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吻别
盟商会在晋元城最大的汇贤堂举办。
巳时刚过,堂前车马便已络绎不绝。晋元城数得上名号的商号东家、掌柜,三三两两地到了,各自寒暄着往里走。
邵琉光到时,门口已聚了不少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圆领袍,腰束玄色革带,发髻高挽,整个人显得十分利落。
只是那张脸虽然面色如常,眸色却比平日沉了几分。
杨琼缨跟在她身后,心里都有些发怵。她跟在司领身边这么多年,极少见她散发出这样的气场。可再仔细看那张脸,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汇贤堂内场布置得极为讲究,主位设在正中央的高台上,便于所有人看见。
此刻,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笑吟吟地与身旁的客商说话。
邵琉光远远看了一眼,便断定此人不是文老板。
那日在聚贤楼,她隔着屏风与那人短短几句交锋,对方的气场远不是眼前这个笑面佛能比的。这人多半是文老板的某一张面具,真正的掌舵人,还藏在幕后。
她注意到那人身边站着一个侍女,每隔片刻便会附耳说几句什么。那“文老板”听完便微微点头,或低声吩咐几句,举止间明显是听命于人的样子。
邵琉光慢条斯理地饮了半盏茶。
又过了一阵,那侍女从侧门出去了。
邵琉光低声对杨琼缨交代了一句“你留在这里”,起身跟了上去。
侍女穿过后院,走过一道游廊,又穿过一个月洞门,进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内外站了好几个守卫,皆是身手利落的样子。
邵琉光在暗处观察了片刻,估算了一下守卫的分布——前门四人,后墙暗处至少还有两个暗哨,院子里不知还有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守卫立刻上前阻拦:“这位客人,此处是私院,不对外开放——”
话未说完,只见数根丝线激射而出,缠住那几个守卫的手腕、膝弯,邵琉光轻轻一拉、一送,几人便踉跄着撞在了一起,尚未反应过来,后颈就各挨了一下,软倒在地。
暗处有人影闪动,邵琉光看也不看,手中丝线如蛛网般散开,几次起落,院墙上的暗哨便都动弹不得了。她没有伤人太重,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推开院门。
里面是一处格外雅致的庭院,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
有一女子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水刚刚烧开,蒸汽袅袅升起。
她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正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烫杯、投茶、注水,听到推门的声响,也没有抬头,只是将对面那只空杯也斟满了茶。
邵琉光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进去。
文再初这才抬起头,目光从邵琉光的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请坐。”
邵琉光站在石桌前,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藏头藏尾的文记真正的主人。
根本看不出是传言中的四十几岁,其人眉眼舒朗,气度从容,看面容最多也就三十出头,身上没有半点商贾的市侩气,却让人感觉到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
做事如此令人讨厌的文老板,面相看起来却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尖锐刻薄。
反倒……莫名顺眼。
邵琉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躁动,依言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文老板这是何意?”
文再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道:“既然是谈生意,自然要知根知底。邵司领要谈的是这么大的生意,我不可能不对你有所了解。”
邵司领。
邵琉光语气微冷:“看来文老板在西岭城内也颇有人脉。”
文再初笑而不答,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接道:“邵司领手段了得,我那些人脉,如今都被邵司领切得差不多了。若想分得你手里那一杯羹,不还得看邵司领的意思?”
话说得谦卑,姿态却高傲得很。
文再初继续道:“只是,金银财宝再多,也需有正当的名目才能兑现。不知邵司领手中到底有多少筹码,我小小文记,吃不吃得下?”
邵琉光看着她。
她心里清楚,觊觎西岭宝藏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位文老板,恐怕就是最早盯上西岭的那批人之一。若与文记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与文记合作,好处是现成的。文记的渠道遍布各地,能够迅速将古墓中可能出土的宝物变现。可坏处也很明显,这文老板心思深沉,手腕老练,绝非容易应付的对手。她既能在西岭安插人脉,难保与其他觊觎西岭的势力没有勾连。
可若不与文记合作,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齐家和贾家。齐家老派保守,恐不敢吃下这么大的盘子;贾家虽财力雄厚,但与朝廷的关系暧昧不清,风险同样不小。
比起文记,都不是最优选择。
更要紧的是,明杳还在她手上。
她不明白文老板为何要劫走明杳。是知道明杳与自己的关系,想借此大做文章?还是另有图谋?
邵琉光端起茶盏,拿在手里转了转:“文老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昨日接走的那位,你也知道是谁?”
文再初抬眼看她,嘴角的笑意未变,语气淡了几分:“那就是私事了。说来不怕邵司领笑话,那人是我的仇人之子。我一直派人寻他,若不是邵司领替我‘收留’了他这么久,恐怕我还找不到人。”
邵琉光眉头微蹙:“文老板和明相有仇?”
文再初目光微微一闪:“他还跟你提起过明镇?”
邵琉光没有接话。
文再初放下茶盏,目光冷了冷:“有仇,深仇大恨。所以——还请邵司领将此人交给我。”
邵琉光想也没想:“不给。”
文再初没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迂回都没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邵司领不是诚心想与我们合作。”
邵琉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已经在想,若是动手,有几成把握从这里把人带走。
就在此时——
“琉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邵琉光倏地站起身。
明杳大步跑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他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显然没拦住他。
邵琉光迎上去,一把将他拉到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目光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一遍,人好好的,面色红润,不像受了什么委屈。她心下稍安,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文再初坐在原位,目光从明杳脸上挪到邵琉光脸上,又从邵琉光脸上挪回明杳脸上,看着自家儿子那双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的眼睛,暗暗摇头。
明杳余光扫见母亲复杂的眼神,原本正打算抬起来抱抱邵琉光的手便收敛地只是握住她的指尖,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他走到两人中间:“琉光,这位文老板……是我娘亲。”
邵琉光:“……?”
明杳又转向文再初:“娘,这是琉光,我的……心上人。”
邵琉光看着文再初,文再初看着邵琉光,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空气安静了片刻。
邵琉光率先收回目光,将明杳拉到身后,微微侧身,低声问他:“她当真是你娘亲?”
“是。”明杳点头,“说来话长,晚些时候我慢慢跟你说。”
邵琉光又看了文再初一眼。方才没细看,此刻有了这层关系,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她的眉眼之间,确实与明杳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和明杳简直如出一辙。
文再初搁下茶盏,打破了沉默:“近日城中来了朝廷的巡查使,杳儿便留在我府上吧,安全些。”
明杳看了看邵琉光,见她没说话,便试探着道:“娘,琉光在城里置办了宅子,我住那里也是一样的。”
“你那宅子,能挡得住巡查使的搜查?”文再初淡淡道,“文记的招牌摆在这儿,巡查使多少要给几分薄面。可若是住在别处,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强行搜查,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明杳拿不定主意,看向邵琉光。
邵琉光重新坐回石桌旁,语气恢复了冷静:“文老板,我们先谈正事。”
文再初看了她一眼,便对明杳道:“杳儿,你先下去吧。”
明杳又看向邵琉光。
她道:“我一会儿来接你。”
明杳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邵琉光正端着他娘斟的茶,才放心地离开。
文再初看着他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看来邵司领对我儿,倒是有几分真心?”
邵琉光没接话。她并非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试探,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对方似乎并不赞同她和明杳在一起的事。
但那是旁人的感受,她不想在意。
她重新将话题拉回生意上。
有了明杳这层关系,双方都透了些底,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文再初也有些意外,她以为邵琉光会拿杳儿来说事,可从头到尾,她一句也没提。谈生意就是谈生意,人脉归人脉,利益归利益,分得清清楚楚。
文再初也便摆正姿态,为文记谋算,该争的寸步不让。只是有几处,碍于杳儿的面子,她到底还是松了口。比如分成比例,从五五让到了四六,交货期限从三个月宽限到了五个月……这些让步都不算大,但放在文再初身上,已是少见。
两人就事论事,谈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初步意向敲定。
临别时,文再初送邵琉光到院门口,又补上一句:“朝廷一直没有放弃找杳儿,是因为明镇还活着。他们拿不下明镇,就想用杳儿做筹码。”
邵琉光脚步微顿。
“朝廷每三年派巡查使定期巡查各地,今年比往年来早了两个月。邵司领,你不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
邵琉光转过头,看着她。
文再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院子。
邵琉光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抬腿朝明杳所在的院子走去。
明杳趴在石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本书,等人等得快要睡着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袍染成温暖的橘黄,连发梢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邵琉光走过去,轻轻将他手里的书抽走,放在一旁。
明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抬起头,眼里还蒙着一层薄雾,看到是她,那层雾便散了,换成亮晶晶的光。他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站着,他坐着,脸刚好埋在她腰间的位置。邵琉光低下头,目光掠过他微微翘起的睫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和我娘聊得还好吗?”
“嗯。”
“嗯?”明杳抬起头,望着她,“是不太顺利吗?”
“顺利。”
明杳看着她的脸,沉吟了一会儿:“那你看起来怎么有点不高兴?”
“没有。”
她不愿说,明杳便不再追问,只是靠回她身上,慢慢说起与文再初相认的事。
邵琉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明杳没有等到她任何特别的反应,忍不住又看看她的脸:“琉光?你怎么了?”
那张脸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雨后的阴天。
邵琉光没有说话,明杳却也猜到了几分缘由,但不敢确定。他抿起嘴唇,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琉光,你是不是怕我不跟你回西岭了?”
邵琉光低头看他:“嗯。”
意外坦诚。明杳眨了眨眼,好想接着追问几句,又觉得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他想听邵琉光说出更多在意他的话,但也怕把本就不善言辞的邵琉光问急了。
强忍住话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们回家吧?”
他站起来,邵琉光却没动。
明杳正要开口说什么,她忽然伸手过来,捧住了他的脸。
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邵琉光停留片刻,便准备离开,明杳伸手将她拉住,加深了吻。
邵琉光顿了顿,稍稍偏了一下头,抬手锁住他后颈。她吻得比他更用力,舌尖探入,厮混纠缠,明杳被她吻得腿都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靠。
过了很久,她才退开。明杳伏在她肩上,气息不稳地轻喘着。
邵琉光稳稳揽着他的腰,支撑着他的重量,在耳边低语:“等我回来接你。”
“……你不带我走?”
“会的。”她答,“但不是现在。”
明杳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好吧。”
第82章 腰链
长啸一路尾随公孙凌云一行出了雪山。
对方带的人朝着东南走了整整五日,在晋元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村落停了下来。
村子藏在一片丘陵之间,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与外界相通。公孙凌云包下了村尾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深居简出,只偶尔有几个生面孔进出。
长啸将人手散开,围住村子,自己亲自蹲守了两日。
第二日夜里,一个穿青灰色衣裳的男人从公孙凌云的院子里出来,骑上一匹快马,朝晋元城的方向去了。长啸留下人手继续盯梢,自己带了几个人,远远缀在那人身后。
那人在晋元城东门停下,与守城的兵士交头接耳了几句,递上一封信,便折返了。
长啸没有贸然接近城门,他绕到城西,找到己方暗桩,命人去打探那封信的去向。
消息很快传回来,信送到了朝廷巡查使下榻的驿馆。
长啸心头一沉,当即将消息写成密函,着人加急送往邵琉光手中。
邵琉光收到密函时,正在城东的宅子里对着舆图发愁。
晋元城虽富庶,但西岭的军资缺口不是光靠银子就能填上的。粮草、药材、兵甲、箭矢……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供应渠道。
文记能解决的只是一部分,贾家,则是另一条不可或缺的路。
贾家是当朝最大的军火商,生意遍布南北,连朝廷的军火采买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若能搭上贾家这条线,西岭的军火问题便算是有了着落。可贾家与朝廷关系匪浅,想要他们将军火物资卖给西岭,无异于与虎谋皮。
邵琉光盯着舆图上标注的贾家产业蹙眉沉思。
长啸的密函就是这时送到的。
她拆开看了,面色未变,只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公孙凌云果然与朝廷通了气。
巡查使提前到来,不是巧合。是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邵琉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她并不意外。公孙凌云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什么做不出来?只是没想到,公孙凌云会选择利用朝廷来分散她的精力。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讪阳”的小字上。
贾家的大本营。
是时候去了……
与文记正式签约那日,天下了点小雨。
合约一式两份,厚厚一沓,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文再初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审,偶尔抬头看邵琉光一眼,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邵司领,”文再初搁下笔,将合约推向她,“西岭的粮食,文记包了。价格就按我们商定的来,三年不变。”
邵琉光接过合约,也签了名,盖了印:“多谢文老板。”
文再初将合约收好,忽然道:“贾家那边,邵司领可有头绪了?”
