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果然, 二等座贵有贵的好处。
在三等座她遇到的是忽然变异的异化种,在二等座她遇到的就是执法局的分局局长了。
不过卫优去森林城有什么目的?
……是去投放异化种的吗?
但局长居然也只能坐二等座吗,那很节省了。
卫优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加上二等座一列只有四个座位,两两分布, 整体宽敞,上座率也不怎么高,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关注。巫有微笑点头,佯作没认出来:“您好?”
“巫有老师您好,我叫卫优,是八局的。”卫优笑着伸出手。
卫优并不难认。
她的面部较宽而棱角分明,有着不精致但充满气场的生命力,根据网络资料, 在她刚毕业时, 就有人说她这种类型的长相就是命里带官,沉稳、大气又亲切,属于看到她出现就会感到安全感的类型, 天生的执法者, 而卫优也似乎和这条评价相匹配,一路顺畅,直到成为八局的局长。
而随着年岁增长以及手握权力,她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如磐石般的坚毅气质。
现在的她, 光滑乌黑的中长发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是休闲的下班时间。可她的气质却与媒体照片与视频展现出的那种冷静果决的坚毅感有些差距,反而隐约带着一丝沉郁。
……不太像下班,像是被迫加班。
“啊, 原来您就是卫局长,我就说有些眼熟。”巫有伸手同卫优握了下,音色清朗,语气自然地客套,“前几天,八局的表现很突出。从队员之间的配合可以看得出八局在您的带领下凝聚力很强,确实名不虚传。”
卫优微微一顿,她回答:“职责所在,谈不上优秀……叫我卫优就好。”
短暂的握手,巫有收回手。
【已读取[卫优]当下的[欲望需求]……】皎羯的能力被调用。
【想寻找能断罪的刑场,也想证明牺牲拥有不可取代的价值;渴望一场对恶行的终极审判,又期冀存在一条能托起恶行的光明之路。然而她也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两极。……她真正期待的,或许是一个能承载她所有罪与罚的坚固结局,是能通向终极光明的自我放逐之路。】
……不愧是皎羯的技能。
能力栏的表述模式也不是什么人话,神经兮兮的。
不过巫有大概能懂意思。总而言之,卫优和白仑不是一类人,由于某种原因,她主导了异化种暴动事件,但她无法开解自己,内心处于悬而未决的煎熬中。
卫优最终会倒向哪一方呢?巫有暂且不知道。
可以明确的只是:现在的卫优对她没有恶意,真的是偶然遇见。
“您是前辈,我还是叫你姐姐吧,你叫我巫有就好。”轻松调动面部肌肉,巫有保持着笑容,看向卫优的眼睛清亮,“不过,我们俩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有缘分呢。”
卫优一愣,旋即失笑:“确实很有缘,没想到和你同班列车。看到新闻,我还以为你今晚会留在四局。”
“森林城的工作还在交接状态,我只请了一天假。”巫有回答,“而且留在那也没什么用,毕竟我的工作内容只是作战指导,对于实验那些的,没有实际经验,交给专业的研究员去做就好。如果实在有突发情况,远程也可以进行沟通。”
卫优点头认可。
随后,她开玩笑似的开口:“刚还不太敢和你搭话。……你有看到余老师发的视频吗?”
巫有自然地偏头笑了下,像是有些无奈:“没办法,我年龄小,也没有像余老师一样扎实的资历。如果表现得很好说话,他们不会发自内心地听我的话。就像今天同异化种作战时一样,如果我更早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就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是的,我刚上任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不服我。我尝试用亲和的态度去拉近关系,却发现情况反而会变得更糟糕。展现亲和,反倒会让一些人觉得自己是被服务者。但好玩的是,现在亲和反而又会成为我的褒奖。”卫优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网上大家对你的评价都挺好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私下还是挺放松的。”
“按照拟剧论的说法……”巫有倒是说了真话,她看着卫优,“人只能看到对方表现给他们的‘前台’,卫姐姐,其实您看到的也是我的‘前台’。当然,我看到的,同样也是您的‘前台’。”[1]
卫优笑出声。
这句话落下后,她看起来倒是真的完全放松了。
“是啊。前台、前台……”她咀嚼着这两个字,视线落在窗外飞驰的黑夜上,“每个人都在观众的注视下表演,观众喜欢的剧目、导演喜欢的剧目,但不一定是自己喜欢的剧目……”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巫有身上:“巫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巫有侧头:“嗯?”
卫优:“我觉得你在森林城也能过得很好,为什么会想来星耀学院?这或许……可能,并不是一条好路,不是一个好舞台。”
是试探吗?
巫有想了想,用一句比较含糊的话回答:“人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起码能选择自己的结局。”
卫优沉默片刻。
但她的表情却并不像是深思,而是某种……有些古怪的、想要忍耐什么的沉默。
但卫优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几秒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非常出乎巫有意料之外的话:“巫有,或许,你认识……昼已吗?”
问完这个问题后,卫优像死了一样地闭了下眼。
似乎对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感到绝望。
巫有:?
这是什么问题。前后有什么关联性吗?
“……认识?”巫有回答,“她还是蛮出名的……”
“啊,不是那种认识……”卫优摆摆手,又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双眼逐渐清明。
然后她看向巫有,真诚说:“不过我理解你的意思了。正是因为星耀学院不是一条好路,所以你才做出这样的选择?……巫有,我觉得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我也希望你能得到。这个舞台真的很适合你。”
巫有尝试分析卫优这段话。
……有用信息太少,谜语太多,她没太能分析出来。
不过不是很重要,巫有点头回应:“谢谢。希望卫姐姐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卫优回以笑容:“嗯。”
一个标准但不真实的笑。
巫有同卫优断断续续聊了一路。
但巫有能感觉到卫优不是很在状态,思绪明显有些游离。
车在上城区一站停住时,卫优道别下车。
巫有一个人回到下城区,看着时间,距离她工作的“十一点”还早,正好巫有也没什么事干,休息了会,就换好衣服去找鸣蝉。
鸣蝉不在专业的拳馆活动。
她的基地是一个有她亲手改造的废弃地下车库。巫有快到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先给鸣蝉打了个电话。
巫有很少在这个点来鸣蝉的拳馆,还是提醒她一下吧。
果然,鸣蝉的声音略有慌乱:“啊,可以的老板,我在拳馆呢……但稍等会可以不?”
巫有靠在墙上:“好。”
可电话挂掉后没几秒,鸣蝉的电话又拨进来了,她的语气带着些不好意思:“老板,你介意……拳馆里还有其他人吗?不是其他人,是我妹妹……她有点不舒服,一时半会儿的不方便离开。或者……要不然你明天再来?”
妹妹?
巫有还是第一次听说鸣蝉有妹妹。
不过鸣蝉的确也不和她聊自己的私事。巫有问:“你还有妹妹啊。几岁了?”
鸣蝉:“十三岁。”
不大不小的年龄,已经懂事了。
巫有靠着墙想了想,觉得如果要和鸣蝉建立良好且持久的关系,和她妹妹见面也是迟早的事,大不了今天不训练了,她压了压口罩:“没事。”
关了电话,她照着老路找到鸣蝉的拳馆。
越过旧轮胎和沙袋,一股浓郁的药油味扑面而来。拳馆开着昏黄的灯,照在只穿着背心的鸣蝉身上,薄汗亮晶晶的,显然是在接到电话前还在训练。和以前自然地打招呼不同,她这次显得有些紧张。
“老板。”她抬手迎上来。
“晚上好,鸣蝉。”巫有击掌、又握了握以示打招呼,目光落在车库最深处的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和姐姐的显得不修边幅甚至粗糙的背心短裤不同,她穿着一套很干净的衣服,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及脚踝的薄荷绿长裙,连小皮鞋都刷得反光。扎了两个麻花辫,扎麻花辫的皮筋还是浅薄荷绿的。沙发侧的桌子以往放的都是鸣蝉的药、缠手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今天却多了一摞书。
清新,安静,和整个地下拳馆格格不入。
她正捂着肚子,鸣蝉提到的“不舒服”应该就是指这个,只是看起来很像是装的。
“我妹妹。”鸣蝉介绍,“她有时候会来这里看我训练,老板你可以叫她小寻。”
“小寻?很可爱的名字。”巫有说。
顿了顿,鸣蝉压低声音说:“她不会说话。”
巫有一愣。
捂着肚子装痛的小寻抬起头偷看鸣蝉和她,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了。小寻先是下意识闪避视线,但闪走后又迅速拉了回来,缩着脖子,冲着巫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坐直身,揉了揉肚子,像是疼痛忽然飞走了似的眼睛一亮。
“你不是疼得死去活来了吗?”鸣蝉无奈,说完看向巫有,面上有些尴尬,“她刚刚……”
“没事。”
可能是孩子的好奇心,也可能是对姐姐的担心。但是:“你有告诉她我是谁吗?”
“当然不会,她只是以为我加入了公会,没想别的。”鸣蝉摇头,“等会我给她个手电筒,背过去看书,她很喜欢看书,看专注了不上手拍她,她都没反应的。”
“好。”巫有的目光从小寻移向鸣蝉……姐妹俩完全不像。
别说不像是同一血脉,甚至不像在同一图层。
鸣蝉去杂物堆翻手电筒去了,小寻则盯着她看,安静但并不显得弱气。巫有被盯着看了一会,索性走向她,蹲下/身,仰头看她:“小寻?”
小寻点点头。
她的眼睛很亮,她伸出食指,向着巫有探来。巫有没有躲,直到食指尖轻轻点在巫有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最后露出一个笑容。
巫有想,这种笑就是那种标准的“甜甜的笑”。
小寻的动作很轻,穿过外套和内搭后,就只剩下微弱的一点感知。
巫有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似乎还算友好。
“她对你很好奇。”鸣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老板,我真没怎么给她介绍过你。可能从书里学到要讨好老板吧。是吗小寻?”
小寻忽然撇了撇嘴。
她看着鸣蝉,快速比划了好几个动作。
鸣蝉压着笑意说:“她说不是。还说我告密,还说告密者是坏蛋。”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也上扬了些。
“行,我是告密的坏蛋。”鸣蝉摸了摸小寻的脑袋,动作温柔到巫有前所未见。
鸣蝉把手电筒递给小寻,又从那摞书的最上面拿出一本书塞进小寻怀里:“自己一个人看书吧,告密者要和你喜欢的姐姐训练了,不许偷看。”
小寻无声地轻哼一声,但还是乖巧扭过身去。
翻开书,按亮手电,灯光在书页上圈出一小块静谧的世界,她的手掌压着书,手指在字里行间轻轻滑动。
巫有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小寻的背影上。
她很少见到小孩。
小寻点在她胸口的那三下,真实的感知早就消失了,巫有却仍隐隐能感觉到那种带给胸腔轻轻的震动。很奇妙,很有趣。
“老板,我们开始吧。”
鸣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巫有移开目光,摘下口罩,随鸣蝉走向场地中央。巫有给自己缠手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薄荷绿在昏黄的灯光中近乎一动不动,只偶尔传来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她很乖的。”鸣蝉说。
帮巫有调整手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音柔软:“特别乖,不用担心她好奇回头。”
“嗯。”巫有点点头。
训练开始。
鸣蝉的专业性陡然取代了那罕见的柔软,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也完全不在意眼前的人是“老板”了。……尤其是后期开始对战时,出拳更是毫不留情,但凡巫有有一瞬间的错判,拳头就朝着脸来了。
如果是计弦,巫有会怀疑她是公报私仇。但鸣蝉,巫有就只能觉得她是专业性强了。
巫有以前的战斗风格不偏力量,而是技巧,而她找鸣蝉训练就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所以会刻意控制住自己不使用太多技巧,而是专注力量的爆发与应用。
因此,面对鸣蝉这种百无禁忌的、每次下手都是往死了揍的黑拳,主动把自己技巧禁了的巫有还没赢过一次。
一局结束,巫有浑身都疼。
咽下口腔里的血腥气,有些脱力的巫有抬手擦了擦鼻血。
“力量训练还得加强。”巫有说,“总感觉差一点。”
鸣蝉帮巫有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后,并肩坐在地上,说:“力量训练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我们永远都能更强、更强……更强。”
巫有点点头。
她在提升的同时,鸣蝉也在提升。
“我也觉得你差一点,老板。”安静过后,鸣蝉出声,“但不是力量。”
巫有喝水的动作一顿,看向鸣蝉。鸣蝉看起来有些踌躇,似乎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
巫有:“说吧。”
“我不确定。”鸣蝉说,“这很私密……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嗯?”
鸣蝉喝了一口水,轻舒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老板,我应该没和你聊过我的出名赛,那是一场十连胜,而且是同一晚,体能充沛的对手,还有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我。没有人创下过那种奇迹,十连胜……那一晚,我赚了几百万。”
巫有看着鸣蝉。
鸣蝉也看向她:“老板,我最后真的都快站不住了,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的是……我要赢,我一定要赢。一定要赢。我的每一拳,都是带着这四个字冲出去的,当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巫有理解。
她每次作战时,脑子里拥有的只有必胜的决心。不会有瞻前顾后的畏惧扰乱心绪。
“老板,我也能感觉出来你脑海中的这四个字。你的拳头冲向我时,我都能感觉到这四个字,每一次。”鸣蝉一顿,“但是,为什么一定要赢呢?”
巫有没想到鸣蝉问出的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在巫有的思维里。
它根本不足以构成“为什么”。
她只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我想赢。”
她想拥有她想要的一切,所以她想赢,她要赢。
鸣蝉笑了下:“是的,想赢。”
然后她说:“那老板,我十连胜时,您觉得我为什么一定要赢呢?当然,那个场景里,如果我不出拳,我会死的。我要赢,等于我要活。但如果是这个理由,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巫有明白鸣蝉的意思了。
她看了一眼小寻,说:“嗯,我理解你,但我不需要那种理由。”
因为想了,所以去做,所以要赢。
鸣蝉攥着手中瓶子,塑料在她手中咔咔作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微不可察:“所以老板……你是承载着‘想赢’的一具躯壳吗?”
“……”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似乎是一句有些冒犯的话,但巫有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思考,认真地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人都只是欲望的躯壳。”
鸣蝉对她说的话并不冒犯,而是事实。以及:“我也理解你说的‘差一点’是什么了。鸣蝉,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只是没有链接的欲望和有链接的欲望的区别。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情感的链接,只有想赢的欲望。
如果这很重要的话……
巫有站起身:“我会好好想想的。”
“老板,我没有别的意思。”鸣蝉说,“如果你不控制自己,面对我时,你能赢下每一场的。所以,如果你想,你总是能赢的。”
巫有戴上口罩,戴好帽子,语气平静:“鸣蝉,我和你对战不是为了赢你。你是我的老师,所以你说的,我都会放在心上,你不用担心,你刚才说的话对我来说,和让我控制肩胛或者出拳的角度,没有区别。我会认真思考的。”
鸣蝉:“……”
她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巫有看向小寻的方向,虽然不确定沉浸在阅读中的小寻能不能听见,但还是扬声说:“小寻,再见。”
“再见,鸣蝉。”
然后同鸣蝉道别,巫有离开地下车库,走入已经黑透的夜。
她走在这个世界里。
这个由物质构建而成的世界里。
她感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计弦发来的消息:“老板老板!劲爆消息!雕花发现了一只原生异种(从网上)(就在森林城),但执法者们已经出击。您感不感兴趣?要不要出手?”
