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她是傀儡师GB > 30-40
    第31章 衣裳


    赵牙人还在耳边絮叨着劝。


    从“成家立业乃人生大事”说到“广撒网多敛鱼”的相亲哲理。


    明杳心绪纷乱,正欲寻个由头打断,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是邵琉光。


    他心尖倏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脸上已漾开笑意,抬手唤道:“邵姑娘!”


    赵牙人闻声止住话头,顺着望去,见是邵琉光,连忙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邵司领。”


    邵琉光走近,向二人微微颔首。她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廊下琳琅的画像:“你来这儿,相看?”


    “没有,”明杳立刻否认,“只是……顺路过来…随便看看。”


    旁边的赵牙人看看邵琉光又看看明杳,昨日只知二人应当相识,现下看来,关系似乎比他预想中更为熟络呢?


    他脸上笑容更殷勤几分,插话道:“哎呀,白公子,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谈婚论嫁,天经地义嘛!咱们邵司领见识广人脉多,说不定比这牵缘廊还管用呢,您既与司领相熟,何不跟司领说说您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指不定司领心里就有合适的人选呢!”


    西岭城的百姓大多知晓,邵琉光虽然话少威严,但处事公正,对百姓并无架子,因此赵牙人话说得直白,倒也不觉太过冒犯。


    邵琉光听了,目光转向明杳,唇角微微动了动,牵起一丝弧度:“白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明杳被她这样看着,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几乎要挂不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牙人,心一横,上前半步,凑到邵琉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邵琉光面上虽未改色,胸口却骤然一烫。


    明杳说完便退了回去,赵牙人只见他凑近说了句什么,这么快就完了,不由愣了愣:“白公子……这就说完了?看来您的要求,倒是不高啊?”


    明杳不欲再多纠缠,从袖中取出些碎银递过去:“赵兄,今日辛苦你了。铺子的事,我近期暂不考虑了,你明日不必再来寻我。”


    赵牙人却将银子推了回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哎哟,您早说是邵司领的朋友啊。那咱老赵怎么能收您的钱?我明白了,现在有司领帮您张罗,自然用不上我这笨嘴拙舌的了。好说好说!待公子觅得良缘后,若还需要租铺子,记得还找我老赵就成!”他边说边拱手,朝两人又行了个礼,便识趣地转身溜达开了。


    烦人的聒噪终于离去,明杳心下微松,又看向邵琉光,眼睛亮亮的:“邵姑娘巡城结束了?”


    邵琉光点头,今日已经轮完她这一班的巡防,与公孙成烽交接完毕。


    “你的衣裳做好了,随我去拿。”


    她说完,便转身下了桥。


    明杳怔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走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却没有等他同行的意思。他跟在后,起初还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见她不语,便自顾自地找起话头。


    “西岭城这些年,变化当真不小。”明杳指着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楼宇,“竟有如此规模的客栈了?这规制气度,倒与华京的锦乐阁有几分神似。”


    走近了些,看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乐锦阁”三个大字,明杳不由咋舌:“看来东主多半是华京人士。”


    邵琉光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客栈。


    明杳:“不过,西岭城往来商旅不多,大多是定居的百姓,建这般大的客栈,客源从何而来?”


    他话音未落,便见几对举止亲昵的男女,或说笑着相携而入,或面色餍足地从门内走出,顿时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低声道:“想不到……如今西岭民风,竟已如此开化了。”


    邵琉光也看到了那些来往客栈的男女。不过这种事不好言说,便也没接话。


    从城南牵缘桥到西街槐树巷,路程不算近。


    两人便这般,一个在前沉默走路,一个在后时不时点评沿途风物,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暮色渐沉。


    终于,停在了一处无名匾额的府邸前。


    邵琉光踏上台阶,转身对身后的明杳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取衣裳。”


    明杳却上前一步:“我不用进去?万一尺寸哪里不合适怎么办?”


    邵琉光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阻拦,推开侧门,径自走了进去。明杳便跟上。


    行至厢房外,邵琉光率先入门,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子衣袍。


    颜色是沉静内敛的鸦青色,但细看之下,衣料并非全然的素色,隐隐有银灰色的竹叶暗纹流动。领口、袖口与衣襟边缘则以玄色滚边,针脚细密精湛,既不显过分华丽,又于沉稳中透出别致的风雅。


    明杳伸手轻抚过衣料,赞叹道:“这纹样与绣工好生特别。”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期待,“我能不能试试?”


    “现在?”


    他点点头:“若哪里不合身,你也好及时改改。”


    邵琉光没说话,将衣裳往他面前推了推,随即起身出了门。


    明杳则拿起衣裳,往内间的屏风后走去。


    不一会儿,一名仆役端着茶水过来,轻声询问:“司领,晚膳备些什么?”


    邵琉光转身将房门虚掩上,低声报了几个菜名。


    院子里重归安静。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梨花树上,没什么焦点。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门从里面拉开。


    邵琉光下意识循声侧过脸。


    屋里已点起一盏灯。


    明杳就站在门框处,身后是朦胧的光晕,身前是她这一瞥所及的剪影。


    鸦青色的沉敛压住了他周身的清贵气,合体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银灰暗纹在光影里若有似无地流动,顺着肩线滑落至腰际,又被腰封轻轻一收。


    她亲手量的尺寸,亲手裁剪的样式,原就知道会是这般模样。


    可当真看到时,她仍是愣了一瞬。


    他在昏黄的暮色与初上的烛光里,长身玉立,眉眼含笑,仿佛敛尽了窗外最后一抹天光。


    “好看吗?”明杳走到她面前,微微张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望她。


    邵琉光视线从他肩头滑过,又移向别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好看。”


    “邵姑娘的手艺,自不必说……”明杳笑着,话头忽然一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条与这身衣裳相比略显不协的暗红色束发带,眉头微蹙,“只是这发带,似乎有些不衬。邵姑娘,可否再劳烦你,帮我重新梳一个发髻?”


    邵琉光:“这么晚了……”


    “你帮我梳嘛,”明杳截住她的话,语气软了下来,“我就在旁边看着学,明日我就能自己梳了。”


    邵琉光没再反对。


    她走到梳妆台前,点亮了铜灯,明杳立刻跟过去,在妆台前坐下。


    她取过木梳,站到明杳身后,将他原本的发髻解开,如墨青丝披散下来,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通顺。


    明杳打量着妆台上寥寥无几的妆奁物件,目光扫过一个半敞开的锦盒时,微微一顿,不动声色瞥了眼邵琉光此刻专注束发的神色。


    然后,他伸手,从里面拈出一支通体莹润、簪头雕成梅花状的白玉簪。


    “这玉簪……”他抬头看向镜中映出的邵琉光,状似无意,“你不是说,掉了吗?”


    邵琉光动作一顿,语气平静:“被人捡到,送了回来。”


    “哦。”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你既收在盒中不用,不如,给我用?这玉色清润,跟这身衣裳倒是相配。”


    邵琉光摇头,从他手中取回玉簪,重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搭不上。”


    她转身打开梳妆台旁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长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来支发簪,材质各异,有木、有骨、有角,样式皆古朴别致,雕工精湛,一看便是手工精心打磨之物。


    她从中挑出一支乌木云纹簪,回到明杳身后,素手翻飞,拢发、归束、盘绕、固定……不多时,一个漂亮雅致的发髻便在她手中成型,最后以那支乌木云纹簪固定。


    镜中,映出一坐一立的身影。


    邵琉光仍在仔细整理他发间的鬓发,明杳抬眸,从镜中看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微热。


    “邵姑娘。”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正为他调整鬓边的手。


    她神色专注,未抬头,只随口问:“怎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又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嗯?”邵琉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别告诉我,”明杳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报复我?”


    邵琉光:“……”


    明杳等不到回答,眼中那簇灼热的光渐渐黯了些许。他缓缓松开手,扯了扯嘴角。


    “好吧,就算是报复,我也认了。”


    他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语气轻飘飘的。


    “那你记得,要经常维持这个状态。要不然,到最后…我可不会太难过。”


    邵琉光闻言,只觉心尖猛地一颤。她想说点什么,驳斥他,或是……承认什么。可胸腔里那颗心乱糟糟地跳着,她觉得自己尚未厘清那里面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明杳站起身,收拾了换下的旧衣。察觉到邵琉光疑惑的目光,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我要穿着邵姑娘给我做的衣裳回去。”


    邵琉光移开视线,低声纠正:“是赔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仆役的声音:“司领,晚膳已备好了,摆在花厅。”


    明杳看了看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天都这么晚了,我也该告辞了。”


    他正欲转身,却听邵琉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一下。”


    明杳停下脚步。


    邵琉光率先走向门口,侧身对他道:“天色已晚,回去生火做饭也麻烦。你一同用些吧。”


    明杳怔住,随即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这是在留他用晚膳?


    她已经愿意同他一起吃饭了?


    他强压住雀跃的心情,跟在她身后:“那便叨扰了。”


    一刻钟后。


    明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三层食盒,站在府门外。


    邵琉光将一个灯笼递到他手中:“回去路上,小心些。”


    他臂挎包袱,左手食盒,右手灯笼,看着面前已然准备关门的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颓然无力的:


    “…好。”


    第32章 琉光


    转眼已至初九,公孙凌云的寿宴。


    花厅内灯火通明,公孙凌云端坐主位,接受着子侄晚辈的轮番敬酒与吉祥话,面上带着雍容的笑意。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依着身份,比邻而坐。一个独自小酌,另一个则沉默地夹菜吃饭,全程几乎无甚交流。


    公孙凌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对相敬如冰的年轻人,暗自叹了口气。


    宴至中段,众人纷纷献上寿礼。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也依礼呈上,说了吉祥话,敬了酒,便又退回座位。


    同桌的其他年轻晚辈得了公孙凌云事先的授意,后半场便热络地围拢过来,变着法子要与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互动,说要玩什么夫妻默契的游戏。


    两人本就是契约关系,每个月也就约个两三日一同回府,然后,各睡各屋,应付一下公孙凌云。其余时间,除了公事,哪里会聊什么花前月下。


    十个问题里,两人勉强蒙对了两三个,余下皆错。


    按照规矩,答错者罚酒。


    邵琉光酒量浅,几杯下去,脸颊已泛起桃花般的薄红,眼神也有些氤氲。公孙成烽情况稍好,但也被灌了不少。


    席间众人都知邵琉光不善饮,见她眉宇间已露倦意,便也见好就收。


    公孙凌云见状,终于出声,唤过公孙成烽:“烽儿,琉光似是不胜酒力了,你且扶她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你们不当值,你也……该开开窍了。”


    她知道琉光对夫妻之事一向冷淡,她是女子,总归不好主动,这便罢了。无奈她这榆木脑袋的四儿子,也是个没情趣的木头,成婚这么些年,还没能让她抱上一两个孙孙,简直就是朽木一根。


    公孙成烽不敢多言,垂眸应下:“是,母亲。”


    他走回邵琉光身边,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邵琉光顺势起身,脚步微有虚浮,任由他半搀半扶地出了花厅,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一进入车厢,隔绝了外人视线,邵琉光便轻轻挣开了公孙成烽的手,自行坐稳,方才宴席上那点醉意朦胧的模样褪去大半,只是脸颊的红晕仍未消散。


    “你没醉?”公孙成烽看她一眼。


    “不至于不省人事。”邵琉光抬手揉了揉额角。


    公孙成烽压低声音:“车夫和跟着的侍女,是我母亲身边得力的,回去必会详报。”


    邵琉光点点头,没再多言。


    她原本只是微醺,更多是借着酒意躲避席间那些令人疲于应付的关切与试探。


    不料马车行驶起来后的颠簸,搅动了胃里的酒液,不适感渐渐翻涌上来。


    她忍耐了一段路,脸色渐白,终于忍不住,急促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不等侍女上前,邵琉光自己掀开车帘,疾步下车,就近拐入一条昏暗的巷子,走到深处角落,扶墙弯腰,难受地呕吐起来。


    随行侍女见状,有些无措地看向车内稳坐的公孙成烽:“公子,不去看看夫人么?”