邵琉光摇头。
“贾家背后虽与朝廷沆瀣一气,但家族那么大,总有那么几个吃里扒外、不是一条心的。”文再初端起茶盏,语气淡淡,“贾家老三的儿子,贾临昌,贪财又好色。有人想走贾家的路子,走不了正门的,也会走他那条。”
邵琉光抬眼,有些诧异这位对她不苟言笑的文老板会突然提点她这些。
“没别的意思。”文再初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抿了口茶,道,“只是希望和邵司领的合作能长久,这也是为了我文记。那贾临昌色胆包天,手段更是没有下限,不是个好忽悠的角色。你想约见他,除了手里得有足够分量的筹码,还需有所防备。”
邵琉光点头:“多谢文老板提醒。”
文再初放下茶盏,站起身:“你安心去处理贾家的事,不用担心杳儿。”
邵琉光也站起来,拱手告辞。
走到院门口,文再初忽然又唤住她。
邵琉光回头。
“路上小心。”文再初说完,转身回去。
邵琉光出了文府,脚步未停,快步朝巷口走去。
杨琼缨从暗处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压低声音:“司领,如您所料,文老板打算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
邵琉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何时?”
“尚未确定,但已在准备了。”杨琼缨试探着问,“可要把明公子接回来?”
这本是司领的私事,她不该多问。
但明公子是朝廷重点追缉的对象,司领马上要去讪阳与贾家周旋,把他留在身边不是明智之举。可万一司领情感战胜理智,偏要将人留在身边呢?她得确认。
邵琉光未答,加快脚步,走出巷口,拐上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步履匆匆的女子。
“先办正事。”邵琉光说。
杨琼缨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傍晚,热气氤氲了半扇屏风。
明杳褪了衣裳,慢慢沉进水里。
水漫过肩,他靠在桶壁上,头微微后仰,湿发贴着颈侧,水汽模糊了视线,他便也不去看什么,只盯着房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盯久了,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水纹。
这几日他哪也没去,整日待在文府。书梁怕他闷,拉着他说闲话,他便听着。拉他下棋,他便下着。只是常常落子落了一半,手悬在半空,忽然忘了自己要下在哪里。书梁也不催,只当他在思考,他自己却知道,那不过是什么都没在想。
琉光忙得不见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有,他想去找她,又怕给她添麻烦,只好忍着。
热水泡久了,指尖起了皱,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水慢慢凉下去,他才像从什么很深的梦里醒过来,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擦干头发,披了寝衣,躺到床上。
被褥松软,熏着安神的沉水香。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少点什么。
翻来覆去的,他盯着帐顶,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琉光什么时候来看他?
他都快忘了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她有没有想他?是不是忙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忙忙忙,西岭的事那么多,她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他越想越睡不着,正要再叹一口气——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
嘴被捂住了。
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掌,严严实实盖在他唇上。明杳浑身一僵,汗毛都竖了起来,正要挣扎,头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叹什么气?”
“……”他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那只捂着他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手腕,便顺着往上,摸到手臂,摸到肩膀、后背,最后落在她的腰上,轻轻环住。
邵琉光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俯身,配合着靠近他。明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呼吸。
邵琉光没有动,就那么任他抱着。
过了很久,她掀开被子,挤了进去。
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分享着彼此的体温。邵琉光闭上眼,觉着这几日的疲惫都散了,胸口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正想把人再抱紧一点,明杳忽然推开她,自己裹着被子滚到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她。
邵琉光一愣。
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明杳抖了一下,把她的手甩开,轻轻哼了一声。
邵琉光靠过去,明杳又往床里面挪了挪。她再靠,他再挪。直到他整个人被堵在墙角,再也退无可退。
邵琉光伸手把他翻过来,面朝着自己。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她曲起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低头想亲他,明杳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他嘴角。
邵琉光停在原处,没动,只看着他。
明杳撇了撇嘴,闷声问:“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
邵琉光一时答不上来。她每日忙着,没算过时间,只记得确实好久好久了。
“十天,整整十天。”明杳抿紧唇道,“难为你还记得我呢。”
“我太忙了,抱歉。”邵琉光伸手去碰他。
这回明杳没有躲,任由她抱着,身体却有些僵硬。
他心里闪过娘亲说过的话——你要知道,你在她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别总是一味地迁就,偶尔也要试探一下,看看她会不会为你让步。
他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对,可现在被冷落了十天,那份不安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张了张嘴,想问“我和西岭,到底谁更重要?”
可又不敢。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依旧小心翼翼:“琉光,我若是……不回西岭了,你当如何?”
邵琉光动作顿住,似乎在思索他这句话的意味。良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伏在他耳边的气息,明显更慢更沉了。
明杳立刻开始后悔问了这句话:“我、我是说如果……”
邵琉光仍未答。
明杳抬手轻轻搂住她,试图用行动示好。
许久后,邵琉光终于开口:“你想陪在你娘身边?”她说完,没等明杳回答,便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累了,睡觉。这件事,以后再说。”
然后她的呼吸慢慢放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明杳一时琢磨不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他慢慢转过身去,皱着眉头盯着墙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邵琉光贴了上来,身体从背后环住他。
“想要?”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沙哑。
“……嗯?”
“为什么背对我?”
“……没什么。”
邵琉光的手伸进被子里,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下,手指在那处轻轻按了按,感受到他的僵硬,便没有急着动作,只是慢慢地打着圈,不急不躁的,像在安抚一只紧绷的猫。
“明日一早我要出发去讪阳。”邵琉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归期…难定。”
明杳手指攥紧了被角,听到这话,心头一沉。讪阳是贾家的地界,她又要去办正事了。
可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琉光,”他低声问,“我能不能帮到你?”
邵琉光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作。
“能。”过了好一会儿,她凑近他耳边,“…腿抬起来。”
……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只有偶尔一两声被压得破碎的声响,从被褥间泄露出来。
明杳伏在枕上,咬着被角,不敢出声,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方才她说来的时候看到了人,他可不想被谁听见。
可邵琉光偏偏像是故意的,一下比一下重。
明杳终于忍不住,伸手掐住她的手臂:“轻、轻点……”
邵琉光俯下身,拉开他捂嘴的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一个短暂的亲吻,就叫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唇,想要更多。
腰侧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环上了他的腰。
明杳被冰得一哆嗦:“好凉……什么东西?”
“送你的。”邵琉光的手从他腰间收回,那冰凉的东西便服帖地缠在他腰上。
明杳低头去看,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一串细细的链子,环在腰上,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泛着幽暗的光泽。链身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像是某种宝石。链子的后端似乎还有一截可以收放的链节,顺着腰线往下延伸。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邵琉光便将他拉了回去。
她翻身覆上来,面对面,将他压在身下。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她眼底那一点幽微的光,沉沉的,像深潭里映着的月亮。明杳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沿着颧骨弧度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唇角。
邵琉光低下头,手探下去,将那条腰链的末端扣进自己腰间的什么机关里,轻轻一拉,那链子便将他与她连在了一起。
……
第二天一早,明杳在一片狼藉中醒来。
他翻了身,浑身酸软,尤其是后腰某处,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那枚“邵”字,现在还是红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余光忽然瞥见搁在床边的那串腰链。
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链身是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缀着几颗深蓝色的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链子末端是一截更细的金链,末端连着一个精巧的环扣,似乎可以挂载什么。
明杳盯着那串腰链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
金丝冰凉,宝石温润,触感微妙。
……
这就走了。
连叫醒他好好道个别都没有。
他闭上眼,把腰链攥在手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邵琉光启程前往讪阳时,天刚蒙蒙亮。
杨琼缨骑马跟在身侧,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清一色的劲装便服,武器藏在马鞍旁,看着像是普通的商队。
“司领,”杨琼缨策马靠近,“文府那边的动向,要不要加派人手?”
邵琉光目视前方,束起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不必。”
她知道文再初要将明杳送出晋元城,她也知道文再初有那个能力护住明杳。她不能插手,至少现在不能。她只能在暗中盯着,确保他们不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密切注意文府的动向,但不要轻易出手。”
杨琼缨抱拳:“是。”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车队渐行渐远,朝着讪阳的方向去了……
申时,文府会客厅。
文再初坐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屏风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葛布短褐,看着像个寻常的乡下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西岭城是回不去了。”那人正在说话,“但若能抓到那个明公子,倒也能发挥一点作用。毕竟,邵司领身边那个男人,是她的软肋。”
文再初将茶盏搁在桌上:“那明公子,对你们邵司领有那么重要?”
“坊间传闻颇多。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邵司领围攻城主府前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人送出西岭。足以见得,此人在她心里分量不轻。”
文再初敛眉听着。
那人继续道:“不过,我们城主也早有预料。那几日,明公子的饭食里,掺入了公孙家秘制的慢毒。算算日子,药性也该发作了。”
文再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什么毒?”
“此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虽然注毒缓慢,但随着时间推移,毒素累积……初始会使人神志失常,时间再长些,五感渐失,最终形同行尸走肉。”
“解药呢?”
“独一份的解药,在我们城主手中。”那人顿了顿,“文老板似乎对此人很感兴趣?”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文再初站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的面色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告诉你们城主,”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现在在我手上。”
第83章 劳累过度
晌午,明杳去前厅同母亲一起用膳。
文再初倚在榻上,腕下垫着一个小枕,一个须发花白的大夫正凝神诊脉。
见状,明杳快步走近,眉头拧起来:“娘,你身子不适?”
文再初睁开眼,见他来了,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将手腕从大夫指下收回,理了理袖口:“这几日可能有些劳累过度,失眠多梦,让大夫来瞧瞧,没什么大碍。”
她打量着明杳的脸色,那点笑意便淡了些,眉心微微拢起:“你这几日是不是也没睡好?过来,让娘瞧瞧。”
明杳走近几步。
文再初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气色,目光在他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大夫使了个眼色。
大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指搭上明杳的脉搏。
“公子看着气血不太好,”大夫垂着眼诊脉,“脉象细弱,夜间怕是多梦易醒,白日里也容易倦怠乏力。这是气虚亏损之象,需得好好调理。”
明杳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又看了一眼娘亲,见她面色郑重,目光紧紧追着大夫的动作,嘴唇微微抿着,便没有多问,只乖乖伸出手。
大夫在他虎口、腕间、手背各刺了一针,手法极快,针入针出,几乎感觉不到痛。
然后他将银针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着针头。针身银白,针尖却隐隐泛着一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灰色。
大夫背过身去,借着整理银针的动作,凑到文再初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毒已入血脉,不过好在时日尚浅。需尽快寻到解药,老夫先开几副方子压制毒性,但还需到青崖谷调养……”
文再初袖中的手指倏地攥紧,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微微颔首,示意大夫退下。
明杳看着两人说话的背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他开口道:“娘,我没事,就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文再初转过身来,脸上已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她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语气轻描淡写:“娘知道了。我让大夫给你开点安神的补药,你回去记得按时吃。”
明杳点了点头。
大夫开了方子,提着药箱告辞。
母子二人移至饭厅,丫鬟们鱼贯摆上饭菜。
明杳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太好,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撂了筷子。文再初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丫鬟又盛了一碗汤,看着他喝了小半碗,才作罢。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文再初看着茶汤上浮起的热气,缓缓开口:“有人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了朝廷。最近城中盘查很严,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明杳看向母亲。
“我在城外的青崖谷有一处宅子,依山傍水,清静,也安全。谷中有几位退隐的老友,其中有一位医术极好,正好可以给你调养调养身体。你先去那里住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邵司领那边,我已与她通过气。她也是这个意思。”
明杳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文再初看着他,目光柔软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她放下茶盏,唤来丫鬟,吩咐去收拾行李。
明杳离开后,文再初仍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但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色。
“玉屏。”
玉屏从门外走进来,垂手站定。
“尽快安排我和公孙氏会面。”
玉屏颔首:“主子,此事可要告知邵司领?”