巫有脚步一顿。
原生异种?
她当然感兴趣。她立刻回复:“信息发我。”
而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一瞬,她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巫有立刻扭头看去。
小寻的白衣服和薄荷绿裙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她一路跑来,手里攥着一张叠了两次的便签纸,在巫有面前站定,伸手递给她。
“给我的吗?”
巫有俯身接过,还没打开看,小寻的食指就再次落在她的心口。
一下、两下、三下。
露出一个笑,沿着原路跑走。
巫有微愣,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你是姐姐的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贴贴!这章有点难写。磨了好久,差点没赶上。还好最后一分钟拿下!【1】拟剧论,它就是借助戏剧,(即theatre这个概念的“戏剧”)的类比而对日常生活进行的研究,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视作一种主要基于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手段的表演:个体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当个体出现在他人面前时,彼此都会按照一种筹划好的方式来行动,从而引导和控制他人对自己形成的印象。(源百度百科)
第62章
扪心自问, 巫有不认为自己和鸣蝉是朋友。
但对于小寻来说,独来独往的姐姐忽然和一个人建立了正面的互动,就算得上是姐姐的“朋友”了。而她也试图通过自己的友好, 帮姐姐维持这段珍贵难得的“友谊”。
或者小寻其实心知肚明她不是鸣蝉的朋友,她只是想努力让姐姐交到一个朋友而已。
巫有捏着这张薄薄的便签纸。
“……”
她抬眼, 看着小寻的身影,手指翻转,将便签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
白色的上衣,薄荷绿的长裙。
梳得很整齐的两条辫子,小皮鞋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个女孩有着一种近乎上城区小孩的轻盈感,看得出来,鸣蝉把小寻保护得、照顾得很好。
只是巫有不确定,在这片有毒的土壤上, 这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保护。
浅色的身影即将隐入黑暗。
巫有转身准备离开。脚步一顿, 想到自己已经走出来有段距离了,又转回身来,脚步放得很轻地跟了上去, 直到那抹浅浅的薄荷绿拐进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
巫有这才掏出手机, 计弦的信息已经发来,显然在发消息问她前就已经写好了。
是一个链接,链接点进去是文件下载。
……还挺复杂。
点开文件后,巫有才知道为什么要发文件:不是因为事件复杂, 而是陈最沉溺于自己的创作中了。
整个文件毫无规范性,只有她落井下石的快乐。
巫有快速扫读文件。
根据陈最查到的消息,最初是在九区一居民区爆发的异化种事件,结果森林城的分局执法者们不负众望——没搞定。
驻扎在森林城的执法者基本上都是吊车尾的学院生,好在森林城的异种事件本来就不是很多, 再加上仙为社在偷偷摸摸帮忙,一直以来都糊弄得过去。但近期,仙为社正在隐秘地内讧,抽不出身帮忙了,叠加异化种的升级。当真正的异化种事件出现时,这群执法者的真正本事就像没扎皮带的裤子被轻松扯下来一样,让大家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破洞内裤。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们穿的是破洞内裤,但亲眼让人看到破到快兜不住的具体款式还是头一次。
——想出这个形容时,陈最明显很得意。
不过这也怪不得执法者们,因为这只异化种和以往的异化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除了肉/体因为变异被强化外,还拥有感染控制力,离得最近的分局执法者小队赶到时,以爆发点为圆点、半径一百米的范围都被类似“迷幻雾气”的雾体感染了,普通人吸入“雾气”后就有几率被控制,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被控制后他们无法离开雾体范围。
一百米的范围看起来并不夸张,但问题在于:它刚好包含了一栋半的超高层住宅建筑。
这住宅不但有四十层,还是一层八户。这只异化种又刚好爆发在中等楼层,楼上楼下刚好全覆盖。
如果不是正巧把“半栋楼”纳入了雾体范围,有人一出门发现楼道另一层充盈着轻薄但色泽泛着诡异的雾体,邻居还在雾体中神游,并且一反常态地邀请别人到他房里做客,恐怕这只异化种还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按照原来的评估体系,这只异化种估计是打一出生就奔着特级去了。
别说森林城的执法者们了,在青陆、甚至在月港的执法者都没几个遇到过这种等级的异化种的。……就算是异种之乱最严重的“以前”,危机的也是数量战,而不是强度战。
这群被“放逐”后也选择自我放逐、每天混日子的执法者们看着被雾气笼罩的高楼,彻底懵了。
真的假的?
这一栋半的鬼楼,是想让我来搞定吗?
嗯嗯……是这样的,还有人记得我能从星耀学院毕业全靠补考和缴费吗?
打打三四级的异化种还能对付,但请问这是什么鬼动静啊?
我自己什么本事我还是很清楚的,最关键的是:我的队友什么本事我也很清楚啊!要我和他们相互配合打特级吗?这和躺在手术台上,结果泡吧认识的朋友拿着手术刀上来说今天我是你的主刀医生有什么区别?
我们森林城的执法者和青陆的执法者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装得很威风,我们烂得很坦诚。
——以上这几段第一人称是陈最的原文。
总之,第一个小队接到警报后赶来,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几秒,很有自知之明地果断打电话摇局里其他队。然后一整个局仰头看着这一栋半的阴间高楼,总算做出了具体而熟练的行动:封控整个区域、断网,然后继续摇人。
就这样从分局摇到总局。
这下再怎么断网,也是纸包不住火了。更何况火是三昧真火,纸是超薄免费卫生纸。
但这个时候消息没及时传递给巫有,是因为陈最和计弦都统一认为:异化种不好看,老板不喜欢,证据有很多,比如老板对青陆搞出的那些异化种动静是一点也不在意,要是喜欢还轮得到那群执法者?早就笑纳了。
所以她们只把这事儿当热闹看。
而就这样磨磨蹭蹭,一个小时过去,森林城的执法者们再怎么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也得硬着头皮处理了。
毕竟破洞的内裤也得起到内裤的作用,兜不住,那就硬兜。
主要是,总局得到消息后,经过协调,从很远的分局调来了一个具有抗精神干扰能力的执法者:有了这一位,进入雾气的执法者就不怕精神失控然后对队友友好出击了……虽然感觉队友也打不疼自己吧。只是月港四局的热闹他们白天才看过,没少笑,晚上再着道就说不过去了,他们可搞不来一个“巫有”圆场。
而最主要的是:从天而降一个月港八局局长!这下好了,如果事情没处理好,背锅的人也有了。
万事俱备,他们要开始守护世界了。
那么问题来了——原生异种出现在这个事件的哪一环呢?
是在八局局长来之前到来之后这一环。
八局局长和抗干扰执法者来之前,一大堆执法者正围着雾气严防死守。而民众为了方便撤离,也陆陆续续从楼里撤出。
而随着一座又一座四十层的八户高层被“解压缩”,雾气区域外里三层外三层铺满了人。随着时间流逝,执法者越聚越多,大家也从“有异种!快逃”变成了“有异种!快看”。
甚至还有不少胆子大的人留在楼上,因为视角更好。
其中就有一个鬼火小子。
——为什么叫作鬼火小子?因为他留着狼尾鲻鱼头,头发发尾金黄,但头顶却是黑色的,垂在胸前的“狼尾”更是黑一撮金一撮的,很像没钱补染或者自己乱染的鬼火小子。
不过这种发色在下城区并不少见。
但是少见的是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哪怕穿着颜色非常黯淡的卫衣,在人群中也很突出,是那种分不清性别的少年感的好看。塞进拍卖会里少说能拍个几百万的程度,只可惜看到他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发色,就能感觉到他贫穷的鬼火内心:漂亮、恶毒又没文化。
巫有:“……”
这描述太有性缩力了,她很难相信陈最描述的是一只以漂亮著称的原生异种。
她只感到了土。
并且,陈最在文件里表示:“不负众望,这位的言行举止也和他的发色一样属于鬼火小子的行列。”
鬼火小子就这么坐在阳台上看热闹。
和别人看热闹时的又紧张又好奇不同,这位鬼火小子的状态无比轻松,甚至还拆开了一包薯片吃得咔咔作响。尤其是吃第一口时,眼睛都亮了,像是八辈子都没吃过似的。
吃薯片就算了,他还时不时神经质地笑两声。
一笑,薯片渣就簌簌往下落,小风一吹,全落到执法者们的头上了。
但没人觉得他是故意的。
因为他笑高兴了,甚至能一仰身栽回阳台里,然后拍拍衣服又爬起来,重新坐回栏杆上。也不觉得尴尬,还能继续乐。
……这不纯纯精神病么。
家人避难去了,给他扔家里没人管了。
执法者们最初还挺生气的,但气着气着没招了,因为这家伙是油盐不进,他们越生气,他还越高兴,整个一听不懂人话的貌美疯子。
在此,陈最打了个括号补充:“这我能理解,要我我也乐。”
直到八局局长的到来。
最初,八局局长更专注于分析如何处理鬼楼里的异化种,但鬼火小子乐多了,她难免忍不住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她的神色就不对了,扭头派了几个执法者迂回绕进鬼火小子所在的楼。
那几个执法者从鬼火小子身后出现,可他没有攻击,也没跑,反而问人家是不是想吃薯片:“哎呀,说一声就行,给你们丢下去,没必要特地跑上来一趟呀。”
执法者自然不吃,听命发动攻击。
为了躲避攻击,这鬼火小子就直接从八楼摔下来了。
如果说之前还对他的身份存疑,一看这从八楼摔下来还能稳稳站住,没人觉得他是人了。可他站稳的第一句话却是:“干什么啊,你们的敌人不是里头那个玩意吗?”
他质问执法者,语气堪称理直气壮:“你们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打我干什么?”
执法者们正准备和鬼火小子吵架,八局局长上手就是攻击。其他执法者才慢半拍地跟上,开始围剿鬼火小子。
鬼火小子瞬间变脸。
——物理意义上的变脸。
他那张精致而漂亮的少年脸瞬间变为黑白鬼面。不是面具,而是像用颜料直接涂抹在脸上的鬼面。白皙的肌肤也爬上诡异的花纹,眼瞳瞬间变得深黑无底,只虹膜泛出光晕,像是倒映着火光。
这一瞬间,所有执法者都顿住身形。
据说直面其鬼面的,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而就在这一契机,鬼火小子高兴地将薯片全倒进自己嘴里,随后打了个响指,一息之间,以他为圆心、半径约三米的范围的光都消失不见,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半球。
不过只此一瞬,光线又重新涌入这个黑色半球中。
可原地已经没有鬼火小子的身影了,只有一小撮燃尽后的灰烬火光。而放眼望去,他已钻入雾气中,道别般摆了摆手。
如今,执法者已进入雾气范围。
他们不但要抓造成雾气的异化种,还要逮这只挑衅执法者的原生异种,非常热闹且忙碌。
“老板!以上就是我的报告!请给我五星好评!”
文件以这句话为终结。
巫有:“……”
不知道是不是陈最的描述太自由了,她对于这只原生异种不是很感兴趣了。……感觉脑子也不是很正常。
再这么下去,她这里都能开精神病院了。
不过转念一想,按照陈最的风格,这些文字里她艺术创造的成分还是比较多的。
抛开艺术创作的部分不谈,她能得出至少三条结论:1.大量执法者聚集在那,卫优也在,她要是前往其中可能不好全身而退;2.那只原生异种有隐匿异种气息的能力,她过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它;3.那只原生异种能吸光,或许还能做到在无光环境中瞬间移动,这是个不错的能力。
巫有思索片刻。
有利有弊的行动,现在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做不到速战速决就最好别参与。
巫有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携带的异种。
翎生,初星,鬼藻和名为“渡尘”的葬仪师,如果皎羯和问尽在身上就更好,可惜它们要上班。
但也够用。
她花1500点能量购入一只“环境调节器”,就能将初星和鬼藻的能力最大化应用。……去试试看吧,不行就及时撤退。有这些能力在,可能打不过,但绝对能逃走。
做好决定,巫有动身前往坐标地点,顺带给计弦发了条消息:“下次整理简练发我,别让我看故事会。”
计弦:“每句都很精彩,舍不得删啊老大。可惜原生异种出现后急着给您汇报,时间有限,不然后半截也能完美呈现!”
巫有瞥了一眼:“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陈最。”
计弦:“老大加油![星星眼]”
巫有笑了声,收起手机,她已经走到了大路上,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将地址报给司机后,司机顿时来了兴致,通过后视镜看她:“诶?这地址……你也是要去看那两只异种吗?”
巫有:“……嗯,请快一点。”
还真有人特地去看异种吗?
“那片儿可热闹了,可能会堵车呢!”司机说,“说是吓人,结果一个小时了,还是那动静!哎,还真是那个理论啊,说异化种出现的地方,必然有原生异种出现。啧啧,就是不知道那群执法者能不能搞定……”
巫有没有搭话。
司机自顾自地说着话:“哎,你别说,最近的情况确实是有些不妙啊……这几年来都稳稳定定的异种,怎么就开始闹起来了呢?我前两天还说呢,森林城就这点好,异种事件少,隔壁青陆这几天都成啥了,我们这还一切正常呢。都怪我这乌鸦嘴,扭头一楼的人都送进去了,哎,你年轻,你是不知道,这动静啊放在十来年前都算是大的了!”
“……”
森林城打车很贵,巫有很少打车。
她以为自己不说话司机就会识趣闭嘴,没想到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她,像是较劲一样,一定要聊出一个她感兴趣的话题来:“哎,小姑娘,你是家人在那栋楼里吗?我这就快点……哎呀,不用担心,那有好多执法者呢!而且你知道不,最近咱森林城特别热闹的那个话题?”
巫有不说话。
司机再接再厉:“昼已,知道不?你们年轻人上网多,肯定比我了解。哎呀,搞不懂仙为社在玩什么把戏,好在呢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都没怎么受影响,我在想呢,这事儿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昼已干的。如果是昼已干的,你更不用担心了!为啥呢,你听我和你分析啊……”
巫有开口:“再快点。罚款我给你交。”
开快点废话就少了。
“额……好,好,二百?”