    公孙成烽撩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巷口,淡淡道:“她吐完自会回来。”


    巷子深处,邵琉光吐了一阵,胃里翻腾稍止,只觉得浑身乏力,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缓缓喘息。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吱呀一声轻响,一户人家的角门打开,有人拿着东西走出来。


    明杳出来倒书梁今日服完的药渣。


    刚推开小门,便瞥见不远处巷角似有人影蜷缩,他脚步一滞,迟疑着走近几步,发现那身影越发熟悉。


    他加大步子走过去,试探着唤道:“…邵姑娘?”


    邵琉光闻声,勉强抬起眼皮。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形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她辨认了片刻,才迟缓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擦了擦嘴角,试图站直身体,往前走。


    脚步却虚浮踉跄,眼看就要软倒。明杳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及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醉酒后的身体不再是平日的紧绷僵硬,出乎意料的柔软温顺,带着酒意的滚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他。


    “你怎么喝这么多酒?”明杳揽着她纤细的腰肢,鼻端满是酒气,心下诧异。


    “……城主寿宴。”邵琉光含糊地答了半句,意识似乎飘忽着。她埋首在他肩颈处,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


    他今日为书梁熬药,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味,这苦味之中,混着一丝清爽解腻的气息,或许是来自某味药材,此刻恰好缓解了她胃中残存的恶心与头晕。


    这味道让她觉得舒适,甚至贪恋。


    她不由自主地在他怀里更重地吸了一口气,手臂也环上了他的腰身。


    明杳怕她滑倒,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更稳地靠着自己。


    “我…送你回马车那边?”他声音沙哑,转头看到巷口隐约可见的马车轮廓。


    邵琉光没有回答,像只循着本能的小兽,下意识地在他颈窝锁骨处蹭着、嗅着,甚至有些急切地伸手扒拉了一下他微敞的衣襟,试图更贴近那气味的源头。


    明杳被她这近乎挑逗的无意识举动弄得血气上涌,呼吸骤然急促。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又主动的模样。


    “邵姑娘……是、是我……”


    邵姑娘。


    对,就是邵姑娘……


    如今,也只有他会这样唤她。


    这感觉,和梦里一样,不,更真实灼热。


    起初做这种梦时,邵琉光是惶恐抗拒的,后来次数多了,又知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便也顺其自然了,只当是身心疲惫后的荒唐宣泄,反正梦醒了,一切如常。


    她手上的动作更加大胆了些,原本环在明杳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抚过他的腰背线条,慢慢滑下,落在了腰臀交界处。


    明杳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腿脚都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声音带着惊喘:“邵姑娘你……”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琉光,天色不早了,你好了吗?好了就快过来。”


    他娘派来的侍女已经催促了几次,公孙成烽久等邵琉光不回,他也怕她是不是当真出了什么事,稳妥起见,只得主动来寻。


    谁知……?


    这一声琉光,瞬间将明杳从意乱情迷中震醒。他搂着邵琉光的手臂一僵,眼神倏然变得锐利,转向巷口那道侧身而立的身影。


    那人或许看不清巷子里的情景,但明杳听出来了,是公孙成烽。


    他身后那马车……


    城主寿宴结束,他,送琉光回家?


    明杳心沉了沉,又想起之前种种,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


    看来那城主是打算撮合琉光与她儿子?


    邵琉光被公孙成烽的声音唤回了些许神智,迷蒙地眨了眨眼,但仍埋在明杳的身上,没有动弹。


    巷口,一直未得到回应的侍女,看着自家气定神闲的四公子,着急想进巷子看看邵琉光的情况,好在被公孙成烽及时拦下,他不得不再次开口:“琉光啊,需要我进来…帮你吗?”


    这话让邵琉光残余的理智彻底归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明杳环抱的手臂,转身朝着巷口光亮处走去。


    明杳下意识想跟上搀扶,邵琉光却反手,轻轻将他推回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低声道:“别跟来。”


    她缓慢地走到巷口。公孙成烽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将她交给了一旁的侍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明杳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转弯处。


    他后知后觉地抬手,拂过颈侧被她嘴唇擦过的地方,想起公孙成烽与她上了同一辆马车的画面,心口莫名酸涩……


    夜深人静,书梁服了药已经睡去,七影也在外间歇下。


    唯有东厢房,一点烛火幽幽燃至半残,映着榻上辗转难眠的人影。


    明杳平躺着,睁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前却反复闪回巷中那一幕。


    她柔软滚烫的身体依偎过来,毫无章法的触碰,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地拂过他的背脊……这样的举动,在七年前,也未曾有过。


    想到这里,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身上某处悄然绷紧,一股燥热升起。


    她当时究竟清不清楚抱着的人是谁?是把他当成了可以肆意亲近的某人?还是仅仅因为醉酒,卸下了所有防备,所以随心而为?


    又或者,她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会这样大胆?


    更让明杳烦躁不安的是,她那些动作,怎么好像……透着点熟练?


    他们分离七年。


    难道这七年里,她也曾对别人如此?


    “嘶——”


    明杳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试图压住心头骤然翻涌的酸涩和随之而来的燥热。


    可越是想压抑,那画面便越是清晰。


    “不可以碰别人……”


    虽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硬绑着她的权力,但内心仍偏激且恶劣地渴望被她占有。


    只能碰他。


    不可以这样碰别人……


    ……


    呼吸声越发急促,他忍耐了片刻,终是缓缓屈起一条腿,寝衣下摆被蹭得凌乱,他一只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紧蹙着眉,长睫剧烈颤抖,眼尾迅速洇开一片潮湿的红晕。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琉光……”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琉光……”


    第33章 中药


    翌日,申时。


    邵琉光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出了府门。


    今日并非她轮值巡城,可若留在府中,便只能同公孙成烽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公孙成烽碍于母亲耳目,不敢先行离去,邵琉光只能以例行巡防城中各处为由,这才勉强脱身。


    因着昨日醉酒,走在街上,邵琉光的思绪还不甚清明,脑海中反复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昨晚的梦境似乎比以往更加混乱,大抵是残余酒意作祟,许多细节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那种熟悉的燥热与纠缠感,以及梦中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这一直是她的困惑。


    若她当真变成了那种离经叛道之人,为何梦中辗转反侧的对象,始终只有他?倘若仅是受他那惊世骇俗的癖好所蛊惑,那么梦境理应更为荒诞杂乱,为何偏偏只锁定他一人?


    因此,邵琉光认为,自己还未病入膏肓。


    她盘算着,再找耿大夫开些养心安神的药方。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忽然从旁边巷口钻出,跑到她面前,踮着脚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脆生生道:“邵姐姐,有个姓白的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姓白?邵琉光心头一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匆忙写就的字迹:


    邵姑娘,速来救我。


    邵琉光眉头蹙紧,蹲下身,按住男孩的肩膀:“好孩子,告诉姐姐,那个哥哥现在在哪儿?”


    男孩伸手指向长街另一头:“就在前面,最大的那个乐锦阁里!”


    邵琉光从怀中摸出两枚饴糖放在男孩手心:“多谢你,去玩吧。”


    她起身,朝着乐锦阁方向疾行而去。


    站在乐锦阁透着几分暧昧的门前,邵琉光这才心生疑窦。


    “速来救我”?


    他为何会到这乐锦阁内?


    又为何需要她救他?


    难道……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邵琉光略一沉吟,还是走了进去。


    乐锦阁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眼认出邵琉光,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拱手行礼:“邵司领!您今日怎么得空光临小店?”


    “掌柜的,可曾见过一位身形颀长、相貌出众、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应是在不久前……进来过?”邵琉光伸手比划了一下身形。


    掌柜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司领,照理说,客人的行踪私事,小的不便透露。只是……您亲自来问,想必是有要事?”


    他见邵琉光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约莫一刻钟前,倒是有位与您描述有几分相似的公子,与一位……嗯,瞧着比他年长些许的夫人一同进来。不过,那位夫人方才已经独自离开了。至于那位公子……此刻应当还在房中。三楼,天字丙号房。”


    邵琉光眼神微沉,道了声谢,转身快步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幽静,她找天字丙号房,抬手敲门。


    里面毫无回应。


    她眉头蹙得更紧,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又敲了两下,依旧一片寂静。


    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加重。


    她不再犹豫,掌心运力,轻轻一震门栓,房门被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熏香瞬间扑面而来,熏得邵琉光呼吸一滞,立刻掩住口鼻。


    她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


    屋内光线被轻薄的帘幔遮去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轻纱从屋顶垂落,如同流水,随风微微晃动,隔出一方旖旎又迷蒙的空间,一时看不清内里情形。


    空气中除了那浓郁的甜香,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压抑而沉重的喘息。


    邵琉光扫视四周。


    屏风后,浴桶冒着袅袅热气。


    旁边的衣架上,搭着一条玄色滚银边腰带,正是她之前赔给明杳那身衣裳上的。


    她心下一凛,绕过屏风,大步走向被红纱重重掩映的床榻。


    床顶的纱幔低垂,帐帘半掩,只能看到榻上有人,以及一双微微屈起的小腿,白得晃眼。


    “明杳?”邵琉光沉声唤道,指尖按上腰间短刃。


    她谨慎地上前,一把掀开那碍事的纱帐。


    榻上只有一人,便是明杳。


    他躺在榻上,身上仅着一件松垮的白色中衣,衣襟散乱,露出大片胸膛。


    他面色泛着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直到看清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才骤然迸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邵……邵姑娘……你来了……”


    “怎么回事?”邵琉光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但并未到滚烫的地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明杳似乎难受极了,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衣襟,“许是、许是那日去牵缘桥……被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盯上了……引我来此……”


    邵琉光眉头紧锁:“我西岭城中,怎会有人行此下作——”


    她话未说完,便被明杳打断。


    “邵姑娘……”他抓住她探在他额前的手腕,声音带着难耐的颤抖,“我……我现在好热……好难受……”


    邵琉光反握住他的手,触感确实有些高热,她当机立断:“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明杳猛地收紧手指,将她拉近了些,“不能看大夫,我……我被下了药……那种药……你知道的,我同旁人不一样……我不能让大夫看……”


    邵琉光被他拽着,对上他盈满水汽和哀求的眼神,默了一瞬,她缓下语气,试图理清脉络:“那人将你带至此地,难道……什么也未做,便走了?”


