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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 想警告舒画不要再叫自己“姐姐”,可桌子对面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又让她莫名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好说道:“我这一碗, 我已经吃过了。”说着, 还举起筷子对舒画示意了一下。


    舒画眨眼:“没关系呀。”


    郁绮挑起一边眉, 表示怀疑,然后夹起一个饺子, 一边递过去一边警告:“这可是你要吃的。”


    舒画用碗接住,眉眼弯弯, 乖巧应道:“谢谢。”


    这次倒是像听到郁绮心声了似的,没叫什么“姐姐”。


    舒画夹起三鲜饺,文雅地咬了一口,再咬一口。


    见她爱吃,郁绮干脆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你吃我的吧。”


    她对水饺谈不上感兴趣, 什么馅儿对她来说差别都不大。


    然后她又把舒画的那碗拿过来,举筷就吃。白汤实在过于寡淡,中途又加了两勺辣椒进去,她吃得脸颊泛红。


    舒画看她一眼,抿唇笑了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然后慢条斯理地吃郁绮那一碗三鲜饺。


    难得地找到了一种平静感。


    就像小时候,姥姥带她去市场买菜,然后顺便吃一碗水饺的平静。


    外面做的水饺,个头大,油水足, 咬一口汁水四溢,唇齿留香, 而姥姥和母亲都不擅长做饭,去市场吃水饺,对小时候的舒画来说,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水饺成为了一种怀念中的味道,偶尔出来吃,平静的幸福感仍然会像小时候一样充盈在心里。


    但一时间,她并不能分辨,这种平静的幸福感到底是水饺带来的,还是陪她吃水饺的人带来的。


    她抬头看向郁绮。郁绮已经吃完了,用纸巾随便擦了下嘴巴,唇瓣通红。察觉到舒画的目光,她不自在地说了句:“看我干嘛?”


    舒画眉眼微垂:“我还没吃完哎。”


    郁绮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你吃吧。”


    她说着,就拿起来了手机,胡乱翻看起来。


    说实话,她没觉得等舒画吃饭是一件无聊的事,但舒画既然说出来,她反而想表现得无聊一点。


    不然显得她多贱,等舒画吃饭还等得这么津津有味。


    实际上并不是舒画吃饭有多慢,着实是她吃得太快了。


    等舒画吃得差不多了,用湿巾擦手时,她才起身去柜台结账。


    这一顿才花了二十多块,如果想还清她欠的钱,八成要请舒画吃一辈子的水饺。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钱收了?”郁绮跟在舒画后面,从饺子馆里走出来,没好气地说道。


    “我得去这个地方。”舒画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停下脚步,把手机给郁绮看,“司机去那里接我。”


    郁绮看了一眼,叫什么“海味馆”,应该是一家还不错的海鲜店,就在附近。


    她没说话,把车推过来,戴上头盔:“上来。”


    天色已经晚了,她们一起穿行在城市灯光中,风扑在脸上湿润,带着温柔的阻力,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挽留。


    “浦港海味馆”是单独的一栋楼,装修非常中式,远远就能看到一片红光,走近就看到飞檐扬起,红灯笼高高低低挂了几十盏,夜幕中看到这栋建筑,喜庆没觉出多少,诡异和恐怖气氛倒是十足。


    舒画也显然没料到这家店是这种装修,下车后看着这栋建筑皱眉。


    郁绮跨坐在电动车上,看了下时间。


    七点三十分。这里距离工厂只有不到四公里,回去的话,快点开十五分钟就到了,那她至少可以陪舒画等到七点四十三分……


    计算完毕,她却又突然想起,今天不上工,明天才上。


    草。她糊涂了。


    “你不用陪我啦。”舒画站在路边,把被风吹起的发丝捋到耳后,勾唇道,“快去忙你的事吧。”


    但郁绮没动,她只是看着舒画,抱怨了一句:“你家这破司机怎么回事,每次还要你等,光拿钱不办事真有他的。”


    听她骂人,舒画莫名心情好,笑道:“没关系,应该也快了。你回去吧。”


    这附近有高档小区,人气不至于太冷清,还是时不时有人经过的,那家看上去鬼影森森的海味馆也偶尔有客人进出。


    郁绮看她一眼:“你真想让我走?”


    舒画点头:“嗯,今天你已经陪我很久了。”


    郁绮扣上头盔,手搭在把手上,瞥着她:“那我真走了?”


    舒画笑了:“拜拜。”她看着郁绮的侧脸,突然又说道,“下周六或者周日,还一起游泳,可以吗?”


    郁绮含糊应了一声:“嗯。走了。”


    她又想起了什么,说了句,“再见。”


    之前撒谎精不是说,每天都有每天的“再见”要说吗。


    以后不能叫她撒谎精了,应该叫麻烦精。


    舒画对她轻轻摆手:“嗯。”


    郁绮收回目光,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往前开了几十米,然后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她把车停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以防止被人拿了电瓶,然后倚在拐角处的一棵行道树旁,一边抽烟一边远远看着那栋红影憧憧的建筑。


    那栋建筑不远处,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身姿挺直漂亮,白色连衣裙时不时在风中摇曳,越发显得身材纤弱。


    郁绮抽了两支烟,那辆黑色豪车才姗姗来迟。


    看着舒画上了车,郁绮这才把烟头按灭,扔进了垃圾桶。


    王义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来晚,舒画不仅没有责怪,还问了几句他儿子生病的事,王义连连道谢,但仍然没解释来晚的原因。


    舒画在心中淡哂了下,没有再说什么。


    刚才她让郁绮提前走,并非仅仅因为她觉得郁绮需要休息,还因为她不想让王义再看到郁绮。


    这次王义儿子生病,医院是黎芸亲自帮忙找的,主刀医生也是黎芸联系的,王义就算对她不上心,对她妈妈恐怕也会俯首帖耳好一阵,毕竟那男孩可是他们老王家的命根子。


    她可不想给王义机会,让他在黎芸跟前添油加醋。要等她顺利通过考试,拿到交换名额,甚至等她到了美国才好。


    到了家,舒画发现客厅里燃的是檀香,曹阿姨正在收拾茶桌,见她进来,连忙递上湿巾,并帮她清洁包包和阳伞,说一个多小时前章先生来了,现在带太太出去吃饭了。


    舒画听了反而松了口气——还好今天她在外面吃了。


    她跟曹阿姨聊了几句,刻意多提了几句今天在海味馆吃海鲜的情况。


    曹阿姨笑道:“海鲜好啊,太太也说吃海鲜好。今天她还跟我说呢,过几天请我吃一顿荻港那边的现捞海鲜,哎哟我之前吃过一次,可鲜了!”


    “是吗?”舒画笑道,“那阿姨您到时候多吃点。对了,章叔叔怎么样?”


    这个“怎么样”问得很模糊,既像关心又像打探,当然落进曹阿姨耳朵里,自然就是关心了。


    “难为你这么惦记先生呢,”曹阿姨说道,“他最近心情好多了。要我说,他已经算是成功人士了,公司早一年上市,晚一年上市,有什么关系呢?他今天和太太商量了去马来西亚度假的事情,说他确定去不了了,他得去德国一趟。”


    “啊,这样啊。”舒画一副遗憾的模样,“太可惜了。”


    和曹阿姨寒暄了几句,她便回了自己房间。


    洗完澡,做了一系列保养,她一边看书,一边联络了下徐泽,寒暄了一阵后,问她这周末有没有时间。


    徐泽:“这周末啊?我爸妈好像要去海城参加一个晚会,我也得和他们一起去。要不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吃饭,怎么样?我请你[笑]”


    徐泽:“正好,我还有人要介绍给你认识,哈哈哈。”


    舒画问是什么人,她却神神秘秘的,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徐泽认识的人,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舒画一口答应:“好啊,那你有空就告诉我哦。”


    徐泽:“好的[ok]”


    舒画熄灭了手机屏幕,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后壳,闭上眼,入神地思索着这次即将来临的饭局。


    事实证明,她和徐泽关系走近一点好处很多,徐泽性格很好,在二代圈子里很吃得开。当初她真是失算,竟然被一个付兴尧唬住,浪费了两个多月时间,忍受了付兴尧那么久,导致得到的完全和付出不成正比。


    看来付兴尧可以彻底放弃了。


    说起来可笑,当初她还是从付兴尧口中,得知了徐泽家里的情况,付兴尧恨徐泽恨得要死,这可能是他提供给舒画唯一的价值了。


    想了一阵,她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大概是已经好久不犯的偏头痛又犯了。


    一回到这栋别墅长住,她就会犯偏头痛,在学校时倒是还好。加上最近一直殚精竭虑,偏头痛这个时候才犯已经不错了。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打开手机,切换到了微信小号。


    郁绮没发来什么消息。


    Tess_:“呜呜头好痛呀。[哭哭]”


    YQ:“头痛吃药啊。”


    Tess_:“不想吃药。”


    郁绮头发半湿,盘腿坐在床上,看到“不想吃药”这四个字,眉头紧皱。


    麻烦精怎么这么娇气?药也不想吃。


    YQ:“不吃药只能痛着。”


    Tess_:“可是好痛。”


    YQ:“那怎么办,你说。”


    Tess_:“要你哄才能好一点。[哭哭]”


    第62章


    郁绮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眼睛都被烫了下,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但又忍不住回看了几遍。


    的确是她看到的意思。


    什么鬼, 舒画头痛, 要她来哄?麻烦精真够得寸进尺的, 真把她当丫鬟了?


    她哪里会哄人,不打人就不错了。以前上小学时, 她妈也想让她帮忙哄着俩弟弟玩,结果刚一转身, 她就给了那俩弟弟一人一个大嘴巴子,然后她被她妈狠抽了一顿。


    但郁绮死也不肯认错,谁让那俩崽子撕了她的作业本?她的作业本只有她自己可以撕。


    所以这么看来,她一直以来对舒画还算不错。


    郁绮“啧”了声,又拿起手机, 把刚才的聊天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以前从来没听舒画说过头痛,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郁绮犹豫了下,打字回复:“怎么哄?我不会。”


    夜风轻轻摇晃窗帘,远方的沿江风光带隐约可见,但舒画对沿江夜景毫无兴趣。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月光斜映进室内,沿着玲珑的身体曲线缓缓流淌着,真丝吊带睡袍和她雪白的肩背一起反射着淡淡光泽。


    屏幕突然亮了下,她点开看了一眼,唇边漾起笑意。


    好难得, 郁绮竟然承认她不会。


    已经能想象到郁绮现在的样子了——皱着眉,一脸疲惫和不耐烦, 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放下手机当看不到,坚持回复她的消息。


    大概是看她没有及时回复,那边又发来消息。


    YQ:“吃药吧你。要么医院。”


    Tess_:“这么担心我?”


    YQ:“我怕你死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


    Tess_:“怕我死,还不哄我。”


    YQ:“哄你。”


    Tess_:“?这么敷衍呀。”


    郁绮面无表情打字:“我看你挺好的,还能打字。”


    Tess_:“[猫猫哭泣]”


    又是那只圆滚滚的卡通猫,坐在地上用爪子捂着脸哭泣,眼泪在地上积了一个小水坑。


    郁绮把这个表情放大,还原,再放大,再还原。


    然后面无表情回复。


    YQ:“甜甜不痛了,吹吹!”


    话是好话,结尾的感叹号却暴露了她的咬牙切齿。


    Tess_:“能不能再温柔点呀。”


    郁绮已经被她折腾麻了。


    YQ:“甜甜不痛了,吹吹~”


    舒画唇边的笑意渐浓——怎么办,竟然这样就被哄到了。


    一想到郁绮在对面咬牙切齿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好像头也真的没那么疼了。


    Tess_:“还有呢?”


    看着那句刺目的“甜甜不痛了,吹吹~”,郁绮真想砸手机。


    这种话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拧紧眉毛,回复道:“没了。”


    Tess_:“呜呜呜好痛呀。”


    郁绮:……


    YQ:“摸头,不痛。”


    YQ:“行了吧?[拳头]”


    Tess_:“打我?好凶。”


    郁绮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行了吧?[拳头]”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那句软绵绵的“摸头,不痛”,恶心死她了。


    为了稀释这种恶心感,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YQ:“好点了没?”