巫有:“嗯。”
车辆瞬间加速。果然,速度起来了,司机嘴就闭上了。
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十分钟就开到了。
但也正如司机所说,临近那个区域时还真的堵车了。随着速度慢下来,司机的嘴再度张开:“不用急啊小姑娘,不用急。我给你讲,为什么如果是昼已干的就没事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巫有垂眼,是计弦发来的:“老板,新讯息:1.无需抗干扰,执法者进入雾气不会被影响,应该是雾气的影响力和原生异能有矛盾;2.被操纵的人如果被杀死,雾气范围会扩张;3.异化种拥有拟态能力;4.执法者封住了地面所有进入雾气的通道,包括空中也有监视;5.如果没有隐身能力,那只原生异种应该还在雾气里。”
巫有:“好。”
她收起手机,从包里抽出三张钞票放在中央扶手箱上,在堵车的等待时间,直接拉开车门下车。
司机“哎哎”了两声,但巫有已经把车门关上了。
环顾四周,巫有穿过车流,直接向着目标方向走去。远远的,她就能看到一栋半楼的范围被一层非常淡雾气笼罩着,雾气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其中流溢着古怪的色泽。
在转过一个弯时,巫有调用了隐身道具。
她的身形消失不见。
感知类的执法者应该会和攻击类的执法者一起进入雾体,巫有不担心会在防线处被拦下。果不其然,她轻松通过了执法者在地面的防线,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步入雾体的瞬间。
巫有感觉到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似得缠上她的躯体,想要侵入她的肌肤,但是那些雾气却和被灼烫了似的迅速缩了回去。
“诶?”身后的执法者咦了一声。
但也只是咦了一声。
巫有继续向前,那些雾气重复着“侵入、缩回”的过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越进越深的原因,她隐隐感觉雾气开始加浓,但也只是隐约的倾向,可视范围还在百米外。楼体外几乎没有任何被操控的人,他们应该都被异化种派去和执法者们作战了。
但巫有想找的是原生异种,异化种不是她的目标。
她站在楼外,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高楼。
这栋楼入住率很高,只有少数窗户是黑的,而且是持久的黑,其他的窗户都亮着各种颜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巫有安静等待着。
她决定给这个方案五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
没有任何窗户变暗。
两分钟。
仍然没有。
“……”巫有心里默数着,她尽可能不聚焦,目光看起来有些许涣散,那些灯光在她眼中化为一个又一个简单的点。
二百五十三秒。
就在这一秒,一扇窗户的灯忽然暗了下去,只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先的亮度。
巫有铺开的目光瞬间汇聚于那一点。
十楼。
她迅速购买了一只绳索手套,往前两步贴住墙面,手套发射绳索,落在十米高的墙体上,骤然收缩的力道带着她飞身向上。在五秒的冷却期,巫有落脚在一个窗框上,目光仍然盯着刚才灯光闪灭的地方及周边。
“五、四、三……”
灯光再次明灭,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明显,应该是往里面去了。
冷却期一过,巫有再次操控手套发射绳索。
两次过后,她落在十层的窗户侧沿,向内看去。
房间内空无一人,但是明显有战斗过的痕迹。……那只原生异种应该逃到别的地方去了,但逃不远。巫有推开没关严的窗户,走入房间里,她顺着打斗的痕迹一路向前,走到楼道时,她听到了来自楼下的笑声。
……陈最没有夸张。
那是一种十分神经质的笑,肆意而快乐,仿佛在游乐场玩项目的小孩。
如果真的如她猜测,它拥有吸收光并且在暗中瞬移的能力,那么它和这群执法者的战斗,或许只是它的游戏而已,它享受于这种被抓捕,但对方不论如何都抓不到它的快乐。
这只原生异种的确具有隐匿能力,巫有无法感知到它的定位,不过,她能感受到其他四个执法者的定位,通过这四个人的定位,推算出它的位置并不难。
它应该是在往窗户处移动。
这么看来,它的下一步逃跑方案,应该是通过窗户回到十楼,或者去往八楼。
巫有做出判断,迅速折返回窗户。
手套发射绳索的同时,巫有纵身跃出窗外,将自己的身体甩向九层。
“哈哈……”
神经质的开朗笑声从窗内传来。
巫有的目光落下,她看到了那个站在窗户侧的轮廓。它的姿态十分轻松,黑金交织的发丝因为它笑的动作轻飘飘晃着,整个人没个正形,看起来倒是快乐极了。
哗啦一声。
借着甩落的势能,巫有双腿用力,玻璃瞬间碎裂。
在她甩进房间的同时,快乐的异种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回头看向巫有的方向:“嗯?倒是长了点……”
嗯,这点陈最说得也没错,的确一张漂亮又恶毒的脸呢……
看起来就很没文化。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贴贴!!
第63章
巫有短暂滞空, 在和那只原生异种对视的同时回收绳索。
在她落地的瞬间,代神之手的评估结果也弹了出来。
【体能:251.5>95(达标)】
【精神:296.2>201(达标)】
【智慧:304.1>104(达标)】
【生命:264.2>189(达标)】
【综合评估:1116>589(达标!)】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向其询问是否签订契约成为[眷属]。】
巫有:……
虽然她现在的数值因为训练和多只异种的叠加, 数值已经能覆盖大部分二级及以下和部分一级异种了,但这种一路全达标的情况还是罕见, 而且几乎快要倍杀,属于反手捞上就能走的地步了。
而就在她落地、扫视的一瞬间,那只原生异种和四个执法者都看到空空如也的窗框,非常一致地愣了一下。
原生异种的人形目视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但更贴近少年。
它的头发的确是黑金交织,但和“没钱补染或者自己乱染的鬼火小子”这种形容差得有点远,金色与黑色之间的过渡并不突兀,反而自然又流畅, 上短下长的发型像是蝴蝶漂亮的前后翅, “狼尾”的部分更像是翅膀延伸而出的尾状突出。因为它浮夸的动作晃动时,倒是有些华丽的流光溢彩感。
皮肤细腻清透,算得上是所谓的“吹弹可破”, 精致的五官落在上面, 只眼眶周围尤其下沿泛着大面积病态的红,像是久哭或者泣血的残余,但和那对愉快的眼睛相结合,透露出的反倒是一种莫名的野性。……这也是那种恶毒或者没文化的感觉来源地。
肤浅地以貌取人的话, 的确非常像那种没怎么上过学、漂亮自知所以性格恶劣的类型。
尤其是这话说一半、张着嘴的一愣,配合着它舒展挑衅的双臂,显得更没文化了。
它看不到隐身状态的巫有。
目光在地上的碎玻璃和空窗框间滑动,碎发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而一个执法者惊呼、后退:“它还能让玻璃自爆?!”
下一瞬,他的后脑勺便被旁边的感知系执法者来了一下:“刚撞进来个人!……我们队伍里有会隐身的吗?”
有人回应:“不知道啊, 一下来那么多,谁都不认识……”
……还聊起来了。
他们看起来根本没把工作当回事,是“差不多就行了,玩什么命啊”的状态,巫有都懒得对他们出手。
更何况根据初星的感知,这些执法者身上都有异能波动,但强度都很弱,再加上他们那乱七八糟的站位和松散的身体重心,主动打他们都算免费教学了,不从他们兜里掏点学费出来就算她吃亏。
时间有限,她只打算抓这只原生异种。
巫有稳住身形起身,再次看向自己的目标。
那只原生异种的微愣转瞬即逝,此时它的唇线紧绷,那种顽劣的恶意收敛殆尽,漆黑的虹膜深处隐隐跳出火光状的倒影,像是盯着一簇火苗在看,看起来倒是有点正经了。理论上,它看不到她,却精准向着她的方向走来,房间不大,她和它也就三四步的距离。
【生命:264.2>199(达标)】
它的生命值突然涨了十点。巫有微微扬眉。
“什么鬼东西……”
它微微蹙眉,眼中跳跃的火光更甚,几乎整个虹膜都要被橙黄的火光覆盖。它伸手抓向巫有。
【生命:264.2>219(达标)】
这一次,它的生命值直接涨了20点。
涨得还挺快。巫有轻笑出声。
这声轻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四个执法者捏着自己的武器下意识后退。比起追捕,他们更像是在演戏,对方攻击他们,他们就象征性发动两下技能或者开几枪,对方逃跑,他们就追。如今处于对峙状态,他们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而眼前的原生异种伸向她的手也顿了下,下一瞬,黑色的虹膜完全被火光覆盖,伴随着30点生命值的涨幅,它的手已近在咫尺。
巫有微一侧身、一撤步,避开了它即将触碰到她身躯的手。
并且友善地回答了它的问题。
什么鬼东西?
“——[你的主人]。”
在契约落下的同时,巫有解除隐匿状态,身形陡现。
【滴——兽人种·鬼面蛾·流金,已纳入[眷属]】
【等级测定:二级】
【潜力评估:特级】
【服从性:极低】
自命名为“流金”的鬼面蛾异种抓了个空,它伸着手,身躯微微前倾,就这样稳稳顿住身形,仰头看向巫有,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睫毛都染上金色的光芒。
它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两下,又似乎有些困惑地抿了抿唇:“主人……?”
一顿:“搞什么?我是正常人!”
它皱着眉表示不满,声音敞亮而语气跋扈。
是不是人倒两说,有趣的是,它嘴上这么说着,话音还没落,身体又凑了上来。
身体做出的动作好像和它的意识思维脱节一样,如同风吹而草动般自然,本能地越贴越近。她垂眼,看到它薄到吹弹可破的面部肌肤诡异地透亮,微微发烫、将着而未着。细小交织的血管仿佛蛾翼上的细密纹路,纹理愈来愈清晰……
与此同时,它的神色也渐渐爬上迷幻。
晶莹的鳞粉悬浮在空中,化为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火光与一缕缕灰烟。
它的鳞粉具有一定的精神干扰力。
巫有又往后撤了一步,伸手直接去抓它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打算把它揣进共生空间就走,不在这多事之地久留。
然而,在她的手捏住它手腕的那一瞬,火光顿起。
巫有动作一顿。
只见流金被她握住的手腕处燃着炽热的火光,那片的肌肤变得透明又脆弱,似蛾翼在火焰之中颤动,漂亮而诡异的纹路在其下浮现,在焚烧中挣扎着、扭动着,如蛾翼的肌肤裂开,细微的鳞粉从破碎的皮肤间逃逸而出、蒸腾而起,却只是垂死的挣扎,最终在空中燃尽,化为烟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燃烧声就像嘶鸣。
巫有没感觉到任何灼痛,但流光的眼睛骤然睁大,眼神更是瞬间清明,它盯着自己的手腕,整张脸写着不可思议:“着了着了……”
火焰仍在扩散。
它下意识往回缩手,但巫有力道很大,它用尽全身力气愣是没拽动。
眼见着火焰已烧上它的手背,又要往它的小臂爬,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慌,嘴里一个劲念叨着:“痛痛痛痛……别搞别搞!我是正常人!真的真的,痛痛痛痛……松手松手松手松手……!”
巫有非但没松手,还握得更紧了,甚至抽空看了眼流金的数值面板。
刚才涨上来的生命值正在急速下跌。
飞蛾扑火吗?
向着火光,获得生命力,但真要接触到火光了,反而会倒扣生命值。……虽然她还没来得及看它的技能面板,但看这情况,应该没差。
流金还在挣扎。
它想要把它的手腕从巫有的桎梏中拔出。
未果。
它想要调动自己的能力吸收光线闪现离开。
未果。
它想要用另一只手扒拉巫有的手。
未果。因为它的另一只手也燃起来了。
流金绝望了,此时此刻,它的脸上既没有无拘无束的愉快,也没有那种故意挑衅的恶毒,在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际,它慌乱地盯着巫有:“别搞别搞别搞,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撒手撒手撒手……”
看似妥协,实际:“主人我是正常人啊!”
巫有:?
“你看起来可不像人。”都这样了,还装人呢。
人会自燃吗?
火焰已经燃烧到它的小臂,即将越过它的肘部,流金眼下的晕开的红更甚了,这下是真要急哭了。生死攸关之际,它能屈能伸、连忙改口:“是是是,我就是一扑棱蛾子,我不是人,我是主人的小蛾子,你把我放了吧主人……”
乍一听,巫有觉得这段话有点怪。
但流金的嘴和打快板似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它的下句话就倒豆子似的蹦出来了:“错了错了,我不正常,我不正常行了吧!主人你撒手撒手撒手……要死要死要死……”
直到一句:“真的不行了主人!有没有安/全/词啊主人!饶命啊主人!”
巫有:“……”
她就说它刚才叽叽咕咕念叨什么呢。
看起来倒是乖了。
巫有松了手,刚准备说话,流金便迅速把自己已经烧黑的手缩了回来,它抬起眼,那张漂亮脸蛋上不再是惊恐的可怜,取而代之的是怒视的恶毒恨意。它咧了咧嘴,面部肌肉带着眼尾抽动,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
随后它的人形外壳骤然爆开,黑金色的鳞粉喷涌而出,却并未扩散,而是骤然收束。一只巨大的、残了一角前翅的鬼面蛾出现在原地。金色与灰色的身躯倒算得上是华丽,可无法掩盖昆虫节肢躯体被放大几百倍以及其背部巨大鬼脸带来的瘆人感。
它没有冲向僵滞的执法者们,也没有冲向它撂过狠话的巫有。
而是夺窗而出。
第一次还因为残翅飞歪了,“咚”的一声撞在玻璃上,最后晕头转向地扑腾着翅膀从巫有进来的那面窗飞出去了。
哦,原来这就是服从性“极低”啊。
巫有了解了。
不过建立强制关系的眷属,是无法违背她强制性的命令的。
巫有:“[滚回来]。”
准备趁机开溜的那四个执法者脚步一顿,想都没想地扭回身体站直了,看起来像护卫队似的。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人开口:“昼、昼已……”
刚开了个头,一道黑金色就从窗外飞了回来。
一头栽到地上后,化为人形打了两个滚,勉强止住冲劲。流金一脸懵地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四位执法者,然后僵硬地扭转脑袋,看到了更熟悉的巫有。眼神从怨毒转为不可置信转为绝望,最后清澈了。
巫有一偏头:“我等着?”
“呃,呃……”
流金来不及爬起身,用手撑着身体连连后退,嘴里快板也打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半天,眼睛一转,亮起来:“你等着!”
它再次说出这三个字。
紧接着,它抬起手,猛地指向那群站姿十分标准的执法者。
它扭头看向他们。
清澈的眼神翻出浓烈的恨意,那张看起来文化程度欠费的漂亮脸蛋再次浮现出那种恶毒的、愉快的笑。
“——我这就帮你把他们杀了!主人!”
执法者们:?
打不过主人就打他们吗?老天,这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新稿件!新封面!大图在@快来抱小鲨鱼 贴贴!