    “她、她本是想……”明杳别开脸,耳根红得似要滴血,断断续续道,“我拼死抵抗……我告诉她……我已暗中给你传了信,你很快便来……她这才慌了,说是……下去等你。若、若暗中瞧见你没来……她还会回来……”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却又透着蹊跷。邵琉光还想追问细节,明杳却挣扎着坐起身,推了她一把,将自己蜷缩起来:“劳烦……邵姑娘……你、你先出去,替我守着门……我……我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颤抖着手,去解自己中衣的系带,邵琉光猛地转过身,心头不知为何慌了一瞬。


    此地不宜久留,她去外面守着,等他自行解决。


    就在她准备抬腿的刹那,一具滚烫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邵姑娘…”明杳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那个香炉里的香有问题……你……没感觉到吗?”


    邵琉光身体一僵。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被强压下去的燥热开始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猛地警醒。


    难怪!


    难怪身体没由来的热,她一进屋子就发觉那熏香浓郁得不似正常,想不到里面竟是那种下作的迷香……?


    她咬牙,再次强压下体内升腾的陌生躁动,一把推开明杳环抱的手臂,疾步走到香炉边,揭开盖子,将旁边半壶茶水尽数浇了下去。


    嗤——


    一声轻响,白烟腾起,那股甜腻的香气被茶水一激,反而变得更加浓郁呛人。


    邵琉光被那气味熏得一阵头晕目眩,退开几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


    红纱之后,明杳的身影在榻上若隐若现,传来他压抑的闷哼。


    “邵姑娘,你也中了那香……现在出去,若被人瞧见异样,恐生事端……”他断断续续地劝道,声音染上情欲后,低哑得撩人,“你过来……离那香炉远些……”


    他说的确有道理。


    邵琉光感觉那股燥热在体内蔓延得更快了。她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屏风,来到床边相对开阔些的位置。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榻上。


    绯红纱幔半遮半掩,明杳侧身躺着,素白中衣早已褪去大半,凌乱地堆在腰间。从精瘦的腰身,到挺翘的臀线,再到那两条笔直修长、此刻微微蜷曲的腿……


    他眼尾洇着湿意,长睫濡湿,嘴唇微张着喘息,情动难耐又脆弱不堪。


    邵琉光喉间一紧,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视野都有些模糊。


    这药效发挥得太快了。


    她恍惚地想,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又往前挪动了一些。


    不知是明杳悄然下了榻,还是她自浑浑噩噩间已走到床边。


    待她反应过来时,他滚烫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榻边。


    “邵姑娘…”明杳仰起脸,眼角嫣红,泪光盈盈,定定地看着她,“邵姑娘……你热不热……”


    邵琉光摇头。


    “邵姑娘……”他轻声问,“真的不热吗?”


    “邵姑娘……你出汗了……”


    邵琉光最后的理智在这一声声低唤中寸寸瓦解。终于,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浓香带来的窒息感依旧存在,但凑近后,他肌肤上散发出的混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抚平了她喉间的恶心。


    她将脸埋进他汗湿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汗水交融,濡湿了彼此单薄的衣衫。


    她身体热得快要爆炸,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邵姑娘……”


    一遍一遍,他沙哑地呼唤,声音很轻,却像丝线无形操控着邵琉光仅存不多的理智。


    她的手,失去了自己的控制,顺应着无数次梦境演练过的路径,缓缓抚上他的小腿,触手微凉,一点点向上,掠过膝弯,抚过大腿外侧。


    在梦里,这双腿曾无数次出现。


    但从未如此真实。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越过他紧窄的腰腹,落在那片白皙中透着粉润的胸膛。


    她之前从未这样打量过他。


    不同于她想象中男子的平坦或虬结,他的胸膛有着优美而柔和的起伏。肌肤是白皙中透着情动粉晕,两点茱萸因她的注视微微挺立。摸上去,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比她想象中更饱满,也更诱人。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她心底那头被禁锢已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此刻,邵琉光竟不觉得这般仔细端详抚摸一个男子的身体,是件多么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情。


    只有一种时而冷静,时而沸腾的,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


    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不知何时被扯过来,虚虚盖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微张着喘息的唇。


    “琉光……”他含糊地唤了一声。


    邵琉光低下头,轻轻啄吻了一下那看起来异常柔软湿润的唇瓣,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黏腻湿润,她愣怔了片刻,又在他一声声轻唤中失去了理智。


    明杳侧过身,喘息着指了指床尾一只打开的红木箱。


    乐锦阁本就是为促进城内夫妻开枝散叶而增添情趣的地方,备有此类物事,不足为奇。


    熟悉的束缚感缠绕上腰际,绯红的纱幔如浪般摇曳起来。


    她低头,一遍遍亲吻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这些多余的事情。


    或许只是药性催发下的本能。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


    她已无暇深思。


    脑海里只剩下一种冲动——抱紧他,贴近他,像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梦境一样,彻底占有他,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


    他为什么在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遍又一遍浸湿红纱与鬓发,泣音混着破碎的喘息,看起来,真可怜……


    她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像是安抚,又像是奖励。


    可他却哭得更厉害了,身体颤栗着,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许是药物的作用,让邵琉光暂时抛却了所有的礼教束缚、身份枷锁,也模糊了最初那点报复的心思。


    此刻,她只是纯粹地觉得,他的一切反应,他因她而起的每一丝战栗,每一滴眼泪,都令她心潮澎湃。


    就仿佛是破碎的灵魂,终于找到遗落已久的碎片。在失而复得后紧密相连,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完整的她。


    哭吧…


    没有别人会看见。


    只有她。


    第34章 大鸟


    一夜荒唐。


    邵琉光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昨日之事历历在目,并未因中药的原因而记忆错乱又或是模糊不清。


    因此,她在睁开眼的前一息,心中已做足了准备。她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就着侧卧的姿势,目光慢慢地巡视身侧。


    明杳就伏在她身边。


    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被间,长睫如鸦羽垂下,眼尾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他似乎还睡得很沉。


    邵琉光看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替他拨开颊边几缕散落的乌发。


    但目光下移,便猛地瞥见他露在薄被外的肩颈与胸膛,印着几处可疑的淡红痕迹。


    而她自己,中衣凌乱,襟口微敞,锁骨下隐约也有类似印记。


    视觉的强烈冲击直接打碎了邵琉光本已做好的心理准备。她呼吸一窒,手指倏地收回,迅速扯过堆在床脚的锦被,严严实实盖在了明杳身上。


    她定了定神,坐起身,背对着他,沉默地整理起自己的衣物。


    床榻微微下沉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明杳。


    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着鼻音的低喃。


    随即,他视线聚焦,看到了床沿边正弯腰穿鞋的背影。


    “邵……邵姑娘?”他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厉害。


    邵琉光背脊僵直了一瞬,但穿鞋的动作未停,穿好了,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冷清:“昨日你我是为了解药性,权宜之计。此事不必再提。”


    说完,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空茶杯,又转身走向中央的香炉,将那些半干半湿的香灰与未燃尽的香料残块装进了杯中。


    “此事,我定会命护城营彻查到底。”


    “不用了。”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没发生什么。”


    邵琉光转过身,语气加重:“在西岭城中,竟发生如此下作阴损之事,是护城营失职,还有这药……若是在城中流传开来,不知会有多少人会遭此黑手,必须查清源头。”


    “邵琉光。”


    明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他随手扯过昨夜胡乱丢在床边的素白中衣披上,赤足下了床。


    脚刚沾地,似乎因腿软,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没有摔倒。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的带子,一边朝她走近,最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昨夜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邵琉光撇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昨夜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各取所需?”明杳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似微微扬起,“你的意思是,昨日在这房中,不论是谁中了这药,你都会……这样与他各取所需?”


    邵琉光沉默了片刻。


    “那还是不一样的。”


    “哦?”明杳眉梢微动。


    “若是别人,”邵琉光顿了顿,“我只会送他去看大夫。”


    明杳微微一愣,脸色总算缓和几分。


    邵琉光紧接着补充道:“你自己说不能看大夫的。我、我又恰好欠着白公子一笔债。昨夜,便当是还了吧。”


    明杳:“……”


    嘴角的弧度僵硬住,少顷,他低声笑了一下:“邵姑娘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想好,这是还债?”


    邵琉光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他的这些追问,索性转移话题。


    “昨日之事尚且疑点重重,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白公子还是莫要再与我纠缠旧事。你……收拾妥当,随我去一趟城西案牍库,将昨日引你来此之人的身形样貌描述下来,我好命人在城中搜寻。”


    “不必了。”明杳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淡。


    邵琉光猜想他或许是因刚经历这等不堪之事,心神尚未平复,所以才拒绝配合,便也不急着强求,只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吧。”


    “邵琉光。”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邵琉光已经转身欲走,闻声顿住脚步。


    “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愿见到我了?”他轻声问。


    邵琉光背对着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愿见到?似乎也谈不上。


    但此刻,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见到他,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心烦意乱,甚至有些莫名的慌。


    明杳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脸色也灰白了几分。


    “你仍是觉得我脏?”


    邵琉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深吸口气,转过身,终于正面对着他:“白公子,我不希望再提及此事。”


    明杳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不提。”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锁住她,“那我最后问一句。”


    “…问吧。”


    “你喜欢我吗?”


    邵琉光愣住。


    这是一个过于直接而锋利的问题。


    她或许想过,但没能想出个结果。


    对七年前的事,更多的是觉得不甘,对他,是有报复的目的,却也……


    她久久没有给出个答案,明杳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上陡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惊呼声、尖叫声、杂乱的奔跑声混成一片。


    “怎么突然下雪了?”


    “不对!是纸!”


    “是鸟,鸟身上掉下来的!”


    “好大的鸟!哪来这么大的鸟!”