    Tess_:“不疼了哎,被你哄好了。”


    郁绮挑了挑眉。麻烦精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装的吧?


    但她没问,只是回复道:“不开玩笑,如果还疼,就要去医院了。”


    郁绮自己没有去医院的习惯,但她知道舒画身体没她这么好,说不定真有什么富贵小毛病,也不一定就是装的。


    末了她又加一句:“早发现早治疗。”


    舒画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涂了雾蓝色甲油的纤细手指轻轻点击屏幕:“嗯,好。”


    好像,头真的没有很痛了,还有了些困意。


    却又莫名不想说晚安。


    Tess_:“我妈妈出门吃饭去了,还没回家。”


    Tess_:“她要是看到《千里江山》那张照片,肯定会把我夸到天上去。”


    想说一些没意义的废话,一些平常的不需要设防的话。


    郁绮刚想调侃她是自恋狂,却又突然想到,《千里江山》并不是舒画画的,而是她画的。


    手指不由自主地打出一句话:“你在夸我?”


    Tess_:“本来就画得很好嘛。”


    YQ:“嗯。”


    她发现自己嘴角在不由自主上扬,又赶紧拧起了眉。


    草,她干嘛这么开心,舒画只是随口夸了她一句而已。


    要不是她知道舒画素描画的水平,差点都信了。她作为一个初学者,画得再好又能有多好。


    但是,即便这样,舒画还是夸她画得好,感觉更奇怪了。


    Tess_:“下周一起游泳。”


    其实她们今天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但郁绮并没有觉得烦:“嗯,我会去的。”


    然后又问一句:“还疼吗?”


    但是舒画没有再回复。


    郁绮还以为是自己手机卡了,重启了一下,等了几分钟,确实没有新消息。


    她翻看着刚才的聊天记录,皱眉。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晕过去了?


    ——应该不会吧。


    正当她不停刷新微信的时候,张梦禾推门进来了。


    “你今天回这么早啊?”张梦禾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放下,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十点多才回来呢。”


    “课程改时间了。”郁绮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反复地刷新着微信。


    张梦禾“哦”了一声,然后说起她目前做兼职的事,说那家超市人挺多的,她最忙的时候去,位置还是活最多的零食区,做完手都要抽筋了,比在厂里贴标签还累。但是能赚点外快,她又很开心,决心要干到底,攒一部手机钱出来……


    郁绮应了几句,突然听到手机传来一声提醒。


    是微信的提醒声。


    她又快速刷新了一下,这下可好,微信完全卡住了。


    郁绮火大,拧着眉把微信整个关掉,又打开。


    好不容易打开,微信页面又在加载中。


    郁绮紧盯着手机屏幕,无意识地抖着腿。


    终于加载完成。


    然而她并没有在希望的聊天窗口看到红色的通知图标,反而是通讯录那一栏显示有人加她好友。


    草……


    郁绮不耐烦地点开,发现是个陌生人,验证消息里写着:“你好,我是研发部的周明枫[笑脸]”


    这谁啊?她压根不认识,又不说有什么事,莫名其妙。


    郁绮管他是谁,直接忽略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郁绮一直没收到舒画的消息。


    她想打语音过去,又怕对方是真的睡着了。


    麻烦死了。


    一紧张一焦虑,她就又想抽烟了,一摸口袋,只摸到了空空如也的烟盒。


    好像是今天在拐角“监视”舒画的时候,抽完了最后的两根。


    郁绮认命了,靠坐在床上,一条长腿屈起,百无聊赖地翻看她最近画的画,顺便做一下作业。


    包西成留了临摹作业,她已经画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点没完成。


    看着自己临摹的工笔花鸟,她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里面。


    张梦禾坐在椅子上喝着奶茶玩手机,见郁绮折腾个不停,奇怪道:“郁绮,你没……没事吧?”


    “没事。”郁绮把画收起来,摇头。


    “哦对了,”张梦禾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我在外面买的卤虾,分你吃。”


    “谢了。”郁绮心不在焉地道谢,坐下和她一起吃。


    张梦禾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又不敢问。毕竟最近郁绮一直这样,要么心情异乎寻常地不错,要么就是阴云密布,搞得人蛮费解的。


    说起来,这症状好像和周妍差不多,不过周妍是一个月有二十九天都阴云密布。


    张梦禾剥着虾,小心翼翼地说道:“郁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郁绮把一块白嫩的虾肉放进嘴里,含糊道:“没有。”


    她确实不觉得自己是心情不好。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而且她的担心很有道理——如果舒画真的出事,那最后一条信息确实是发给她。


    舒画妈妈不得把她撕了。


    而且……她也不希望舒画有事。


    虽然舒画傲慢、麻烦、看不起人、虚伪、冷血……她也还是希望这个坏女人别这么快就死了。


    不然,她的工厂生活多无聊啊。


    “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张梦禾终于忍不住了,斗胆问出了这个问题。


    郁绮闻言差点把手里的虾扔了:“谈恋爱?离谱。没有的事。”


    张梦禾点头:“好吧。”她停顿了下,“郁绮,其实我挺佩服你的,那……那么多人追你,你也还是不肯谈,还一直努力赚钱,太牛了。”


    郁绮嗤笑了一声:“别,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才不谈恋爱。”


    张梦禾有些惊讶:“啊?你……你不是为了赚钱吗?”


    她一直以为郁绮是因为赚钱耽误了谈恋爱。


    郁绮把虾肉扔嘴里,脱了一次性手套:“我就不能是单纯不想谈吗?”


    张梦禾想了想,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啊。”


    说实在的,她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和郁绮交集也多,住同一间宿舍,又是一条产线,但她却好像一点都不了解郁绮。当然,郁绮对她还是不错的。但好像,也只是不错,郁绮像是无意和任何人走近似的。


    这样一个连朋友都不想交的人,不想谈恋爱倒也说得通。


    郁绮擦了手:“谢了。下次请你。”


    张梦禾现在兜里有钱了,口气也大了不少,结结巴巴地放出豪言:“不……不用啦,这么客气。”


    郁绮刷了会儿视频,就刷牙睡下了。


    明天还要上夜班。


    然后,她就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她梦到舒画在家里晕倒了,没人知道,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没了,舒画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抓着她的脖子问她要女儿……


    梦境很破碎,但总体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她惊醒的那一刻,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带来的痛感还残留在心脏里,每一次跳动都在抽痛。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然后下床走到门外,拨了语音通话出去。


    响了很久,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嗯……郁绮?”舒画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被惊醒的迷茫和慵懒,近得像是就在她耳边,“怎么了?”


    第63章


    狭窄的走廊漆黑一片, 声控灯断断续续亮起又熄灭,郁绮听着对面舒画慵懒的气音,神色先是松弛了一瞬, 但转眼就阴沉起来。


    “你睡着了?”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她担心了大半夜, 结果……舒画只是睡着了?


    “嗯……不好意思啊。”舒画好像翻了个身, 很轻地呻/吟了一声,好像这一觉睡得还挺香, “我好像是睡着了。”


    郁绮跺了下脚,声控灯半死不活地亮起, 照亮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行,你继续睡吧。”


    草。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再担心麻烦精她就是狗。


    舒画“嗯”了一声,呼吸近得好像就在郁绮耳边,声线磁性:“晚安。”


    声控灯又灭了,郁绮站在一片黑暗里, 没有再跺脚,说了句“快睡吧你”,就挂断了语音。


    另一边,舒画看着手机屏幕,粉唇轻轻勾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关机,翻了个身,闭上眼,安心地沉入了睡眠中。


    郁绮把手机握在手里,抄着短裤口袋在外面站了会儿,夜风微凉湿润, 和闷热的宿舍相比仿佛是两个季节。


    她吹了一阵风,这才又回去睡觉。


    余下的睡眠安稳了许多, 一觉到十点多。


    郁绮醒来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件事——昨天她忘记查那件泳衣的价格了。


    强烈的好奇使她睡意顿失,立刻摸出手机来,打开购物app,利用昨天拍好的照片搜索起来。


    这个牌子是一串郁绮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对于她来说像鬼画符一样,加上图片拍得也随意,搜索时稍微有点困难,但在排除了一些有细微差异的仿制品之后,她还是锁定了一家店。


    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小众的意大利品牌,和它名气完全不相符的是它的价格,每件泳衣都在两千块往上,郁绮的那一件快三千了。


    郁绮不禁皱眉。她知道会很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泳衣她已经收了,自然不能退回去。


    那要不要送个什么给舒画?


    可舒画好像什么都不缺,就算是一个喝水的杯子,她用的也不是便宜货,更不用说其他东西了。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张梦禾探头下来,问她中午打算吃什么。


    她懒洋洋道:“随便。”


    没得选的时候,米粉就会变成第一选择。两个人各自换衣服,准备出去吃粉。


    这时,宿舍门突然开了,周妍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郁绮穿着背心短裤,晃着长腿在床边挤牙膏,见她进来只是瞥了一眼,然后去卫生间刷牙去了。


    倒不是她对一周前的事情记仇,她平时就是这样,对谁都不热络。


    反而是张梦禾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干笑着跟周妍打了个招呼:“妍姐,你怎么这……这么快就回来了?”


    以前周妍都会在孙鹏那里待很久,坐最后一班车赶回来。


    说起这个,周妍的笑意淡了下来:“别提了,跟我男朋友吵架了。”


    张梦禾察觉到自己可能问到了别人的伤心事,便只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倒是周妍把东西放下后,主动向她倒起了苦水:孙鹏一点都不上进,存下来的钱全都和那帮子不务正业的人用来喝酒、玩台球了;她和孙鹏家境都不富裕,来南方打工就是为了攒点钱,组建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家,但眼看着来了快三年了,她仔细一算账,发现她是存了点钱下来,孙鹏却一分都没剩下。


    昨天她质问孙鹏为什么说好省钱,还要去打台球,孙鹏振振有词,说他压力太大,而且没钱也能结婚,收点份子钱不就有钱了吗,把她气得够呛,晚上也没睡好,一早起来就坐车回来了。


    张梦禾像是误入婚恋频道的小学生,手足无措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安慰周妍,倒是周妍自己开解自己:“没关系,我晾他几天,他肯定马上就认错。来,这是我带的鱿鱼丝,吃点。”


    说着就扔给张梦禾一小包鱿鱼丝。


    张梦禾连连道谢。周妍看了眼郁绮的床铺,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一包扔在了郁绮床头。


    上周那事儿,她心里是有点委屈,但毕竟还是过去了,加上孙鹏这两天又惹她生气,她心里对郁绮的那点芥蒂便更淡了些。


    再说,郁绮比她小好几岁呢,年轻人有点性格很正常,她也不该强人所难。


    没一会儿,郁绮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到床头上的鱿鱼丝,一边擦脸一边跟周妍道了声谢。


    见她还是那么不热络,周妍反而更热情,说她这还有不少鱿鱼丝,她们要是爱吃,自己来拿。


    郁绮淡淡应了一声,坐在床沿边吃鱿鱼丝边看手机。


    她有点想给舒画发消息,问问她怎么样了,却又拉不下脸。


    昨天已经够丢脸了。


    而且舒画又能怎么样,昨天不是都睡着了么,说明她好得很。


    她犹豫时,微信响了一声,引得她心跳都乱了一拍。


    一刷新,竟然又是一条好友申请。


    郁绮低声骂了句“草”,有种打人的冲动。


    点开通知一看,果然又是那个人:“你好,我是研发部周明枫。”


    这人八成以为昨天的好友申请,郁绮没注意到,所以今天又发了一遍。


    郁绮叼着鱿鱼丝,抬头问了句:“你们知道周明枫是谁吗?”


    张梦禾摇头:“不……不知道。”


    周妍睁大眼睛:“研发部那个吗?”