“不必。”文再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忙,不用让她分心。杳儿那边也别说漏了嘴,以免闹得人心惶惶。”
玉屏低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讪阳城,曾是前朝的王都。
这座古城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看似太平年月,兵戈暂时收起,商贾便占了上风。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南来北往的车马络绎不绝,三省咽喉,货殖汇聚。邵琉光一行人混在往来的商队中,不算突兀。
抵达讪阳的当日,她便派七影去试探了贾家主家的口风。
七影于次日午后回来,带回的消息是——对方口风极紧,滴水不漏,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贾家如今只与朝廷做军资生意,旁的门路,一概不接。
邵琉光听罢,没有说什么,只让七影继续打探。
七影办事利落,两日后便有了消息。
他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的请帖,往桌上一放,道:“司领,三日后,贾老三之子贾临昌,在春风渡设宴,邀请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参加。属下托了几层关系,弄到了请帖。”
邵琉光拿起请帖翻了翻,烫金的字,花团锦簇的纹样,透着一股张扬的富贵气。
杨琼缨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这贾临昌每七日便办一次会宴,席上……闹过几次不好看的事。都是贾家出面摆平的。若是去会他,还得万事小心,早有防备。”
邵琉光点了点头。
贾临昌风流好色,百姓私下都称他“花太岁”。应约去他宴席的,多半是些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或是为了做生意不得不逢迎巴结的人。
她素来不齿与这等人物打交道,但眼下情况特殊,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对了,”杨琼缨又道,“赵牙人正好在讪阳办事,明日可要请他一道?”
邵琉光想了想,点头。她不擅说场面话,赵自辛能言善辩,有他在,总归多一层周转。
晚些时候,赵自辛被请了过来,听说要去会贾临昌,他略一思索,便开始给邵琉光“上课”——教她如何拍马屁,如何恭维奉承又不显得过于谄媚。
他拿出毕生所学,从语气到眼神到嘴角的弧度,手把手地教,讲得唾沫横飞。
教完了,让邵琉光现学现卖。
邵琉光站起身,拱手做了个礼:“赵老板,幸会。”
赵自辛乐呵呵地回礼:“邵老板,幸会幸会。”
邵琉光:“赵老板,我来同你做一笔大买卖。银子,我有的是。你想办法帮我拿到贾家军火物资的门路,事成之后,利润你拿七成。不占你一文钱本金,不让你担一丝风险。赵老板有没有兴趣?”
赵自辛听完,砸吧了一下嘴,摇头:“司领,你这话术……说实在的,要是面对纯粹的商人,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任谁听了都得动心。可那贾临昌是什么人?他是打小被捧着长大的,就爱听场面话,就喜欢被人捧着。你这样……冷着个脸,只怕还没坐下,就被请出去了。”
杨琼缨在旁边委婉地补了一句:“司领,要不……你笑一笑?”
邵琉光沉默了会,点头,她嘴角缓缓牵动,试图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
旁边的人见了,齐齐倒吸一口气。
倒不是邵琉光笑起来不好看,而是她那张惯常冷漠的冰山脸突然堆起笑容,看起来实在有些违和。
那张脸生来就不是做阿谀奉承之用的。
她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意和掌控一切的笑意。
可眼下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好色的纨绔,不能硬碰硬,只能迂回。
最后几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由赵自辛打头阵,扮作老板。邵琉光和杨琼缨换上男装,扮作随从跟在后面。
一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都知道贾临昌好色,女子在场,难免生出事端;二来邵琉光不擅应酬,跟在后面,反而方便暗中观察。
商议停当,七影出去打点行头。杨琼缨也跟出去,屋里只剩下赵自辛和邵琉光。
赵自辛:“司领,属下再多嘴一句。那贾临昌虽然好色,但脑子不傻。他在这讪阳城混了这么多年,咱们要骗过他的眼睛,光靠这张请帖怕是不够,还得有拿得出手的‘货’。”
邵琉光看着他。
赵自辛知道她在听,继续道:“属下的意思是,咱们得备一份厚礼。不必太扎眼,但要让他觉得,此人有点东西,值得一谈。”
她明白了赵自辛的意思。贾临昌不缺钱,缺的是新鲜玩意儿。她手里确实有几样西岭特产,拿出来未必不能打动他。
“我命人去准备。”
赵自辛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待屋里静下来,邵琉光独坐案前,取出纸笔。这几日她心里一直隐隐发紧,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她给长啸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问了明杳的去向,封好口,飞鸽传回晋元。
三日后,春风渡。
傍晚时分,三三两两的客商沿着花木掩映的石径,陆续走进这座烟花之地。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门前的石板路都泛着一层暧昧的红光。
人还不少。
虽然大家都知道贾临昌的德行,但为了钱和势,还是会上赶着巴结。
赵自辛作老板打扮,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件新制的石青色茧绸袍子,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也显出几分商贾的气派。
邵琉光和杨琼缨跟在他身后,都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悬短刃,面无表情,一看便是身手不弱的随从。
为了掩人耳目,邵琉光特意将肤色涂深了些,眉尾也描粗了几笔,虽是男装,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飒爽,反倒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逸。
入了席,几人找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这几日,赵自辛利用他的市井手段打探到不少消息,趁着邵琉光替他斟酒的间隙,他慢慢说起:“……贾家家大业大,可惜男丁稀薄。贾老爷子二十年间娶了七房姨太太,统共生下十二个孩子,儿子却只有两个——老大和老三。孙子倒是有三个,但能成气候的,少之又少。剩下的,便都是外孙了。
世俗纲常如此,血缘亲疏只认男儿,女儿为何不能独当一面?
邵琉光早有了解,贾老爷子的其他几个女儿,比起这贾临昌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贾家要脉被贾临昌攥着,不得不从他入手。
赵自辛接着道:“其中,贾老大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倒是天资聪颖,可惜小时候掉进冰窖,落了病根,一直体弱多病,常年要靠名贵药材吊着命。那里面有几味药,是朝廷的贡品,旁的地方弄不到,所以贾家须得跟朝廷打好关系,才能拿到药。老二呢,醉心江湖,无心商贾,家里把他关起来不知多少回,他总能想法子逃出去。贾家没法子,只好放弃了。”
“老三家的儿子,便是这位贾临昌了。刚满三十,做生意的本事倒是有几分,只是这品行……贾家上下都指望着他——他是贾氏正统唯一康健的男人,得靠他延续香火。”
顿了顿,赵自辛压低声音。
“听说这贾临昌刚长成人那会儿,家里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他房里塞女人。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病,离不得女人。后来眼光越来越高,看上的人总要想法子弄到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有几分感慨:“也是被家里惯出来的。他是贾氏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平日胡作非为,反正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贾家就指望他添些香火了,只要别把自己搞垮,他怎么折腾,家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女子怀了他的子嗣,贾家还得供起来。”
邵琉光静静地听着。
赵自辛说得差不多了,便也住了口,转而应付起席间的应酬,时不时与邻座的客商拱手寒暄几句,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邵琉光起身,侍立在赵自辛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男人。
贾临昌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绛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十指上戴了三四个戒指,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闪着光。
他面容生得不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若是换个出身、换个活法,倒也算得上是个俊朗人物。
可惜面色青白,眼睑浮肿,唇色也淡,一看便是常年纵欲、酒色淘空了底子。
不过那双眼睛挂在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竟还显得格外精明,在席间扫来扫去,像在掂量每一张面孔的价值。
身子是废了,但脑子还没废。
邵琉光在心里下了判断。
贾临昌左拥右抱,两个女子环肥燕瘦,一个替他斟酒,一个替他剥葡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与席间宾客说笑。
宴席到中段,觥筹交错,气氛热络起来。
已有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给贾临昌敬酒送礼、说奉承话。赵自辛看准一个空档,整了整衣冠,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贾公子——”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姓赵,从边塞来的小商贩,久仰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贾临昌斜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那女子腰间,懒洋洋地抬眼,打量了他一眼。
赵自辛面不改色,继续道:“公子年纪轻轻,便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贾氏一族,将来可不就指着公子了?在下在边塞时就常听人说起,说贾家这一代出了个人物,有手腕,有魄力,什么生意到他手里,都能盘活。在下原先还不信,今日一瞧,才知传言不虚,不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让人听着舒坦。边说边将备好的礼盒递上。
贾临昌看了一眼那礼盒,又看了一眼赵自辛,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笑。
他将酒杯搁下,接过礼盒,随手打开,盒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金如意,小巧精致,不扎眼却贵气,他目光停了一瞬,便合上了盖子,递给身后的侍从。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给了面子。
赵自辛正要趁热打铁,贾临昌已转过头去,与旁边一个瘦高商人说起话来。那姿态摆明了跟他没有深谈的兴趣。
赵自辛心里有了数,也不再纠缠,笑呵呵地告了退,回到自己座位上。
坐定后,他借着给自己斟酒的功夫,微微侧头,对身侧扮作随从的邵琉光低声道:“……方才那对金如意他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了。我看他的意思,恐怕更中意……”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场中几个正在献舞的舞女,“……那种礼物。”
邵琉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宴散后,几人回到租赁的院子,围坐灯下商议对策。
七影正汇报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那贾临昌比较喜好高壮一些的女子,说是好生养,能延续香火。”
杨琼缨听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司领,我去会会他。”
“不可。”邵琉光摇头,“此人手段不干净,不可冒险。”
七影又道:“还有一事。那贾临昌虽然好色成性,却从不沾染男风。曾有人给他送过清秀娈童,当场就被打出来了,连人带礼,滚出了贾府大门。”
邵琉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想到的不是用美色去贿赂贾临昌,这条路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走。
她需要确认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自今日宴会上看到贾临昌时便有的猜测:此人是否已经……不能人道了。
若当真如此,那这世间除了钱和色之外,便还有一样东西能打动他。
而试探这件事,不一定非要用女子。既然贾临昌不好男风,甚至厌恶男色,那么派男子去,处境反而比女子更安全。他不会动心,最多觉得奇怪,或者厌恶,但不会起邪念。
拿定主意,邵琉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去。”听罢,七影站起来,“属下可以男扮女装。”
赵自辛在旁边听了,摸了摸下巴:“一个人怕是不够,容易露馅。那贾临昌玩得花,身边莺莺燕燕围着,你一个人凑上去,太扎眼。起码得找两三个,嗯……越多越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才好行事。”
几人一齐看向赵自辛。
赵自辛连连摆手:“哎哎,我这样子,一扮女装准露馅!”
杨琼缨面无表情:“没想让你扮。”
赵自辛松了口气,又看向邵琉光。
邵琉光沉吟片刻:“你说得有理。只是跟随我们的人中,并无几人能扮好女子。”
赵自辛眼珠一转:“这有何难?讪阳城里,小倌楼到处都是。找个面容姣好的,扮上女装,不比女子差。”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计策。
此后几日,邵琉光一面派人维系着与贾家的表面往来,每隔一两天送一份不轻不重的礼过去,让贾临昌记得有这么个“赵老板”。一面暗中派人去讪阳城各大秦楼楚馆物色合适的人选。
至于何时能谈上正事,这个急不来。
她在等贾临昌下一次宴请。
按照惯例,七日一次,掐指算算,也快了。
这日,邵琉光正在房中查看舆图,七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司领,长啸统领的飞鸽传书。”
邵琉光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几行小字,墨迹很淡:文老板已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另,公孙氏似与文老板有来往,详情待查。
邵琉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烛火。
“传令长啸,密切关注他的去向,务必掌握行踪。”
七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一直没下下来……
又过了两日。
讪阳城边,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随着入城的人流,进了城门。
高个子的那个穿着一件暗青色长衫,身材颀长,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矮个子的那个穿着灰蓝色短褐,骨架结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两人进了城,先找了个树荫下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
书梁一面把茶碗推过去,一面伸手摸了摸脸:“少爷,你看看,这满街的人,谁都不认识咱们。”
明杳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粗,涩口。
他不想喝茶。
他想吃甜的。
这几日待在青崖谷,那位神医说是给他调理失眠多梦,结果开的药比黄连还苦,每日三碗,灌得他嘴巴里全是药味,吃什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
书梁大概是看出他的心思,把茶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少爷你等着,我去买点甜果子,我记得进城时巷口有个摊子。”
他动作快,一会儿功夫便捧着一纸包蜜饯回来了。两人坐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各自嚼着蜜饯。甜味慢慢渗进来,把那点苦意压了下去。
“少爷。”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身后好像一直有人跟着?”
明杳抬眼往街上扫了一圈。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百姓和往来客商,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能是我娘派来的人。”他声音很轻,“不用管,不会害我们。”
书梁“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他啃完一颗蜜饯,随手把手心里的核往树根下一丢,抬头正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少爷——”他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又赶紧压低,“少爷你看你看!”