    零碎的呼喊渐次响起。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邵琉光率先一步掠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只见天空中正纷纷扬扬洒落无数白色的片状物,初看如雪,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纸片。


    而更高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掠过上空,双翼展开,竟有数丈之宽,投下的阴影瞬间让半条街道为之一暗。


    那些纸片,正是从这巨鸟身上不断飘落。


    “出事了,我……”邵琉光倏然回头,看向明杳,话却卡在喉咙里。


    方才在室内昏暗光线下,只觉他脸色不好。此刻被窗外天光照亮,她才看清,他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发白,连站姿都显得有些虚浮,全靠手撑着窗沿。


    “你去吧。”明杳道,“我没事。”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混乱的街道,又看了看他:“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单手在窗沿上一按,纵身跃出,袖中数道丝线激射而出,缠绕住对面屋檐下的椽子,借力一荡,身姿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下方街道中央。


    巡城队的士兵正朝着巨鸟飞掠的方向追赶。


    一名士兵正看到邵琉光,立刻留下禀报:“司领!一刻钟前,西边哨岗发现这巨鸟自雪山方向飞来,入城后便开始抛洒这些纸片!”


    邵琉光接过士兵递来的一张纸片,上面只有两行黑字:


    【罪臣明镇之子藏身西岭。


    交人免战,十日为限。】


    邵琉光眼神骤然如刀,将纸条一攥,抬头看向那飞往东城方向的巨鸟,接过士兵手中的马匹,策马追了上去。


    众人追至东城门外空旷处。那巨鸟似乎速度减缓,在空中盘旋。


    兵士们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鸟身上,竟纷纷被弹开,毫发无伤。


    邵琉光观察着巨鸟飞行的姿态。


    翅膀扇动的弧度似乎有些过于规整和僵硬。像极了她初学傀儡戏时,那些关节还不灵光的木偶动作。


    她心中有了猜测,趁那巨鸟低飞掠过山丘的刹那,袖中十数根特制的天蚕丝线再次射出,精准地缠绕上巨鸟双翼与身体连接处的关节。


    “拉!”她清喝一声。


    周围反应过来的西岭军士一拥而上,抓住丝线另一端,齐齐发力。


    巨鸟煽动的翅膀在这力量抗衡下骤然一滞,歪歪斜斜地向下方山坳飘落坠去。


    一队人下到山坳,合力将这只坠落的大鸟拖到近前。


    凑近了看,果然并非血肉之躯。


    外面覆盖着坚韧如皮革的材质,并黏贴着鸟类羽毛以作伪装,但内里骨架与关节,分明是精铁与硬木造就的机关。


    “他丫的,原来是个假鸟!”长啸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这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怪不得老子射中了三箭,它都跟没事鸟一样!”


    随后赶到的公孙成烽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几处关节连接,面色凝重道:“这机关设计……巧夺天工。”


    邵琉光侧身,对一队士兵吩咐:“速去城北隐机巷,请鲁师傅来护城营。”又对另一队士兵道,“将此物运回营中,未经鲁师傅查验,任何人不得擅动拆卸。”


    紧接着,她将腰间那巴掌大小的鹿皮袋子扯下,交给一名士兵:“拿着这袋子去找耿大夫,请他查明这香灰里的药物。”


    整队启程回营。


    回城的路上,公孙成烽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连这等罕见的机关术都动用上了,看来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那位的命。”


    邵琉光闻言,并未搭话。她一边在脑中复盘那机关鸟的构造,一边想着纸条上的那句通牒。行至城内,她又忽然想起还在乐锦阁的明杳,脚步微顿。


    “长啸——”


    她叫住长啸,本想吩咐他去乐锦阁接应一下,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你们先回营,按我刚才的吩咐准备。我去去就来。”她改了主意,转身朝着乐锦阁方向快步走去。


    乐锦阁掌柜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邵司领,您昨日……是何时离开的?小的好像没瞧见……”


    他记得邵琉光昨日神情有异地上了楼,却似乎没见她下来。


    邵琉光避开这个问题,直接问道:“天字丙号房的客人,可曾下来?”


    “哦,您是说那位俊俏的公子啊?”掌柜恍然,“方才已经走了,房钱也结清了。就是……”他回忆着,语气有些不确定,“他看着脸色不太好,走路……脚步也有些虚浮似的。”他越说越觉得不妥,赶紧住了口,干笑两声。


    邵琉光闻言,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应该自己回去了吧?


    从乐锦阁到榆林巷,路程不近,他那样状态……应该不至于傻到走回去吧?


    眼下,机关鸟的威胁也悬在头顶,百姓惶惶,军情紧急。


    她停下脚步,看着几个欲言又止、最终被同伴拉住的百姓,知道他们有满心疑问与恐惧。


    罢了,先处理正事。


    她大步朝着城门走去。在城门守卫处牵了一匹马,朝护城营方向疾驰而去。


    第35章 秘密


    护城营校场中央,巨大的机关鸟被卸下一只铁木羽翼,露出内部精密复杂的榫卯结构。


    邵琉光、长啸、公孙成烽及几名副尉围在周遭,目光纷纷聚焦于正在仔细勘验的鲁师傅身上。


    鲁墨是隐居于西岭城的机关大师,身形清瘦,双手却稳如磐石,布满常年与工具木料打交道留下的茧痕。


    此刻,他正用一套特制的薄刃工具,小心翼翼地分离着鸟翼关节处一个极为精巧的卡榫。


    零件脱落,他就着火光细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是他的手艺。”鲁墨低声喟叹,语气复杂。


    邵琉光眸光一闪,依着他的反应,从自己的猜测中挑出了一个名字:“鬼手莫千机?”


    她幼时常偷偷溜到鲁墨的院子,看他摆弄那些精妙绝伦的小玩意儿,觉得甚是有趣,也会跟着他捣鼓一些小东西。


    鲁墨算是她的半个师傅。


    他曾对她提起过,山外有山,西岭之外,还有更惊才绝艳的机关大师。其中特别提到这位莫千机,与他年岁相仿,曾是惺惺相惜的挚友与对手,其技艺犹在他之上。


    鲁墨颔首,将手中那枚铜榫展示给众人看,其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形似旋涡又似云纹的标记:“这是他早年便有的习惯,独门标记。几十年了……还没改。”


    邵琉光心中微沉,追问:“师傅,依您看,制作这样一只机关鸟,需耗时多久?”


    鲁墨目光扫过地上巨大的鸟身,沉吟道:“若只是莫千机一人,心无旁骛打造……至少需一月有余。若他那个据说天赋不错的徒弟从旁协助,处理些基础部件,最快……也得二十日上下。”


    公孙成烽:“这么久?”


    长啸恍然:“怪不得雪山脚下那群官兵前些日子按兵不动,原来暗中在捣鼓这玩意儿?就为了……传几张纸?”


    邵琉光想的却是更深一层:“师傅,以此鸟展现的工艺水准,载此重量飞越雪山天险,可已是莫大师的极限?”


    鲁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新审视地上拆解开的部件:“你是想问,此物……能否载人飞渡雪山?”


    “正是。”邵琉光语气凝重,“还需更具体些。若能载人,可载几人?制作所需的关键材料,是否容易获取?若对方想大规模制造……”


    鲁墨明白了她的担忧。


    若此鸟稍加改造便能成为运兵奇器,西岭赖以自保的天险将形同虚设。


    他神色更为严肃:“此事非同小可。老夫需将此鸟彻底拆解,查验每一处关节,方能估量其潜力与改造空间。明日此时,当有初步结论。”


    邵琉光点头:“有劳师傅。”


    她转向长啸,吩咐:“这几日,瞭望塔增派双倍人手,日夜轮值,严密监控雪山方向及天空异动。发现任何可疑飞影,立即示警。”


    又对公孙成烽道:“加派精干暗探,务必摸清雪山脚下朝廷的详细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大规模木料或金属物件的运输痕迹。”


    公孙成烽应下,却见邵琉光眉宇间似有决断,他低声问:“你打算……”


    邵琉光点头:“如有必要,我会亲自带人下山侦察。”


    处理完营中紧急事务,天色已彻底黑透。


    星子稀疏,寒风渐起。


    邵琉光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坐骑。


    值守的士兵有些意外:“司领,这么晚了,您还要回城?”


    往常这种时辰,若无特别要事,她多半便宿在营中。


    “嗯。”邵琉光翻身上马,简短道,“城中尚有要事。”


    士兵不再多问,只道一声“司领辛苦”,目送她一抖缰绳,融入城外郊野的黑暗中。


    回城后,邵琉光将马匹交给府中仆役,径直回到自己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入怀中。


    她走出府门,穿过两条寂静的街道,来到了榆林巷。


    邵琉光在门前静立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快,门扉拉开一道缝,露出七影警惕的脸。看到是她,七影明显一怔,随即侧身让开,低声道:“司领?这么晚了您怎么……”


    “他回来了?”邵琉光打断,目光越过他投向院内。


    “公子他……下午便回来了。”七影答,想起什么,又道,“回来时,属下正给书梁煎药,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去看过书梁后,便回了自己屋歇息,还吩咐不必叫他用晚膳。”


    邵琉光眉头蹙起:“他看起来可有不妥?”


    七影努力回忆:“面色似乎有些苍白,脚步也虚……属下当时没太留意。”他见邵琉光神色,试探道,“司领可是为今日城中信纸之事而来?”


    邵琉光沉默一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七影虽有疑虑,但既然涉及军情,他也不好阻拦,将手中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她:“公子房内怕是未点灯,司领小心脚下。”


    邵琉光接过灯笼,走向明杳的卧房。


    房门紧闭,内里无声无息,果然一片漆黑。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或许……只看一眼便走。


    她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寻到床榻的位置。


    帐幔低垂,里面传来一阵阵不甚安稳的呼吸声。


    她走近,轻轻撩开帐幔一角。


    光晕流淌进去,照亮了榻上之人。


    明杳蜷缩在被褥中,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在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黏在颊边,眉心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不适。


    邵琉光蹲下身,迟疑一瞬,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比中药时的体温,都要高。


    她心下一沉,瞬间猜到了缘由。


    怕是昨夜……伤着了。而他定是耻于启齿,更不愿让旁人知晓,连大夫也未请,就这么硬扛着。


    七年前,似乎有过那么一次。


    她失手弄伤了他,但不肯亲自给他上药,他便生生熬着,直到发起低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最后还是她……怕这麻烦精当真病死,或是借题发挥闹出更大风波,才冷着脸,替他处理了伤口。


    幸好,这次她有所准备。


    她将怀中的青瓷药瓶取出,放在他枕边触手可及之处,便转身准备离去。


    衣角被抓住。


    邵琉光动作一滞,提着灯笼转身。


    明杳不知何时已醒了,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撑着床榻,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迷蒙,因高热而泛着水光,定定地看向她,声音沙哑干涩:“你来……做什么?”


    邵琉光就着他的力道,顺势转回身,微微蹲下:“你受伤了?”


    明杳不语,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邵琉光将那个青瓷药瓶放到他的手里:“受伤了,就上药。”


    明杳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药瓶上,指尖动了动,却没接稳。


    他忽然转过头,不再看她,声音闷闷的:“我上不上药,与你何干?”