    郁绮瞥一眼屏幕:“是吧。一直加我,烦死了。”


    周妍表情有些不自然:“哦……是这样,昨天他微信问我,有没有你的微信,说他找你有事,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就把你微信给他了……”


    说起来,郁绮的微信在产线群里,也在工资发放群里,所以有谁想加她,是不用到处打听的。


    但研发部不一样,尤其是核心研发人员,和产线联络不多,中间沟通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做,所以他们不在大群里。


    周妍一向知道郁绮脾气,曾经也有研发部的人找她要郁绮微信,但她都没给,偏偏昨天她和孙鹏吵架了,正在气头上,忍不住跟来找她聊天的周明枫抱怨了几句,周明枫还安慰她来着,让她觉得这男生人真不错,一时冲动,就把郁绮的微信给出去了。


    她当时想着也许是工作上的事,现在一想,研发部的人找普工谈什么工作啊。她当时真是被冲昏头脑了。


    “我真的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要找你,才给他的。”周妍试图解释,“其实……周明枫是个挺不错的男生呢,要不,你顺便接触试试?”


    周明枫是最近来研发部就职的年轻人之一,周妍前阵子见过一面,觉得对方长得挺端正干净的,人也比较有礼貌,还念过正经大专,可比产线上那些男人强多了。


    郁绮的脸色越来越冷:“没兴趣。”


    念过大专又怎么了,管她屁事啊。


    她停顿了一下,强调道,“还有,别再把我的微信随便推给别人。”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宿舍里气氛顿时冰冻了起来,张梦禾不敢说话,平时擅长打圆场的杨玥又不在。


    周妍很尴尬,但这件事毕竟是她做得不合适,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句:“行,以后我注意。这次不好意思啊。”


    郁绮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直接把这人拉黑。


    周妍看得出郁绮真生气了,尴尬过后又觉得别扭了起来,这事儿,的确是她做得不地道了。


    于是,她主动提出中午大家一起吃饭,她来请。


    郁绮随口应了一句,张梦禾自然也不敢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出门了。


    周妍作为东城人,对米粉兴趣不大,但她知道郁绮和张梦禾爱吃,便选了家粉店。


    三个人默默嗦粉。


    郁绮和张梦禾一向不爱说话,周妍就不一样了,她的家乡几乎每个人都健谈,她也不例外,便主动挑起话头,用饮料代酒跟郁绮道了个歉,然后又顺便关心了下她的感情生活,委婉地表示,她作为大几岁的姐姐,看男人还是准一些,她男朋友孙鹏啥也不是,但她没办法,自身条件在这里了,好的也找不到,但郁绮不一样,年轻,长得还漂亮,现在正是可以好好挑选的时候,她应该好好把握。


    张梦禾一声不吭吃粉,大气也不敢出。


    她都不敢想,郁绮会怎么喷周妍。毕竟郁绮才对她说过的,对谈恋爱没兴趣,不光是为了赚钱。


    郁绮沉默,喝了口柠檬茶,然后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想结婚呢?”


    这话略带讥讽,但听上去又很认真,把周妍搞得一愣。


    是啊,她刚才一直在跟郁绮传授经验,怎么分辨男人的好坏、男人前途的光明或暗淡,她觉得人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找到了一个好男人,很幸运地结了婚,过上了不操心的幸福生活;另外一种是找了个不太满意的男人,将就着结了婚,过上了鸡毛乱飞、大吵小闹的生活。


    但郁绮说,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不结婚。


    这对于出生于东城传统家庭的周妍来说,这实在是太不能理解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男人的。”周妍表情很真诚,试图说服她,“妹妹呀,你别太灰心了。”


    郁绮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柠檬茶盒子上轻敲,显得意兴阑珊:“我不管男的是好是坏,跟我没关系。”


    周妍叹口气,低头吃粉。虽然她没再说什么,但这也仅仅是因为,她不想和郁绮再争吵了。


    她还是觉得,郁绮太年轻,有点偏激了,一个人过一辈子的辛苦,年轻人暂时还不能理解。


    说起来,这个宿舍杨玥是年纪最大的,也结婚很多年了,周妍有时候会感觉到自己和她有代沟,偶尔也在心里嫌弃玥姐找那个男人不值当,在婆家当牛做马还不自知,但现在,她突然想到,是不是郁绮和张梦禾这样的小姑娘,也会觉得她过于老派了呢?


    实际上,周妍一直觉得自己蛮清醒的,选男朋友时的心理也比较实际,孙鹏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却没想到,郁绮这个比她年轻几岁的妹妹,竟然直接打算不理男的了,一点都不难为自己。


    郁绮完全不知道她的话让周妍想了许多,结账的时候,她主动结了饮料的钱,并不占周妍的便宜。


    结完账,郁绮就觉得手机振动了一下。


    郁绮皱眉打开微信,却看到舒画发来了一张图片。


    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开来。


    点开图片,是舒画练习插花的照片。


    室内装修很华美,洁白的大理石桌面上放着各色花枝,舒画穿着法式茶歇裙,露出纤细脖颈、修长锁骨,手执一束香槟玫瑰,手指纤细,侧脸精致,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郁绮却总觉得这笑容带着点嘲讽和冷情,好像在对凝视她的人说:这就是你要看到的效果,对吧。


    Tess_:“好看吗?我妈拍的。”


    郁绮在心里“切”了一声,回复:“一点都不好看。”


    Tess_:“你说我不好看,哭了。[哭哭]”


    YQ:“还不如你看不起人的时候好看。”


    Tess_:“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人了,别乱说哦。[猫猫惊讶]”


    好装。


    郁绮扯了扯唇角,回复道:“你自己想想?”


    Tess_:“真的没有呀。你吃饭了吗?”


    还开始转移话题了。


    郁绮刚要回复,就看到她又发来了一句:“昨天是不是担心我,半夜都没睡啊?[猫猫可爱]”


    第64章


    郁绮无语地扯了下嘴角, 边走边回复:“是啊,怕你死了,然后你妈问我要女儿。我说, 你下次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再睡?”


    Tess_:“知道啦, 不好意思哦[猫猫抱歉]”


    看着屏幕上那只眉眼微垂不停作揖的猫咪, 郁绮唇边不由得扬起了一丝笑意。


    意识到自己在笑,郁绮又立刻把笑意收起, 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算了,既然舒画这么识相, 就不跟她计较了。


    YQ:“头不疼了?”


    Tess_:“不疼了。”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舒画每次偏头痛,非要折腾到半夜不可,即便吃了止痛药,也要几个小时才缓解。去医院检查过, 没什么问题,医生只说让她放松精神,注意休息。


    昨天却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


    这么说来的话,郁绮算是她的止痛药呢。


    这个念头很突然地浮现在脑海中,舒画不禁笑了下。


    什么啊。


    Tess_:“我吃午饭去了。四点见哦。”


    郁绮低头回复了一个字:“嗯。”


    又忍不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下,点开那张照片看。


    真是一张繁杂华丽的照片,舒画被许多精致冰冷的事物包围,显得她整个人也是那么精致冰冷。


    确实还没她看不起人的时候好看。至少她看不起人的时候, 表情是真实的,不像这照片上的假笑。


    “……这家肉丸粉还可以, 我的拌粉就太咸了。”周妍和张梦禾两个人走在前面,点评着今天的午饭,一回头,发现郁绮落在后面,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格外地专注,又格外地心不在焉,好像整个人的灵魂已经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周妍顿感异样,转头小声对张梦禾说道:“小郁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这状态太可疑了。


    张梦禾结结巴巴:“绝……绝对没有。”


    周妍若有所思:“你确定吗?她这状态真的很像谈恋爱。”


    张梦禾拼命解释:“真……真的没有,我确定。”


    周妍忍俊不禁:“哎,你怎么这么确定?”


    张梦禾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妍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我就是随便一说。”


    周妍当然不止随便一说。她很确定郁绮一定有情况。难怪这小姑娘对周明枫这么抗拒,还说什么不想结婚,原来是有更好的选择啊。


    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不过,能收服这暴脾气小姑娘的,会是什么人呢?大学城的男大学生?还是附近公司的那种西装笔挺的职员?


    不管是哪一种,好像都确实比周明枫要条件好。


    但是周妍也确实很难想象,郁绮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郁绮是她见过最不好惹的女孩,平时冷冰冰的,遇到麻烦的时候又浑身带刺,很难想象她能和什么样的男生处在一起。


    不过,一想到郁绮以后也可能会把男朋友带回宿舍,她心里就多少带了点期待。


    郁绮收起手机,又想到了舒画送自己的那件泳衣。


    将近三千块的泳衣。


    就算舒画是真的不差钱,她心里也还是过不去。


    更不用说,她还欠着舒画七千多块钱。


    她心不在焉地把手机塞进口袋,长腿迈得飞快,赶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由于是三个人出来的,她没开电动车,三个人慢慢往回走,就当消食了。


    “哎,你们平时送别人礼物,都送什么?”她很突然地赶了上来,又很突然地插入这个话题。


    她是真的毫无头绪。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她送过礼物,她也没给别人送过。


    周妍把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递给张梦禾,转头对郁绮笑道:“礼物嘛,要看给谁送咯。”


    郁绮神情有些不自然:“……朋友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和舒画能不能算是“朋友”。她从来没有过需要送礼物的朋友。


    小学时她要帮家里干活,还要自己想办法吃饱,初高中时,她已经在镇上村里到处乱逛打零工了,和其他同学玩不到一起,所以一直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有过几段近似友情的交际,却也都因为她经常不见人影而渐行渐远。后来有联系的,也都是混社会认识的人,大家都是奔着利益来的,更加谈不上“朋友”二字。


    那么如果这么算的话,舒画勉强算她的“朋友”吧。


    周妍点头,说道:“朋友的话,那就实际点,送点用得上的东西吧。”


    她没说的是,她送孙鹏礼物也是这个思路。


    郁绮“哦”了一声,脑海里闪过舒画纤细手腕上,那块蓝宝石镜面手表。


    舒画好像钟爱蓝色,不管是衣服、首饰、甚至是包,都有很多蓝色款。


    蓝色也很衬她。


    要蓝色的,舒画用得上的,好一点的……


    “手表?”她对礼物简直毫无想象力,想了半天还是只想得出这一个选项。


    “手表啊……”周妍想了想,“还行。但是手表不好买,便宜的呢,拿不出手,贵的呢,又是真贵,动不动就要几千上万。”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看郁绮的样子,多半和对方还在暧昧期,着实没必要为对方花这么多钱。


    “送点别的也行呀。”周妍很积极地帮忙出主意,“保温杯啊,皮带啊什么的,几百块钱就能买很好的了。”


    这些礼物听起来怪怪的。


    郁绮微微皱眉,心里还是觉得手表更好,便结束话题道:“嗯。谢了。”


    周妍以为她是采纳自己的意见了,心里越发确定郁绮一定是在谈恋爱。


    保温杯、皮带,送男士刚刚好,不贵,却又显得贴心嘛。


    回到宿舍,郁绮都没上楼,就骑车出门了。


    张梦禾想问她去哪儿,被周妍拉住,眨眨眼说道:“她肯定去买礼物啦。”


    郁绮戴上头盔,顶着大太阳,直奔市区那栋有名的奢侈品商场。


    反正回宿舍也是发霉,无聊得要死,她不如早点把礼物买了,正好四点钟去画室送给舒画。


    她通过购物app选定了一个品牌,不算顶奢,却也是轻奢,有一款蓝色表盘镶钻机械表很适合舒画,在那家商场设有专柜。


    价格也是刚刚好——刚好是她的所有积蓄。


    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没有遮蔽的手臂晒得火辣辣,但她毫不在意似的,快速穿过一个个路口,最后在那家商场门前停下来。


    这家商场郁绮从没来过,一进门就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她揉了揉鼻子,找到那家专柜,看了下展品,却发现没有那款蓝色的。


    柜姐瞥了她一眼:“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郁绮拿出手机,给她看那张图片:“这款还有吗?”


    柜姐露出职业笑容:“抱歉,这款是新品,已经卖断货了。要不您看看其他款?”


    怪不得购物app上也显示断货。


    郁绮把手机塞口袋里:“那什么时候有货?”