他压低身子凑近明杳,语气又快又急:“那不是七影吗?少爷你看,那边,穿灰色衣裳的那个,是不是七影?”
明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道对面,果然有一行人正沿着街边快步走过。打头的是个穿灰色劲装的男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正是七影。
而他身侧半步远的那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男装,发束银冠,腰佩短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肤色涂深了,眉尾描粗了,五官却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清冷疏离,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寒意。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杳握着蜜饯的指尖微微收紧。
邵琉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是男装打扮,身量高大些,步伐更沉,他分辨了一下,认出是杨琼缨。
他们走得很快,似乎有什么急事,目光直视前方,对街边的人毫不在意。
经过他们身前时,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邵琉光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目光掠过明杳的脸,没有停留,便收了回去。
明杳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路,迅速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她没认出我。”他说。
书梁愣了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出谷前他特意请谷中的易容大师给他们换了脸,千面大师的手艺属实厉害,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旁的人就更别提了。
“少爷,咱们换了脸,邵司领认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明杳沉默了一会儿,道:“话本子上都说,有情人之间,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模样,都能一眼认出。”
书梁想了一下,没反驳,反而认真地开始操心自己的事:“少爷,那你说,我换了脸,小卿姑娘能认出我来吗?”
明杳没答,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朝着邵琉光刚才消失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书梁赶紧跟上去:“少爷,要跟邵司领相认吗?”
“先看看,”明杳步子没停,“看看她在忙什么。”
邵琉光和杨琼缨在一个岔路口与七影分了手,沿着主街一直往南走。街上人多,她们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明杳和书梁远远缀在后面。
明杳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不敢跟得太近,又怕跟丢了,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书梁差点被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墙。前面邵琉光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脚步微微一顿,偏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明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余光里,邵琉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她没认出他。
明杳一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才停下来,回过头。邵琉光已转回去继续走了。
“少爷,”书梁喘着气追上他,“邵司领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明杳没答。
邵琉光身边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她能容忍的,都是她不想动的。
可能是觉得他们无关紧要吧。
两人继续跟着。
走到一条东西向的横街时,邵琉光停下了。明杳和书梁赶紧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片刻,明杳探出头去,邵琉光和杨琼缨正站在街对面一座楼前。
那楼有三层,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鎏金的三个大字——兰台居。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男子,面目清秀,笑容可掬,正与进出的客人说笑着。
明杳看了那匾额一眼,又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去问问,那是什么地方。”
书梁领命,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找了个蹲在街边卖炒货的小贩,凑过去搭了几句话,又笑嘻嘻地塞了几个铜板,买了一把花生,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他的表情不太对。
明杳看着他的脸:“什么地方?”
书梁犹豫了一下:“……小倌楼。”
明杳皱眉:“什么地方?”
书梁吞了口唾沫,正准备再说一遍,明杳已经大步跨了出去,直直朝那楼里走去。书梁“哎”了一声,赶紧跟上。
楼里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乌烟瘴气。
厅堂宽敞,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明亮柔和,照得满室的丝绸帷幔流光溢彩。
正中搭着一座小戏台,台上有一个穿水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唱曲,嗓音清亮,一唱三叹。台下散坐几桌客人,三三两两喝着酒,低低谈笑着,气氛倒比那些喧闹的酒楼还要雅致几分。
可雅致归雅致,这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鸨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暗红色绣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明杳这个生面孔——这人虽然穿着寻常,但那通身的气度,那走路的姿态,都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这位公子——”鸨公笑盈盈地迎上来,“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我们这儿的小哥……”
“我要喝茶。”明杳打断他。
鸨公愣了一下:“茶?”
“天字,碧螺春,一壶。就在这儿,听曲。”
鸨公还想说什么,书梁已经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那银子的分量,足够把整座楼的茶水都包下来。
鸨公笑容一变,从职业的生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殷勤,他连忙侧身一引:“公子请,大厅雅座,这边请——”
明杳挑了一张大厅靠墙的桌子坐下,这位置不偏不倚,既能看清厅堂全貌,又不至于太显眼。
书梁在他身侧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一尝,确实是好茶,比他方才在城外喝的那碗粗茶强了不知多少倍,可他一点喝的心思都没有。
“少爷,咱们来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
明杳不答,视线望向二楼。
书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楼梯口站着一个侍从,正是杨琼缨。
二楼是厢房,私密性好,谈事不会被外人听见。
邵琉光上去,肯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明杳猜,她大概是在找什么人。
过了许久,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
邵琉光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杨琼缨,杨琼缨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袭水绿色的长衫,容貌极盛,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一看便是这座楼里的头牌。
鸨公迎上去。杨琼缨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递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鸨公捏了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目光在那头牌身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
一行人穿过大厅,朝门口走去。
路过明杳那桌时,邵琉光与杨琼缨皆目不斜视,仿佛未曾发现那双灼热的视线。
倒是那个头牌,目光轻轻扫过来,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
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朝那边轻轻抛了个媚眼,施施然走过去了。
书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少爷……他是不是发现我们易容了?”
“不会。”明杳放下茶杯,“他见谁都那样。”
大厅门口,七影驾着一辆马车候在那里。邵琉光几人上了车,马车辘辘驶离。
明杳又跟了上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又在一座小倌楼前停下。
这次进去的时间短些,出来时带了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更偏阴柔,眉眼间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
就这样,一辆马车在讪阳城里穿街过巷,陆陆续续接走了四家小倌楼的头牌。
明杳和书梁一步步跟着。天快黑了,街巷里点起灯笼。
“少爷,”书梁终于忍不住了,“咱们不跟邵司领相认吗?出谷前千面大师说过,这脸上的皮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就得到他那儿去换药,不然脸上的东西揭不下来。咱们特意从青崖谷跑出来一趟,不跟邵司领打声招呼吗?”
他拿不准自家少爷在想什么。从刚才一路跟到现在,少爷的表情一直都是闷闷的,看不出生气,可也没有半点要上前相认的意思。
明杳看着那辆马车在暮色里越驶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街角。
“走。”他说。
书梁懵了:“……去哪儿?”
“跟她相认啊。”。
马车里,杨琼缨将车帘放下,转向邵琉光。
“司领,今天跟着咱们那波人,不像是前几日贾家的人。要不要下去解决了?”
邵琉光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摆了摆手:“无关紧要。”
自打进了讪阳城,盯着她的人就没断过。
贾临昌的宴请一开,他们这些新来的“客商”便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人也都是冲着贾家来的,互相忌惮,互相试探,暗地里你绊我一脚,我挖你一个坑,各怀心思。
她在暗中观察,自然也有人暗中观察她。
但那些人都不足以与她为敌。
她不需要动。
她只需要等。
第84章 舞裙
又到了贾临昌的宴会日。
赵自辛换了身新裁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倒比上次更像那么回事。
邵琉光跟在他身后,仍是男装,玄色劲装,银冠束发。这次她没有站着,而是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与赵自辛隔了几步。
位置是贾临昌的人安排的,比上次更靠前。
许是这几日的巴结送礼起了作用,贾临昌还记得这个“从边塞来的赵老板”,顺手就给了个体面。
宴席才开场,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舞女们鱼贯而入,衣衫轻薄,腰肢柔软,在席间旋转如风。
贾临昌独坐主位,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心情似乎不错。
赵自辛朝角落的邵琉光使了个眼色。那边,几个男扮女装的小倌已经混入舞女中,正不动声色地往贾临昌身边靠拢。
其中一个穿水红衣裙的,借着献酒的机会,盈盈跪坐在贾临昌身侧。另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端着果盘,袅袅娜娜地凑了过去。两人扮相极好,身段纤细,面敷薄纱,只露一双含情目,在烛火下顾盼生辉,若非事先知道,很难看出是男子。
赵自辛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邵琉光。
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着伴,只有她一个人端着酒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皱了皱眉,借着斟酒的功夫凑过去:“司领,您一个人坐着太打眼了。我叫个舞女过来,您身边有个人,才不易被察觉。”
邵琉光微微颔首。
赵自辛便朝场中招了招手,一个身形窈窕的舞女立刻袅袅走来。她面敷薄纱,只露出一双杏眼,身姿倒是好的,但动作有些生涩,一看便是个新手。她跪坐在邵琉光身侧,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邵琉光斟酒。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便放下了。
舞女等了一会儿,想添酒,却发现杯中酒液盈盈,一滴未少。她愣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邵琉光。
邵琉光正看着场中,面无表情。
那张脸虽然涂深了肤色,描粗了眉毛,但轮廓仍是清俊的,却又透着几分冷。
舞女觉着这位客人跟别的不太一样,旁的客人早就动手动脚了,这位却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只专注地看着台上,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事。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敬畏,斟酒的动作都更小心了,生怕出什么差错。
虽是新手,但她知道,这种不事声张的客人,往往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更难琢磨。可也更好伺候,至少不用应付那些油腻的咸猪手。
这边安顿好,赵自辛便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到贾临昌面前去了。
“贾公子——”他拱手,姿态比上次更恭敬,“几日前公子赏的那套茶具,在下拿回去用了,果真是好东西。我那些老友见了,都问是哪家铺子的,我说是贾公子赏的,他们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贾临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次他身边只坐着一个穿水红色衣裙的“舞女”,正低着头替他剥葡萄。
“赵老板客气了。”贾临昌语气淡淡的,“那茶具是前年别人送的,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喜欢便好。”
赵自辛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贾公子,在下这次来讪阳,除了做买卖,还有一事相求。”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在下家乡那边,匪患猖獗,百姓民不聊生。那伙匪徒占山为王,烧杀抢掠,官府也管不了。在下知道贾家有门路,能弄到些自保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贾临昌的脸色,“不求多,只求能护住乡邻老少。”
贾临昌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赵老板倒是有心。都出来这么远做生意了,还心系故土。这份情怀,难得。”
赵自辛连忙躬身:“贾公子过誉了,在下也不过是……”
“不过,”贾临昌打断他,将酒杯搁在桌上,“这事不急。赵老板远来是客,先尽兴,后面再说。”
他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立刻走上前来。贾临昌偏头吩咐了几句,那管家便转身下去,不多时,领了两个女子过来。
一个身量高挑,丰腴艳丽,一个娇小玲珑,眉目含情,都是难得的美人。
“赵老板,这两个美人送你。一个伺候你,一个伺候你身边那位。”贾临昌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邵琉光努了努嘴,“听说那位是你的侄子?”
赵自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是,是在下的侄子。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贾临昌“嗯”了一声,挥手将那两名女子推向赵自辛。
赵自辛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其中一个,正是他们派出去男扮女装的小倌之一,穿水红色衣裳,面敷薄纱,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杯酒,模样比女子还娇怯。
他和那小倌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都未露异色。
赵自辛笑呵呵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揽着那“美人”往回走。那小倌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到了角落,他自然而然地跪坐在邵琉光身侧,取代了方才那个舞女的位置。
邵琉光瞥了他一眼。
赵自辛凑过来,借着替邵琉光斟酒的动作,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那位送来的,先带回去再说。”
邵琉光端起酒杯,碰了碰唇,不置可否。
宴席到后面,酒过三巡,贾临昌显然喝多了,揽着身边的美人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朝众人摆摆手,意思是:你们继续,本公子先歇了。便搂着两个舞女,踉踉跄跄地往后堂去了。
赵自辛和邵琉光又坐了一会儿,见席间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便也起身准备离开。
那小倌紧跟在邵琉光身后,亦步亦趋。邵琉光看了赵自辛一眼,赵自辛身边也跟了一个女子,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赵自辛低声解释:“送出去四个人,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不过人得带走,否则容易惹人起疑。”
邵琉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停在门外。几人上了车,七影一抖缰绳,驶离了春风渡。
回到宅子,赵自辛吩咐人将两人领到厢房安置,这才搓着手走到邵琉光身边:“司领,那两个都妥了。”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暗影:“今夜怕是有不速之客。”
赵自辛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墙头几株老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司领说有人,那就一定有人。他立刻收敛了神色,低声道:“我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院子里的暗哨便悄然换了位置,前后门的值守也加倍了。一切安排妥当,邵琉光才回到自己房中。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邵琉光掩上门,转入屏风后。
热水早已备好,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的薄荷叶。她褪去衣物,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一寸寸泡软。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水汽模糊了烛光,也模糊了思绪。
……贾临昌今日的态度,比上次松动了一些。送出去四个小倌,退回来一个,也不知是有意试探,还是当真没看出来。
兰瑾是被退回来的那个,兰台居的头牌,生得阴柔,扮起女装来比女子还像女子。她本不想用此人,但赵自辛说他经验丰富,不会露馅。结果还是被退回来了。
邵琉光在脑中慢慢梳理着这几日的线索。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是从院中,绕过回廊,径直朝这间屋子来的。步伐不快,带着试探,不像训练有素的刺客,倒像是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敲门的人。
邵琉光倏地睁开眼,水花未起,人已从桶中无声站起。她抬手扯过架上搭着的干净寝衣,披在身上,系带未及系,人已闪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中。湿发贴着颈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浑然不觉,只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门被推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轻而慢,烛火映出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脂粉气。
邵琉光在屏风后微微眯起眼——兰瑾。兰台居的头牌,今夜被贾临昌退回来的那个小倌。
她以为此人已经走了。
兰瑾站在门口,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扇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上。烛火从屏风后透出来,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绢面上,影影绰绰。他没有往屏风后走,反而朝床榻的方向挪了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
“兰瑾。”邵琉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还没走?”