    邵琉光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与他置气斗嘴为好,便闭了口,保持沉默。


    “邵姑娘,没人告诉过你吗?”明杳恨恨地,一字一顿道,“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对一个人太好。”


    邵琉光沉默半晌,终是开口:“此事虽事出有因,但毕竟有我的责任。”


    “事出有因。”明杳低低地笑了声,“邵姑娘做事,总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记得上药。”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提着灯笼走向门口。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身后传来明杳的声音:“邵姑娘,我要是死了,你会心疼吗?”


    邵琉光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不会死,至少现在。”


    房内,重归寂静。


    明杳躺在榻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微微扬起唇角。


    死?


    他才不死。


    “邵琉光……”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翌日,护城营。


    鲁墨已将机关鸟完全拆解,零件分门别类,铺满了校场一角。


    “此鸟制作,关键在于这个核心部位的架构。”鲁墨指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部件,“材料本身不算罕见,但也需费一番功夫。更难的,是加工与组装的手艺。非大师亲传,难以仿制。”


    “至于载人……”他拿起一片轻薄如蝉翼的皮革状材料,“若想载人飞越雪山,需将此处替换为更轻、承重更强的云蛟筋膜。此物极为难得,朝廷未必能大量获取。再者,即便替换成功,以此鸟的骨架结构,最多承载一至两人,且飞行稳定性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邵琉光:“以莫千机之能,他定然想得到替换之法。但他没有这么做。此鸟设计,在于传信与威慑,而非运兵。”


    他叹息:“依老夫看……他怕是身不由己,受制于人,才不得不为朝廷造出此物。未尽全力。”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


    只要无法大规模空运兵卒,西岭的天险就依然有效。


    但那些铺天盖地的纸条……


    长啸啐了一口:“朝廷还真是不死不休,跟七年前那黑蝰咬住就不放的疯狗做派,简直一个德行!”


    公孙成烽沉吟:“明氏遗孤……究竟掌握了什么,或代表了什么,让龙椅上那位如此忌惮,要赶尽杀绝?”


    邵琉光没有参与讨论。


    她站在校场边,同公孙成烽有一样的顾虑。


    紧咬不放,赶尽杀绝。


    朝廷何至于此?


    仅仅是罪臣之子的身份?


    还是……


    明杳身上,真的藏着更大的秘密?


    第36章 屋里太闷


    西岭城中,知晓明杳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邵琉光已暗中叮嘱过,务必守口如瓶,以免引得城内百姓惶恐,不稳人心。


    处理完营中之事,邵琉光策马回城,心头还压着两桩事。


    其一,是彻查乐锦阁那诡谲的迷香。


    虽西岭城有安家令鼓励成婚繁衍,但此等歹毒的药物,若任其流传,不知会催生出多少龌龊祸端。她已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城中各处,有任何可疑动向,即刻来报。


    其二,也是更让她心神不宁的,便是明杳。


    借机关鸟飞越雪山送来那漫天纸片,威胁西岭城交出明杳,朝廷的过度执着远超她最初预想。这绝非仅仅针对一个罪臣遗孤那么简单。


    她需要问清楚,他究竟……有没有对她完全坦白。


    榆林巷的小院内,药香氤氲。


    七影正守在两个小炉前,一个熬着书梁温补调理的汤药,另一个则煨着明杳祛寒退热的苦汁。


    书梁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勉强下地走动,只是嗓子仍哑着。


    明杳却无端生了病,且病情反复,高热退了又起,两剂药下去,也不见多少起色。


    药熬好了,七影正准备装碗,叩门声突然响起,他循声望去。


    白日院门未闩,邵琉光一袭简练的暗青色常服,立于门口。刚刚是她在敲门。


    “司领?”七影忙起身相迎。


    邵琉光步入院中,目光扫过那两只药罐:“他怎么样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七影下意识觉得她问的应该是明杳,便将明杳高热反复的情况如实禀明。


    邵琉光闻言,眉头微蹙:“把药给我吧。”


    七影应了声是,寻来一只托盘,将黑褐色药汁倾入瓷碗,递给邵琉光。


    邵琉光端着药,径直走向明杳的院落。


    窗扉半开,透过缝隙,依稀可见书案后坐着一人,只寝衣外面披了件袍子,低头不知在写画什么。


    她抬手在门板上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明杳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他脸色确实不好,唇色淡白,眼睫下带着倦意的青影,唯有一双眸子,尚存几分清亮。见到是她,眸光波动了一下。


    “邵姑娘…药放桌上吧,”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一会儿喝。”


    邵琉光将托盘放在桌边,目光扫过他略显单薄的寝衣,开口问道:“你上药了吗?”


    明杳笔下未停,只淡淡道:“邵姑娘要检查一下吗?”


    邵琉光自然没接这话茬,转而道:“我今日来找你,有两件要事。你先过来,把药喝了。”


    明杳笔下一顿,快速勾勒完最后一道线条,才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过来:“什么事?”


    邵琉光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一件,那日在乐锦阁,对你下药并将你带入房中之人,样貌如何,穿着打扮,仔细说与我听。我需在城中排查。”


    明杳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为何?”邵琉光不解,“那人既能弄到如此诡谲的药物,未必只针对你一人。抓到她,既是为你了结此事,更是为杜绝此药在城中流传,危及百姓。”


    明杳道:“司领治下,西岭民风淳朴……往后,当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了。”


    见他一再言辞推诿,邵琉光只当他可能是羞愤难言,不欲再提。也罢,耿大夫那边若能分析出香灰成分,顺藤摸瓜,未必找不到源头。西岭城就这么大,藏不住多少秘密。


    她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问出真正悬心的问题:“明杳。”


    这个连名带姓的称呼,让明杳微微一怔。


    邵琉光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杳眉心拢起一点弧度:“什么事?”


    “你来西岭,”邵琉光一字一句,清晰问道,“究竟还有没有事,瞒着我?”


    明杳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指……昨日洒遍城中的那些纸条?”


    他昨日病中昏沉,早早就睡了,此事是今日从七影那儿得知的。


    “新帝终究是容不下我。”他苦笑着,看向邵琉光,“我是不是……给西岭添了大麻烦?”


    不等邵琉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早已打好腹稿:“若事不可为,你……可以将我交出去。不过书梁与此事毫无干系,只因跟了我,才屡遭劫难。望司领念在旧日情分上……日后,能在西岭给他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邵琉光沉声:“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交出去?”


    明杳扯了扯嘴角:“我有自知之明。有些话……由我来说,比较好。”


    邵琉光不欲与他在这问题上多作无谓争辩。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碗药上,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喝药。”


    明杳道:“你走了,我自然会喝。”


    “现在喝。”邵琉光重复道。


    七影说他服了两剂药仍不见好,心下怀疑他怕是嫌苦,根本未曾好好服药。


    见她话语执着,明杳迟疑了下,还是伸出手捧起了那碗药。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他眉头蹙紧,下意识又想放下。


    “看来白公子对这副药不甚满意,”邵琉光开口,“可要我重新为你请一位大夫,好好诊一诊脉,另开方子?”


    “……”


    明知他讳疾忌医,不愿示人,怎么可能让大夫亲自来瞧?明杳抿紧了唇,端起药碗,眼睛一闭,仰头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差,放下碗便伸手去够旁边的茶壶,想倒水漱口。


    却被邵琉光抬手拦下:“服药后即刻饮水,药性减半,等于白喝。”


    她从腰间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两颗饴糖,剥开了其中一颗,递到他面前,“吃这个。”


    明杳怔了怔,目光扫过她平静无波的脸,若非口中实在太苦,由不得多想,他恐怕还得说点什么。不过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甜意在舌尖化开,明杳慢慢咀嚼着糖块,望向邵琉光,道:“邵姑娘对谁都这般好吗?”


    邵琉光道:“…我对待西岭城的百姓,向来如此。”


    明杳听罢,笑了笑:“那我不一样。我啊,只对邵姑娘一人,如此上心。”


    他说着,起身走回书案边。


    案上那幅方才完成的画作墨迹已干,纸张不大,他小心地将画纸卷起,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细丝带,将画卷系好。


    他走回邵琉光面前,将卷好的画递给她:“邵姑娘,这幅画送你。”


    邵琉光接过:“什么画?”她正要解开丝带看看。


    “哎——”明杳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哪有当面拆人礼物的道理?”


    邵琉光住了手,但转念想起他曾塞给她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图册,还是带着点警惕,问:“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明杳道:“若是那种东西,你直接扔掉便是。”


    听他这么说,邵琉光心下稍安。她将画轴拿在手中,站起身:“你且好生养病。顺便……再仔细想想,你来西岭,还有没有什么未曾与我交代清楚的事。”


    明杳点头。


    邵琉光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邵姑娘…”明杳的声音又自身后追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邵琉光脚步微顿,转回身,一句“还有何事”尚在唇边,却倏然失语。


    桌边,他双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瞧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邵琉光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怎么?”她定了定神,问道。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路上小心。”


    邵琉光颔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踏入院中,凉风迎面吹来,邵琉光被这风一激,才惊觉方才在明杳房内,隐隐有些浑身发热。


    许是屋里太闷了。


    她顺路到书梁房中看了看书梁的情况,又对七影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第37章 乞巧节


    邵琉光下令连着几日追查,果然有一路探子发现了城中几处不寻常。


    一名属下禀报:“司领,近日巡城时,弟兄们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破宅中,发现了个疑似帮会聚众的隐蔽据点。我等赶到时,里面已空无一人,但看痕迹,应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邵琉光眉心微蹙。西岭城中百姓多以手艺、耕种或小本营生为业,怎会有疑似聚众的隐秘之处?


    另一名属下也道:“这几日巡逻,确也发现有些百姓行迹鬼祟,神色慌张。只是……不知是否因那机关鸟传信之事,闹得人心惶惶,才如此反常。”


    机关鸟那件事,邵琉光已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言明此事她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让百姓不必恐慌,安心过活。城中百姓向来信服她,但人心各异,总有些人难以全然放下悬心,也是常情。


    派下山的暗哨仍未归来。雪山脚下那支朝廷官兵,不知何时会再有异动。


    邵琉光按下心中隐忧,决定先处理眼前能做的事:“去请乐锦阁掌柜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属下领命而去……


    待诸事稍定,邵琉光策马去了护城营。


    暮色渐沉,帐中燃起灯火。


    她独坐案后,想处理几份积压的文书,心神却总有些飘忽。静了片刻,她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那卷画。


    明杳送的那幅。


    她从怀中取出,画卷被衣襟压得有些扁了。她将画卷平放桌上,指尖沿着卷身轻轻抚过,试图将它重新挤得圆润些。然后,她解开丝带,缓缓将画卷拉开。


    最先入目的,是一张脸。


    画中人姿态慵懒,似倚在窗边,眉眼含笑,神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从那纸上抬起头来,唤她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忍不住嗤了一声:“自恋。”


    继续向下展开,她脸上那点不自觉的笑意,却慢慢僵住了。


    锁骨、胸膛、小腹……


    她手指僵在原处,面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红悄然攀上耳尖。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继续摊开了剩余的画卷。


    所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


    画中人穿了衣裳。


    ——却不如不穿。


    那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之间,堪堪遮住几处紧要部位,其余便若隐若现。微塌的腰线勾勒出流畅的弧度,腰窝之下,是挺翘的的弧线,一双腿笔直修长,在近乎透明的衣料下,蜿蜒出旖旎的光影。


    而那张脸上,竟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也在看她。


    灯火摇曳,帐中寂静,只剩下邵琉光自己略显滞涩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画面几乎要烙进眼底——“老大!”