    柜姐见她语气坚决,似乎真要买,更为热情了几分:“这款现在很火,具体到货时间还没有通知,这样吧,您留个电话,有货我马上联系您,您看可以吗?”


    郁绮“嗯”了一声,低头快速写下自己的号码。


    柜姐帮她备注了型号,再三保证肯定会通知她,又给她倒了杯水。


    郁绮没喝,直接出门骑上车回宿舍了。


    周妍从床上探出头:“哎呀,你没买啊?”


    郁绮说了声“没货”,就拿起毛巾进去洗澡了。


    周妍有些纳闷,什么保温杯什么皮带这么受欢迎,竟然还没货了?


    郁绮擦着头发出来,下意识地去看手机。


    舒画果然给她发了消息,是一张下午茶的图片。桌上是各色精致的点心和咖啡,角落露出舒画一只纤细白腻的手。


    虽然没露脸,但郁绮已经能认出舒画的手了。


    像她整个身材一样,骨节不明显,皮肉匀净包裹着骨骼,光看着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有多么吃不得苦。


    郁绮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回复道:“好吃吗。”


    舒画很快回复:“无糖糕点。[微笑脸]我倒是还好啦,你肯定是吃不下的。”


    郁绮不禁嗤笑,回复:“我也没机会受那洋罪。”


    Tess_:“四点见哦。”


    这已经是舒画第二次说“四点见”了。


    是不是她在家里也很无聊,就像她在宿舍里一样?


    YQ:“嗯。”


    她不由得看了下时间——才两点多,还早呢。


    手机坏了,不能打游戏,作业也完成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只好躺下来睡觉。


    醒来是三点多,她换了身衣服,急匆匆出门。


    日头没那么毒了,风吹过大街小巷,裹挟着粤语歌的腔调,棕榈叶发出沙沙声响。


    郁绮一口气骑到画室,时间还早,顾晓兰在外面大画室做指导,她便自己一个人去小画室研究那半幅《千里江山》。


    舒画进来时,她正坐在画架前,腰间系着围裙,半长发胡乱用黑色皮筋绑在脑后,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挣脱出来,散落在耳后和脖颈,因为逆着夕阳,发丝和脸颊轮廓都有一层毛茸茸的光泽,睫毛懒倦微垂,体态慵懒散漫,倒是和刻板印象中的颓丧画家形象不谋而合。


    郁绮正想着接下来的半幅画要怎么染色,冷不防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下她肩膀,轻软的声线在耳边响起:“郁大画家,来得好早啊。”


    郁绮饶是胆大,也被吓了一跳,应激转头,正对上舒画那张精致纯情的脸。


    两个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舒画却好像故意的一样,并不躲开,反而微微歪头看着她。


    郁绮不喜欢和她对视,目光下移,却又落在了润泽的红唇上。


    唇瓣微张,近在眼前,像是在无声的邀请。


    第65章


    要是在以往, 郁绮肯定不会服输,舒画这样看着她,她必定要看回去。


    但也不知怎么, 她现在就是不喜欢和舒画对视。


    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目光下移, 落在舒画的唇瓣上, 郁绮又像是被烫了一下。


    舒画的唇好像是特意保养过,看着就很软, 唇瓣像是樱桃汁液染就的,此时无意识般地微启, 像是在邀请。


    这让郁绮觉得很别扭,好像接收到这唇瓣的邀请感是她的错似的,一瞬间脑子有点乱,下意识起身后退,却不小心刮到了画架。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 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画架。


    刚刚才被郁绮逃开的距离,又在瞬间拉近。


    舒画微弯着腰,左手轻扶着画架的一侧,抬头看她,弯唇笑道:“吓到了?”


    郁绮目光在她那弯起的唇上掠过,然后迅速扭头看向画架:“……算了。没事。”


    舒画含笑看着她,开玩笑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郁绮低头整理画架上歪了的画纸,其实也没多歪,只歪了一点点,但她还是埋头整理个没完,含糊说道:“你说呢?突然凑过来一张脸。”


    舒画一脸无辜模样, 眉眼微垂:“那你是在怪我?”


    “没。”郁绮瞥她一眼,嘴角不知怎么, 不自觉扬了一下,“我还没那么容易吓到。”


    其实还好,不是那种吓到,而是……突然太近了,另外一种“吓到”。


    “没吓到就好。”舒画说道。


    郁绮转头看向舒画,面对她那张清纯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撒谎精真会装好人,说什么没吓到就好,看她刚才吓自己的样子,明明挺乐在其中的。


    明明都坏透了,还笑得这么善良。


    舒画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也含笑望着她。


    逆着光线看去,夕阳笼罩着郁绮那张略显攻击性的脸,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圈。


    这时,顾晓兰突然推门进来。


    与此同时,郁绮坐回了自己的椅子,而舒画也走去窗边,款款落座。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奇怪的气氛,像是吵过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顾晓兰只当感觉不到,只管招呼郁绮上课。客人的隐私她可无意探究,光上课已经够累了。


    郁绮继续在顾晓兰的指导下,画剩下的半幅《千里江山》。


    千里山河的辽阔磅礴气势,逐渐在画纸上丰满起来。


    然而看着画中远山旁飞过的大雁,郁绮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瞥向窗边那个纤细挺直的身影。


    昨天不是还头疼,今天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嘛。看着身体差,倒还挺坚强,也没说今天休息一天,看书仍然看得认真,好像这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旁人都不存在似的。


    “嗯,这个远山的处理……”顾晓兰讲着课,发现郁绮走神,咳嗽了一声,“嗯,远山这里,大概就是这样的。你来试一下。”


    郁绮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毛笔,低头晕染水墨。


    阳光渐渐西斜,窗棂的影子拉长,一直延伸到郁绮脚边。


    顾晓兰是画痴,郁绮好像也有点画痴潜质,两个人谁也没中途休息,花了两个小时来磨剩下的半幅画,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时,《千里江山》终于完成了。


    顾晓兰比郁绮还高兴,说她很有天赋,有一双适合画画的手,以后应该往这方面多加发展。


    郁绮抱着手臂,后退了两步,欣赏了一下这副《千里江山》。对顾晓兰的溢美之词,她是信一半不信一半,混了社会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顾晓兰接下要说什么,无非是建议她继续交钱,在流光画室做进一步的深造,争取以后成为一代知名画家。


    这种屁话郁绮一句都不会信,她可能是有点天赋,但这点天赋说明不了什么,这个国家有十几亿人,有绘画天赋的人起码也有几千万吧,但不是每个有天赋的人都有机会从事绘画工作。


    她现在可以学国画,也完全是阴差阳错,她可以当这是一段不错的经历,但并不打算继续烧钱。


    “画得真好。”不知什么时候,舒画已经站在了她旁边,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


    舒画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边框没对整齐,又仔细重拍。


    这毕竟是郁绮两天的劳动成果,值得用心拍一张照片。


    “拍得真好。”郁绮看了眼她拍的,略带嘲讽地说了句。


    舒画侧头看她,眉眼弯弯:“谢谢夸奖。”


    说完又低头检查照片,似乎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态度认真极了。


    郁绮看着她,脸上嘲讽的表情也渐渐淡去,唇边勾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不管对方是不是为了交差才拍的,舒画这种认真,都让她这幅画得到了尊重,让她有种被肯定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好。尤其是,这种肯定是一向高高在上的舒画给她的。


    “对了,”舒画拍完照片,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看上去很高级的保鲜盒,递给郁绮,“给你带的。”


    郁绮接过来,有些不自在,嘴上却硬道:“是给我带的吗?确定不是你不想吃,让我来消灭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精美的甜点,有千层蛋糕,蔓越莓饼干,以及造型可爱的泡芙。


    “是给你带的。”舒画勾唇,“吃下午茶时顺便带了一份。”


    黎芸下午难得和她一起出门吃下午茶,她说要带一些给曹阿姨吃,黎芸当然没意见。


    但其实,她只把其中的一部分给了曹阿姨,另外几块放进保鲜盒里装了起来。


    这种保鲜盒质量很好,就算不放冰箱,也能密封隔温,放几个小时都不成问题。


    所以这些甜品仍然像刚做好一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郁绮挑眉:“谢了。”


    “尝尝。”舒画说道,“放心吧,不是无糖的。”


    郁绮挑了下唇角:“嗯。”


    她洗了下手,拿起一块蔓越莓饼干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很给面子地评价道:“嗯,不错。”


    舒画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她吃。


    郁绮吃东西很快,但谈不上有多粗鲁,反而给人一种食欲满满的感觉。


    “你最近……挺春风得意的嘛。”郁绮用叉子叉着蛋糕吃,含糊说道,“要去美国了,就这么开心啊?突然对我这么好。”


    舒画闻言微怔了下。


    其实,仔细想想,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因为达到了目标,开心之下才突然对郁绮好的。


    也许,因为郁绮一直有帮她,所以她心怀感激吧。


    说起来可笑,其实她上大学之后,利用过很多人,这些人中的部分人对她也很好,帮了她很多,但她的感激之心一直很贫瘠,从来没想过要去额外地给别人什么好处。


    她给出去的所有好处,都是要讨还的,即便不是短期内讨还,长期内也会在她的操控下,一一拿到回报。


    可郁绮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妹,日后又能给她什么额外的好处呢?


    至少她目前无从得知。


    郁绮瞥她一眼,然后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两晃:“哎,怎么啦?”


    舒画回过神来,伸手准确地握住郁绮的手指,弯起红唇说道:“捉到了。”


    利用价值是要她自己慢慢寻找的,她不信找不到。


    郁绮愣了下,然后稍微一用力就从她柔润的手心挣脱出来,甩了甩那只手,目光瞥向一边:“无聊啊你。”


    舒画弯起眼睛笑,重又托腮,静静地看着她。


    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快速吃完,把盒子刷洗了出来,擦干后递过来。


    舒画接过盒子,装进包里。


    “明天是周六。”郁绮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千里江山》小心卷好,一边说道,“要不要去游泳?”


    之前舒画说的是下周去游泳,郁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周不想去,但现在,她突然想问问。


    舒画沉吟了下:“那明天就去游泳吧。”


    她原本想这周末约徐泽,所以才跟郁绮说下周去游泳,但既然徐泽说了,这周末要去海城,那明天上完包西成的课,的确可以去游泳馆。


    “好。”郁绮勾了勾唇,“明天见。”


    “明天见。”


    和往常一样,她们一前一后出门,郁绮去骑她的电动车,舒画坐上那辆黑色豪车。


    车里空气凝滞,一片寂静,而外面天气晴朗,人来人往。


    舒画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大号上的消息。很好,付兴尧没有再发什么消息过来,郑明朗也很识趣,没有再给她的朋友圈留言。


    虽然还是有几个人纠缠不休,但都很好对付。


    宿舍群里仍然很热闹,主要是姚欢和林佳音在聊天。姚欢和那位博士相处得很坎坷,最近还被嫌弃年龄和学历,她觉得很委屈,便来宿舍群里吐槽对方。


    林佳音很耐心地开解她,舒画也适时地安慰了几句。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姚欢和林佳音很快就都表示要去吃晚饭,舒画也顺势关掉了窗口。


    她刚要切换小号,就看到徐泽发来了消息。


    徐泽学姐:“画画啊,呜呜呜,你明天有空吗?我不去海城了。”


    舒画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神色如常,轻巧地打出一行字来:“后天可以吗?


    还没等她发出去,就看到徐泽又发来一条消息。


    徐泽学姐:“其实主要是因为,我要带你认识的人,她后天就要回澳洲了,所以,我就没跟爸妈去海城。你明天有空吗?”


    徐泽学姐:“没空也没关系哈哈哈,可以下次再认识。”


    舒画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删除了已经编辑好的字,打出另外一句话。


    “明天可以呀,学姐。[笑脸]”


    第66章


    徐泽学姐:“真的?那太好了。”


    舒画咬了咬唇, 看了眼窗外,然后快速打字回复道:“学姐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呢?一起吃午饭吗?”