兰瑾身形一顿,转过身来,朝着屏风的方向盈盈跪下。他抬手,轻轻揭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邵老板,”他开口,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求您替奴家赎身……”
邵琉光没有动。
兰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慢慢红了:“奴家在兰台居的日子,看着光鲜,实则苦不堪言。每日迎来送往,强颜欢笑,不知哪一天便要老死在那个地方……”他说着,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奴家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邵琉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寝衣已系好,湿发披散在肩后,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她没有看兰瑾,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赎身这种事,不找赵老板,找我做什么?”
兰瑾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她:“兰瑾看得出,赵老板是明面上的老板,您才是真正的话事人。求您,才有用。”
邵琉光靠在门框上,并未看他。
“我不是开善堂的。雇你做事,佣金分文不少。旁的,不在我的份内。”
兰瑾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忽然膝行上前,伸手去抱她的腿。邵琉光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兰瑾扑了个空,额头几乎磕在地上。
“……我知道您是女子。”兰瑾伏在地上,声音急促起来,“您……您只要肯为奴家赎身,奴家往后便是您的人。做什么都行——”
邵琉光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嫌恶。
她见不得男子哭哭啼啼,见不得男子伏在脚下乞怜,见不得男子用这种软弱依附的姿态,去换取什么。对方这副模样,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恶心。
她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声音冷下去:“佣金,我会让赵老板付。赎身,你自己想办法。出去。”
兰瑾抬起头,眼中还挂着泪,神色却变了。那点柔弱的乞怜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邵老板,”他咬着牙,“您就不怕我说出去?”
兰瑾站起身,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将那副哭相擦去,换上了一副算计的嘴脸:“我知道你们在打贾家的主意。如果让花太岁知道,你们派人男扮女装去骗他,你们谋划的那些事,恐怕就要落空了。”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他声音拔高了些,“我已经安排了人,蹲守在贾家附近。今夜我若出不去,明日一早,消息便会送到贾公子手上。您若肯为我赎身,我自然守口如瓶……”
邵琉光关上了门。
“我可以给你赎身。”
兰瑾心中一喜。
她不疾不徐,接着道:“离开兰台居后,我便会取你性命。你觉得,自己有本事逃吗?”
兰瑾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缠上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却勒得他手腕生疼。他想抽手,线却收得更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
“你——”他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从他那双媚艳的眼睛里漫出来,一寸一寸地灌进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肺腑、他的四肢。
“我不会杀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慢,“不想活受罪,就乖乖把你的人都撤了。我们的计划若泄露出去——”
邵琉光冷冷看着他。
“不仅你会死。贾临昌若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也活不了。死了一个贾临昌,贾家还有第二个话事人。你觉得,我会怕吗?”
她指尖轻轻一勾。
兰瑾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属于自己了。他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僵硬地张开,又合拢。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腿却软得像两团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从白转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错了。
他以为此人是商贾,至多是有些背景的商贾。他不知道,此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那丝线在她指尖就像活物,能织网,能缚人,能让一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血。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收紧、勒死。
邵琉光收了丝线。
兰瑾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上、鼻尖全是冷汗,整张脸灰白得像一张纸。他伏在地上,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邵琉光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滚。”
兰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门外有侍卫候着,将他一提,架着走了。
邵琉光在门边站了片刻,看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关上门,走到桌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了几个字,一阵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将烛火吹灭了。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白惨惨地落在桌案上。
她没有急着去点灯,只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去点灯。
又有声响。
是从窗户来的。
窗棂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从外面被推开。
一道人影翻窗而入。
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照出那人身上的水红色舞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邵琉光没有动,只无声地眯起了眼。
兰瑾方才已被吓破了胆,不可能有胆子再回来。此人的动作也不像歹人,没有歹人翻窗时会这么笨手笨脚,落地时还不忘扶一下窗户,生怕发出声响。
邵琉光就坐在桌案后,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中摸索着往前走。
那人对这屋子的布局不太熟悉,伸着手探路,摸到椅子,绕过,摸到桌子,又绕过,目标明确地往床榻的方向挪。
走到榻边,伸手一摸,空的。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呆呆地站在榻前,似乎没想到床上会没人。他又俯下身去摸了摸被褥,像是在确认。
邵琉光无声地站起来,从背后靠近。那人还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在床上,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
她弹指射出丝线,缠上那人的腰身,猛地往后一拽。
那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去,仰面摔在了地上。
邵琉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丝线收紧,将他双手缚在身后。然后她走到桌案旁,重新点亮了油灯,端在手中,转过身来。
那个人倒在地板上,手肘撑着上半身,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那人身上。
一袭水红色的舞裙,裙摆在方才的挣扎中掀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面上蒙着一块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在灯火下泛着水光,像含着一汪泉,又亮又润。
邵琉光蹲下身,抬手扯掉了他的面纱。
男人?
一张陌生的脸,五官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慢慢移到那双眼睛上。
看着眼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她很熟悉的什么地方,可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又是谁派来的?”她冷冷地问。
那人挣扎着坐起身,低着头,又抬眼瞥她,带着点似笑非笑:“还有人来找过你?”
邵琉光一愣。
这声音——
她放下油灯,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拇指在他颧骨处用力蹭了两下,又在他下颌线处仔细摸索。
没有易容的痕迹。
皮肤与骨骼的贴合处没有缝隙,没有胶质的残留,鬓角与耳后没有拼接的纹路。这张脸不像是贴上去的,倒像是天生的。
可这个声音……
“你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开。他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柔软:“我是凤鸳阁派来伺候您的。”
邵琉光眯了眯眼:“凤鸳阁?”
“是。”那人低眉顺眼,温温柔柔,“老板说,有位邵老板出手阔绰,让我来好生伺候。今晚的宴席上,我瞧见您了,您一个人坐在角落,连个斟酒的人都没有……”
“凤鸳阁的人,穿兰台居的衣裳?”邵琉光打断他。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舞裙,沉默了一瞬:“我喜欢这颜色。”
邵琉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把脸上那张皮摘了。”
那人抬起头,一脸无辜:“姑娘这是何意?是嫌我姿色平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虽生得不如兰台居的头牌标致,可我……我有别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了,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
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俯身,端起那盏油灯,凑到他脸旁。火苗离他的皮肤不过寸余,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摘不掉是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我来帮你。”
她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举着油灯,缓缓靠近。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眼照得透亮。
“别这么粗鲁嘛…”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却被她掐着下颌动弹不得。
油灯越来越近,热气灼得他皮肤生疼。
他试图言语诱哄,使用拖延战术,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他有点慌了,急声道:“…琉光!”
邵琉光的手猛地一顿。
油灯停在他颊边,火苗跳了跳,映出他眼底隐隐的水光。
“…明杳。”
“你不知道是我吗?”明杳埋怨地看着她,“你故意的,你故意吓我!”
邵琉光将油灯拿开,搁在一边。她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心里有猜测。不敢确认。”
“那你脱了我衣服看看啊。除了我,谁身上会有你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烙印。”
邵琉光默了一息,伸手解开了缚在他腕上的丝线,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我不脱别人的衣服。”说完,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明杳一把抓住她的手:“干什么?不是说不脱吗?”
“那是别人,”她拉开他的手,继续解,“再让我确认一下。”
她把他的外袍往下褪。
说是外袍,其实不过一层薄纱,水红色的,轻飘飘地覆在身上,什么也遮不住。薄纱底下直接就是一件贴身的亵衣,薄得像第二层皮肤,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那枝墨色梅花的轮廓。
她指尖顿在亵衣的系带上。
“怎么穿这身?”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别的男人穿这身,她大约会嫌恶。可穿在他身上,那水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薄纱笼着肩线,朦朦胧胧的,倒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层桃花瓣,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味。
邵琉光没开口,手指勾开了系带。
亵衣松开,从他肩头滑落。
肩头那枝墨梅从锁骨蔓延到肩胛,花瓣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她顺势掐住那把腰,劲瘦,窄韧,掐在掌心里,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又偏偏隐隐透出一股不肯轻易折服的韧劲。让人想再使几分力,看看它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月光沿着锁骨往下淌,流过胸口的起伏,流过腰侧那道流畅的弧线,最后停在那个端端正正的“邵”字上。
她指尖抚过那个字,没有停,接着将他身上那层薄薄的亵衣彻底剥去。
水红色的薄纱堆叠在腰间,半遮半掩。裙摆还穿着,朦朦胧胧的纱堆在他腰胯处,将那一截窄腰衬得愈发分明,稍一动,便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长腿。
他手指攥着身下的被褥,微微侧过脸,仿佛在以那截清秀白皙的脖颈无声邀请她。
邵琉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她颊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慵懒。
“你怎么来了?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明杳简单说了自己在青崖谷调理失眠多梦的事。他偷溜出来的,怕被人认出来,请谷中的千面大师做了假面。
邵琉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感细腻,几乎与真皮无异,只有贴近鬓角的地方,能摸到一丝细微的接口。
“还是原来好看。”
明杳眉头一挑:“怎么了?看着这张脸,下不去手?”
她没说话。
他瞪大眼睛:“真下不去手?”
她垂眸,半晌才道:“有种违和的错觉。”
尤其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竟然长在这样一张普通的脸上。虽然依旧端正,但就是没有他原本的那般好看。
“违和?”
“像是……和旁人偷情。”
明杳愣了一下,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邵琉光抬手,盖住他下半张脸,目光落在那双晶亮明润的眼睛上,心里才踏实了些。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怎么没来找我?”
“哦,你那么忙。”
他说到这儿,眼神幽怨地瞪了她一眼。邵琉光嘴角微弯,没再说什么,转身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落在床榻边缘。
“干嘛熄灯?”
“不习惯。”
“脸有那么重要?”
“重要。”
“……那你就不怕……我不是我吗?”
“不可能。”
黑暗里,邵琉光轻轻贴上来。
“你的身体已经告诉我了。”
层层叠叠的水红色薄纱堆在腰胯间,像一朵半开的花。邵琉光将裙摆撩起来,堆在他腰腹上,露出一双光裸的长腿。
明杳低头看了看,耳尖微红:“脱了吧,碍事。”
“不用。”
他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被褥,又松开,声音轻轻的:“这几日你辛苦了。我……我帮帮你吧。”
邵琉光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在暗处闪着水光,像浸了露水的星星。
她俯下身,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可我更想抱你。”
……
“琉光……”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指尖刚触到她的下颌,她忽然转身,离开了床榻,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回来时,带了一样东西。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这是什么?”
“等一下就知道了。”
……
与身体的感受截然不同的是,他心里那处始终空着。
她没有亲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会在这种时候低下头,咬他的脸蛋,咬他的耳垂,有时还会用嘴唇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皮肤,可今天,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动作,像是匠人在雕琢一件器物。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堵。
为什么不亲他?