    帐外传来长啸兴冲冲的禀报声。


    邵琉光手一抖,下意识地将那画卷胡乱卷起,塞进怀中。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才沉声道:“进来。”


    长啸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老大,你猜我今日巡城发现了什么?”


    邵琉光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别卖关子。”


    长啸几步走到案前,将手中一页纸呈上,压低声音道:“黑蝰帮的暗号!我在东城一处墙根下发现的,你看,这印记,和六年前咱们清剿时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邵琉光盯着那个颇为熟悉的暗号,眸光微凝。


    几年前,西岭城因黑蝰帮渗透,险些从内部被瓦解。那次清剿虽重创其势力,但她心中始终有个隐忧。


    她总觉得有些漏网之鱼,可能隐藏极深,当时已融入城中百姓身份,难以彻查。这些年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那些人,已经在西岭扎了根,成了“真正的”西岭人。


    如今,他们趁着人心惶惶之际再次重现,莫非想做什么?


    长啸咬牙切齿:“那群杂碎!当年没清干净,这次非得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对黑蝰之流的恨意,邵琉光再清楚不过。当年黑蝰帮肆虐,长啸的父母便是受害者之一。


    那些年,西岭城被蛀得千疮百孔,不过,如今苗头重现,西岭早已不是当年那座无力自保的孤城。


    她点了点头:“去查。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长啸领命,又说了几件巡城琐事,末了,他随口提起最近营中伙房的新鲜事:“……王墩子那手艺,您是知道的,以往最稳当不过,这几日倒好,要么菜齁咸,要么干脆忘了放盐。弟兄们都不敢吱声,估摸着也是被那机关鸟闹的,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觑着邵琉光的脸色,试探道:“老大,这事在城里闹得……要不要知会城主府一声?”


    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多嘴。


    老大行事自有分寸,哪轮得到他来指点。只是他心里清楚,公孙城主与老大之间,表面虽和和气气,但城主对他们,未必没有忌惮。


    毕竟,西岭城真正的实权,从来不在公孙氏手中。


    邵琉光凝神沉思,没有接话……


    护城营伙房这几日确实鸡飞狗跳。


    王墩子已经是快四十岁的老兵了,在营中伙房干了七八年,手艺一向稳当。可这几日,他炒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了两次,咸得弟兄们直灌水。


    有人私下嘀咕他两句,旁边的人赶紧使眼色:“小声点!王墩子家里头……以前被黑蝰帮祸害过,就剩他独身一人了。”


    那人听了,便住了口,只剩一声叹息。


    没过多久,上面或是得知了王墩子的情况,便让王墩子先回家歇几日,等状态好了再回来。


    王墩子便收拾了东西,默默回了城。


    回城的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心里发毛,却不敢回头,只加快了步子。快到家门口时,他余光瞥见巷口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熟悉的符号。


    他心猛地一沉,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果然坐着几个身影。


    那几张面孔,他认得。


    院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


    傍晚,王墩子心事重重地出门买菜。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刚拐过街角,差点与人撞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熟人。


    “白兄弟?”他有些意外。


    明杳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王大哥。”


    王墩子挤出个笑:“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现下在哪谋生呢?”


    “还没着落。”明杳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菜篮子上,“倒是你,不在营中,怎么回城了?”


    王墩子顿了一下:“哦…这几日身子不适,回来歇两天。”他瞥见明杳手中提着几包药,“白兄弟手里这是…药?你也病了?”


    “前两日偶感风寒,吃了药还不见好,便又抓了几副。”


    “上哪看的?”王墩子关切地问。


    “徐大夫那看的。”


    王墩子道:“咱们城里最好的大夫还得数耿大夫,不过耿大夫这几年基本不出诊了,就前段时间邵司领亲自去请,他才破例。寻常的病,可请不动他。好在这风寒之症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家里就有几味专治风寒的草药,都是山里采的,比药铺的管用。白兄弟要不跟我回去拿点?”


    明杳有些犹豫。他用的药,本就不是纯粹的风寒方子。


    正要婉拒,王墩子又道:“不过这天也不早了,你先将就着吃这几副。我赶明儿空了,给你送去。你住哪?”


    明杳抬手一指:“就在前面,榆林巷。”


    王墩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巧了!我住金水巷,就挨着你们这条街!几步路的事,走,跟我回去拿!”


    明杳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的院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他怔了怔,眼睛微微亮起。


    “邵姑娘。”


    邵琉光刚踏出院门,就听见这一声唤。


    她循声望去,便看见明杳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王墩子。


    她走了过去。


    明杳见她过来,步子都轻快了些,迎上前几步:“邵姑娘,你来找我吗?”


    邵琉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墩子。


    王墩子连忙躬身:“邵司领。”


    邵琉光点了点头,王墩子也不多留,识趣地告辞离开。


    她这才看向明杳,又瞥了眼他手中提着的药包:“还在吃药?”


    明杳“嗯”了一声,眸底亮晶晶地望着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邵琉光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画,递到他面前。


    明杳垂眸一看,眉梢微微动了动。


    邵琉光:“还给你。”


    明杳没接,只抬眼看着她:“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邵姑娘若是不喜欢,便扔了吧。”


    邵琉光看着他:“你管这叫礼物?”


    明杳唇角微弯,带着点无辜:“你看过了?”


    邵琉光不语。


    “画的还行吧?”明杳语气从容,“在华京,这样一幅画,可得卖不少银子呢。”


    邵琉光:“……”


    “邵姑娘不喜欢,以后我不送了。”他瞥了眼邵琉光的脸色,没再坚持,识趣地见好就收。


    邵琉光不再与他多言,将画塞回他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明杳接过画,愣了一下,又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语气自然地换了话题:“方才我在街上,看见城防的弟兄们在张灯结彩,近日是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邵琉光脚步未停:“后日是乞巧节。”


    这段时间人心惶惶,正好借乞巧节热闹一下,稳定人心。否则,她是不赞同这般铺张浪费布置的。


    “乞巧节?”


    明杳眼中泛起一点惊喜的光,他向前赶了半步,与她并肩,试探着道:“那乞巧节的时候,你……”


    邵琉光打断他:“街上人多,恐有隐患,我要巡防。”


    “哦…”明杳眼中的光黯了黯,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邵琉光余光瞥见他垂着眼、沉默不语的模样,顿了片刻,终是开口:“…我也会在城中,兴许能碰上。”


    明杳闻言,眼中那点黯色骤然一亮。


    “那我…在暮烟桥等你!”他飞快地说,“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他朝她挥了挥手,不等她回应,转身便往榆林巷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便笑着又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巷口。


    街巷渐次亮起灯火。


    邵琉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没入巷中,再也看不见。她后知后觉地迈出步子,继续往自家院子走。


    暮烟桥?


    那处是西岭城最繁华最热闹之地,人多、热闹,确实……存在不少隐患。


    第38章 暗杀


    书梁近日勉强能够下地走动了,只是腿脚仍有些不利索,需扶着墙或倚着人。更糟的是嗓子,冻伤了根本,如今说话只能勉强挤出几个气音,多了便呛咳不止,只得慢慢调养。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融融的,明杳便扶着他,在院中慢慢踱步。


    书梁走几步,歇一歇,目光忍不住往明杳脸上瞟。


    少爷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唇角总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扶着他的动作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书梁张了张嘴,努力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少……爷,你高……高兴啥?”


    明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书梁虽然嗓子坏了,眼睛却没坏。见少爷这副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因为……邵……姑娘?”


    明杳脚步微顿,耳尖更红了。他四下看了看,确认七影不在院中,才微微倾身,凑近书梁耳边低声道:“她喜欢我。”


    书梁眼睛瞪大,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怀疑少爷是不是前几日发烧烧坏了脑子,开始白日做梦了。


    他虽卧床多日,不知邵姑娘与少爷重逢后的种种,但七年前邵姑娘对少爷的态度,他可是记忆犹新。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那拒人千里的姿态,那恨不得永不相见的决绝……


    可少爷此刻的神情,那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提到“邵姑娘”三个字时便柔和下来的目光,却又不像作假。


    若当真是真的……


    书梁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最清楚少爷的苦。在华京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里,他需应付着老爷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堂关系,应付着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日子虽比西岭过得滋润,可脸上露出笑容的次数,还不及七年前在西岭那半年里多。


    日日不快,夜夜难眠。


    为那娶妻之事,少爷与老爷不知吵过多少次,摔过多少东西。


    老爷不明白少爷为何就是不愿成家,只有书梁隐约知道,少爷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人,一段不能提的过往。


    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西岭。


    兴许……这就是少爷和邵姑娘未尽的缘分吧。


    书梁收回思绪,看着明杳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管他是真是假,少爷高兴就好。


    思绪刚落,院门被推开,七影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


    他将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随口提起街上的情形:“公子,今年的乞巧节怕是要比往年都热闹。街上已经装点起来了,灯笼挂得满街都是,听说今晚就会燃灯,一直持续三日呢。”


    明杳闻言,心思浮动。


    待到傍晚,天边晚霞将敛未敛,明杳换了身衣裳,悄悄出了门。


    沿途遇上巡城的护城军士,他便凑上去,打听邵琉光今日在何处巡防。问了几拨人,始终没见到那道身影。


    他浑然不觉,身后不远处的暗巷里,有几双眼睛,正牢牢盯着他的背影。


    巷子深处,几个身影隐匿在阴影中。


    为首一人望着明杳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就他一个,好机会。”


    他转头,看向身侧一个面色犹豫的中年男子:“老王,我们这就你与他相识,你去,把他骗到这巷子里来。”


    王墩子喉结滚动,脚下生根般没有动弹。


    昨日……昨日也是这个任务,他险些就成事了,结果邵司领突然出现,把他吓了回去。


    今日……


    “昨日就没办成事,今日若还办不好,你在西岭就别想混了。”那人声音阴恻恻的,“上头留不得你,你明白吗?”