第64章
执法者们感觉自己有点冤。
他们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有数。入学前他们确实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怀揣着满心抱负、意气风发,发誓要用自己的能力改变世界,奈何百万选一的录取率导致整个学院都是天赋怪, 天赋怪之间也有残忍的高低之分,小天才在大天才的面前毫无容身之地。
四年的垫底生涯已经足够毁掉人生前十八年独占鳌头的少年意气。
很多学院生在来到森林城之前, 是怀抱着绝地逢生与逆水行舟的心思的,想着在这种环境里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才更珍贵,但入职后,别说做正事了,社会舆论的打压和资源的极端匮乏让他们连工作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上级带头吃喝玩乐,有志无时、碌碌无为,很少能再记得起自己毫不沾染世俗的纯净初心。
有毒的环境里, 初心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沉重的包袱。
精英教育的苦果也是果。得过且过是他们的大智慧, 能和自己和解已经很不错了,他们是真不想为了可能的风光,在这一行把命搭上, 差不多能交差就行了。
有时候, 他们觉得自己比青陆威风凛凛的执法者们活得通透多了。
——追名逐利到双眼通红不如日图三餐而夜图一宿。
总而言之,他们在遇到原生异种后,就没想着要把它逮捕归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执法记录仪里, 他们有在认真工作,只是太菜了而已!菜有什么办法?我们森林城执法者的代名词不就是“菜”嘛,大家都知道的。
反正认认真真出勤、安安全全回家就是他们的唯一需求。
可恶的是,这只原生异种就像飞进房子里的蛾子一样。
赶出去又飞回来,飞回来就算了, 还要在你身边打转甚至往你脸上趴,挑衅地“嗡嗡”声萦绕不散,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打又打不死,赶又赶不走。
太烦人了,火气都快给他们整出来了,再这么下去,他们就真要动真格了……
动不了一点。
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敢动。
当那个撞破玻璃的隐形人现身时,他们才骤然清醒:有对比才有幸福,这么一想,赶蛾子的工作还挺不错的,起码不用直面必须要收容或者斩杀的异化种,更不需要直面昼已。
是的,昼已。
虽然裹得很严,但这显然是昼已。
毕竟这世上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开口就让原生异种叫自己主人了,不想活了都不见得会选这种精彩的死法。
而且……怪不得人家能说自己是“异种唯一主宰者”呢。
刚才自由自在到欠揍的原生异种,她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它魂归西天,笑是笑不出来了、跑也是跑不掉的,急到连“我是主人的小蛾子”都说得出口。……顺带,这只原生异种居然真的是一只蛾子?怪不得那么扑腾。
这对吗?
这可是昼已啊!那个炸仙为实验基地、劫月港执法局分部,让异化种朝拜、让原生异种臣服的昼已。
让他们四个来面对吗?
做噩梦都不会做这么吓人的。
他们当然知道把昼已抓捕归案后自己能加官晋爵、星榜提名、走向人生巅峰。
那么问题来了——能抓到吗?
不当首富是因为他们不想吗?
在青陆执法者刻苦训练时,他们在宿醉,在青陆执法者较劲业绩时,他们在养膘。吃苦耐劳他们敬谢不敏,荣华富贵他们自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接住,他们恨不得能把青陆执法者们打个电话摇过来,让他们来把这神通收了,他们在背后鼓掌就行。
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此时此刻,他们只想恭恭敬敬把这位祖宗送走,还不能送得太明显,免得记录仪上说不过去。
……事已至此。
集体开溜吧:昼已的注意力全在那只蛾子身上,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他们溜走不是因为畏战,而是审时度势去叫支援。
这是策略的一环。
可还没溜两步,一声“滚回来”就支配了他们。
好消息,是让那只蛾子滚回来,不是叫他们滚回来;坏消息,那只蛾子真的滚回来了,并且真的是标准的“滚”。
更坏的消息……
这只蛾子要拉无辜的他们下水。
明明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却有一颗恶毒的心。它明明可以逃走,却在楼里飞来闪去,遛他们玩时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如今被自己主人逮了个正着,又忘了玩伴的恩情,上演卸磨杀驴。异种果然没有好东西!
执法者们下意识紧握武器后退,连忙看向昼已。
请苍天辨忠奸,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然而,昼已根本没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她盯着那只蛾子异种,步步紧逼。蛾子异种本来是想冲向他们的,可惜被昼已堵住了进攻路线。它手臂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复原,可它却完全不敢接近昼已,一个劲往后缩,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
执法者们没来得及举起投降的手,它“唰”的一下就举起来了。
但不是那种标准的举过头顶的“举手投降”,而是夹着大臂、将手举在脸侧,手指还微微蜷缩着。它就这样蜷缩在角落里,仰头看向昼已时,眼泪汪汪,配合着它天生的眼下红晕,看起来可怜、弱小又无助。
比起投降,更像是勾引。
或者更像是小狗犯错后低着头,趴着耳朵、扁着嘴筒子,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眼珠在一个劲地在偷瞄。
“主人……”那蛾子异种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清亮高调的嚣张音色,而是刻意挤压着声带的柔弱声色,甚至带着点泫然欲泣感,“他们一直在揍我,我还以为你是来帮他们的……都怪我,我刚才实在是太害怕了,主人……”
执法者们:???
真的吗,他们一直在揍它吗,他们自己怎么不知道。刚刚笑得那么开心的难道是他们吗?
好想逃啊。
这是什么心理恐怖,他们宁可Jump scare。
好在,面对此情此景,昼已不为所动。
她在那只蛾子异种前站定,蛾子异种避无可避,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像是有火在皮下烈烈燃着,隐约能看出蛾翼的诡异纹路。像是由昆虫翅膀黏合而成的人类皮灯笼,恢恑憰怪。
而随着昼已的靠近,它的姿态则呈现出一种矛盾感。
它极力缩着身躯,生怕触碰到昼已,可探出的手和面部却越贴越近,直到整张脸的皮肤都纹理清晰、通透可见皮下火光。
昼已伸手,指尖触碰到它的眉心。
像是丢进汽油里的一根火柴,它的面部顿时燃烧起来,爆裂如炬。噼啪的燃烧声同异种尖利而痛苦的叫声交叠在一起,仅此一瞬、戛然而止。它彻底消失不见,整个间里都感受不到它存在的气息。
空气中只余下带着些许火星的鳞粉,飘飘荡荡、无以驻足。
“……”一片肃静。
这是……死、死了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执法者们浑身僵硬,在看到昼已收回手的同时,想要拔腿就跑的强烈欲望瞬时爆发,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恐慌而一动不动,仿佛和精神脱节。
一直逗弄他们的蛾子异种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那昼已想杀他们,也不过是一念之间。而且根据那只蛾子异种的经验,逃跑显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昼已依旧没给他们任何眼神。
那只蛾子异种在她手下消散后,她转身走向窗户,双手搭在窗框上,稍一借力便一跃而出。
目标明确,杀了就走。
“……”大眼望小眼。
两秒后,执法者们长舒一口气,有一种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的感觉。
“那就是昼已吧?”有人开口打破死寂。
“必然啊!还能是谁?”有人压下通讯器,他们转身准备前往楼道,“报告报告,九楼904发现……”
报告的声音一顿。
只见那跳窗而出的昼已,此时居然出现在大开的门口。不过她并不是来堵他们的,她的对手正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月港八局局长卫优。她和卫优贴得很近,几乎是面对面的程度。
卫优一手袭向昼已,一手扣动扳机。
带着消音器的枪响闷闷的。昼已闪身避开,动作异常敏捷,感知系的执法者清晰感受到她身上异能的跃动感。
“瞬移……”
有个执法者反应过来。
说的不是昼已,而是卫优:她能操控范围内的生命体实现瞬移,却只能以自己为“锚点”。比起说“让生命体实现瞬移”,更像是“吸引生命体来到自己身前”。这个能力其实挺鸡肋的,把敌人拉到和自己脸贴脸徒增危险,还不如普通人拉远距离用火力压制,哪怕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没法上大型武器,靠远程“突突”也总能把异种磨死的。
可卫优就是靠着这种“鸡肋”的能力成为优秀毕业生,还一路高升直到分局局长之位。
这代表着她有着绝对强势而自信的贴身战斗能力和战斗思维。是天赋和运气都不太好,全靠努力卷到高位的典型。
只不过,这场景对于房间里的四个执法者来说,却是两眼一黑:那可是弹指间异种灰飞烟灭的昼已啊!这位神好不容易自己走了,卫优这么一拉,又把这位神给硬请回来了……
而卫优和昼已打起来了,他们就不能再继续避战了。
电光石火,卫优已与昼已过了数招。
昼已明显不想和卫优纠缠,可她但凡往后拉开点距离,卫优又给她扯回去了。二人缠得很紧,位置不断交换、招招结实,他们想参战都无从下手。
卫优应该是在拖时间等大部队支援……
就在他们这么想时,卫优逮住了一个契机,向门内退来,主动同昼已拉开了距离。
昼已也意料之外地没追上来。
她站在楼道,目光看向交通井的方向,厚重的消防门常态闭合的内推门。然后回头,看向卫优,低而沙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卫局长,你什么意思啊?”
“咚——”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消防门上。
“咚、咚咚……”
清晰的拍门声响起,起初是一两只手,节奏混乱地拍打着,很快变成十几只、几十只……混乱的节奏被统一,诡异的同步性拍得消防门震颤,直到一声清脆的:“咔——”
不过几秒钟的迟疑,拍门的东西学会了开门。
那道被拍得嗡嗡作响的消防门扯开了一个缝,缝隙扩张,数不尽的人脑袋叠着脑袋肩膀挤着肩膀地挤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向着楼道涌来。他们彻底拉开了消防门,拥挤着、相互裹挟着地走了出来。
“叮!”电梯抵达的声音响起。
那群人虽然拥挤,但拖沓的步伐却是基本整齐的,他们就像是梦游一般,眼神迷幻、仪态松散,口鼻间喷出统一而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节节为巨大机器服务的气缸,空气也因此变得黏稠。
执法者们听见成百上千只鞋在地上摩擦的诡异声响,他们下意识举枪的举枪,蓄力的蓄力。
恐惧之下,漆黑的枪口和蓄势待发的异能对准毫无防备的人群。执法者们刚放松没多久的肌肉再度紧绷到极限,落在扳机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只要受到刺激就会走火。
他们收到过命令,不能杀这些被操控的人,击晕即可。要是把这些人杀完,估计整个九区都要被雾气覆盖了。
可是、可是……
身前的卫优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心思,扭头,眼神如刀,声音凌厉:“速降,离开!”
“啊、啊……”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高层行动要求携带速降装备,由负责负重的辅助系携带,此时负重的辅助系已经卸下装备,动作生疏地开始组装。他们可以通过速降离开,但是,“那卫局您……”
“不用管我。”卫优站在那,直直看向昼已,“昼已,有我在这,你离不开这里的。”
人群已经侵入窄而短的走廊,行进速度极其缓慢,拖拖沓沓地一次挪动半个脚掌的距离,但人潮汹涌看不见尽头,好像已经充盈了整个消防通道。以这样的密度,就算速度再慢,也迟早会填满整个房间,让正常人无容身之处的。
“啊,是吗。”
昼已没有下手攻击。
她也走进房间,卫优没有阻拦,直到二人仅一步之遥。
“卫局长……”昼已说话的风格和“星庭”的发帖风格有些相似。
措辞算不上是正式,反而很随意,带着一点轻飘的笑意,只是那种自信张扬到可以算得上是嚣张的感觉如出一辙。就像成年人逛三元店一样,看什么都是便宜甚至廉价的,完全不会考虑会被价格背刺。——无他,源于对钱包的绝对自信。
“看得出来,你手下的执法者都是废物,热情地把我留下,是想让我帮忙杀死那只异化种吗?”
手忙脚乱整理速降装备的执法者们:“……”
哦,原来廉价的三元品不只是那只异化种,还有他们啊。
昼已再次开口,仍然带着笑意:“那结束后我可要放烟花了。召唤来更多的异化种,会不会增加你们的工作强度啊?”
这明显是挑衅。
但卫优并没有出手,而是定定看着昼已。昼已那双落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也盯着卫优看了两秒,一声轻笑:“呀,卫局长你好像完全不担心呢?还是说……”
昼已向前俯身,凑到卫优耳侧。
口罩微动,她似乎轻声说了什么,执法者们没有听清。但从卫优的侧面来看,她的面色隐隐变得有些差。
“好了,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们卫局长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昼已笑着直起身:“以及……嗯,你想要我帮忙的,我的确可以做到。只是……”
在这样轻松而欢快的氛围中,昼已抬了抬手。
刹那间,和煦的假象被撕破,空气中传来细碎而清晰的撕裂声。
灯光的阴影里、破裂的墙缝中、空调的出风口、摇晃的桌角下……无数黑色丝带从房间的角落中迅速生长出,它们光滑、细长,如绳而似剑,像是有生命般在空中密集交织、缠绕翻腾。
那些丝带齐齐向着那群梦游人而去,攀上他们的手腕、脖颈、躯干,缠绕收紧,只留下口鼻用于呼吸。
昼已的指尖轻轻落下。
“啪——”
丝带骤然缩紧,发出数声统一的脆响。
走廊里的人在一瞬间被清空,他们被黑色丝带紧密缠绕的身体被拉起,如同一个个黑色的虫蛹,高高低低挂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蛹中的人动作迟缓地挣扎着,发出含糊不清的支吾声。
只剩下几枚丝带悠悠然地在空中编织成一朵朵黑色玫瑰。落在执法者们和卫优的胸前,消失不见。
这里已然成为真正的恐怖屋。
她问:
“卫局长,你真的想留我在这里吗?”
事实上,巫有快赶不及上班了。
她可是十一点准时回复上级消息的好员工,等会儿要是错过时间,说不定会引起银兰怀疑。
本来是把流金揣进共生空间就走的事,谁想到卫优会忽然出现,她都跳到半空中了,又把她扯了回去。虽然离开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她要是在卫优说出那种话后就这么跑了,对“昼已”的名声很不利。
巫有得为长远考虑。
如今看来,葬仪师的葬仪风还有点用,起码舞台效果挺好的。
卫优的目光在蛹中挣扎的梦游人身上停留片刻,看向她。意外的是,她的目光里没有惊异或者畏惧。
她平静地看着她。
“卫局……”
好不容易理好速降装备的执法者小声开口:“我们……”
卫优:“走。”
滑索声果断响起,巫有笑着看了一眼,没阻拦。
新的梦游人源源不断地往房内涌。巫有同卫优对视着,抬起手,一根黑色丝带从她的袖口钻出,缠上她的手指,又延伸着要向窗外飞去:“卫局长,有我在这,他们离不开这里的。”
速度缓慢、飘飘荡荡。
她给了卫优机会。
卫优抓住了机会。她直接伸手握住了那根丝带。
“昼已。”她说,“你刚才说的是事实,我的确……做出了那种事。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应该是我谢谢你。”巫有切断了那根丝带,“不过听卫局长道歉也挺不错,我要走了,回见。”
“昼已。今天有一个人和我说,人起码能选择自己的结局。”卫优突然开口。
巫有一顿,她再度看向卫优。
卫优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了口,语速缓慢,语句坚定:“每个人都在观众的注视下表演,如果只能当演员,为什么……我们不选自己喜欢的剧目、喜欢的导演呢?人或许没必要在让自己痛苦的舞台上死磕。不做任何改变,痛苦只会麻木,不会消失。”
有些莫名其妙,但巫有听懂了。
同时,她也明晰卫优在列车上的心不在焉了。
……“她真正期待的,或许是一个能承载她所有罪与罚的坚固结局,是能通向终极光明的自我放逐之路”,原来指的是加入星庭吗?