他想被她亲,想她贴上来,想她的嘴唇落在他眼睛上、鼻梁上、嘴角上,想她像从前那样用力地吻他。
“琉光……”
“嗯。”
“…我好想你。”
邵琉光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舌尖轻轻舔过齿痕,以示回应。
仅此而已。
怎么够啊。
“…琉光。”
“嗯。”
“…你亲亲我。”
她顿了一下。动作停了片刻,才俯下身,落了一个吻在他唇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挽留那个吻,她已经退开了。
……
明杳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艘被海浪卷走的小船,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邵琉光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
第85章 百日眠
“司领,正如您所料。”
杨琼缨低声禀报。
“贾临昌那方面确实有问题。”
贾临昌早年纵欲过度,伤了根本,这些年私底下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他表面上左拥右抱,实则不过掩人耳目。那几个常伴他左右的女子,都是贾家精挑细选出来守口如瓶的,为的就是替他维护这层窗户纸。
邵琉光听罢,只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西岭的飞鸽传书也到了。
是耿大夫的信。
“贾氏之疾,非先天不足,乃少年时纵欲过度,损伤根本,后又误服虎狼之药,以至阳气衰微,精气枯竭。老夫思忖再三,拟方如下……”
药方中有一味雪莲子,生长在雪山深处,是独属于西岭地域才有的奇药。
“去办。”邵琉光将信交给杨琼缨,“用此药方做筹码,换贾家的军火渠道。告诉贾临昌,西岭要的不多,只要能守住那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他若答应,药,按月供给。他若不答应……就把他的秘密,告诉给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
杨琼缨领命,转身去了。
紧接着又有一人来报,说已安全将明公子护送回青崖谷,书梁随行照料。
邵琉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人走后,她坐回桌案边,提笔,忽又想起今早送明杳离开时的情形。
他一向话多,总是缠着她说些有的没的,今日却没怎么开口。
她嘱咐他好生调养,他点头。她让他别乱跑出谷,他点头。她说等她忙完便去接他,他还是点头。
自始至终,他只是看着她。
她当时觉得许是离别在即,他心情不好,也未多想。又忙着去处理贾家的事,匆匆将他送上了马车,便转身走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的神情,似乎不只是不舍。
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等她深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推门而入,呈上一封加急密函:“司领,长啸统领急信。”
邵琉光接过竹筒,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展开一看,面色骤沉。
公孙凌云果然会见了昆安侯。
而昆安侯府近日与文府来往频繁,三日内,文再初的贴身侍女玉屏两次出入昆安侯府。
难道公孙凌云与外面的接头人……
邵琉光将信纸攥在手里,打开门,吩咐道:“备马。回晋元。”
回到晋元城已是两日后。
邵琉光没有惊动任何人,暗中观察了几日。
文再初确实与公孙凌云走得很近。
她亲眼看见公孙凌云的马车在文府后门停过两次,玉屏亲自出来迎接,态度恭敬。而文记之前答应供给西岭的那批粮草,至今没有动静。
邵琉光心下有些沉:“长啸,文老板跟公孙凌云做了生意?”
长啸面色凝重:“是。属下查实,文记与公孙氏签订了一份粮草协议,数量不小。具体条款尚未得知,但……恐怕会影响到我们与文记的约定。”
邵琉光沉吟。
如果文再初真的选择了公孙凌云,那么先前约定好的那批粮草,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可她不明白,文再初为什么突然变卦。那日在文府,两人谈得虽然不算热络,但条款分明,各取所需,并无龃龉。合约也签了,定金也付了。文再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短视之人,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当夜,月黑风高。
邵琉光换了身深色劲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文府。
她避开巡逻的护院,绕过那几处暗哨,沿着回廊摸到内院。文再初的卧房还亮着灯。
院中空无一人。她在暗处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埋伏,才闪身靠近,推门而入。
文再初正坐在桌案后算账。
她低着头,手中算珠噼啪作响。身旁堆着几摞账本,墨迹未干的毛笔搁在砚台边。
这个时候听到门响本该警惕,可文再初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来了啊,坐吧。”
邵琉光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着几页账目。文再初又拨了几下算珠,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邵琉光。
她没有急着开口,邵琉光也不急。
过了很久,文再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邵司领,你对杳儿……是认真的么?”
“是。”
文再初点了点头,又问:“倘若,他不再爱你呢?”
邵琉光眉头骤然蹙紧。
“什么意思?”
文再初定定地看着她:“有句话,杳儿不敢问。我倒想替他问问——若必须在西岭和他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邵琉光瞳孔缩了一下。
西岭是她的命,是父母留给她的根,是她用半生守住的城。而明杳,他是她漫长孤寂中唯一的光,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紧紧抱住的人。
这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她不知道该往哪边倾。
更令她警觉的是,文再初为何会问这样一句话?是反对她和明杳在一起,还是另有隐情?
文再初等了片刻,不再等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既如此,我与邵司领,道不同不相为谋。”
邵琉光抬眼:“文老板的意思是,要毁约?”
“失约,确实是我之过。”文再初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到邵琉光面前,“你带着这封信,去云景找齐家做这笔生意。齐家这几年虽有衰败之相,不及文、贾两家发展迅猛,但根基在那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邵司领带着这封信去,齐家会卖你这个人情。”
邵琉光觉出异样:“文老板失约,可是与他有关?”
文再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希望邵司领……是良人。”
邵琉光攥着信,走出了文府。她站在巷口,展开那封信,就着月光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沉。
长啸的调查结果很快送到了她手中。
“公孙家确实有一种慢性毒药,名为百日眠。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初服无感……半月后开始失眠多梦,精神不济。一月后,五感渐钝。两月后,神志昏聩。三月后……”
邵琉光的手微微收紧。
“解药呢?”
“独一份,在公孙凌云手中。据说她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邵琉光闭上了眼。
她明白了。
文再初突然毁约,不是因为文记选了公孙凌云,而是因为她不得不选公孙凌云。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是不想让她在西岭和明杳之间为难……
郊野,公孙凌云暂居的庄院。
烛火通明,映得满室生辉。
公孙凌云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沉静,眼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文老板那边,粮草已经安排好了?”
身旁的幕僚躬身道:“回城主,第一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文老板说,后续的会陆续送来。”
公孙凌云点了点头。
昆安侯那边已经谈妥了,文记的粮草也签了约。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推进。只要钱粮到位,兵甲充足,她便能以“清君侧”的名义,从西岭起兵,一路向东,收复祖上失去的疆土。
“可惜了琉光。”她忽然叹了口气,“她若肯与我站在一处,何至于此?”
幕僚不敢接话。
公孙凌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怎么能不可惜?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有能力、有手腕、有魄力,若是肯辅佐她,复兴大业何愁不成?
不过……
她手握一张王牌,即便少了邵琉光的助力,成事也指日可待。
——那个华京来的明公子,竟是那文老板的儿子。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日后,即便不能用那人胁迫琉光,但有文记的支持,也不算亏。
第86章 想不想
文再初与公孙凌云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庄会面。
茶庄藏在竹林深处,原是某个退隐官员的别业。文再初到的时候,公孙凌云已经在等了。她坐在临窗的位置,手边一盏清茶,正望着窗外的竹海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
“文老板,久仰。”
文再初微微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公孙凌云也不急,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喝茶,像是两个寻常的妇人在午后闲话家常。
还是文再初先开了口:“公孙城主要的那批粮草,已经备好了。”
“久闻文老板经商有道,是业界翘楚。这点我放心。”公孙凌云笑了笑,“不过我听说,文老板最近跟我们邵司领,也走得很近。”
文再初不紧不慢道:“生意场上,多条朋友多条路。公孙城主不也是多方布局么?”
公孙凌云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她早就知道文再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过,她手里有文再初想要的东西,不怕她不听命于她。
“文老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公孙凌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这是百日眠的药,可暂缓毒素,维持半个月。至于解药,我已命人依着配方加急研制了,药材稀缺……还请文老板静候。”
文再初:“公孙城主到底想要什么?”
“文老板的诚意。”公孙凌云将瓷瓶往前推了推,“听说文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云景、晋元、讪阳,都有您的人脉。我公孙氏如今在外漂泊,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脉。”
“公孙城主,我这个人做生意,喜欢把话说在前面。粮草,我会按时送到。人脉,我可以慢慢替您铺设。但有一点,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公孙凌云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沉。她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说:“文老板多虑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互惠互利,何来牵制一说?”
文再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她站起身:“那批粮草七日后会送到。至于解药……我相信公孙城主是个聪明人。”
公孙凌云也站起来,面不改色:“文老板慢走。”
文再初转身离开了茶庄。
马车驶出竹林,文再初靠进车壁,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袖中那只白瓷瓶。
半个月的分量。公孙凌云不肯把解药给她,她早就料到了。
她故意透露自己和杳儿的关系,为的就是让公孙凌云以为可以借此牵制她。这样一来,公孙凌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不会再去盯着邵琉光那边。
至于解药,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公孙凌云会乖乖交出来。
马车颠簸了一下,文再初睁开眼,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吩咐车夫:“去青崖谷。”
到青崖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谷中比外面暖和些,秋风被山峦挡住了,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明杳半靠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本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几页,又翻回来,他浑然不觉。
文再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瘦了,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睡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在梦里也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她记得杳儿小时候最喜欢喝她熬的桂圆红枣汤。那时候她还是明夫人,厨房里的活计不用她亲自动手,但每隔几日她总会亲自下厨,给他熬一锅甜汤。后来她假死脱身,这手艺便再没派上用场。
汤熬好了,她将袖中那只白瓷瓶取出来,拔开瓶塞,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汤中,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药粉无色无味,融进汤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端着汤碗走到院子里,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叫醒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这孩子长得像她,尤其是眉眼,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可性子不太像。她年轻时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这孩子却太容易满足了,别人给一点点好,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
她摇了摇头,低声唤来书梁。
“杳儿醒来后,把这碗汤给他喝了。就说是我带来的,让他一定喝下。”
书梁接过汤碗,应了一声。
“他这几日怎么样?”
书梁犹豫了下:“少爷自打从讪阳回来,就有点闷闷不乐的。问他,他说没什么。可我瞧着,他胃口也不太好,夜里也睡不踏实。前几日还说是失眠多梦,这几日倒是不多梦了,可又嗜睡得厉害,白日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文再初听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汤一定要让他喝完。”她重复了一遍。
书梁点头:“是。”。
云景,邵琉光站在齐家大宅的门前,手里捏着文再初的那封信。
齐家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气派还是那个气派,但里头的陈设已经有了几分陈旧的味道。来接见她的是齐家现在的当家人齐伯庸,四十来岁,却已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完文再初的信,沉默了很久。
“姐……文老板的面子,我齐家不能不给。”他抬眼看着邵琉光,“邵老板要的粮草,齐家可以提供,但数量上,恐怕没法跟文记比。”
邵琉光点头:“齐掌柜肯帮忙,已是雪中送炭。”
齐伯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齐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邵老板要是早几年来,齐家还能多拿些出来,现在……”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谈判比预期中顺利。
齐伯庸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不耍花枪,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邵琉光也没有多要,按照西岭的实际需求,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
出了齐家大门,邵琉光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嘈杂。
她勒住缰绳,顺着声音望去——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从城门口涌进来,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板车,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人群中还有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邵琉光转向杨琼缨,问:“这些是什么人?”
杨琼缨打探了一番,回来禀报:“北边打仗了。听说是皇帝查出安王有谋反之心,提前派兵去诛灭,没成想安王早就屯兵积马,现在双方在边境打起来了。这些难民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邵琉光望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
边境地区本就匪患猖獗,需要足够的兵马才能压制匪患、安定百姓。倘若朝廷不派兵出击,或许根本打不起来。可朝廷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逼反了安王,又派兵去剿。这一仗打得越大,朝廷手里的兵马就越往北调,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会越空虚。
对别人来说,这是灾祸。对有心人来说,这是机会。
她攥紧缰绳,调转马头,朝城门驰去。回到住处时,耿大夫的信也等在那里了。
“百日眠,公孙氏秘药,以七种毒虫、九种毒草炼制而成。初时令人失眠多梦,精神不济;继则五感渐失,形神分离;终则五脏俱衰,昏睡而死。老夫遍查医书,此毒解法,唯有原配解药一途。然解药配方掌握在公孙氏手中,外人无从得知。老夫无能,有负重托,心中万分愧疚。”
信的最后,又附了一行小字:“雪莲子已采得,交由七影护卫带至山下。”
邵琉光将信看了两遍,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那天忙完了所有正事,天已经黑透了。
她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往青崖谷的方向驰去。
夜风呼啸,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移到了头顶。
青崖谷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缝,马进不去,邵琉光将马拴在谷口的老松上,自己步行进去。
谷中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在谷中小路上走,看见她,愣了一下。她问了路,朝明杳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这个时辰,想必他早就歇下了。
邵琉光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
榻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
邵琉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比龙眼大些,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华,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将夜明珠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是她熟悉的那张脸。不是假面,不是易容,就是他本来面目。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轮廓,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看着便赏心悦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没有醒。
她又在他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慢慢地,移到他的唇上,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明杳终于有所察觉,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珠华之下,那双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泉,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夜明珠的光,倒映着这满室的温柔。
他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开口:“琉光。”
“嗯。”她应了一声,用力将他拉进怀里。
明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你想我了哦。”
她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他屋里,用不着问。
邵琉光:“嗯。”
他乖乖地窝在她怀里,被她抱着,不发一言。
过了一会儿,邵琉光开口:“那天,你是不是有话没说?”