    王墩子脸色发白,仍是不敢。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切了七年的菜,连刀都快不会使了?不要你动手,你只需把人引过来,剩下的我们来。”


    又有一人开口,语气要缓和些,劝解道:“老王,我知道,咱们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也不想再沾血腥。可这是上头的命令。你想想,城外雪山脚下,你婆娘和孩子还在等着呢。若咱们办不成事,她们……”


    王墩子攥紧了拳。


    “更何况,你想想,这姓明的是什么人?罪臣之子,逃难到咱们西岭,给西岭惹来多大的祸?那大鸟传信,满城飘的纸,写的什么?不就是要他?咱们把他解决了,城里人心也定了,邵司领也不用再为应付朝廷的事烦忧。这对西岭,是好事。”


    这话戳中了几人的心坎。


    几年前,黑蝰帮几乎被邵琉光带人连根拔起。他们这些人,当年在帮中本就没多少地位,只是些跑腿的小喽啰,侥幸活了下来。


    上头命令他们潜伏,等待时机。


    于是他们抛开了黑蝰的身份,在西岭城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些年。种地的种地,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王墩子甚至混进了护城营的伙房,一干就是七年。


    他们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西岭人。


    直到几日前,那机关鸟飞越雪山,洒下漫天的纸雨。


    旁人只当是朝廷的恐吓,他们这些人,却在那些信纸上,看到了只有黑蝰帮众才认得的特殊记号。


    用烛火一烘,纸面浮现出真正的指令——要他们取下明镇之子的项上人头。


    旁边,还附着一幅小像。


    那夜,他们聚在王墩子家中,沉默了很久。


    有人红了眼眶,他们的父母妻儿,被扣作人质,若不从命,那些人质性命难保。也有人望着窗外西岭城的万家灯火,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们生活了七年的地方,这里的百姓,待他们好啊。


    可无论为着什么,那明相之子,终究是给西岭带来灾祸之人。


    杀了他,既救亲人,也……许是救了西岭。


    “老王,”最后那人拍了拍王墩子的肩膀,“去吧。别想太多。”


    王墩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了步子。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的瞬间,前方街角,一队巡城兵士转了出来。为首那道人影,青色劲装,腰悬短刃,步伐沉稳,正是邵琉光。


    王墩子瞳孔一缩,脚步猛地收回,缩回了巷子阴影里。


    “怎么了?”身后的人急问。


    “邵……邵司领……”


    几人探头望去,果然看见邵琉光正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在检查河边悬挂的灯笼和装饰,身边还跟着几名兵士。


    “怕什么?”一人低声道,“等她走了再上。今日是最好的机会,明日人更多,恐不好下手。今晚务必得手。”


    几人便缩在巷中,借着夜色的掩护,窥视着外头的动静。


    河边,邵琉光正在逐一排查安全隐患。灯笼是否牢固,河边栏杆有无松动,哪些地段需要增派人手,她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长啸交代着。


    交代得差不多了,余光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明杳正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邵琉光脚步微顿,对长啸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走了过去。


    “邵姑娘,你巡城结束了?”明杳迎上前几步,眼中映着初上的灯火,亮晶晶的。


    邵琉光抬手朝前方河畔指了指:“还要去那边看看。”


    那里有座临水的平台,毗邻着暮烟桥,桥下是横贯西岭的内城河,河面宽而深,是明日乞巧节主要的观灯点之一,需得仔细检查。


    明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平台位置极好,视野开阔,能将整条河面的灯火尽收眼底。


    他眼中更亮,脱口道:“邵姑娘,明日我就在那里等你。”


    邵琉光仔细检查了围栏和各处,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明日城中必定人山人海,我很忙。可能……没时间过来。”


    明杳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脸上的光也黯了黯。但只一瞬,他又扬起唇角:“你也说了,是可能。反正我就在那儿等你。你要是不来……等人散了,我就自己回去。”


    邵琉光没说话。


    明杳顺势往河边的石阶上一坐,叹了口气:“乞巧节,别人都成双成对的。我却孤零零一个人等在这儿,想想就好可怜。”


    邵琉光垂眸,看着灯火映照下他那张分明藏着期待的脸。


    他仰起头,目光与她相接,轻声问:“邵姑娘,你……会来的吧?”


    灯火映在他眼中,像碎了一河的星光。邵琉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出口。


    明杳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自己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好吧,我知道你有正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好好逛逛西岭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带了几分感慨:“说起来,以前加现在……虽然在这儿待的时间不算短,但我都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邵琉光静默片刻,终于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家吧。”


    “好,回家。”


    两人的住处只隔两条街,便并肩往回走。街上灯火渐亮,人流渐密。


    走到榆林巷口,明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邵琉光点点头,目送他转身走进巷子,消失在夜色中,这才继续往前走。


    …


    巷子深处,黑蝰余党们面面相觑。


    他们在暗处窥视了许久,只见那两人站在河边说了很久的话,又并肩走了一路。有邵司领在,他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丫的……”有人低骂了一声。


    为首那人目光阴鸷,沉声道:“明日是乞巧节,街上人多,巡防必然分散。那也是下手的好机会,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王墩子站在最后,望着明杳消失的巷口,攥紧的拳心里,全是冷汗。


    第39章 你喜欢我


    乞巧节这日,天才刚过申时,街上便已人声鼎沸。


    明杳对着铜镜,已经打扮了快两个时辰。书梁靠在床头,看着自家少爷在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只觉眼睛都快花了。


    “这身如何?”明杳从屏风后转出,一身鸦青色长袍,正是邵琉光亲手做的那件。


    书梁仔细端详了一番,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少爷穿什么……都好看。这身衣服也……很是别致。”


    “那当然。”明杳唇角弯起,“这可是琉光亲手为我做的。”


    书梁眼睛微微瞪大:“真的……假的?”


    他还想再问,房门被推开,七影端着药碗进来。


    明杳立刻转身,迎上去几步:“七影,你来得正好。快瞧瞧,我这身如何?”


    七影上下打量了一番,诚恳道:“玉树临风,俊逸出尘。少爷这一身,走在街上,怕是要被姑娘们的荷包砸晕。”


    明杳听罢,笑意更深。


    七影又好奇地问:“少爷这是打算趁着乞巧节,亲自去街上寻觅良缘?”


    明杳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梁床边:“书梁,你赶紧好起来。明年的乞巧节,我再带你一起出门。”


    书梁点点头,用气音道:“少爷……你……玩尽兴。”


    “我可能要晚些回来,”明杳直起身,理了理衣袖,“你们不用等我。”


    说罢,他大步出了门。


    经过院子时,顺手拿起今早特意去城外采的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开得鲜活灿烂……


    护城营中,正在分配今晚的值守。


    长啸拿着轮值表,嘴里念念有词:“往年暮烟桥那边人最多,闹腾,还是老规矩,我去。老大,你就去栖霞坡那边,僻静,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不用费神招呼。”


    他记得老大素来不喜热闹,这些年一直这么安排的。


    邵琉光却开口了:“今年局势特殊。暮烟桥那边,我去。”


    长啸一愣,随即想起前段时间那机关鸟之事,点了点头:“那也行。那边戌时左右人最多,我那个点儿去。你就…酉时左右?”


    邵琉光看了看天色:“酉时?天还没黑。”


    “啊,所以才不及戌时热闹嘛。”长啸理所当然地接话。


    一旁默默听着的公孙成烽忽然笑了一声,悠悠开口:“天没黑,看什么灯?咱们司领今年,怕是想看乞巧节的灯火了。是吧,琉光?”


    邵琉光面色不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戌时左右最热闹,男女老少都在街上闲逛。但亥时,才是观灯最好的时辰。


    那个点儿,年纪大些的熬不住,各自回家歇了,街上剩下的,便都是些年轻人。也是乞巧节最热闹、最旖旎的时候。


    戌时,邵琉光带队巡逻。


    亥时正,她与公孙成烽交接。


    公孙成烽接过轮值牌,唇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快去吧,再不去,你的小情郎,怕是要被别人薅走了。”


    邵琉光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公孙成烽却已摆摆手,带着一队人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公孙成烽在她巡街时,已领兵走了一圈,那时就注意到明杳的目光往这边瞟了好几次。


    公孙成烽虽无意看他,但人群中,那人的气质实在太过醒目。


    今日乞巧节,年轻男女们个个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可明杳往人堆里一站,依旧是头一份的扎眼。


    最重要的是,旁人大都是成双成对,说说笑笑。唯独他,格外打眼,却孤零零一个。


    暮烟桥下,人潮如织。


    河面上飘满了河灯,点点烛火随波摇曳,与天上繁星遥相呼应。


    桥下那处临水平台,此刻人少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在桥上挤着等待看烟花。


    邵琉光一眼便看见了明杳。


    他独自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盏莲花状的河灯,正低头在灯面上写着什么。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专注。


    写完,他将河灯放进水中,伸手拨了拨,让灯往河心飘去。然后站起身,又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眼中那点亮光便黯了黯,又垂下头,静静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灯。


    邵琉光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人群看着他。


    这会儿天已黑透,只有满城灯火通明,大家都忙着看身边人,看漫河灯火,倒没人注意到她。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照亮整条河面。


    人群沸腾,欢呼声四起。河边的平台一下子涌上来许多人,你推我挤,争着看烟花。


    明杳正低头看灯,没留神身后,被人猛地一撞,他身体瞬间失控,直直往河面栽去!


    身后惊呼声四起,却已来不及伸手去拉——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量骤然缠上他的腰身,猛地将他往后一拽。明杳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仿佛腾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两圈,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惊喘着气,愣愣地抬头,对上一双清冷又灼灼的眼。


    邵琉光一手搂着他的腰,并未看他,而是凌厉地扫向方才拥挤的那群人。


    烟花接连绽放,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惊险的一幕。注意到的,见人得救,便都收回目光。


    明杳半靠在她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烟火流光,以及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心中一动,借着人潮的拥挤推攘,装作不经意般轻轻凑了上去。


    一个吻,落在她唇角。


    很轻,很快。


    邵琉光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瞬,她便松开手,将他扶正,迅速拉开了距离。


    明杳笑着看她,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满天星河:“邵姑娘,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邵琉光低头收着缠在他腰间的丝线,声音平稳:“轮值结束,顺路过来看看。”


    明杳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指间那几根于灯火下几乎看不见的线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丝线,又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攀上她的袖口,好奇地捏了捏。


    “上次见你用这个我就想问了,”他问,“这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藏进袖子里的?”