跨度太大了吧。
“啊。”巫有笑了笑,“卫局长是想劝降我,还是……”
她凑近:“投诚呢?”
而刚刚那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卫优全部气力,她只轻轻回了句:“我、不知道……只是,你起码……”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些挣扎的蛹上。
卫优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在执法体系里有一定的话语权,自身能力又很强,将她哄骗入星庭,有利无弊。但是……
巫有故作肆意的笑容敛尽,声音很沉:“起码?那你起码应该知道吧?权力的斗争是必然会流血的。流血只分必要与否,不分善恶。”
她抬手,黑色丝带包裹上即将接近她们的梦游人,落手时,天花板上已挂满了蠕动的蛹:“你在那边,是让人流血的刀,在我这里,你依然会是让人流血的刀。……所以,你能分得出哪把刀是善的,哪把刀是恶的吗?”
卫优:“……”
“‘起码’这两个字,是你欺骗自己的谎言。其实……”巫有说,“我和你现在所厌恶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做的是必要的杀戮,执法局做的也是必要的杀戮。
如果因为“起码”两个字做出选择,卫优不会从其中获得任何解脱,背叛也是迟早的事。
卫优看着她,一言不发。
巫有移开视线看向大开的门,在一群拖沓着脚移动的梦游人中,有个身影的动作显得格外流畅。她轻松一笑:“好了,如你所愿,我帮你把异化种的本体引来了。”
执法者都曾夺走过异种的生命,是沾染过生死因果的人。巫有伸手握向卫优持枪的手,同卫优建立接触。黑色玫瑰被唤醒,在卫优和刚刚离开的执法者之间建立高速移动路径。
消耗体力,选择瞬移。
黑色丝带瓦解之际,只落下一句:“祝你好运,卫局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调动葬仪师瞬间移动的技能的瞬间, 无数黑色的丝线犹如蛛网般扩散开来。
……巫有发现,她甚至能直接飞到青陆那边去。但这样可直接穿梭于物质世界的快速移动会消耗体能。但技能没有明码标价,只说“无阻挡时瞬移体能消耗量小、趋近于零, 有阻挡时瞬移体能消耗量大,上不封顶”。
也就是说, 在这个点点连成线、线线交成网的移动范围内,如果她可以找到一条没有阻挡的路线,就可以实现近零体能消耗的瞬间移动。
这么看来葬仪师投放的“点”还是太少了,网太稀疏。
但正好可以试试看有阻挡瞬移对体能的消耗。
卫优和刚刚离开的执法者之间有楼板和墙体,阻挡不多,距离也刚好。巫有发动技能,一晃神,便已脚踏实地, 站在刚刚落地、手忙脚乱拆装备的执法者面前。
“我的妈呀!”
执法者一抬眼看到巫有, 反应比在楼上还大,往后一退,脚下一绊, 往后摔去。
查看面板, 体能下降了5点,还可以。
这个执法者和远处有个人可以建立无阻挡的瞬移。巫有顺手捞了一把,让其免于摔倒之苦的同时,调用技能瞬移离开雾气范围。
这一次, 体能一点没降。
“昼已!……刚刚那是昼已!”
遥远的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而在周围人反应过来之前,巫有再次调动技能。
这一次距离远了些。
穿过一条街、两栋楼,体能下降了30点,身上传来浅淡的疲惫感。
“诶?”
身边突然出现了个人, 那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巫有直接擦身而过,就像是从身后加速追上来的一样,保持着快步拐进一个巷口,又走进一栋楼中。将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掏空,看也没看地全塞进内搭的口袋里,脱去上衣外套,拉开垃圾通道,直接丢入其中。
最后使用技能改变相貌,披散头发,调整体态,再从楼梯间窗户翻出时,已然和之前的“昼已”两模两样。
在执法者们扩张封锁区域前,她离开了九区。
与此同时,巫有打开那枚老式翻盖手机,银兰的消息卡着十一点跳出。
巫有准时回复:“好的。”
*
充实的一天平稳度过。
凌晨三点,巫有回到了她的出租屋,知秋没睡,竖着尾巴迎了上来,围在她的脚边蹭来蹭去。她顿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哄得差不多后起身走进浴室,把脏衣服和葬仪师渡尘一起丢在外面。
渡尘的“服从性”是个很奇怪的事。
它其实是会听话的,一副优雅管家的做派,但在“言听计从”以外,它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并且自以为是地想用自己的想法统一他人甚至主人的审美或者行为习惯。
性格很傲慢,想法很抽象——
它劝说自己服从的出发点是:“我要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好好地侍奉主人,直到熬死她”;它行为的核心理念是:“生只是死的过程,我要为主人打造最完美的死亡旅途”。基于此,它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想要成为她的生命守护者、生活大管家,俨然一副“死亡主理人”做派,本着只服务主人不服务上帝的高傲姿态,在共生空间对其他异种的“没规矩”行径横挑鼻子竖挑眼,字词倨傲,堪称尖酸刻薄。
不过没人理它就是了,包括初星在内。
……忽略它抽象的思维模式和不太活人的审美不谈,就事论事的话,渡尘还是很好用的。
作为一个家居机器人来看的话。
因为在它的“最完美的死亡旅途”概念里,巫有是不用起身倒水、不用亲自做饭的,更别提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这些事,它全都积极包办。唯一的问题就是“仪式感”好像是它刻在代码里的属性,它能在挨训后控制住对自己丧葬风审美的表达,但控制不住它强迫症般的仪式感。
巫有可以理解,毕竟它的底层逻辑是“葬仪师”,给人承办葬礼的,没有仪式感才有问题。只要能把握住“度”,不暴露自己明显的控制欲就行。
所以,在巫有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她不出意外地看到分类叠好准备按顺序清洁的脏衣。
转过弯,又看到由黑色丝带编织的餐布一丝不苟地平铺在桌面上,上面放着由渡尘主厨的食物,廉价的食材摆出了高档餐厅的质感,筷子端正地摆在它自己捏造的筷枕上,再配上摇曳的烛光……
不得不说,在人多转身都费劲的出租屋,搞这一套真的不太正常。
这和在茅草屋里登基并恪守皇宫规则有什么区别。
但最开始的时候,渡尘的仪式感比这还要严重,完美复刻它从别人记忆里学来的那一套装模作样的把戏。
这已经是被教育过好几次后,仅剩的一点秩序感了。
而今天,渡尘意外地没有站在桌子前对着她躬身行礼,而是蹲在知秋前,尝试把一个围脖戴在知秋的脖颈上,而知秋又是甩脑袋、又是用爪子推地把围脖扯下来,踩在脚下。
“喵——”抗议。
渡尘那张苍白而清丽的面上浮现不满,但它仍然保持耐心,重新将围脖戴回知秋脖颈上了。它开口,音色空灵,语调温柔:“戴好。作为主人的宠物,你有义务保持美丽与端庄,也有义务成为主人挑选布料材质与纹路的模特。”
巫有第一次从知秋的脸上读到了不可思议。
……这实在是太有病了。
知秋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绑在它尾巴上的黑色蝴蝶结被甩飞了,直接甩到渡尘的脸上。
“喵——”寸土不让地抗议。
而在小声抗议结束后,知秋看到了走出浴室的巫有。它的尾巴瞬间竖了起来,一扭身从角落里飞了出来。步伐轻盈地跑到她脚下,撒娇打转、蹭她,直到巫有把它抱起来,它的底气变得很足,扭头看向渡尘,不满地甩着尾巴。
“你干什么呢?”巫有问。
渡尘捡起围脖和蝴蝶结,带着微笑行礼,仪态依旧优雅端庄。它的人形是非常态的高,约莫有两米,行礼时顺而直的黑色长发搭在肩膀上,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抬起眼时,恰能同她平视,谦卑、和煦:“主人,我在照料您的猫。”
知秋小声:“喵……”
巫有顺了顺知秋的毛。
“它的用品我已清洁干净,食物也按需配置完毕。”渡尘起身,将围脖和蝴蝶结递到巫有能清晰看见的位置,“主人,我观察到您的衣物都是粗……”
诡异一顿,改口:“都并不符合您的身份。”
巫有猜,它本来想说的应该是“粗糙的便宜货”。
最开始它评价她囤积的食物原材料是廉价的劣等品,已经受到过应有的惩罚了。还是长点记性的。
她抱着知秋坐到椅子上,开始补充能量。
渡尘的学习能力很强,比如做饭,从最开始的“漂亮的生命体征维持餐”,到现在的“漂亮的色香味俱全食物”,只用了三顿饭的时间。巫有的心态也从“能吃就行”转为“吃好点其实也挺不错”。
她一开始进食,渡尘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下来。
巫有:“继续说。”
渡尘的脸上浮现出深刻的纠结。
显然,在它的规则里,进食是不能被其他事件打扰的仪式,它强迫性的仪式感让它欲言又止。最终,在巫有耐心告罄之前,它终于突破了自己设定的规则,开口:“所以,我在您不需要我的时间,尝试制作衣物。我的能力不但能够构建环境,还可以仿造所有布料,让您的着装更加舒适。比如这个蝴蝶结展示出的光泽感,以及接口的处理,这个围巾展示出的纹路感,以及……”
巫有打断:“实用性?”
渡尘一顿,几秒后,回答:“衣物是影响您进行身份切换的重要因素之一。我为您制作的衣物,既能保持舒适,又能随性切换。”
“很好。”巫有点头赞同,然后,“下次,前面的废话,我全不想听。”
这群原生异种各有各的思维模式,她得因人而异。她愿意耐心听翎生的控诉、皎羯的表达,甚至初星的絮絮叨叨,但对于恭敬地盼着她死的渡尘来说,她只有四个字:少说废话。
渡尘沉默片刻。
微笑:“好的,知道了。”
面对渡尘,就该像面对一个合格的家居机器人,说太多关键词它容易自行发挥,于是巫有直接给出明确指令:“制作可以套在衣物外的衣物,用最简单、最普通的款式。”
渡尘下意识开口:“可是……”
巫有抬眼:“你有问题?”
渡尘显然想为自己争取一些权利,比如不当外套的权利、比如设计师的自由、比如对仪式美学的追求……但它能做的只有沉默,以及在沉默后的五个字:“好的,我明白。”
渡尘收回手中的围脖与蝴蝶结。停顿片刻,整理好心情,又恢复了优雅的管家状态。
无忧无喜,不争不抢。
在巫有吃完饭后,它的手微微一提,碗筷就被桌布包裹着运送到洗碗池。随后它又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刚才为您整理衣物时,发现了我不确定该放在哪里的物品,所以先放在桌上了,请您过目。”
巫有看去,桌面上只有两张被叠好的纸。
她有一瞬间的困惑。
……哪来的两张纸?
不是只有小寻塞给她的一张吗?
巫有伸手搓开另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巫有:?
她这是什么时候、又从哪兜了张小广告回来?
字迹非常潦草,最后一个数字甚至带着拖尾,折叠的方式也很随意,看起来像是着急之下快速写好叠起来的。巫有不可能注意不到别人近身到塞小广告的。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一个时机:卫优使用能力频繁拉她近身时。
那时候她俩处于缠斗状态,卫优掏她兜她只觉得是她的招式,还在思考为什么卫优一定要拉她近身,一定有诈。
……谁能想到是为了塞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啊?
巫有看着眼前的纸条若有所思。
她本以为,卫优在困惑中选择倒向“昼已”,是因为昼已在能轻松杀死那些人时只选择束缚。这让卫优对自己执法者的身份感到失望,认为昼已“起码”不会乱杀人。
但现在看来……
卫优不会早有预谋吧?
作者有话说:
三千字过渡章,又开始低烧伴心悸,吃了药又困得两眼发花,坐不住了。认命了,周一去换药(明天没号),希望能有用。贴贴~
第66章
盯着这张纸条, 巫有再次回忆了一遍卫优的“欲望需求”。
最初,她认为这是卫优在被迫做出不符合自己价值标准的事后,因为内心的煎熬, 而做出的逃避之举。选择“昼已”的本质是道德受创后,在无法修补道德的情况下, 干脆道德滑坡,以摆脱煎熬,而“起码”的叙述是为自己的滑坡找一个合理的推手。
巫有愿意和坦荡的坏人合作,但不想和这类需要她来负担罪行的人合作。
同样一件事,比如引爆某个地方。她要是安排计弦去做,计弦做完后肯定会反复欣赏,并且面对别人的指责与质询,她绝对不会说“老板的命令我不得不做”, 而是“是啊老娘我就是炸了, 如何?爆炸好不好看?”
所以,在九区,她拒绝了卫优。
她对这种弄不清自己想做什么的人没有兴趣。
但如果卫优早就做出决断了, 那这件事的本质就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了。
毕竟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是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写下号码,并且想尽办法给她塞进口袋里的。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对耐心的消耗。在此基础上,卫优表现出的迟疑不决, 大概率只是不太习惯直白表达这种越界的事儿,不像计弦等人,她们本就是森林城里世界的人,对法外行为的熟能生巧,接受度非常高。
毕竟卫优常年处于法制体系里, 而巫有为了“昼已”的名声考虑,表现得非常法外狂徒。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卫优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她还是得多观察一下。……万一卫优的投诚只是执法局利用她的煎熬而下的一步棋呢?