    她希望,徐泽和那位新朋友愿意和她共进午饭。


    这样, 下午她还可以去游泳。


    徐泽学姐:“晚饭可以吗?哈哈哈哈最近我都下午一点多才起床。”


    舒画垂着眼眸, 睫毛轻颤了下, 回复道:“好啊,学姐, 你这位神秘的朋友喜欢吃什么?既然她后天就去澳洲了,就当为她践行吧。”


    徐泽学姐:“那我替她谢谢你啦, 她口味比较清淡,但不怎么爱吃海鲜。”


    舒画:“吃客家菜怎么样?”


    说着,把一家客家菜私厨的链接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徐泽回复道:“哇哦,你好懂, 她爱死盐焗鸡和酿豆腐了。”


    舒画:“那就到时候见咯。[笑]”


    徐泽学姐:“好的!明天见。”


    郁绮回宿舍休息了会儿。睡又睡不着,便躺在床上随便翻手机。


    先是去看了下抖音,好久不上来,收到了好些新评论,一边骂她技术差,一边又问她这么久不更新,去哪儿了。


    关掉抖音,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无聊,没劲。烟也没了。


    郁绮发了一阵呆,打开微信,点开朋友圈。


    她联系人不多, 刷新到的朋友圈内容也不多,很快就翻到了几天之前的。


    舒画那条游泳视频映入眼帘。


    郁绮点开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舒画这身泳衣真够性感的。虽然是小号,总归还加了其他人吧?麻烦精就不介意被别人看到吗?


    在第不知道多少遍播放这条视频的时候,张梦禾做兼职回来了,站在她床边,一边喝水,一边问她:“郁绮,你晚上吃……吃什么?”


    郁绮立刻把手机关上,握在手心里,生怕张梦禾看到似的,懒洋洋地说道:“随便。不太饿。”


    她吃了舒画给她的甜品,确实现在还不是很饿。


    但今晚要上工,还是要吃点的。两个人出去走进了熟悉的桂林米粉店,张梦禾吃锅烧粉,郁绮吃菌菇米线。


    店子不大,桌子也小,郁绮坐在木板凳上,委屈了那双长腿,不得不往后弯很大角度才能坐得下。


    菌菇米线上来了,她拿起筷子,有些心不在焉。


    张梦禾倒是饿了,低头快速吃着锅烧粉。脆皮锅烧做得焦,吃到嘴里香香脆脆的,她最近的新宠。


    她吃了一大口,抬头就看到郁绮在拍照。


    张梦禾睁大眼睛。这倒是少见,郁绮几乎从来不记录这些,用她的话说,天天都是这些,没什么好记录的。


    只见郁绮面无表情地对着米线拍了几张,然后好像是在挑选。


    难道她要发朋友圈?


    张梦禾加了郁绮微信很久了,还没看过她发什么朋友圈。


    郁绮摆弄了一阵,这才关上手机,把手里的筷子尾端往桌上戳了下,使之对齐,然后开始吃米线。


    过了一会儿,张梦禾悄悄拿出手机看了眼朋友圈,果然,郁绮刚才发了张米线的照片,文案只有一只粉色猪的表情。看似随意的一张照片,甚至还不小心拍了一只手进去,但却出奇地好看,反正张梦禾是拍不出这种效果。


    张梦禾放大看了一下,又觉得这只手可能不是“不小心”拍进去的,而是故意的,因为只拍那碗米线,未免单调,加上这只好看的手,整张图片都显得那么……那么顺眼。


    张梦禾在心里赞叹不已,然后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小红心。


    郁绮听到手机传来了几声提示音,筷子停顿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只是速度快了许多,比张梦禾还先一步吃完。


    她扯了张纸巾擦嘴擦手,然后拿出手机,点进微信,果然,有几条新消息。


    张梦禾以及其他几个同产线的同事留下了小红心,还有一个郁绮已经不记得是谁的人评论,说她手很好看。


    郁绮微微皱眉,点进这人主页看了下,是个男的,她没备注,也完全不记得这人是谁了。


    于是,她干脆屏蔽了这人,让他不能看到自己的朋友圈。


    以前由于她基本不发朋友圈,所以也不怎么打理微信,这一发才意识到,原来发条朋友圈都这么麻烦。


    时间差不多了,张梦禾一吃完,她们就马上去了厂子。


    所有人都舍不得从假期中走出来,全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有刚下工的那一批人精神抖擞——他们为期两天的假期才刚开始。


    漫长的夜班开始了。


    夜班第一天总是痛苦的,毕竟已经上了一个月的白班,乍一熬夜有些不适应。十二点多机器检修,郁绮窝在椅子上打了个盹,醒来时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


    舒画没给她发消息,大概也没看到她的朋友圈。


    机器开始启动,巡班的招呼大家起来继续,郁绮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塞进口袋。


    发这玩意儿真没意思。


    她决定,下工之后就把这条朋友圈删了。


    郁绮机械地打着螺丝,大脑比虎口还要麻。再这么打下去,她觉得自己大脑都快要退化了。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外面终于晨光熹微,南海市的早高峰快过去了,换班的工人们叽叽喳喳从更衣室出来,走上产线。


    郁绮载着已经快要晕倒的张梦禾回了宿舍,路上顺便带了几个包子,随便吃了几口,就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郁绮看了下时间,立刻起来开始收拾。把做好的作业装进包里,以及泳衣、泳帽、泳镜。


    装泳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了那件新的。


    张梦禾也醒了,郁绮顺便告诉了她一声:“晚饭你自己吃吧,我在外面吃。”


    她大概会随便买点东西吃,然后就和舒画一起去游泳。


    跟无聊的工作相比,这个下午当然更值得期待些。


    收拾完、洗漱好,她又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看了眼。这手机跟成精了似的,在她睡觉期间一声没出,所有的消息提醒都卡住了。


    解锁之后,这些消息才一一跳出来。财务找她确认社保的事;隔壁产线一个女工人问她是否愿意换班;以及,舒画下午一点多说,今天她有点事,不能游泳了,明天再一起去。


    郁绮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复道:“好。”


    她坐在床沿上,打开朋友圈,想把这无聊的内容删掉,却发现点赞列表里,多了一个于她而言很醒目的头像——Tess_的头像。


    评论区里也多了一条舒画的评论:“看起来好好吃。”


    郁绮嗤笑了一声,然后返回了聊天页面,发现舒画发来了消息。


    Tess_:“本来学姐这周没时间的,但又突然有时间了,而且,明天也来不及。你别介意哦。”


    她的解释笼统又轻飘,没有说明任何前因后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学姐很重要,舒画把她的需求放在了第一位。


    不知道是哪位学姐,不过,大概并不是送舒画游泳卡的那一位。


    舒画学姐可真多。


    郁绮面无表情地回复:“无所谓啊。反正我本来就挺累的,也不怎么想游泳。”


    Tess_:“你上了一晚上夜班?好辛苦呀。”


    Tess_:“熬夜后剧烈运动,可能会引起心肌炎。明天你确定要去吗?”


    郁绮嗤笑一声。舒画这话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是她有多想去游泳似的。


    也许是舒画明天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吧。


    郁绮低头快速打字:“明天也不去了。你忙你的呗。”


    那边很快回复:“好,那你明天好好休息哦。等下画室见。”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大概并不怎么想去游泳吧。


    郁绮没有再回消息,转身把包里的泳衣、泳镜以及泳帽拿了出来,塞回了柜子。动作有点大,引得正和孙鹏聊天的周妍,都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日光西沉,街道上的一切经过一整天的毒辣炙烤,显得那么没精打采。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天空中一丝云都没有,晴朗到令人窒息。


    郁绮骑车踩着点来到了画室。


    为了照顾时间不方便的学员,四点多会有一节包西成的视频课,没办法上晚课的人,都会上这节视频课,是包西成在其他画室录制好的,与此同时包西成也会连线批改作业和答疑。


    这节课刚好方便了郁绮。她迈着长腿上了二楼,直接在大画室的投影屏幕前坐下,然后拿出路上买的煎饼,边吃边等包西成上线开课。


    这个时间,舒画应该也来了吧?


    切,管她呢,爱来不来。


    郁绮几口啃完了煎饼,扔包装袋的时候,看到她前排做了个很眼熟的女孩。好像是叫什么……周唐?


    周唐一抬眼也看到了她,顿时弯起眼睛惊喜地笑:“郁绮,你也来上视频课了?”


    郁绮点了下头,坐回自己位置:“嗯。”


    虽然郁绮的态度还是不咸不淡,但明显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周唐还挺开心的,大眼睛忽闪着看了下她身边。


    没看到那个长得很白富美的女孩。


    周唐松了口气,把笔夹在笔记本上,回头刚想跟郁绮说点什么,冷不防看到郁绮身边的空位上,好像多了个人,就是那个漂亮的白富美。


    这女孩穿了身浅蓝色连衣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长发柔顺,五官精致,面相清纯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淡。


    周唐赶紧又把头转回去。


    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郁绮低头抖着腿,用圆珠笔在一页笔记本上乱画,不知不觉间画出一个女人的侧脸。


    长发如瀑,眉眼温柔,鼻型精致,说不上的眼熟。


    “画的是我吗?”她身边突然传来舒画的声音。


    郁绮转头看到舒画那张含笑的脸,立刻把笔记本合上:“谁画你了?自恋狂。”


    舒画抱着手臂,眼睛看着屏幕,身体却微微倾斜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怎么没进来呀?”


    郁绮转着笔:“这不快开始了吗,我进去干嘛。”


    舒画无辜地说道:“就不能跟我打个招呼吗?”


    郁绮哼了一声:“那怎么不是你出来跟我打招呼。”


    舒画更小声地说道:“我这不是来打招呼了嘛。”


    郁绮仍然是一脸不服气,侧脸桀骜:“有你这么打招呼的?上来就怪我没给你招呼。”


    “是我的错咯。”舒画在她耳边说着,温香而又微苦的气息萦绕不散,平日悦耳得恰到好处的声音此刻像糖水一样甜腻,缠着郁绮怎么甩都甩不脱,“那你说,要怎么样才原谅我?”


    第67章


    大画室人声嘈杂, 空气滞闷,郁绮身边温香微苦的气息怎么都淡不去,似有若无地纠缠着她。


    她觉得有点热, 也有点烦躁, 目视前方声音微哑道:“别跟我装可怜。”


    舒画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欺负了这朵纯情小白花呢。


    身边的人却没了动静, 没出一声,那种带有松柏和海水气息的香味也淡了些。


    郁绮忍不住转头看, 发现舒画端坐在旁边,微低着头, 一侧长发别在耳后,另外一侧自然垂落,长长的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看上去孤独又落寞。


    “哎,”郁绮换了条腿翘着, 顺便改变了身体重心,朝舒画侧过去一些,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考虑换专业吗?”


    舒画微侧头看着她,轻声说道:“换什么?”


    看到她这副样子,郁绮也想过要不就别挖苦她了,但一转念,又想到对方之前的所作所为,大脑顿时清醒——呸,可别被撒谎精这副样子骗了。


    “你换表演专业吧。”郁绮语气真诚,“金融专业不适合你。影视学院要是少了你, 那可是一大损失。”


    舒画看着她,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默默转过头去:“是吗?”


    郁绮以为她至少会回个嘴什么的,结果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再说别的。


    这倒是让郁绮浑身不舒服起来。


    “我开玩笑的。”隔了大概一分钟,郁绮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知道。”舒画侧头看她,轻声说道。


    郁绮瞥她一眼,手里转着圆珠笔。


    投影屏幕突然亮了,蒋晴正在调试音响,包西成也已经上线,马上要开始上课。


    “那我先进去了。”舒画轻声说了句,起身要走。


    “等一下。”郁绮拉住她手腕,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给你。”


    舒画微愣了下,只见她掌心上,躺着一颗金丝猴奶糖。


    郁绮不太自在地说道:“有同事结婚,分的,你想吃就吃,不吃就扔掉。”


    她其实知道,舒画应该不会喜欢吃这种不太贵的糖果,但如果不把这个给对方,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对方似的。


    草,其实她欠舒画什么?除了那几千块钱?