他沉默一息:“不想说了。”
“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肯说。
又抱了一会儿,邵琉光忽然问:“你娘亲,同你说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她心头微微一动:“没什么。”
她收紧臂弯。人在怀中,心却有些不踏实。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明杳。”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西岭和你,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他睫毛颤了颤,眼底荡开了圈圈涟漪。
“我和西岭,”他轻声问,“一样重要?”
“嗯。”
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弧度,又抿住,轻轻推开她,偏过头,不让她看自己发烫的脸。
“你大晚上赶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凑近他,歪着头,嘴唇贴上他的唇角,含混地说:“不止。”
“还有什么?”
“想你了。”
……
天亮的时候,明杳猛地睁开了眼。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可眼前空空如也。枕边没有温度,被褥平整,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梦吗?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珠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华。
珠子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他将夜明珠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张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惯用的行书,笔画干脆利落:
“我去云景了,顺利的话,几日就回。走的时候亲过你了。夜里凉,盖好被子。”
他看着那几行字,脸慢慢热了起来。
看了不知多久,他将信纸折好,和夜明珠放在一起然后重新躺下去,把信和珠子都抱在怀里,闭上眼。
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他抵抗了一下,没抵抗住,沉沉睡去。
“少爷——少爷——”
书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文老板来了!”
明杳睁开眼,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从梦中完全清醒。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沉,浑身乏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书梁推门进来,替他更衣。他一边系衣带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发僵,没以前灵活了。
“少爷?”书梁见他发呆,轻唤了一声。
明杳回过神,走出卧房。文再初已经在外间等着了,桌上摆满了食盒,她正在一碗一碗往外端。
“杳儿,快来,趁热吃。”
明杳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一桌子吃食,又看了看文再初。
娘亲最近来得很频繁,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嘘寒问暖,面上不显,可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娘,”他端起汤碗,“我是不是……生病了?”
文再初的手极短暂的一顿,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会?我家杳儿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不过是水土不服,有些失眠多梦罢了。”
明杳没有笑。
“您别骗我了,我自己有感觉。”
他放下汤碗,看着她。
“这几日,我浑身没力气,精神也不济。以前看书能看一整日,现在看几页就开始犯困。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又嗜睡得厉害。您来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带吃食,还要盯着我吃完才走。”
他看着文再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您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文再初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笨,迟早会察觉。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看着那双清澈却已经开始显露疲态的眼睛,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百日眠……你在城主府中了公孙氏的秘药。”
她终是说了。
“公孙凌云不肯给解药,我已经在打探别的法子了。谷中的神医也在想办法。杳儿,你信娘,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杳沉默少顷,问:“琉光知道吗?”
“你希望她知道吗?”
“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事分心。”他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我又想她为我担心。”
他说完,忽然想起昨夜她突然出现在青崖谷。
“她知道了,对不对?”
“我告诉她的。”原本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娘还替你问了,西岭和你,她会选谁……”
没等文再初开口,明杳便接过话:“我知道!她说过,我和西岭一样重要。”
“……”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文再初张了张嘴,想说他几句,可看着他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话又咽了回去。
“杳儿。”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听就好。”
明杳点头。
“爱一个人没有错,可千万不能上赶着。一要矜持,二要留几分余地给自己。偶尔……”她想着怎么说才好,“偶尔也要任性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一味的纵容,只会让自己的感情看起来……很轻。”
“娘,琉光只是不善言辞。”他说,“可她心里有我。”
文再初没再说什么。
她说得再多,他不听,也是白费。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娘还有事要忙。桌上的吃食记得吃,药在汤里,已经给你放好了。”
明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慢慢走回屋里,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走回卧房,拿起那颗夜明珠,举到眼前,赏尽了珠华流转,又把夜明珠贴在胸口,闭上眼。
娘亲说的话,他不是不懂。
但琉光是琉光,不是别人。
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不会在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
可她会半夜三更骑着马穿越大半个城池来看他,会把礼物悄悄放下却一个字也不说,会在走之前记得亲他,哪怕他已经睡着了,根本不会知道……
抛开城不谈,他一定是琉光最爱的人。
第87章 驸马
马车驶出青崖谷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路崎岖,颠簸不止。文再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公孙凌云、解药、粮草、杳儿的身体,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不知行至何处,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主子。”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方有人。”
文再初睁开眼,掀开车帘。暮色中,一个黑衣身影策马立在路中央,见到她的马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窗前,单膝跪地。
“主子,华京那边有消息了。”
是她派去华京打探的暗卫。
文再初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长公主府中,有一副丹药,名为九转还魂丹。据说是先帝在位时,西域藩王进贡的。用了三十三种珍稀药材,经九蒸九晒,耗时三年方炼成一炉,一炉只有三粒,先帝都赐给了长公主。”
文再初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粒,如今还剩几粒?”
“属下打探到,长公主自己用了一粒,清徽郡主出痘时用了一粒。如今,只剩最后一粒。”
最后一粒……
九转还魂丹,这名字她听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是齐家大小姐齐文珠的时候,曾听父亲提起过,西域贡品,可解百毒,续命延年。
“长公主府……”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华京,长公主府,如今住着一个她曾经爱之入骨,后恨之入骨、如今连恨都懒得恨的人。
暗卫还在低声禀报:“…清徽郡主的驸马,去年也过世了。坊间传闻,长公主正在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
清徽郡主,长公主唯一的女儿。
文再初的思绪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杳儿还小,才八九岁的光景。她也还是明夫人,每日操持着偌大的明府,相夫教子,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彼时,明镇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正四处结交权贵,想往上爬。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权势滔天,明镇自然想巴结。
有一次,长公主设宴,明镇带着杳儿去了。回来后,明镇满面红光,说长公主很喜欢杳儿,夸他生得好看,指着他对清徽郡主说:“这个给你当小女婿好不好?”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句玩笑话。
可后来,清徽郡主似是当真了。
她开始频繁地来明府,每次来都带礼物,吃的、玩的、穿的,一箱一箱地往府里搬。她夸杳儿好看,夸他聪明,夸他写字写得好,夸他背书背得快。她看杳儿的眼神,不是姐姐看弟弟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文再初那时候就察觉了,心里很不舒服。九岁的孩子,再好看也是个孩子。清徽郡主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用那种眼神盯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拒绝清徽郡主上门,可明镇不同意。他说长公主的面子不能驳,说清徽郡主只是把杳儿当弟弟,说她想多了。
后来她假死脱身,离开了华京。可她放不下杳儿。人虽走了,眼线却一直留在华京,关于杳儿的消息,一条也没有漏过。
清徽十八岁那年,长公主做主给她招了驸马,是翰林院一位年轻编修,出身清贵,人品端方。听到消息时,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两年后,清徽郡主的驸马死了,意外坠马,当场身亡。
清徽成了寡妇,长公主心疼女儿,又不好立刻再嫁,便让她在府中静养。静养了不到一年,清徽又开始往明府跑,找杳儿。
两年后,长公主又给清徽找了一门亲事,新科状元,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可三年后,新科状元也死了,这一次是急病,暴毙而亡。
华京城里开始有人议论,说清徽郡主克夫。
清徽二十五岁,已经死了两任丈夫,满华京都知道她克夫,没有哪家敢再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就在那一年,明镇的政敌联手发难,明家根基动摇,朝不保夕。长公主府适时伸出援手,开的条件很简单,要明杳入赘长公主府,与清徽郡主成婚。
明镇那时已经四十岁了,膝下只有这一子,送出去做赘婿……对方还有克夫之名,那明家的香火就断了。可不答应,明家就保不住。
他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把杳儿送出华京,送去西岭。
文再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西岭。她只知道,当她的人发现杳儿行踪时,他已经进了雪山,奔着那座与世隔绝的城池去了。
……
文再初睁开眼,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长公主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那人摇了摇头:“暂时只有这些。”
文再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黑衣人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继续前行,文再初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不想让杳儿再见到明镇,不想让杳儿入赘长公主府。可她更不想让杳儿死……
邵琉光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追查百日眠的解药。
公孙凌云把解药藏得很紧。长啸的人跟了几日,只查到解药不在公孙凌云随身携带的物件中,至于藏在哪里,毫无头绪。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怕惊动公孙凌云。
公孙凌云性子刚烈,若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极有可能狗急跳墙,将解药毁掉。
她在公孙凌云身边待了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温和是表象,精明是底色,骨子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
有时候她会想,干脆直接去求公孙凌云算了。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杨琼缨按了下去。
“司领,”杨琼缨说,“您去求她,正中她下怀。她要是知道能用明公子牵制您,那就更不可能给解药了。”
邵琉光知道她说的对。可她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少时间了。青崖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她一日也坐不住……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深夜抵达了华京东郊。
明杳从车上下来,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秋夜风凉,吹得他咳嗽了两声。
书梁赶紧上前扶住他:“少爷,您慢点。”
明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门。
华京,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明镇说好了会来接他,走另一条道。
等了不多时,一个黑影从城墙根下闪出来,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可走路的姿态,明杳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张了张口,终是没喊出一声“爹”。
明镇走到他面前,掀开帽檐。
月光下,是一张已不再年轻的面容。他比从前瘦了,两鬓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即便年过不惑,仍是少有的风度翩翩。
父子俩相对无言。
明镇也看着他。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的,清正,像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回来了啊。”
明杳“嗯”了一声。
明镇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侧头道:“从这里进城。这段路马车过不去,只能步行。书梁,好生扶着少爷。”
“是,老爷。”书梁应了一声。
明镇走在前面,明杳和书梁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城墙根的一条暗沟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明镇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去。
“这是……”明杳环顾四周,发现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
“我提前打点了关系,这条道安全。”明镇走在前面。
几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明镇忽然开口:“你娘……还好吧?”
明杳没答。
明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能把你救出去又送回来,想来是好的。”他顿了顿,“你娘告诉过你,那解药在长公主府吧?”
“嗯。”
“你也知道,清徽郡主一直对你有意。”明镇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想要拿到解药,长公主恐怕免不了要提起清徽郡主的婚事。你当如何?”
“我已有婚约。”
明镇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他。
明杳语气冷淡:“你把我送进西岭,难道不清楚我在里面的境况?”
明镇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真有那个本事。”
“…我是真心喜欢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明镇沉默了一瞬:“好,不提。”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明镇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照出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明杳看着他的背影,问:“你如今在为长公主效力?”