巫有记下卫优的电话号码,拉开抽屉,从其中摸出一个打火机。
“哒。”
一簇橙蓝色的火苗从廉价的塑料壳打火机里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字条的一角,瞬间吞没最后一个数字的长拖尾。火焰扩展、蜿蜒爬行,纸张在灼热中卷曲,边缘闪着零星碎光,化为片片轻盈的焦黑,被呼吸的气流吹散,飘飘然落下……
落在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的掌心。
……是非常有眼色的大管家渡尘,它带着优雅的笑,弓着身当了烟灰缸。巫有对此已经十分习惯。
哎,在出租屋里搞这套。
燃烧过半,巫有松开手指。燃烧着的纸条打着转精准落在渡尘的掌心,它并没有躲闪,而是依旧保持着承接的姿势,宛如没有痛感,在纸条在它手心燃烧殆尽后合上手,起身。
再度打开手给她看时,字条连灰烬都没留下,示意自己已经处理干净。
巫有:“……很好。”
她这个出租屋真是屈才了。然后:“洗衣服去吧。”
渡尘微笑、行礼,然后欣然前往已经分好类的衣服,丝毫不觉得这个命令对它来说有些掉价了。
说实话,休息的这几天,见着渡尘晃来晃去,巫有都有换住处的打算了。
当然这个打算只是昙花一现。
目前,她对自己的住所非常满意。
毕竟很少见到血都渗透楼下天花板、滴滴答答像落雨了,大家只报修不报警的和谐社区了。愤怒的点也只是:你怎么不做好防水层?!肉香飘来,也没有人会在乎邻居到底是在炖肉还是在炖肉,因为在乎的人一般就是锅里的炖肉。
至于渡尘和这个环境的割裂感……
是这样的。依旧是那句老话:如果代神之手绑定的是总统的女儿,那渡尘现在可以在总统府里大肆当它的优雅管家,动动手指就佣人照着它那一套理念进行工作。但不巧,代神之手绑定的是她,那渡尘只能在出租屋里边洗衣服边保持优雅了。
渡尘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代神之手控诉原生家庭。
她可以为它牵线搭桥。
代神之手:【?】
对此它表示:【莫欺少年穷,我会告诉它,它迟早有一天能在总统府里洗衣服的。】
巫有淡然:【行。】
果然,她的异能不叫什么“眷属”,还是叫“精神病院”更贴切些。
说到精神病院,巫有的思维在“看看计弦和陈最整理好的文件”和“看看精神病院的情况”里权衡片刻,选择了后者。
因为阅读文件可以当睡前读物,但探望精神病院不能当睡前节目。
后者可比前者费脑子多了。
调出代神之手页面,在打开对话框之前,巫有看了一眼流金的技能面板。
【天赋:[混乱]、[隐匿]】
【其出现的地方会增加混乱事件爆发的概率。】
【确切意识到其是“异种”或者其保持静止时,无法感知到其异常能力。】
【特质:[趋光]、[飞蛾扑火]】
【在靠近[高能量源]时生命力会持续提升。*高能量源:混乱事件、情绪强波动、强异能者或其它特殊情况。】
【会主动从低能量区域转向高能量源。】
【直接接触过强能量源时,躯体会燃烧,生命力会持续下降。】
【通用能力:[吸光]、[瞬移]】
【可消耗一定量的生命力,瞬时吸收范围内的全部光线。】
【在无光条件下可实现瞬间移动。】
【[暂未解锁]……】
【[鬼面状态]能力:[恐吓 ]】
【直视其鬼面状态时,基因深处的昆虫恐惧将急剧发作。】
【[暂未解锁]……】
【状态:[暂未解锁]】
【*鬼面蛾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它会一遍遍地被光唤醒。】
整体看下来,大概是“不死”的核心设定让它跻身二级。它应该靠着“隐匿”的天赋在人类世界混迹了有段时间了,热闹看了不少,而且种类还繁多,以至于思维模式都有点奇妙了,但生命力不怎么高。
巫有估摸着它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有事没事就消耗生命力瞬移着去看热闹了。
……这么看的话,估计共生空间少不了热闹。
然而,当巫有打开对话框,却意外地发现,共生空间里居然没有吵成一团。
目光所及依旧可见初星的活跃身影。
【初星: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大~总~管~终于被皇上叫走了!哎,左一个侍奉右一个虔诚的,也没见着它给姐姐带来个豪宅豪车什么的,全是嘴上功夫,一点用都没有,是吧小蛾子?】
【流金:装货一个。】
见流金搭茬,初星来了兴致:【对!装货一个!你是不知道,它有多有病。比如说早上,姐姐快起床那个点,它会突发恶疾把我们所有人叫醒,说我们应该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哪怕主人看不到,也要在第一时间摆出随时应召的态度。不是纯纯有病吗?我是夜行性的诶。】
【流金:贱货一个,看着它就烦,要不是能力没法使用,早给它弄死了。】
【初星:……】
【流金:喂……我们出去后弄死它吧?怎么样?】
……原来是依靠共同的敌人建立起了薄弱的联盟。
如果没有渡尘,这个时候应该就是初星挑拨离间而流金恶毒回击了。现在则围绕着如何弄死渡尘展开了,只是初星显然只喜欢怂恿别人,不喜欢亲自动手。对于流金的建议,态度不再积极,而是变得暧昧起来:只鼓励,不苟同。
然而,流金只是喜欢看别人的热闹。它虽然看起来没文化,但不蠢。
因此,当初星和流金进行深度交流时,它们二人间的矛盾就渐渐显现出来。它们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只是想看自己的热闹。
【初星:……】
【流金:……】
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段诡异的沉默。
【初星:真是离奇,搞不懂为什么大总管和小羊喜欢抢着干家务,这有什么好抢的,姐姐让我做我都觉得是惩罚。】
初星切换了话题,打破了这段诡异的沉默。
【流金:……】
【:怪不得……它们的安全/词是什么,我参考一下。】
【初星:?】
【:什么是安全/词?没有安全/词。】
【流金:?!】
【:……难道快死的时候要大叫‘没有安全/词’吗?还是说弄死就弄死了?】
【初星:……】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其实没太听懂你在说什么。或许你说的是姐姐缔结契约时说的那句话?】
【流金:啧。】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除了你之外,其他不都在叫主人吗?】
【初星:呃,所以呢?……其实不是所有都在叫主人的,比如那只小孔雀,它叫妈妈。】
【流金:哈哈,这位更是重量级。】
巫有:……
其实初星的初始设定里是懂一些的,但是懂的没有那么深刻与全面。于是,面对在森林城里到处看热闹的流金,它的知识储备就有些不太够用了。以至于巫有第一次想说一句话——
不要带坏初星。
初星和翎生不同,它已经有成熟的思维体系了,学习一些新知识不会改变它的三观。但是,初星学到新知识后,肯定会活学活用到与今后每一个异种的交流中。
然而,初星已经似懂非懂了。
【我觉得你应该是误会了些什么,这里的生存法则和人类世界并不太一样。你不能因为自己在人类世界混久了,就真把自己当人吧?在这里呢,它是小孔雀,它是小水鬼,你是小蛾子,都不是人,和那只小猫差别不大,嗯,如果那只小猫会开口说话,第一句也会是‘主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流金的思维模式太离奇,让初星都回归正常了。
但初星话锋一转:【哦,除了那只小羊以外,它可能和你是同一流派的?我觉得你的这些问题可以问它,我真不太了解。我没挨过揍来的,不像你们。】
【流金:小羊?】
【初星:嗯嗯,事已至此,就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家庭成员吧!】
这两句是发生在共生空间的实时交流。
下一秒,流金的思考过程跳出。
巫有本以为它的脑袋中应该装满了混邪恶毒的想法,然而,思考展开时,却是一连串的——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痛到没招了。贴贴~抱歉宝宝们最近我先日三,调整一下身体。低烧和心悸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了,很影响写作状态,也不敢去健身房了。等周一医生调完药看看。状态好的时候,肯定会写六千字的。
第67章
巫有扬了扬眉。
流金到底在痛什么?
根据代神之手之前的说法, 共生空间可以说是眷属们的“温馨之家”,身处其中,不论是精神力还是生命力, 都能得到最快速的补充。
看流金的数据,生命力也恢复得异常好, 都到500了。
停在500应该是流金生命力数值的上限,而不是共生空间内的恢复上限。而生命力500,已经能比得过她手下所有异种了。
精神力也很稳定,没有下跌的迹象。
在指标这么好的情况下,它还能痛什么?
巫有思索片刻,觉得应该是它在幻痛。根据它的技能列表,接近高能量源会增加生命力,直接接触过高能量源就会自燃, 那它现在的状态, 大概就是身处火炉之中,虽然火炉很温暖,它的本能却大声惨叫着“我要燃了我要燃了”, 所以产生了幻痛。
但流金这个面对她光速滑跪的异种竟然还挺要脸。
起码初星一点也没看出它在嗷嗷叫痛。
初星很快乐地介绍着家庭成员:【那只小孔雀很内向, 只和妈妈说话,从不搭理别人,你不用在意它。以我的观察呢,你和它不是一条赛道的, 在意它就是南辕北辙。】
初星再次摆出了它的赛道论,这证明,距离它开始挑拨离间已经不远了。
果然,它的思考展开是:【唔。这蛾子似乎只能和羊对标……但羊现在和大总管的关系是对立的,如果让蛾子和羊对立, 相当于削弱羊对大总管的牵制了。嗯,要不然试试水鬼?水鬼最近没什么动静,感觉在憋坏水……嗯,但不能说得太明显,姐姐现在随时都可能观察……】
哟,不得了,还懂得纵横捭阖呢。
【流金:小羊?】
【(思考中)说重点说重点说重点说重点说重点!什么同一流派的羊啊?不会已经痛死了吧痛痛痛痛痛痛……】
但初星显然是故意的,流金想知道皎羯的信息,它偏要顾左右而言他:【哎呀别着急,接下来……你看到那只水鬼了吗?我们之前不是说大总管很烦人吗?但我们之间,除了它以外,没人理大总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喜欢偷偷摸摸卷人,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它平等地恨着,无一例外,哎,我也是。话说,你有没有觉得它一直在盯着你看?】
【流金:丑东西,不想看它,看一眼做一晚上噩梦。所以你刚说的小羊是?】
【鬼藻:……】
于是,四道思考同时展开。
沉默的鬼藻内心稳定发挥:【你才丑你才丑你才丑你才丑你才丑……恶心的翅膀肮脏的鳞粉干瘪的节肢浑浊的眼睛笨重的体态油腻的毛刺污秽的口器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比皮肤病后的痂皮还恶心一百倍,就该被烧死烧死烧死烧死,你不配在这里不配不配不配不配,那么丑陋的原型有什么资格评价我,恶心的翅膀就该被扯下来,连着肉一起扯下来,眼睛也该被踩爆,身体也该一节一节断掉,烂掉的蛾子就是臭虫臭虫臭虫……】
无知的流金毫无所察只关注自己:【哎哟受不了了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说重点啊!烦死了真想弄死算了,怎么没一个正常人。那个什么羊不会是唯一一个正常的吧,所以才和我同一流派?所以才被弄死了?】
而初星则是得意洋洋的,像是翘着尾巴的——【完美!这蛾子哈哈怎么能这么精准踩中雷区啊!】
至于“四道思考”的最后一道,则是来自被她教育后不怎么和其他异种胡闹的翎生。
她每次看共生空间时,翎生都处于放空的无思考状态或者安稳的休息状态。这一次却不一样:
【翎生(思考中):咦?】
巫有偏头。它在咦什么?
在那三只异种的混乱中,翎生遁世离群般思考着:【我明白了,如果将这里与……嗯,这里链接,就可以可控循环了,这样就能实现负面状态的转移。在这里集中处理负面状态,效果至少能提升150%……甚至200%,消耗的能量也会成倍减少,比我直接去处理要方便很多,也能保证妈妈随时都处于最佳状态……嗯,试试看吧?】
它的思维和整个共生空间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而“试试看吧”这四个字输出的同时,巫有便感觉到身体的疲劳一扫而空。
翎生的服从度非常高,再加上非“白化”状态,它没有攻击性,所以她给了它在共生空间使用能力的权限。
它很有分寸,明白有时候“伤口”是必须要保留的,除非下令不会擅自行动。但是,它会主动研究并处理影响她行动的“负面状态”。
只是一直以来,翎生对她身上“负面状态”的处理是有滞后性的。比如说,她因为高强度的爆发活动感到疲惫,这份“疲惫”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淡褪去,翎生能做到的只是加速这一过程。
但现在,翎生似乎找到了一条路径,可以直接把全部的负面状态瞬时转移到自己身上,并依靠它的能力和共生空间共同缓解这份负面状态。
巫有打开面板。
她看到自己的体能数值已经恢复到最佳状态,而相对应的,翎生的体能数值下跌了一节。
【翎生(思考中):成功了,可行。】
短暂的停顿,巫有的视线掠过那三只的混乱。翎生真的做到了“专注自己”,旁若无人地思考着:【这种方式应该还能继续深化,方向大概是……如果不在强链接的情况下,这种可控循环的可行性,除了直接接触外,或许能够通过一些介质来实现?比如蛾子的鳞粉,水鬼的水汽,白鼬的温度……那我呢?我能输出什么有效的介质呢?】
巫有的唇角微微上扬。
比起自己清空的疲劳,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翎生的思维能力竟然已经变得如此成熟,完全没有先前那种怎么看都带着点笨拙和努力的感觉了。从展开的思考来看,甚至有一种冷静、理性而游刃有余的感觉。
【翎生(思考中):羽毛、翎眼……或者光?】
此时此刻,它没法对自己的猜测做出验证,却仍然详尽地思考每一种“介质”的可能性。这样在获得条件后,就可以迅速而有条理地进行实验。
巫有看着翎生专注的思考过程。
它的思考模式具备条理性,仿佛有一张思维导图徐徐展开,哪怕只是空想,也是通过已经证实的操作进行可行的推导,落地性很强,而当它将所有可能性思考完毕后,以一句【嗯,都能推得通,有机会试试看】结尾,思考戛然而止。
翎生的思维不再出现在对话框里,取而代之的是它的体能开始加速回升。
巫有一顿,旋即轻笑出声。
翎生在刚刚获得了一瞬间的“灵感”,它抓住了灵感,并展开了极尽的思考。
在思考结束后,面对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想,它也不过度纠结、反刍、让自己的思维陷在这无法立刻被证实的猜想中,而是果断放下,立刻去做当下应该做的事。
……稍微、有点像她呢?
巫有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她的视线越过半透明的对话框,盯着吊顶的花纹看。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
动容的点却并非在于“它在为了利我而努力思考”,而是……“它有点像我”。
这是一种有趣的感觉。
一种比“精神链接”更让她感到链接感的感觉。
就像是那个雨夜,被雨水打湿皮毛的小猫坚定不移地跟在满身血污的她身后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她决定带它一起离开瞳岛。
哪怕知秋对她的处境来说是种麻烦。
“……”
巫有垂眼,看着不断向上滚动着的对话框。盯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把初星丢去关禁闭。
【■■:翎生。】
她开口。共生空间陡然肃静。
【翎生(思考中):!】
【翎生:妈、妈妈……?】
一开口,还是那种带着点笨笨的感觉,和它冷静理智的思维完全不同。
巫有说:【你可以随意实践你的猜想。】
翎生看起来有些笨拙地回答:【好、好的妈妈……我知道了,我、我会努力的……】
从翎生的思维模式来看,它应该已经进入成熟体了,有自己独立的思维模式,不会再被初星各种离谱的说法带着跑了。这时候的它或许需要一些社会化的训练……比如,和其他异种的正常交流?