    至于这么低三下四么。


    想到这儿,她恨不得把那颗糖从舒画手里抢回来,仿佛那不仅仅是糖,还是她的自尊似的。


    但一抬眼,舒画已经收拢起了手掌,纤细的五指把那颗糖握在掌心,对她笑道:“谢谢。”


    郁绮哼了一声,没再理她,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


    再抬头,舒画已经走了。


    然后再定睛看笔记本上那个女人侧脸,却越看越像舒画了。


    郁绮在心里咒骂一句,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视频课和线下课其实差不多,毕竟包西成也在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公屏提问,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也更方便提问了。


    郁绮顺便也提了几个问题。她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掌握所谓的“神韵”,她想,大概是她太没文化了。


    但包西成的回答是,即便学了很多年的人,也不能保证迅速掌握各种事物的神韵,尤其是她还年轻,以后可以慢慢学习。而且,每个人对不同的事物看法也不同,对待“神韵”这件事,不能太死板了,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也很重要。


    不愧是大师,一番话说得人心服口服,甚至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我也可以是大师”的自信。


    公屏上的问题大都如此,包西成都给出了鼓励为主的解答,温和又耐心。


    一节课下来,郁绮记了两大页笔记。嗯,撒谎精应该会很满意。


    她拿着笔记本走进小画室,径直走到那个埋首题海的身影旁,把笔记本翻开放桌面上:“抄吧。”


    舒画放下笔,轻揉了下额角,拿起笔记本一看,惊讶道:“今天记了这么多呀?”


    郁绮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喝了一杯水,然后用手背抹了下唇:“怎么,你还嫌多了?”


    舒画失笑,转头看向她:“没有,就是觉得……你很认真。”


    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快抄吧你。”


    舒画眉眼垂下去,眼睛湿漉漉的:“那你也要过来帮我呀。”


    郁绮又喝了一杯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椅子拉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帮她念那些难懂的潦草字迹。


    “……工笔十八种染色方法,额……”郁绮皱眉,她这写的什么啊?怎么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舒画笔尖悬停,转头看她,靠过来和她一起辨认,然后很肯定地说道:“后面是‘统染’。”


    郁绮不相信似的看着她,然后再仔细看,结合后面的内容看,应该确实是“统染”,只不过,她把统写错了,加上潦草,完全看不出是“统”。


    “你这不是能辨认出来吗。”郁绮放下笔记本,瞥了舒画一眼,说道,“比我认得还快。”


    舒画细长手指握着水性笔,慢慢地写出“统染”二字,语气从容:“没有呀,只是刚好看出而已。”


    郁绮还是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然后拿起笔记本继续念:“……统染和分染的区别在于……”


    舒画转头看着她,唇边勾起笑意。


    她的声音有种夕阳的感觉。


    舒画并不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文科生,她向来对比喻和诗意无感,但郁绮的声音让她想起夕阳。


    而她喜欢夕阳。


    小时候的黄昏,她坐在白城老家属院的台阶上自己玩,夕阳和煦斜照在身上,有种被温柔包围的感觉。


    “问题的答案:”郁绮继续念着,“不同的事物,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应该有自己的理解。”


    她的态度一点都不温柔,遇到看不清的字还会一脸不耐烦,但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所有事物都不是一样的。


    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舒画才会觉得这种声音温柔吧,这完全是一种主观解读。


    抄了这么多笔记,她当然已经可以辨认出郁绮的字迹了,只是,她就是想让郁绮过来给她念。


    “……没了。”郁绮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随意似的问了句,“你要出去和学姐一起吃饭啦?”


    舒画把笔记和书收好,整整齐齐放进包里,点头:“嗯。”


    郁绮把椅子拖了回去:“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舒画转头向她轻轻挥手,眨了眨眼:“拜拜。明天见。 ”


    郁绮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嗯。拜拜。”


    隔着玻璃门,她看到舒画上了那辆黑色豪车,然后才开门出来,骑上自己的电动车。


    今天都跟张梦禾说了,不一起吃,她也懒得再联络对方,打算回去泡碗面对付。


    舒画坐在车上,重新整理了下发型,补了下妆,补喷香氛。


    徐泽家的产业有部分在国外,平时经常出国旅游、居住,她口中的那位朋友大概也在澳洲留学,有这些信息,足够舒画投其所好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得随意又不失正式,耳环也由珍珠换成了彩宝,看上去活泼一些。


    整理完毕,车子也刚好在那家客家私厨所在的大厦旁停下来。


    她们包厢约的是六点,舒画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确认了下包厢信息,徐泽赶到时,刚好看到舒画在前台。


    徐泽不是一个时间观念很重的人,比她早到一点点就足够了。


    “画画,你好早啊!”徐泽挽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走过来惊讶道,“你知道吗这是我今年第一次饭局不迟到。”


    舒画笑容灿烂:“哪有啊,我也刚到。”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徐泽身边的女孩,笑了笑说道,“我们先进去吧。”


    徐泽也不想在门口说话,便带着那女孩和舒画一起进去了。


    走进包厢,舒画很自觉地自己坐在一侧,让她们两个人同坐。


    徐泽没骨头似的倚着身边的女孩,跟舒画介绍:“这是我女朋友,Annora。”她转向Annora,目光温柔,“这是我学妹,舒画。”


    Annora长得很精致,打扮比较随意,一头卷发随意披着,越发显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又大又圆,很自来熟地对舒画笑道:“你好,画画。你好漂亮。”


    从口音来看,她大概是南海本地人。


    舒画也笑:“你也很漂亮。”


    徐泽笑道:“画画,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舒画拿起菜单,递给Annora,微微挑眉,很从容地说道:“为什么要惊讶?你有这么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只会令人羡慕吧。”


    Annora捂着脸,咯咯笑了起来,显然被她夸到了。


    舒画说要为Annora践行,自然让她先点菜。徐泽对女朋友很腻,不时过去黏着她,和她一起看菜单。


    看着对面甜蜜的两人,舒画微笑不语。


    她确实不知道徐泽是同性恋,但她也不算惊讶。这个圈子里什么人都有,徐泽谈个女朋友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家私厨是会员制,靠着有钱人互相推荐来入会,之前舒画跟母亲来吃过一次,觉得氛围和菜品都不错。


    这顿饭Annora吃得很开心,再三表示她去了澳洲会想念这里的菜。


    临别时,她还主动和舒画交换了微信。


    徐泽不无醋意地说道:“Annora很喜欢漂亮女孩,画画,尤其是你这样的。”


    Annora哈哈大笑,转身拥抱她,肆无忌惮地表示亲密:“我当然还是最爱你。”


    和她们两个人告别后,舒画坐上了自家的车,在大号上发了条朋友圈。


    无非是刚才三个人的合照,以及表达友谊的文案。


    夜色浓重,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快九点了。


    章宏等下要来,黎芸正忙着换香、补妆,舒画也没多打扰,顺势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轻轻按了下额角。


    徐泽和她的朋友并不难相处,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但她有点累了。


    这样闭目养神了会儿,舒画这才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大号上无数的消息提醒纷至沓来,她微微皱眉,切到了小号上。


    小号安安静静的。


    舒画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颗金丝猴奶糖——这是家里从来不会出现的东西。


    她小时候曾经喜欢,现在已经完全不喜欢了。


    她慢慢剥开糖纸,把洁白的奶糖放进嘴里,浓郁又陌生的甜味瞬间占领味蕾。


    刚要扔掉糖纸,却又停顿了一下。


    舒画看了眼包装纸,然后缓慢地用指腹把它捏平,折叠。


    一个糖纸爱心在她手中渐渐成型。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拿出手机对着糖纸爱心拍了张照片,发在了小号朋友圈上。


    “好甜呀。”


    第68章


    明天Annora就要去澳洲了, 和舒画分别之后,徐泽直接带Annora回了自己家。反正她父母都不在,她和Annora正好可以随便胡闹。


    一想到接下来的分离, 徐泽就心情不好。


    两个人在无边泳池里缠绵了许久, 然后趴在池边喝酒。


    Annora抚摸着高脚杯, 转头说道:“阿泽,我怎么觉得, 你这位学妹不太直呢?我看到她第一眼,姬达都响了。”


    徐泽摇头笑道:“Ann, 你让我相信你的姬达吗?你之前看到我那个北城的邻居,姬达也响了,可结果呢?她只是跟我玩暧昧,后来不还是找了男朋友。”她喝了口红酒,继续说道, “别人我不知道,这位学妹应该是直的,她在我们学校很出名,公认的直男斩。倒是没听说和哪个女生闹过绯闻。”


    Annora撇嘴:“你这话我不同意,直男喜欢她是直男的事,谁说她就一定会喜欢直男呢?”


    徐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是你喜欢人家吧。”


    Annora耸肩:“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徐泽和她碰了个杯:“那你倒是说说,她哪里像弯的?”


    Annora眨了眨那对娃娃般的大眼睛:“哪里都像。”


    徐泽和Annora在天台的无边泳池里消磨时光时,郁绮正在打螺丝。


    上夜班前最好多吃点,不然熬夜会更难受。


    一般来说郁绮会吃大份的米线,或者米粉。


    但今天她没什么胃口和心情,上工前只在宿舍泡了碗酸辣方便面。


    当时她吃着寡淡的面, 突然想到,舒画现在正吃什么好吃的呢?


    海鲜?牛排?粤菜?


    不过, 舒画对食物似乎一直不太热衷,她和那什么学姐吃饭,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她可真无聊,想这些干嘛。


    贫瘠的食物在熬夜时发挥了贫瘠的作用,午夜停工休息时,她快要饿死了。


    幸好,往柜子里一摸,还有一袋果酱面包。郁绮坐在仓库外面的纸箱堆上,卷起衣袖,用牙齿撕开包装袋,然后又拿了瓶矿泉水,狼吞虎咽。


    不出两分钟,面包就消灭得干干净净,郁绮喝着剩下的半瓶水,另外一只手摸出手机,随意乱翻。


    不自觉地就点开了微信。


    一片寂静,没有人发消息过来。


    真没意思啊。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工作没意思,生活也没意思,但现在,她觉得这一切简直没意思到了极点。


    朋友圈倒是有新消息提醒。


    她随手点进去,往下翻。


    有中介晒房源的,还有晒老公儿子的,要么就是卖货的,郁绮一一滑过。


    她微信朋友不多,很快,那条格外简单的动态就出现在了页面上。


    郁绮抬起手指,停在了这条动态。


    纤细的手指捏着一个糖纸做的爱心,很简单的一张照片。


    郁绮放大看了好几遍,确定那糖纸是金丝猴奶糖的包装纸。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舒画吃了那块糖,还用糖纸叠了一颗心。


    这什么意思?是发给她看的?


    真幼稚,还叠什么爱心。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


    虽然背景有虚化,但能看出,这大概是舒画的卧室,后面还隐约露出飘窗的一角,地毯和窗帘都很华丽。


    这就是舒画的卧室。


    和郁绮意料中差不多,满屋子都是用来享受的东西,什么浅色地毯啦、雪白的榻榻米啦,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花瓶啦,想想都该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娇贵,擦灰都擦不过来。


    不过,估计这些灰也不是她自己擦吧。


    上工的铃声已经响了,郁绮在这条动态下留下了一个小红心,算是一个“已阅”的标志。


    重新回到产线上,看那条恶心的传送带都顺眼多了。心情说不出地不错。


    产线运行到凌晨五点时,机器突然出了点问题,线长小刘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好,不得已打了研发部电话,让还在岗的人过来当救兵。


    郁绮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同事却好像还不够困,一直在窃窃私语。


    “那个帅一点!白色衣服的那个!”


    “有点矮吧,还是蓝色衣服的那个帅。”


    ……


    郁绮被她们吵得睡不着,干脆睁开眼,拿出手机来玩。


    她对着停摆的传送带拍了张照片,然后发朋友圈:


    “坏了。”


    发送的时候,她屏蔽了所有人,除了舒画。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唇边勾着不自觉的笑意,像这件事有无穷的乐趣一样。


    机器很快就修好了,传动带又开始缓缓转动。郁绮戴上手套,双手十指交叉几下,以保证手套贴肤,拿起了螺丝刀。


    身边的同事却仍然沉浸在兴奋中,不停议论着刚才来修机器的两个年轻人。


    “是姓周吧?好帅呀!”