    邵琉光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袖口,解释道:“这是袖中机,一种机关。丝线以天蚕丝与玄铁细丝绞合而成,可收可放,藏于臂间机括之中,用于防身。”她简单演示了一下,指尖轻动,丝线便听话地缩回袖中。


    明杳眼睛更亮:“这么厉害?我也想要一个。”


    邵琉光难得地弯了弯唇角:“你的手不够灵巧,操控不了。”


    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的手:“我的手确实不如邵姑娘灵巧……”


    邵琉光没再理他。


    烟花放完了第一波,人群开始往岸上涌。她还是喜欢清净些的地方,便转身往人少的方向走。明杳立刻跟了上去。


    暗巷深处,几道身影缩在阴影里,咬牙切齿。


    “他丫的,刚刚那么好的机会,就差一点……”


    “谁知道邵司领会突然冒出来啊!她不是在另一边巡防吗?”


    “这两人怎么还走一块儿了?今晚还怎么下手?”


    为首那人沉着脸,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低声道:“再候时机。今晚人多,还有机会。”


    主街上,花灯如昼。


    邵琉光走在前面半步,明杳几次追上来想与她并肩,她都默不作声加快半步,始终维持着那一点距离。


    明杳索性就挨在她身后半步了,但语气还是十分期待:“我们去哪里?”


    “回家。”


    “……”明杳蓦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走了。


    邵琉光走出几步,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微微侧身看他。


    明杳没说话,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里走去。


    邵琉光略迟疑下,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将巷道照得半明半昧。明杳面对着墙壁,侧身对着她,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邵琉光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明杳没回头,心底重复着她那句不轻不重的“怎么了”。


    怎么了?


    他花了一整天精心打扮,穿了最想穿的那身衣裳,抱了一束亲手摘的花,在河边等了她两个时辰,花都被人流挤散了。见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就要把他送回家了?连多看两眼都没有。


    他声音低低地传来,又闷又涩:“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邵琉光沉默片刻,侧了侧身:“那我走了。”


    说罢,她真的往外迈了一步。


    明杳气得胸口一堵,猛地转身,几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巷子深处。


    邵琉光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额头便抵了上来。远处那盏灯笼透进一点微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温柔。


    “邵琉光,你不要口是心非。”


    他垂着眼,声音低哑。


    “你明明……也喜欢我。”


    邵琉光胸口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撞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固执:“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我。”他抬起眼,直直看进她眼底,目光灼热又笃定。


    邵琉光:“没有。”


    明杳不语,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之下,是剧烈而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不喜欢,那你躲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沿着自己的胸膛缓缓上移,经过喉结,划过下颌,最后停留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眉眼、鼻梁、唇角。


    他紧紧盯着邵琉光,声音却很轻、很慢,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尖上:“你敢说……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邵琉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更重、更快。


    有感觉吗?她问自己。


    她不抵触他的触碰,不讨厌他的靠近,甚至有些沉溺于他身上的气息。


    她总以为自己还有回旋的余地,还能守住那条界线。可此刻,被他这样抵在墙上,这样直视着,她忽然发现……那条线,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


    太模糊了。


    以至于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究竟想要抵抗的是什么。


    脑子里所有的束缚、杂念,所有的责任和理智,在这一瞬间,全都隐去了。


    她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吻他。


    巷外隐约传来人声、笑声、烟花声,但那些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明杳顺着她掌心的力道,微微低着头,心跳剧烈加速,却没敢妄动。


    他盯着她愈发逼近的脸颊,终是脸一热,紧张地闭上眼睛,藏起了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


    巷口突然涌过一群打打闹闹的年轻人,手里挥舞着没燃尽的小烟花,喧嚣声一掠而过,又渐渐远去。


    光亮划过的那一瞬,邵琉光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


    她动作僵住,蓦地松开手,推开他,大步朝巷口追了出去。


    明杳被推开得猝不及防,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傻傻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追了上去。


    第40章 药


    明杳追上邵琉光时,她正站在一盏花灯下,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寻常,眉眼间带着几分慌乱。不远处,几个方才与妇人同行的年轻人怯怯地朝这边张望,不敢靠近。


    明杳看清那张脸,脚步慢下来,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想装作没来过,偷偷溜走。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邵琉光正侧目看他。


    那妇人也看见了明杳,眼睛一亮,立刻摆着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邵司领,是他是他!真的是他花钱雇我去的!”


    她生怕邵琉光不信,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那日……那日这位公子说,他和家里的夫人闹了别扭,想请我去乐锦阁演一出戏,迷惑一下他家夫人,让夫人生生气、吃吃醋……两口子和好如初。我寻思这也是助人为乐嘛,就陪他去了……真的,我连口茶水都没喝,就坐了半晌,他就让我走了!我跟他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干!”


    邵琉光听完,转向明杳:“她说的是真的吗?”


    明杳默了片刻,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是。”


    邵琉光眉头拧起:“那炉子里的香,怎么回事?”


    那妇人又道:“香?哦我想起来了。这位公子进屋后,就把屋子里的香换了一炉。那香刚开始闻着还行,谁知味儿越来越浓,熏得我脑仁儿疼,我就开窗透气来着……”


    邵琉光再看向明杳,声音沉了几分:“香是你换的?”


    明杳垂着眼,半晌,才轻轻点头:“…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邵司领……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吧?我这、这也是好心帮忙……”


    邵琉光没看她,只道:“你走吧。”


    那妇人如蒙大赦,福了福身,赶紧溜了。


    邵琉光没再多言,抬手扣住明杳的手腕,拉着他走进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深处,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乞巧节残存的灯火映出一点微光,映着双方都不明朗的侧脸。


    她松开手,回身看他,声音很沉:“为什么这样做?”


    明杳垂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邵琉光换了个问题:“那香里的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的目光过于灼烈,笃定他一定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明杳心里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想离开,却被邵琉光一把拽回来。


    “回答我。”


    “邵姑娘…”


    明杳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笃定……那里面一定有药?”


    邵琉光眉心一跳,正要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喊:“邵司领——!”


    一个青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耿大夫身边的药童甘草。


    他在城中找了邵琉光大半天,刚刚碰巧遇到几个年轻人言谈中提起“邵司领”,一问才知邵琉光在这个地方。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满脸兴奋:“邵司领!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我师傅说那香灰的成分查明了,让我来给您送信儿,里头有几味药材挺复杂的,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邵琉光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借着巷口漏进的光看了几眼。那些拗口的名字在眼前晃动,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不通药理,却也看出这香灰成分有多复杂。


    她抬起头,又看了明杳一眼。他站在阴影里,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先回去。”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跟着甘草走了。


    耿大夫的院子在城西,邵琉光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啸翻身下马,脸色凝重:“老大,西边雪山又飞来一只大鸟!已经往东边去了!”


    若非今夜城内灯火通明,瞭望塔的兄弟们很难在黑夜里发现那只巨鸟。它悄无声息地翻越雪山,趁着乞巧节的热闹潜入,来意不善。


    “请鲁师傅。”邵琉光当即翻身上马,厉声吩咐,“通知公孙副尉加强城内防范,安抚百姓,不要引起恐慌!其余人,跟我追!”


    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如离弦之箭般追向城东。


    追至东城门处,那只巨大的机关鸟在夜空中盘旋,速度渐缓,似乎是在寻找降落之处。


    邵琉光勒马停住,正要故技重施用丝线缠住鸟翼。


    “司领且慢!”


    鲁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骑着马追得气喘吁吁,到了近前翻身而下,一把扯住邵琉光的缰绳,压低声音急促道:“那鸟背上……有火药!”


    邵琉光瞳孔骤缩,再次望去。


    鲁墨额上渗出冷汗,语速飞快:“那机关匣子,老夫认得。里头的东西一旦落地,受撞击便会炸开!按那个容量算,若里头装满了,能波及近十丈!”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这一只,应是威慑之意。但后面还有没有,下一只装多少,就难说了。”


    邵琉光盯着夜空中盘旋的巨鸟,心念百转。


    不能让它坠地,更不能在城中爆炸引起恐慌……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驾!”


    她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朝着那鸟飞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奔至城门下,她袖中丝线射出,精准缠住巨鸟的头部机关,猛地一拽!


    巨鸟方向骤转,被她引着往城外空旷的山野飞去。


    “老大——”长啸在身后嘶声大喊,“当心啊!”


    公孙成烽赶到城门口时,正好看见那道身影引着巨鸟没入远山夜色之中。


    他面色凝重,问身侧的长啸:“那个白公子,现在在哪?”


    长啸四下看了看:“方才在街上还瞧见……诶?城主要审白兄弟?”


    公孙成烽没有回答,调转马头,往城内驰去。


    乞巧节已近尾声,街上人群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摊位的商贩和清扫街面的杂役。


    明杳低着头,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身后不远处的暗巷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机会来了,”一人压低声音,“邵司领出城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趁现在,动手。”


    “再等等,等走到人少的地方就动手。”


    他们尾随着明杳,从一条街跟到另一条街。明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走得很慢,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上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公孙成烽勒马停在明杳面前,身后跟着一队人马。


    两名兵士上前,反剪了明杳的双臂。


    明杳怔住:“公孙副尉?”


    “城主要见你。”公孙成烽俯下身,一字一顿,“请吧,明——公子。”


    明杳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亮起一团炽烈的火焰,如同巨大的烟花,轰然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


    但那不是烟花。


    是…火药爆炸的光。


    来自山中。


    一刻钟前,邵琉光将巨鸟引至了一片空旷的山谷。


    她翻身下马,攀上一处高地,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鸟背上绑缚的机关匣子。丝线缠住了巨鸟双翼的关节,但那些线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掉那个匣子。


    她将丝线另一端牢牢绑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然后拿起弓箭,寻找掩体。


    风从山谷间掠过,吹动她的衣袂。


    邵琉光拉满弓,瞄准,屏息——


    箭矢破空而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漫天火光如烟火般绽放,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


    远处,拴在树下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好在拴得牢,跑不掉。


    邵琉光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面色沉凝。


    这个角度和距离,城里的人看过来,大约只会觉得是另一场盛大的烟火。那些赞叹“今年乞巧节果然不一样”的百姓,不会知道,就在那座山后面,险些有一场真正的灾难。


    邵琉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这只鸟虽然没有伤到人,但已经严重威胁到西岭城百姓的安危。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必须亲自下山,去看看朝廷那群人,到底想要什么。


    凌晨,城门。


    长啸来回踱步,望眼欲穿。终于,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道身影破开晨雾疾驰而来。


    “老大!”他迎上去,目光落在邵琉光唇角的血迹上,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无碍。”邵琉光勒住马,“点一队精兵,随我下山。”


    长啸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必须亲自处理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老大,城主府那边……把白公子带过去了。”


    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知道了。待我回来,亲自审他。”


    天将明,邵琉光带着一队精兵,消失在西岭城外的雪山之中。


    有一条密道,只有她知晓。


    那密道只能下,不能上,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山脚。


    寻常人就算找到入口,也绝无可能走出那片冰雪迷宫。只有对西岭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在这迷宫般的山腹中找到正确的路径。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两个时辰后,他们将出现在雪山脚下。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