只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哪怕吵架也算是语料训练了,不至于再磕磕巴巴的。
于是巫有又补充了一句:【和它们正常互动就好。】
【翎生(思考中):正常互动……?】
随后乖巧应答:【我、我知道了,妈妈。】
而随着巫有的出现,流金也不和鬼藻吵架了,它的注意力完全被翎生吸引过去了。
短暂的肃静后,张口就是一句感慨:【哇哦,真是重量级啊?】
流金的思考展开,还是大量的呼痛里夹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思维。
转而,它的思维一顿,灵光乍现。嘴比脑子跑得快:【主人主人,我也叫你妈妈,你能放了我不?求求求求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初星:……】
【鬼藻:……】
【初星:好没品啊,我看你才是重量级,不想和你讲话了……感觉会掉价。】
求饶太快,是有点没品。
但它在九区时就是这个德行,巫有倒是不太意外。
她把流金从共生空间里捞了出来。
然后:“……”
怪不得喜欢纵横捭阖的初星都忍不住锐评了。
只见眼前的流金双手合十,一个劲地拜着,拜就算了,它居然是跪着的,还跪得非常标准,仰着头直直看向巫有的方向。
一愣。
嘴里念叨的“妈妈”戛然而止。
巫有本以为它起码会有一点点的尊严。
没想到它眼睛一亮,发出了一声非常高兴的:“我知道了!妈妈是安全/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这句话让巫有都沉默了。
流金似乎因为幻痛, 对现实情况缺乏基本的判断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模式里无法自拔了。
它甚至以一己之力带坏了鬼藻。
因为下一秒,鬼藻就在对话框里弹出了两个字:【妈妈……】
看向鬼藻的思考, 依旧发挥稳定:
【恶心的臭虫恶心恶心恶心丑丑丑肮脏的翅膀都要掉灰了还好意思往主人那里恶心恶心走开走开走开呜呜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的……不要看它看我看我看我看我我也可以的妈妈妈妈……】
……这有什么好抢的?
好在鬼藻只是内心戏多,它只擅长阴暗地蛐蛐人, 张口吵架根本说不出几个像样的词来。
紧接着,初星的思考就弹了出来:【哈哈……乱成一锅粥了。我要不要也叫一声?唔,不行不行,它们都叫妈妈,就我叫姐姐,我可不能放弃这天然的优势……去争吧!都去争取叫妈资格,这样我的辈分就能超级加辈了……】
内心合纵连横、运筹帷幄,张口表现出的却是:【鬼藻, 不许捣乱。】
然后:【姐姐我会维护好秩序的,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巫有似笑非笑:【好啊。】
其实初星就是闹腾了点,一套钩心斗角下来,并没什么实际的杀伤力。对其他异种不友善的, 不需要它搬弄是非, 关系也不会好到哪去,而不在意别的异种的,它再怎么挑拨离间,人家也有自己的判断。
……除了翎生这种个例。
但翎生现在也有自己的思维模式了, 不会再受到初星的干扰,被哄骗着说什么“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反而,初星精力本来就旺盛,就像小狗一样,拆家的本质原因是没遛够。她给不了它足够的战斗空间, 不能让它武略,再不让它文韬一下,精力无从消耗,可能会生出叛逆心。
更何况,初星在它持之以恒的运计铺谋里,越来越向着她了。
——长久以来,它都是想让异种们内部掐起来,让它们互相敌对消耗,然后它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从没想着煽动它们一起反叛。所以巫有接受这种层级的闹腾,就当初星的丰容玩具了。
初星忙前忙后上蹿下跳这么久,还不如流金嗷嗷几声“妈妈”影响力大。
给鬼藻都带歪了。
初星还在表示忠心,巫有则转念指向鬼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
鬼藻的思考戛然而止,一片空白。
巫有:【流金说什么做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配合翎生,继续养伤。】
鬼藻的伤是源于异能宝石的破裂,伤了核心,疗愈起来麻烦而缓慢。虽然生命值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身上还是有那种类似瓷瓶破碎后用胶黏合拼起来的纹路。
翎生要进行实践的话,鬼藻确实是比较好的对象。
【鬼藻(思考中):……】
脑袋空空。
它本能开口回应:【知道了……】
顿了顿:【主人。】
初星的思考再次弹出,看到它脑子里绕的是“水鬼和孔雀暂成联盟,执行姐姐的命令,不能再战,我必须得暂避锋芒,也免得被姐姐的回马枪抓个正着”后,巫有的视线终于从对话框上移开。
很好。病院的院况基本稳定下来了。
就这样保持住。
她屏蔽共生空间,看向眼前的流金。
流金已经不再是标准的跪姿了,它坐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摸摸胳膊、摸摸腿又摸摸脑袋,就这样认真地本着脸,摸了好几个来回,确认自己四肢健在,并且都真的不再疼痛后,长舒一口气。
它抬眼,和巫有垂下的眼对视。两秒后,干笑一声,又把手照着投降的样式举起来了:“知错了,我知错了。我们好好聊聊?”
流金显然是对自己的漂亮有自觉的。
不像翎生的懵懂,也不像鬼藻的自卑,它能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相貌是无往不利的杀器。所以在面对打不过又逃不掉的敌人时,它选择摆出一副无辜而弱小的可怜姿态,客观来讲,确实我见犹怜。
只可惜,巫有的同理心并不是那么的旺盛。
巫有:“错哪了?”
“错、呃……”流金愣住了,“等等我想想,我错哪了呢……”
巫有点点头,耐心等了几秒,询问:“想好了吗?”
流金:“……”
它显然没编好。
流金缩了缩脖颈,抬眼,用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看它,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不太知道?就是,我好端端的……你忽然冲出来要当我主人,我还没答应呢你就给我一顿烧,又给我关起来一顿疼,差点给我整死了……啊!啊啊,我懂了,我错就错在!”
想到回答,面上有笑了,眼神都清澈有光了。
它直起身子,扬声应答:“我是正常人……蛾子,正常蛾子。”
巫有笑了一声。
别说,流金的情感、表情和动作都特别丰富,虽然有点神经质和没文化的感觉,但还挺好玩的。
见巫有笑了,流金一愣。
它面上表情变得略有古怪,笑容凝住,用手撑着身体偷偷往后挪了挪,有些犹疑地开口:“……我不会成功引起你的注意了吧?”
巫有笑意更甚:“不然我抓你做什么?”
流金:“……”
它笑不太出来了。
几秒后,流金眨眨眼,决定为自己开辟生路,它连忙开口:“啊,我理解你,我特别理解你!强制爱嘛,我懂!”
“但是说实话……”它话锋一转,三指并起作发誓状,“我当不来,真的当不来。我发誓我认真体会了,但事实就是,让我疼几个小时我也没办法体验到个中滋味。……就是干疼你知道吗?一点乐趣都没有,不是这块料。”
巫有再次点点头。
其实,如果异种态度良好、思维能进行正常互动的话,她也不是非得让异种叫她主人不可。“主人”这个称呼说到底只是实现控制的手段之一而已,并不是必须的。
比如问尽和砾骨就叫她老板。她对此就毫无意见,非常尊重。
但流金这么执着地念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模式里,看起来很在乎的样子,她不捧场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她微笑,以兹鼓励:“努努力,你可以的。”
流金:“?”
“不是?”
寂静的几秒后:“我好像不可以。”
“是吗?”巫有反问。她面上不再带着笑,凝视着眼前全然未察觉到危险的流金。氛围沉沉压下。
“当、当然不……”流金下意识想反驳,但在巫有沉下来的目光中哑了声。
一片死寂。
它往后缩了缩身体,同她对视着。它的唇瓣动了动,没发出一个音来,而随着时间流逝,萤萤火光却又从它的眼底升起,是星星点点的金色。呼吸像是风,吹得火光愈燃愈烈。
在放空的世界里,属于眷属的本能爬上它的躯体,包裹上它的精神。
它的神色渐渐染上沉溺的恍惚,它保持着后缩的姿态也隐隐开始前倾。它似乎想要对抗这种非理性的本能,眼尾跳动,带得燃了金色光泽的睫毛不住颤动着。神色是迷幻的,又是惊恐的。
“不……”
它微动的唇发出细碎的声音。
下一秒,流金像是从麻醉中骤然清醒般,眼睛猛地睁大,克制不住地惊惧,以至于黑金色的发丝随着它的颤动飘飘荡荡。被捕获的虫子,奋力挣脱了蛛网,那么便会竭尽所能地逃逸。
巫有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听到“咚”的一声,然后是疯狂按压门把手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巫有站起身。
在光线再度填满黑暗时,她已经站在门边。看着眼前这只恐慌的漂亮蛾子,她微笑,抬手,“咔”的一声,将反锁扣打开了。
“跑啊。”她说。
流金整个人僵在当场,它的手压在门把手上,只需要一用力,就可以把门打开、逃出生天。
但它却怎么也不敢按下去。
巫有拿下门上挂着的鸭舌帽戴好,又抽出一个黑口罩,装备齐全后,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不是喜欢跑吗?跑吧。”
她伸手搭在门把手上。
准确来说,是搭在捏住门把手的流金的手背上,火光从肌肤相接之处乍现。鳞粉纷飞间,之前嗷嗷乱叫的流光竟然一声都没吭,它紧绷着唇,面色在光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可怜,朦胧浮现出蛾翼的花纹。
巫有伸手下压,门“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走廊的霉味挤进门缝。
“我看着你比较喜欢玩这种游戏是吧?和那群执法者玩得也挺高兴。”巫有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够用吗?”
“……”
流金僵硬的身躯开始发抖。欺软怕硬、没有正形的东西。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请珍惜。”巫有语气平静,“错过这一次,下一次,我会直接弄死你。”
死一般的沉寂。
一声脆响。
流金把门合上了:“不、不用了……”
不得不说,巫有反倒有些失望。不过,流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能安分点了。
她的目的达成了。
流金面对着合上的门,面色古怪到像是生吞了蟑螂。可再仰起头看向巫有时,却能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或许……我可以试试,你刚才的提议?主人,我觉得我可以不正常。……努努力,我可以的?”
底线真低。
“好啊,看你表现。”她坐回椅子上,将帽子口罩摘下,随手一丢。
她打开了电脑。
洗衣服的渡尘擦了擦手,翩翩然走近,将帽子和口罩归位。在路过流金时,皱了皱眉:“你怎么掉灰?”
看着地上因为燃烧而落下的灰烬,渡尘说:“下次自己接着。”
“不是?你……”
流金觉得这荒谬极了,硬笑的漂亮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不满的跋扈,可没两秒,又扭转成一个笑,咬牙切齿:“好的,我接着。”
渡尘作出评判:“没有一点规矩。”
然后离开。
流金:“……”
它很想对渡尘发难,但眼下的情景明显不太允许,它忍了忍,调整好状态,和巫有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口:“那个,主人啊……”
“流金。”巫有打断,切入正题,“你爱看‘热闹’是吧?”
流金愣了愣,不太清楚这是好话还是赖话,更不清楚该如何应答。
巫有把电脑推给它,文件停留在对异化种出现的判断页面上。她点了点屏幕,直接发问:“你什么看法?”
流金出现在那里,可能是能量驱使,也可能有自己的判断。
流金盯着电脑。
若有所思、苦思冥想、绞尽脑汁、面露难色。
巫有:?
这个问题有这个难回答吗。
流金尴尬地扯出一个笑:“主人,我好像不认字。”
巫有:……
真文盲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巫有本以为陈最就是单纯的喜欢锐评别人, 没想到她居然真有隔空验学历之术。
一般来说,原生异种的“初始状态”都是装载好字典的。
即,会说话, 懂常识,能识字。
它们的成长速度非常快, 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熟习字典内的基础知识,这是它们的天赋,也奠定了它们无需进行社群行为的基底。它们的能力、知识与习性生而有之,基本不需要长者引领、教授。
如果不识字,那就是原始代码缺失的问题了。
这种情况极其少见。
星耀学院抓了那么多只原生异种,不识字的也寥寥无几。
发现第一只能力已经达到特级,却大字不识一个的原生异种时, 发展迅速但并不怎么成熟的异种学界吵得不可开交。
主要有“造物者论”和“脑残论”这两派。
“造物者论”认定这是新的论据, 认为这是基础设定中的“特殊存在”,是造物者意念的化身,背后定隐藏着破解异种密码的终极钥匙。
这只原生异种虽然不识字, 但毫无违和感, 不识字得恰到好处,就仿佛它就该天生不识字。
反“造物者论”则表示:嗯,你说得对,我承认这的确很特殊, 但是……怎么不可以是原生异种里的脑残呢?
人和人各不相同,大家的基因也各有缺陷,怎么轮到原生异种,就不愿意承认这是缺陷了呢?
意念的化身与终极钥匙难道是:给它捏一张无与伦比的脸蛋,赋予它超群无敌的能力, 然后祂想,嗯,这张脸蛋看起来很适合不认字啊,这要是投放到人类社会里,岂不是风趣无比的小彩蛋?于是,不识字的原生异种被创造出来了。
——那你们相信的“造物主”未免也太恶趣味了点吧?
虽然在这一方面,“脑残论”是按着“造物者论”揍,但巫有觉得造物者未必不能是“恶趣味”的。
都有能力捏造异种了,突发奇想加点小巧思不是很正常吗?
话虽这么说,但巫有是更相信“脑残论”的。
因此,当她看向流金时,忽然觉得它反叛心强的又跑又跳又叫又闹的,是挺有理有据的:由于缺陷,这是一只身体本能优先支配大脑思维的小动物。比起反叛性,它的问题应该是知识贫瘠,为数不多的知识全靠在人类社会看热闹学来。
承认自己是文盲的流金正尬笑着看她。
“我……我可以学?”它说。
不知道是这个积极又笨蛋的表情显得它愈发没文化,还是说因为没文化,所以它做出的表情会有一种屏蔽一切知识的美感,或者说这二者是相辅相成,不得不说……真的是好适合不识字的一张脸啊。
确实浑然天成。
巫有短暂地理解了持“造物者论”的专家们的想法了。
流金被巫有看得发毛。
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抿了抿唇,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些:“也不是完全不认识,我还是认识几个字的……?”
忽然不知道从哪来的信心,流金的眼睛亮起来:“我不但认识,我还会写!我可以默写!”
眼睛里写着想要表现的浓烈期待。
果然是小动物,情绪和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刮过去。
巫有对此毫无兴趣。
一天到晚净看热闹了,认识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字。
更何况她叫它出来不是为了当幼教的。
“你直接说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巫有不打算和它讨论交流了,直接发问。
计弦和陈最的调查结果显示,这起异化种事件,整栋楼死了十七个人,而这十七个人之中,有三个人是仙为社的。他们分别就职于仙为社旗下的三家公司,而这三家公司的负责议席,都是索正心。
这三个人从明面上来看,平平无奇。
做着普通的工作,没有什么建树,甚至住在九区的公寓式高层中,年薪看起来就不怎么高。而且作为森林城的三巨头之一,仙为社的员工不在少数,更何况这个小区附近就有仙为的产业园区。他们住在一栋楼里的巧合也并不稀奇。
然而根据陈最的顺藤摸瓜,她发现他们的人生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们或者没有亲人但自己生了场大病,或者亲人陆陆续续死去,自此变得孤僻、自闭、不愿同人交流。似乎为了脱离伤心地,他们通过职位调动来到了九区,开启了新的人生……
这三个人的死法非常统一:切断头颅。
在事后复盘时,没有一个执法者承认自己做了这件事。为此,森林城执法局的总局长怒气大盛,表示没人为这三个人的死负责,所有参与任务的执法者都要担责。
最后卫优表示这三个人应该是被异化种完全污染了,她将本体头颅斩下后,他们三人的头颅也就自然脱落了。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证伪的解释,但所有执法者都相信了。
——从上来看,这只异化种出现在九区,极大可能并非自然诞生。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流金歪头,边回忆边叙述,“因为感觉到那里一定会发生有意思的事情?嗯……我其实正在看人打架来着,然后忽然感觉到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结果我只看到一辆车。我觉得说不定那辆车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就跟上去了,一路就跟到了那里。但那里的地下车库居然有门!不是那种栏杆,是那种铁门!”