    “他刚才还往这边看了呢,是不是在看你?”


    “别乱说,应该不是吧?”


    “是我喜欢的类型哎。斯斯文文的。”


    “你喜欢就去追咯。”


    ……


    郁绮打了多久螺丝,那两位同事就聊了多久,下工签退后,耳边总算清静了点。


    她路上买了马蹄糕和豆浆,吃完才回去,这样就可以直接睡觉了。


    虽然已经困得不行,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


    以前是刷短视频和游戏论坛,现在是看一眼微信有没有消息。


    果然有一条红色的提醒。


    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Tess_:“[图片][图片]”


    Tess_:“哪一件好看?”


    郁绮点开图片,是两件衣服,一件是波西米亚风长裙,另一件是风格甜美的泡泡袖裙。


    郁绮微微挑眉。选衣服,问她?


    她自己都没几件衣服,穿来穿去就是T恤和五分裤,舒画到底是为什么会认为,她有选衣服的眼光?


    但她还是认真看了下两条裙子。


    对于郁绮来说,“波西米亚”和“泡泡袖”这两种概念都不存在,在她眼里,这就是两条很不一样的裙子,应该会适用于不同的场合。


    YQ:“都不错吧,那个长的更好看些。”


    Tess_:“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郁绮问住了?为什么?


    她有些不耐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舒画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不过,仔细想的话,她觉得这件好看,大概是因为,她没见舒画穿过这样的裙子。


    舒画一向都穿得像个淑女,即便有细微的风格变化,也只是“休闲的淑女”和“可爱的淑女”以及“清冷的淑女”这种区别而已。


    从来没见舒画穿过什么风格独特的衣服,比如这一件长裙,郁绮虽然不知道它的出处,却能感受到它的野性和神秘。


    她试图想象舒画穿它的样子。


    YQ:“因为好看呗。”


    她总不能说,期待看到舒画穿这个吧?


    Tess_:“你确定这一件好看些?”


    YQ:“嗯。”


    Tess_:“好,那我去马来西亚当天,就穿另一件。”


    郁绮愣了一下。搞什么鬼。


    Tess_:“我妈妈让我出发那天穿得漂亮点,帮我选了这两件衣服。”


    郁绮微微皱眉。舒画是不想自己打扮得太漂亮吗?


    YQ:“什么时候去?”


    Tess_:“立秋那天。”


    要不是国画课还没上完,黎芸现在就想出发了。


    舒画知道,妈妈在这栋别墅里也待得不开心。


    郁绮看了下日历,下个月八号,也就是一周多以后。


    麻烦精业务繁忙啊。


    YQ:“那你还有时间学习吗?”


    Tess_:“我拿到了电子版课本,可以用手机看,我妈妈也要散心,肯定不会一直看着我的。”


    YQ:“那祝你玩得开心咯。”


    Tess_:“谢谢哦[笑脸]”


    YQ:“我要睡了。”


    Tess_:“好。[猫猫挥手]”


    郁绮闭上眼,睡意却反而更淡了。


    心里空落落的,本来很好的心情一去不返。


    不会吧,她不会是舍不得麻烦精吧?


    破风扇吱扭扭转着,磨磨蹭蹭有气无力。蝉鸣声尖锐急躁,仿佛它们也知道现在是最热的几天,是夏天的尾声。


    郁绮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在游泳,但水却是热的,像温泉一样,温吞吞的一点都不凉爽。她向四周一看,模模糊糊看到周围的轮廓,这里不是室内泳池,而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浅滩,四处没有人烟。


    她想上岸去,身后却冷不防贴过来一个人,身体温软。她没回头,但她潜意识知道那是谁。


    身后的人抱住她的腰,她低头看到对方雪白的手臂,细长的手指,以及一片裙角。


    身后的人穿着那件裙子。


    细细的吊带,热情神秘的图案,腰间系着编织绳,延长出的流苏沿着水流环绕住她,痒痒的。


    她握住那人的手,转过身去,和她一起沉入水底,温热的水流流淌着,环绕着……


    然后郁绮就醒了。


    她抓起手机看时间,两点多了。


    她感觉好热,热得满身都是汗水,下床抓起毛巾去冲澡。


    卫生间的镜子已经碎成了两半,照镜子的时候,整个人也会被切成两半。镜子渐渐蒙上了水汽,看不真切。


    郁绮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两下,撑在洗手池边上,看着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脸。


    她刚才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她洗完澡出去,又喝了一大杯水,恍惚的神思才又重回躯壳。说起来也不奇怪,是房间太热了,她出了好多汗,睡前又帮舒画选裙子,才做了这样的梦。


    时间还早,她躺回床上,下意识打开了微信。


    中午,舒画给她的动态留下了一颗红心。


    然后,舒画很快就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


    郁绮点开图片,是舒画的对镜子自拍,她穿了那件波西米亚吊带裙,露出雪白肩膀和修长手臂,细腰以一条编织绳勾勒,绳头延伸出长长的流苏。


    文案:


    “这件不会穿出去,穿给我唯一的观众看一下。”


    第69章


    唯一的观众?说的是郁绮么?


    难道撒谎精小号只加了她一个好友?


    不过也不一定, 看到这条动态的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观众”吧。


    但不知怎么, 郁绮还是愿意相信, 撒谎精这次没有撒谎, “观众”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


    切, 花样真多。


    郁绮唇角不自觉轻扬起,大方地点了个赞, 把这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舒画好像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


    她一向不吝于展现自己高贵清纯的气质,各种昂贵的大牌服装是她手中的积木,在她身上堆砌出各种不露声色的奢华质感。


    而眼前这条裙子露肤度很高,风格也过于“野性”, 一侧裙摆开叉,露出部分纤细的大腿,开得不算高,但想象中的风景总是最美,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长发披散,散落在肩头;脂粉未施,面无表情俯视着镜头;双脚光裸,轻盈地踩在镜子前的雪白地毯上,纤细的脚踝处系了根银链。


    像北方森林中走出的女神,展露着天生的自信,以及坦然的攻击性。


    这条乍一看和她气质不搭的长裙, 竟然意外地适合她。


    郁绮把图片保存下来,靠在床头, 摸出枕边的本子,翻出干净的一页,用自动铅笔勾线起稿。


    她的本子质量不怎么样;自动铅笔也不适合画画。


    但想把某些事物画下来的冲动如此强烈,好像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一样。


    镜子边框变成了森林大川,白色地毯变成了皑皑雪地,女神头戴枯萎的花环从天而降,手持藤条和树枝做的弓箭,神情冷漠傲然,仿佛万物生死都与她无关。这并不是代表希望和治愈的女神,反而看上去充满征服欲和攻击性,更像战斗女神。


    郁绮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幅画中,她画啊画啊,勾啊描啊,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以至于手机突然响起的时候,她愣了一瞬,骤然发觉自己盘腿坐了快一个小时,小腿都麻了。


    Tess_:“怎么没夸我?”


    郁绮扯了扯嘴角,对着自己的本子拍了张照片,发送给对方。


    她不知道怎么用文字去夸人,但这幅画可以代表她的态度。


    舒画好半天没有回复。


    郁绮下床收拾东西,不时看一眼手机。


    竟然不回复?是对这幅画不满意吗?


    终于,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舒画才回复了一句话:“这幅画能送我吗?”


    郁绮低头看着手机,迟疑了一下才回复道:“可以啊。”


    她没觉得自己这幅画画得有多好,技巧上甚至很浅陋,但既然舒画想要,她也没所谓。


    与此同时,她还莫名有些得意。


    舒画想要,说明很喜欢。


    也许绘画就像顾晓兰所说的一样,画能传情表意,她想说的都在画里,舒画喜欢,说明舒画懂她想表达的东西。即便连她自己也不能用文字表达清楚。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从来不指望任何人能明白自己,但现在,麻烦精舒画竟然能看得懂。


    她把这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包里,出发去画室了。


    视频课都已经开始了,舒画才姗姗来迟。


    她依然像平常那样,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显眼,却肉眼可见地质量上乘,妆容淡淡,长发打理得精致,散发着宜人的清香。


    郁绮看着屏幕上关于写意画的讲解,明显心不在焉了起来,目光不时飘过去。


    舒画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弯唇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走进了小画室。


    上完视频课,郁绮这才进了小画室,只见舒画仍在伏案学习,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她察觉到郁绮进来,才摘下眼镜,转头对郁绮笑道:“下课了?”


    郁绮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样子,用纸杯接了杯水,仰头喝掉。


    “我的画呢?”舒画起身走过来,停在她身侧,悠悠说道,“说好了送我,不许反悔哦。”


    郁绮把纸杯放一边,从包里把那张被挤得发皱的纸拿出来,递给她:“谁反悔了?”


    舒画接住,小心展开,在桌上压平,端详了一番,勾唇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郁绮看着她的侧脸,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嘴上却只是随意应了声:“哦。”


    “你最近都上夜班,对吗?”舒画把那副画夹在课本里,问道。


    郁绮点头:“是啊,怎么了?”


    舒画慢慢地把眼镜收进眼镜盒里:“最近都别陪我游泳了,注意身体。”


    郁绮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面无表情“嗯”了一声:“正好我也不想去。”


    舒画动作微顿,转头看着她,神情有些认真:“你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


    郁绮眼神飘开,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


    每次她去,前台都会用看猴子似的目光看她,确实很烦。但是,她并不会因此而不喜欢和舒画游泳,看不起她的人多了,那些前台算老几啊。


    然而,她很想惩罚舒画此刻的虚伪。


    说什么关心她的身体,她一点都不信。太假了。


    舒画沉默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容:“嗯,好吧。那我先走了。”


    她说着,就挎上包,推门出去了,没有要等郁绮的意思。


    郁绮仍旧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毛笔,没有去跟她。


    小画室顿时就空荡得吓人起来。


    说实话,和舒画相处这么久,郁绮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在天台上打电话那次除外——可刚才,她能感受到舒画的怒气。


    即便舒画没有大喊也没有骂人,甚至还笑了,她却还是能感到那种带有压迫性的愤怒。


    郁绮打开水龙头洗手,心情烦躁到无以复加。


    难道刚才她应该说“没有”?


    呸,凭什么,她就是气撒谎精对她撒谎。


    撒谎精可以对任何人撒谎,但不能对她撒谎。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她自己都整无语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撒谎精之所以叫撒谎精,就是因为爱撒谎。她怎么会想要撒谎精只对她诚实?


    郁绮往脸上扑了两把水,冷静了一下,把包甩在肩头,下楼去了。


    她决定不想这件事了,随意撒谎精怎么样吧。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她是不可能收回的。


    她大步走到电动车停放的地方,顺手跟旁边小卖店买了盒烟,然后戴上头盔走了。


    她并不知道,画室另一侧的拐角处,舒画还没离开。


    王义又迟到了,说十五分钟之后过来。舒画没带阳伞,又不想回画室去等,只好站在旁边骑楼阴影里。


    她薄唇紧紧抿着,强行压抑着内心的不快。


    郁绮陪她游泳也有几次了,现在却告诉她,一点都不喜欢和她游泳?


    她关心郁绮身体,郁绮却说不喜欢和她一起游泳。


    这不是最让她生气的,最让她生气的是,她竟然会因此而感到生气。


    之前她根本不在意郁绮的态度,她一直知道郁绮只是个厂妹,没什么素质可言,为了一些目的,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对方的态度。


    为什么之前可以,现在不可以?