怕巫有不相信,它用诚恳的眼神看向她:“真的不是我不想进去,而是那个铁门把我拦在外面了!”
巫有点点头。
九区算得上是下城区里比较好的区域了,稍微靠谱一点的小区都有全封闭大门锁的地下车库,库门一车一开的。有效防止住户们的车沦为共享汽车,建设文明森林城。
“反正那种‘有好玩的事’的感觉一直在,我转了几圈没找到怎么进去后,就在周围转着玩,直到我忽然感觉到有一股让我非常兴奋的气息,就知道我准来对了!”
说到最后,它明显兴致盎然。
但看到巫有平静的目光后,它盎然的兴致陡然蔫了,嘴里小声念叨:“来对了真是来对了,给自己找了个主人……”
巫有大致了解了。
异化种就是被这辆车运送进去的,有人造势、封锁、混入其中,趁乱杀死这三个社员,核心目标就是索正心。
始作俑者自然是潘邑。
结合这三个社员的死法,不难猜出潘邑已经掌握了索正心私自进行的研究。而且掌握的程度非常之深,甚至能锁定相关成员的具体地址。
斩断头颅,是杀死异化种的终极方法,也是示威。甚至宣战。
计弦果然说得没错。
三日之内,仙为社的内讧必然彻底爆发。潘邑会牢牢咬住索正心,不死不休。
“什么款式的车?”巫有看着流金,“还有你的大致移动路线,不知道具体地方的话,想几个你有印象的建筑。”
“嗯,建筑……”
流金若有所思,说了几个建筑物后,流金还陷在思索中,甚至开始咬指甲,咬得噼啪作响。
……车是什么款式都记不起来?
巫有刚想开口。流金抬起了眼:“那个……能给我一张纸和一根笔吗?”
“做什么?”
流金眨眼:“你不是问什么款式的车么,我画一下。”
巫有想说直接描述就行,想了想,画也不是不行。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夹着笔准备递给它时,动作一顿:“你刚叫我什么?”
流金尝试蒙混过关:“主人捏。”
巫有算它过关。
可流金看着她手中的纸和笔,伸手相接,又不敢靠近,在安全距离外踌躇好久,小声开口:“那个……呃,主人我直接拿过来会冒犯你,要不让你的贴身大总管递一下?”
巫有:“啧。”
“主人我来了。”流金立马凑上来把纸和笔抽走,双手捧着纸和笔连连后退,退回安全距离,“主人我这就开始画!”
它趴在墙上开始作画。
握笔姿势有点怪,用笔也不太熟练,应该是只学了个样子。
巫有对此不抱希望。
她将流金给出的信息输入对话框,准备发送给计弦时,流金端着纸和笔又蹭到她身边了,然后再次逃也似的退回安全距离,怕被制裁,满口好话:“主人我画好了,主人我在等待命令。”
巫有垂眼看向它的画。
有些意外。
因为它居然把车牌画了出来,上面是一串运笔不怎么稳,但不妨碍识别的数字:“7-4-1-5112”。
巫有扬眉:“记性还挺不错?”
车牌编码匹配车的款式,是一辆来自七区的私人小货车。虽然肯定是套牌,但巫有相信陈最总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的。
流金惴惴不安的小表情瞬间消失。
主人也不说了,多变的表情和细碎的动作显出些许洋洋得意:“还可以吧!”
巫有带着图片发送信息。
“查。”
计弦依旧秒回:“收到,老板。”
几秒后:“老大,你画好萌,胖嘟嘟的。”
巫有:?
巫有回复:“鬼火小子画的。”
几秒后,计弦:“……?”
三分钟后:“哈哈哈陈最本来已经沉浸在反差萌的幻想中无法自拔了,捏着嗓子说了超多特恶心的话,而您仅用六个字便残忍击碎了她最纯真的梦想。她在为她逝去的青春痛不欲生、寻死觅活。”
然后是一张图片。
巫有疑惑点开。
陈最的身体卡在沙发缝隙间,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镜头,摆出一副哭泣的表情。……不得了,她还真流了眼泪。
然而,这是一张实况图。
实况运行,随着李乐之拿着眼药水的手从画面中消失,李乐之的后半句话和陈最的前半句话纷至沓来。
李乐之:“……要再给你挤点?”
陈最:“够够够,快拍……”
而和这两声叠加在一起的,是计弦快要笑疯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贴贴!今天换了药!希望有效果。为了防止没用,还特地预约了一个周四的号,希望周四不需要再去医院了
第70章
计弦嘴上不靠谱, 但做事从来是严谨扎实的。
所以可想而知,计弦发实况绝对是故意的。她甚至可能是连拍数张实况图,挨个播放, 精挑细选一张要素最全的发过来。
这似乎是她们没在认真工作的铁证。
……玩得倒是挺开心。
实况播放完毕,定格在陈最那张落泪的脸上。
她的头发明显没怎么好好打理过, 又或者是打理过没两秒就会被她自己抓乱,过长的、乱翘的碎刘海在眼前晃荡着,淡棕的发丝之下,因为灯光而显出琥珀色的双眼盯着镜头,再加上常年作息与进食不规律,淡淡的泪沟和黑眼圈托举出肉眼可见的颓废丧气。
这样一张脸上带着“泪”,伤心得很真切。
巫有再次点击播放实况。
李乐之、陈最和计弦的声音同时响起,吵吵闹闹, 嘈杂无比。
实况一共播放了五次。
巫有退出图片, 发送了一句:“眼药水不报销。好好工作。”
计弦秒回:“收到,老板。”
又过了一分钟:“(话说老板,您啥都没给我报销过吧!)(今日已看高情商视频)(请老板把第一句话自动翻译成高情商问法)”
这倒是句实话。
虽然计弦现在有钱没地花, 但陈最和李乐之的吃穿用度都是她负责的。而且目前巫有还开不出来计弦的工资。
毕竟给计弦一万两万的, 和打发要饭的没什么区别。
据巫有观察,别说计弦自己身上了,她给陈最她们穿的拖鞋都是牌子货的配货。
所以,巫有赞成计弦的控诉, 然后回复:“好的,发票贴在报销单上,下次见面给我。”
她在网上搜了个“报销粘贴规范”视频,贴心地转发给计弦。
计弦:“?”她们干的哪件事能开出合规的发票?
“干坏事时法外狂徒,走报销时严守规章, 老板,你这不黑公司么。”
巫有:“那你去举报我。”
计弦:“……”
几分钟后:“老板我要背叛你。”
巫有:“嗯。”
她调出小尘寰,看了一眼计弦的忠诚度。
果不其然,没有降低,反而还往上涨了一点。计弦这人就是这么神奇。
而在调出小尘寰的瞬间,小尘寰探出了一个提示。
【请主人注意:共识链[昼已属于索正心]受到挑战,即将破裂。】
巫有看向小尘寰的论坛主页面,怪不得“受到挑战”了呢,堪称百家争鸣,互相之间打得忘乎所以。
她点开目前处于最上面的热帖。
标题:【九区蓝岸香苑超大异化种事件!两栋高层住户受困,疑似特级重磅出击,这个能赖到昼已头上吗?[吃瓜]】
主楼:【隔壁的异化种事件不都往昼已头上赖么,这个应该有点难赖了吧?】
【匿名:真的假的?特级?】
【秃鹫(回复4L):包真的,那一片已经熟练无比地断网+封锁了,但执法队一个接一个地往那边赶,很难不知道发生了啥吧。我听说是感染型的,两栋楼的住户全被感染成异化种了!而且还在持续扩张!】
【随便看看(回复10L):没那么夸张,只是被精神污染了,没有正儿八经变异的,及时处理的话都有救。而且还是范围性的,只要在那个雾气范围外,就是安全的。】
【匿名:特级的话那不完蛋了么,咱这儿的执法者水平,感觉一觉起来,森林城得彻底沦陷,成为这只异种的游乐场。】
【饺子就酒:好搞笑,我刚看了一眼,前往青陆方向的票卖空了,一等座都卖空了[笑哭],这是对森林城执法者多没信心啊。不至于哈,真不至于,这只异化种稳定性挺好的,危险性也不怎么高,就是处理起来麻烦点而已。】
【匿名(回复20L):我已在车站,不敢赌啊!我听说已经出动了十几个队了!】
【匿名:真的很严重!我们森林城多少年没有出现过这种等级的异化种了?这群执法者根本没有应对这种特级的经验!不跑的才是蠢货。还有专门跑去九区近距离看热闹的蠢货,脑子怎么想的,活够了?】
【温暖的心:已上车,可以安心看热闹了。反正如果你们和森林城的执法者们有过任何交集,现在都做不到稳坐如山,先跑了再说。】
【匿名(回复38L):老大你就是我的人脉![耳朵][祈求]】
【温暖的心(回复45L):作为异能者,和普通人约会,一觉睡醒来还能发现自己肾没了一个,因为太丢人了,都不敢声张,硬是装感冒请了一周假。[捂嘴笑]】
【今晚吃(回复49L):虽然但是,这个编的也太离谱了……】
【温暖的心(回复53L):因为是我亲手割的啊。[抠鼻]异能者的肾百倍价格远销海外,一夜实现经济自由。】
【温暖的心:?怎么还有人私我呢。】
【:经济已然自由,割肾只是乐趣,只割有缘人,有缘自会割你,不喜欢主动的。】
巫有想起这个“温暖的心”了。
她也在计弦整理出的候选名单里。从她的浏览记录和聊天记录上来看,她原本是只“蛆虫”,后面脱离白袍会自己单干了。干的事倒是挺琐碎的,不太稳定,基本上都是中间商赚差价的二道贩子,什么都会干一干,但做的都不过火,仅能糊口,看起来胆子不大。
计弦选她出来,是因为她的“蛆虫”背景:白袍会选人还是挺严格的,没点硬本事当不了蛆虫。
只是巫有对“医生”没什么需求,所以暂时没去找她。
但她要说过她割过异能者的肾?
……那就有点意思了。
这“胆子”可实在不小啊。如果不是她随口开玩笑的话,她的昵称“温暖的心”就更加具有解读的余地了。
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巫有暂时将她纳入观察列表,继续往下看去。
七十楼前,基本上是人心惶惶的状态,直到七十三楼的出现。
【问题不大:……到底在慌什么?执法者再怎么拉跨,也都是星耀毕业的,身上实打实有异能,还端着最前沿的真理。收拾不了特级的原生异种,还收拾不了特级的异化种吗?实在搞不定,疏散人群后定点真理直接轰炸,灰都不一定能找到。真以为人类拿异化种没办法啊?最初没有执法者的时候,全是真理轰炸剿灭的。只是真理破坏力太强了,总不能一出现异化种就轰一炮吧?社会还要不要发展了?再加上有异能者能实现精准打击,真理才变成辅助的。】
【AAA全品种枪支(回复73L):赞成,所以高价购买临时通行证,不如购买我的真理!靠谱的,不涨价。】
【匿名:是啊,跑啥啊。昼已不是说自己是异种唯一主宰吗?眼下这个情况,要么她投放的,要么她来收拾,不然星庭的名头就立不住了。】
【匿名:没人回答楼主的问题,我来回答:包能赖给昼已的,好赖得很。这不,楼上已经有人不粘锅了。】
【明天加班:不是赖,我是真觉得是昼已(和索正心)搞的鬼。】
【匿名(回复145L):哦哦,好像是说昼已是索的手下?那这步棋是什么意思啊,老大分析分析?】
【明天加班(回复152L):这个异化种的等级太高了,感觉就是人为投放的。现在昼已(和背后的索)想要造的矛盾是什么:潘把异种研究弄得一塌糊涂,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这步棋应该是:1.投放本该属于潘管辖的异化种造成轰动;2.让民众认为潘管理不力,造成异种伤亡;3.让昼已对异化种进行收割,立人设。】
【匿名(回复184L):真相了!隔壁有人查出,这只异化种在半年前就出现过(雾+污染),但是执法队到达后,这只异化种不翼而飞了,判定是逃逸了。一定是被蛇抓去做研究了!人为投放实锤,神推理啊!】
【匿名:索正心下的好大一盘棋,接下来就看昼已会不会出现收割了。】
看起来共识链挺稳固的啊?死的是索正心的人,锅也是索正心在背。
巫有继续向下看。
中间有人提出质疑,但在共识链的作用下,基本没有什么还手之力,直到看热闹的流金出场。
【匿名:长这样是啥意思,和你们原生异种拼了。】
【匿名:不是,原生异种在附近,那投放论就站不住脚了吧?这是符合正常规律的。而且白天青陆那边就说了,异化种再次迎来大升级,所以爆一个特级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甲方克星:原生异种和异化种齐聚一堂了,昼已真的没动静吗?其实我觉得这个情况下,昼已没动静反而说明她是索的人,因为这件事是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的,没有设计好剧本,怎么出演~?】
建立起来的共识链,从这里起开始松动。
有大量账号推进这一言论,看起来不太像自然流量,但的确带偏了讨论重心。
巫有随便点进一个账号调取相关信息。
……索正心的人。
不意外。甚至,巫有唇角还微微上扬。
在小尘寰下这种没意义的“水军”……索正心,不会猜到小尘寰的工作原理了吧?攻破共识链,指向她的证据就会消失,那么她就有和潘邑交涉的基础了。——在事情没发展到无可回避之前。
巫有一边往下翻,一边给计弦拨去电话。
“计弦。”她单刀直入,“现在,索正心和潘邑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计弦立刻给出回答:“没有。”
三四秒的思考后,她补充说明:“如果那三个人真的是索正心的人,那就算她意识到‘昼已’不是潘邑搞出的幌子,也不会放过潘邑了。而且,她或许也想借你的势?”
巫有支着脑袋。
“听你的意思,你认为索正心会赢?”
计弦笑:“潘邑能在仙为社立足,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不可代替,而是因为索正心想打消新社长的顾虑。但既然新社长联合潘邑搞她,那么她会让新社长意识到自己的不可撼动的。”
巫有也笑:“那你背叛我后,会选择她吗?”
“唔……”计弦故作思索。
然后回答:“但我觉得你会赢诶?”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