    情绪是理智的克星,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管是面对谁,她都不该控制不住情绪,拂袖而去。


    如果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以后岂不是很危险。


    她抱着手臂,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皮肤。


    突然想到了那幅画。


    郁绮把她画成了代表枯萎和杀戮的复仇女神,她很喜欢,只有郁绮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


    郁绮像一面镜子,反射出她真实的模样,让她无法自如地伪装自己,约束自己。


    如果一开始郁绮对她来说,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可以拿来挑逗的乐子,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她要重新拿回控制权。


    正想着,她就瞥见画室的玻璃门开了,郁绮大步走了出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舒画看着她在小卖店买了烟,又看着她戴上头盔,风驰电掣而去。


    看来刚才的事,也让她很不开心。


    郁绮当然很不开心,事实上她烦透了。


    晚上她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但想到昨天饿得那惨相,她还是硬塞了一盘猪脚饭。


    上工前,线长小刘宣布了一件事:下下个月公司将举办团建活动,希望大家踊跃参与,多出主意,投票选出几个最想要的项目。


    和其他的工作有点不一样,厂里工人对团建还是期待的,毕竟做什么都比在流水线上好玩。


    但是去年同春电子的团建可没什么意思——一大群人去参观一家塑料厂,然后一起交流心得体会……


    可以说比流水线工作还没意思。


    幸好那天郁绮值班没去。


    作为老员工的郁绮,对今年的团建同样是毫无期待。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在上工之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没有任何消息。


    郁绮关掉手机,面无表情。


    既然撒谎精不理她,她也不会理对方的。


    那明天,她还要不要去上课呢?


    正往里面走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郁绮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点了接听,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郁女士,打扰您了,您要的这款海洋系列机械腕表已经到货了哦,请问您方便来取货吗?”


    还挺快的。


    郁绮想了下,说道:“我明天过去。”


    对面:“好的,这边为您锁定名额了,期待您的光临。”


    郁绮挂掉了电话。


    虽然和舒画闹了点不愉快,但这件礼物,她还是会送的。


    她心不在焉地往里面走,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后壳,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第70章


    舒画还是没发来任何消息。


    看着空荡荡的消息提醒, 郁绮沉着脸,把手机扔进了口袋里,戴上口罩和手套, 换班。


    她真不知道舒画生气个什么。


    明明是舒画撒谎在先, 说什么担心她的身体, 分明就是最近要去度假了,觉得和她一起玩浪费时间, 还非要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再说,她之前不是经常吐槽舒画么, 舒画只会假装无辜,假装伤心而已,为什么这次就认真了?


    她真是不懂。


    可是,想到再过一周,国画课就要结束了, 郁绮心里又有些令她自己恼恨地不是滋味。


    她沉着脸,埋头打螺丝。


    下下个月听上去很远,其实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毕竟七月份马上就要结束了。


    身边同事们八卦讲烦了,就开始聊团建。是野外烧烤,还是室内轰趴?她们对这两种形式都进行了畅想,最后得出结论,还是野外比较好,室内没什么意思。


    张梦禾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活动,没忍住热闹,插了几句话, 只有郁绮一直一言不发,既像是认真到了极点, 又像是神游天外。


    郁绮的孤僻暴躁在产线上早就被所有人熟知,她不愿意说话,也没人敢主动去搭话。


    郁绮一整个晚上都是这种状态。


    下工签退后,她带了盒肠粉回去,罕见地没吃完,只吃了一半就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倒头就睡。


    醒来时才一点多,但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洗漱,然后骑车去了市区的奢侈品卖场。


    她仍旧是穿一身洗褪了色的T恤、牛仔裤,斜挎着牛津布运动包,怕头盔丢了,就直接夹在臂弯下,径直去了那家门店。


    高级商场特有的馨香气息迎面扑来,中央空调缓缓吐着令人舒适的冷气。


    郁绮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水,在柜台前站定,低头看,果然那款蓝色的已经在展柜里了。


    “我要这个。”郁绮简短地说道,“之前预约过的。”


    柜姐已经不是那天的那个了,她稍微有些惊讶:“这款蓝色的吗?您要不要试一下?”


    郁绮摇头:“不用。”


    柜姐一边把那款手表拿出来,一边说道:“这款海洋系列腕表是新款,暂时没有折扣哦,不过,我们是有礼物送的。”


    她说着,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对手绳,一条银色一条黑色,中间穿着一个很小的莫比乌斯银环。


    “这是我们品牌特意为七夕定制的情侣、闺蜜手绳,”柜姐热情地说道,“您看这两个颜色可以吗?这边还有红色和蓝色的……”


    郁绮皱眉,看了眼柜台里面其他的颜色。


    红色有点丑,但蓝色并不是那种很亮的蓝,而是一种淡淡的、雾蒙蒙的蓝色。很漂亮。


    “要红色和蓝色吧。”郁绮说道。


    “好的。那我这就给您包起来。”柜姐越发热情,“总共是8968。现金还是信用卡呢?”


    郁绮调出支付宝付款码,在窗口上扫了一下。


    “叮咚”一声,她的积蓄清空了,账户上只留下了几百块钱,勉强能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平时她很节俭,多花一块钱都不乐意,但积蓄清空的这一刻,她竟然没有一点心疼的感觉。


    她提着礼盒,风驰电掣赶回了宿舍。


    一开门,就看到周妍和张梦禾在分石榴吃。


    “郁绮,吃石榴。”周妍很热情地分了一大半给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的东西上,吃惊道,“这不是那个啥,叫啥来着?那个奢侈品牌子?”


    张梦禾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郁绮有些不自在,把盒子放在桌上。


    周妍睁大眼睛:“不会吧,你拿这个送人啊?”


    周妍经常逛淘宝,虽然很多牌子买不起,但看看总是不要钱的嘛,这个牌子的手表基本都在八千块以上,对于她们这个阶层的人来说,算是非常昂贵的了。


    如果八千块买的是电视,是冰箱,那还好说,毕竟是过日子的东西,用来买手表那真是……


    奢侈。


    周妍诧异中还有一丝不理解:“妹妹,别这样惯着男的啊,他会拿这个当理所当然的。”


    郁绮闻言皱眉:“男的?”


    “是啊,”周妍索性挑明,她看不得有女孩这么傻,“你不是要送暧昧对象礼物吗?”


    郁绮沉默了一下。


    什么鬼。


    暧昧对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送女的。”


    周妍顺着她话头反驳下去:“就算暧昧对象是女的,那送这么贵的东西也还是……女的?”


    她才反应过来,从诧异转为了震惊,“你……你喜欢女的啊?”


    郁绮闻言立刻说道:“没有。只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就送这么贵的礼物?


    周妍很明显地不相信。


    张梦禾也张大了嘴巴,石榴都忘记往嘴里放了。


    郁绮再次吸气,拧着眉说道:“只是个认识的人。想多了你们。”


    她说完就拿起毛巾准备去洗澡了,突然又觉得不对——她干嘛要跟周妍和张梦禾解释啊?


    以往她可不管别人怎么想。


    但是,说她有暧昧对象,这未免太扯了,她不由得想解释清楚。


    别说她不是女同,就算她真是女同,世界上只剩下撒谎精一个女人,她也不可能喜欢对方。


    这件礼物,不过是拿来还债的而已。


    这么想,心里的那种别扭和不对劲才消失。


    她洗了澡出来,周妍已经在化妆准备出门了,张梦禾收了晾干的衣服,也准备出去做兼职。


    宿舍里气氛有点怪怪的,一向不关心别人想法的郁绮都可以确定,周妍和张梦禾压根没相信她说的。


    郁绮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脸色沉沉。


    草,她看上去很像女同吗?


    看上去很像那种,痴情到倾家荡产买礼物哄对象开心的,女同吗?


    郁绮还是第一次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她从小就挣扎在温饱线上,从来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考虑什么恋爱的事情,而且人也不一定就要恋爱吧?


    她不觉得自己是女同,也不觉得自己能接受异性。


    解释也没用,她干脆也不想多说了。


    以后她们自然就知道了。


    郁绮吹干头发,看了眼手机。


    没有什么新消息。


    时间差不多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拿上礼盒出门。当然,在出门之前,她没忘记把那条红色手绳拿出来,塞进柜子里那个收纳盒里。


    既然店家要送礼品,她也没必要拒绝,到时候让舒画选一条喜欢的,或者都送给舒画,也无所谓。


    但刚才被周妍和张梦禾胡猜了一通后,她突然不想让舒画看到这手绳是情侣款的了。


    郁绮平时不爱戴这些,当时费心思选了一下颜色,也是觉得蓝色适合舒画。


    所以,直接把红色手绳藏起来,万事大吉。


    她对此很满意,提着礼盒出门了。


    时间还早,舒画还没来。郁绮把礼盒放在那张靠窗的书桌上,顺便拿起喷壶给兰花和菊花浇水。


    那盆春兰的花朵已经有凋落的迹象了,之前舒画说,春兰的花期只有一个多月,最多两个月。


    她放下喷壶,低头观察兰花的花瓣。


    “再过几天就落了。”身边冷不防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


    郁绮转头,正对上舒画那张妆容清淡、神情如常的脸。


    “哦。”郁绮瞥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抽屉里的各种画笔拿出来,系上围裙,取水研墨。


    隔了片刻,如她意料中,舒画放下包后,指着桌上那个礼盒,问道:“这是送我的?”


    郁绮“嗯”了一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一阵沉默后,舒画说道:“谢谢。”


    然后是一阵拆开包装的窸窣声。


    舒画看着礼盒里的蓝色表盘机械表,以及旁边那条赠品手绳,轻轻皱眉。


    这牌子顶多算个轻奢,但买下来也要一万块左右,可能对于舒画来说算不上什么大笔消费,但对于郁绮来说,这恐怕已经算得上奢侈品了。


    舒画平时是过惯了精致的生活没错,但普通人的日子,她也不是没过过。


    她知道一万块的手表,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她知道,郁绮平时来来去去就那么几身衣服,吃饭也是吃最便宜的馆子,有时候还吃面包和方便面将就,手机都摔坏了也舍不得换一个……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郁绮有这么多了解,就更加无法坦然收下这个礼物了。


    她把盒子重新包好,起身放在郁绮桌上,淡淡地说道:“但我不需要这个。”


    郁绮研墨的动作稍顿了下,略带嘲讽地说道:“嫌太便宜是吧。”


    舒画微微皱眉:“当然不是。”


    郁绮放下墨条,看着墨碟里的墨汁,嗤笑道:“那为什么不收。”


    “我是……”舒画停顿了一下,“我是觉得太贵了。”


    郁绮瞥她一眼。开什么玩笑,舒画自己戴的手表至少有六位数,她说这个不到一万块的手表很贵?


    但很快,郁绮就意识到,舒画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舒画觉得,买这件礼物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比较为难的事。


    她心里顿时窜了股火上来,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舒画:“谁让你不收我的钱?我买这个只是为了还你的钱。总之,你收了这个,就不能再问我要钱了。要钱我也没有。”


    一副霸道蛮横的样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舒画看着她那气愤的样子,突然忍不住笑了,眉眼弯起来。


    “好,那我收下了。”舒画看着她,语气轻柔,“以后你不许再提还钱的事了。”


    郁绮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服软,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舒画脸上的笑容,她心情也好了起来,一扫这两天的阴霾,挑眉道:“当然,我是傻子吗?”


    舒画仍旧笑盈盈地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随口说道:“你要不要试一下。”


    这也算她花了心思买的礼物,说实在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舒画戴上后的效果的。


    舒画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那你过来帮我。”


    郁绮一脸不情愿地起身跟她过去。


    舒画打开礼盒,对她伸出玉白的一只手。


    郁绮看她一眼,拿出那块腕表,慢慢绕在她手腕上。


    表链凉凉滑滑的,贴在舒画温热滑腻的皮肤上。


    郁绮低头调整卡扣,有点不自在。舒画平时就戴手表,怎么可能不会自己戴?她看舒画一定是故意使唤她,报复她昨天的态度。


    ……心眼真小。


    “好了。”


    不得不说,好看。


    斜阳照射在表盘上,反射出海浪般的波光,淡淡的蓝色如梦似幻,内圈的四颗细钻璀璨生辉,增添了一丝贵气。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衬托主人雪白的手腕。


    郁绮有点得意,抬头看向舒画,故意问道:“怎么样?”


    舒画勾起唇角,抬起眸子说道:“很漂亮。”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条手绳上,伸出手把它轻轻勾在手指上,抬眼问郁绮:“这个,是情侣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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