明镇没答,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才回过头看着明杳。
“新帝视我为眼中钉,普天之下,只有长公主能护我。更何况,”他顿了顿,“长公主乃先帝血脉。拥护她,便是拥护先帝的正统。朝中并非所有人都心向新帝,那些老臣,那些曾被肃王打压过的世家,都在等一个机会。长公主,就是这个机会。”
明杳听着,没有接话。他对朝堂之事早已没有兴趣,那些权力的游戏,利益的交换,他看够了,也厌倦了。
明镇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尽头处是明镇置办的一座私宅。
“你先在这里住下。”明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去找机会跟长公主提起这件事。办妥了,我来接你。这几日不要乱跑,华京城里认得你的人不少。”
明杳点头。
明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明杳站在院中,静静地望着明镇消失的方向。
书梁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少爷,夜深了,我扶您进去歇息吧。”
明杳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书梁,你明日进城一趟,把人召集起来,等我通知行事。”
书梁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少爷。”
明杳抬头望天。
华京的天空比西岭暗淡,看不见几颗星星。月亮被云遮住,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又慢慢伸直,指尖不自觉地发抖,控制不了。
半晌后,他攥紧了手,将那只颤抖的手收进袖中,转身,朝屋里走去。
第88章 长公主
邵琉光亲自清点了筹备好的粮草、药材、兵械,命人装车,连夜运回西岭。
车队从云景出发,一路向西。押运的是她最信任的老兵,领队的是长啸的副手,每一个关卡都打点妥当,确保不会出岔子。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晨雾中,才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华京驰去。
出发前她到过青崖谷,明杳不见了。
她找到文再初,对方告诉她,明杳去了华京,说那长公主府有一枚能为他缓解毒性的丹药。
邵琉光连夜上路,马不停蹄,往华京的方向赶。
一路上,她看见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北边涌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有的刚刚断气,身体还是温的。有的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无人收殓。
杨琼缨在她身旁,同样面色凝重:“……北边打得更厉害了。安王那边占了优势,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这些难民都是逃出来的。”
邵琉光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心下沉沉。
北境的战火越烧越旺,难民只会越来越多。西岭虽偏安一隅,却也不能独善其身。她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到了华京城外,邵琉光扮作行商,带着早已打点好的通关文牒,同几个身手最好的手下,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城。
进城后,邵琉光先联系了城中的暗桩。
消息很快传回来——人确实在长公主府,住了好几日了。
明杳已经服下了半枚丹药。
半枚,够吊着命,让他不死,却也让他好不了。答应和清徽郡主成婚,便得一枚完整的解药,不答应,便永远拖着这副病弱的身体,哪也去不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毒虽然暂时止住了蔓延,但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他本就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也比从前更凌厉了。
清徽郡主每日都来,来时带着东西,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有时是寻来的珍稀药材。来了,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些闲话,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明杳不好推辞,只能道谢,为了那剩下的半枚解药,也不能过于直接地拒绝。
他故意不梳头,不整衣,整日歪在床上,清徽郡主来的时候,他便有气无力地道谢,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咳嗽。
希望清徽郡主看到他这副模样,会觉得没趣,最好是嫌弃他,然后再也不来。
这日午后,明杳难得精神好些,便坐到桌案后写信,提起笔想了很久,落下两个字:琉光。
然后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又太少。
他想说,好想她,想得夜里睡不着。他想说,他瘦了,不好看了,怕她见了嫌弃。他想说,长公主要他娶清徽郡主,他没有答应……
他想说,琉光,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握着笔,对着那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少爷少爷!”书梁突然推门进来,着急道,“清徽郡主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明杳来不及多想,搁下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躺下后又伸手在头上胡乱抓了几把,然后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
门被推开。裙裾窸窸窣窣地拖过地面,带进来一阵脂粉香气。
清徽郡主走进来,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食盒。
“阿杳,我让人买了桂花糕,还热着呢,你尝尝。”
明杳睁眼看了看那食盒,轻轻点头,没有伸手去拿。
清徽郡主也不恼,自己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边吃边说话。说她昨日去看了新进的一批绸缎,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说她养的那只鹦哥学会了新词儿……
明杳偶尔应一声,偶尔咳嗽一阵,始终没有正眼看她。
清徽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默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轻声问他:“阿杳,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成过几次婚?”
明杳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她:“郡主多虑了。明某如今这副身子,配不上郡主。”
清徽郡主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仆役站在门口,垂手道:“郡主,明公子,外面来了个行商,说是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带了些东西。”
明杳一怔。
受娘亲之托?他没有听娘亲提起过。他看了一眼书梁,书梁也是一脸茫然。
他摆了摆手:“请进来吧。”
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停在珠帘外。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挑,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面容在珠帘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时看不清五官,但那道轮廓,那道身影,让明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动了一下,便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瘦削苍白憔悴,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病入膏肓的可怜相。
“在下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给明公子送药。”邵琉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清冷平稳。
清徽郡主见明杳神色不振,便替他开了口:“把东西放下吧。”
邵琉光没动:“还有一封家书,文老板让我代为转达。”
清徽郡主看了明杳一眼。
明杳:“请郡主……先回去。”
清徽郡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明杳点头,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珠帘外那道身影,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邵琉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将门合上,转身,撩开珠帘,走近榻边。
明杳躺在榻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琉光,你怎么来了?”
邵琉光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被子:“让我看看。”
明杳摇头,把被子攥得很紧。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比从前又瘦了许多。
她垂下眼,没有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他手心里:“缓解的药。”
明杳接过瓷瓶,另一只手还挡在脸上。邵琉光趁势拉开他那只手,他便猛地将脸一扭,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看我……不好看。”
他确实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眼底的青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深深浅浅地铺在眼下,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愈发亮,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他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嘴唇也淡,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盖住。
那些消瘦、苍白、憔悴,为他添了一种易碎的病弱感。
邵琉光拧紧眉头:“他们……只给了你半枚解药?”
她的手轻抚着他越发消瘦的脸,他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本想避开,可又贪恋,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书梁的声音:“邵老板——您的人来了,说是有急事,在门口等着呢。”
邵琉光的手顿了顿。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动。
片刻后,邵琉光站起身,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杨琼缨正在等她。
“司领,京中有一队人也在找药。背后是谁,还在查。”
邵琉光脚步未停:“不管是谁,那半枚解药,我都要拿到。”
杨琼缨跟着她,边走边说。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长啸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杨琼缨摇头,“可能还在路上,没有抵达边境。”
当日傍晚,长啸的飞鸽传书才到华京。
邵琉光将舆图在长案上展开,众人围拢过来。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州郡的城池分布,北境一带,已被朱笔圈出。
局势已经一览无余,新帝得位不正,天下皆知。不服的人不在少数,除了那三个早就可能与公孙凌云勾结的势力,北境的安王也蠢蠢欲动。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只差一样东西,一道名正言顺的起兵理由。
那道遗诏的真迹,就在邵琉光手中。公孙凌云手中的,只是她一比一仿制的赝品。
杨琼缨道:“司领,现在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邵琉光垂眼看着舆图,没说话。
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有兵,有圣旨。他们选择哪一方,哪一方就有极大的胜算。这天下最终姓什么,很大程度取决于邵琉光接下来选择站在谁的身后。
昆安侯老了,膝下无人可继承衣钵,他没有反心,也没有反的必要。宁王远在封地,对华京起兵不占地利,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公孙凌云,不提也罢。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一个——长公主。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入夜后,邵琉光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避开巡夜的侍卫,潜入了长公主府。
解药藏在府中一处密室。
她白日里已摸清了方位,此刻循着记忆摸过去,果然看见一扇厚重的石门,门缝严密,钥匙孔的形状极为复杂。门外守着四名侍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炬,一看便是高手。
邵琉光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没有找到可乘之机。那扇门的钥匙,多半在长公主身上。
她无声退走,转向明杳的住处。
屋里没点灯,邵琉光借着记忆摸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被子掀开着,榻上无人。
她微微一愣,正要起身,忽然淡淡暗香袭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邵琉光转回身,伸手搂住他的腰。
瘦了,瘦了一大圈。
从前的他腰虽然细,却是有力的,掐在掌心里,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现在呢?她手下那层皮肉薄得像纸。
她手指慢慢收紧,垂下眼:“…受苦了。”
明杳语气轻松:“那你就多心疼心疼我。”
邵琉光抿紧唇,将脸埋进他颈侧,深呼吸一下,才开口:“清徽郡主想招你做驸马?”
“是长公主的意思,她应是想用我拉拢娘亲。”
邵琉光沉默几息,道:“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明杳一愣。
邵琉光告诉他,清徽郡主私下一直养着几个面首,在与他交涉的这段时间里,也从未断过和那些面首的来往。由此可知,清徽郡主对他并非真心实意。她不过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为的是牵制他,而牵制他的目的,究竟是因为文老板还是她,暂时还说不准。
明杳听着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琉光,我会拖累你吗?”
邵琉光还没回答,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我——”
话没说完,邵琉光重重地吻上来。
她以为这个吻就能让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么,没成想,一吻结束,他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后推,将人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自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别说胡话。”
明杳胸膛起伏不定,虽然乖乖伏在她肩上,可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她指尖下柔软地化开。
邵琉光微微松开手,轻声问:“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明杳摇了摇头。
他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让他提不起任何热情。
邵琉光将他扶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不早了,休息吧。”
明杳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邵琉光转回来,俯下身,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有事忙。你先安心休养,别想太多。”
他攥着她的手指不放:“琉光……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她凑近了些,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再次重复:“会的。”
第89章 试药
明杳从邵琉光离开后就再也没能合眼。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方才那句“是拉拢文老板,还是拉拢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书梁在耳房里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探出头来:“少爷?这么晚了……”
“你睡。”明杳没回头,径直穿过院子,朝明镇住的那边走去。
明镇住在长公主府,只与他隔了两进院子。
长公主对明镇的防护称得上森严。院门外站着四个带刀侍卫,廊下还有暗哨,明杳刚踏上台阶,便被人拦住了。
为首的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明公子?这么晚了,你有何事?”
“我要见我爹。”
侍卫犹豫了一下,碍于他的身份,只得让同伴进去通报。不多时,里面传出话来,让他进。但按规矩,需要搜身。
明杳张开双臂,任他们在袖口、腰间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利器,才被放行。
明镇的屋子比他那间大得多,陈设也讲究。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
明镇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帛,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三更半夜,怎么想起来看你爹了?”
明杳走到桌案边,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帛。不是原件,是拓本。字迹模糊,边缘残缺,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了片刻,目光从那些拓本上移开,落在明镇专注的侧脸上。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反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霜,可明杳此刻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思虑再三,他终于开口:“你们的目的,究竟是我娘,还是……邵琉光?”
明镇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描摹。
明杳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七年前,你让我去西岭避祸……为什么偏偏是西岭?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和长公主就在打西岭的主意?”
七年前,明镇仕途受阻,长公主借机提出他与清徽郡主的婚事。他以为父亲是顾虑清徽郡主克夫之名,才将他送去西岭避祸。可如今想来,根本不是。
明镇的手停下了,仍旧不语。
明杳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他衣领。他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沉又硬:“七年前,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能穿过雪山,真的到达西岭?”
明镇微微仰着头,看向他:“你能到的。”
“你以为就凭你给我的那个信物?你知不知道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只要能护住你,死在雪山,也是死得其所。”
“……”明杳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松开了手。
衣领上留下了几道褶皱,明镇不紧不慢地伸手抚了抚。
明杳缓了几息,再次开口:“生辰宴上,刺杀我的那批刺客……是谁的人?”
“长公主。那时,我与她还未谈妥。她想用你来要挟我,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给你下马威,为什么用我的命?”他无声冷笑,“难道她以为——我对你很重要?”
明镇没有说话。
明杳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博古架移到屏风,从屏风移到紧闭的窗户,声音沉着:“你的花姨娘呢?我来公主府这么长时间,怎么从未见到她?”
明镇沉默了片刻。
“她死了。”
明杳等着他往下说。
明镇却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背对着明杳,去整理桌上那些拓本。
明杳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将他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转得他咯咯直笑。后来他长大了,父亲不再举他,但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不错”。
再后来,他有了花姨娘,那些事便再也没有过了。
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童年阴影的女人,如今,就被明镇一句轻飘飘的“死”,一句带过了?
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看起来并不难过?
有时候,男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猜。
“如今局势动荡,朝廷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皆有反意。”明镇的声音从前边传来,还算平稳,“想走得更长、更远,就要认定一位明主。”
他完全略过了关于花姨娘的一切话题。
明杳道:“你选的是长公主。七年前,就已经选了。”
明镇没有否认。
“……不管你们是想用我牵制我娘,还是牵制琉光,我都不会让你们如愿。”
明镇转过身来。
“牵制?你应当知道,你那位邵司领,吃软不吃硬。我们怎么敢用你牵制她?若真想这样做,连那半枚解药都不必给你。”
明杳怔了一下。
明镇走回桌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明杳不肯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明镇接着道:“我们的确想通过你和她取得联系。但不是威逼利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想,她此刻应该也有所考量。”
明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
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瞒也瞒不住了。
明镇最终点了头。
七年前,长公主向他抛出的第一根橄榄枝,的确是以儿女婚事为由。可那婚约背后藏着的,是那座偏安一隅、难觅其踪的西岭城。
彼时,长公主手里有一张藏宝图,说那宝藏就在雪山深处,在那座传闻中的西岭城所在的雪山群中。
先帝病重垂危,朝廷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然国库空虚,拿不出更多的钱粮巩固边防。朝廷需要钱,长公主需要有人去验证那张藏宝图的真伪。
而明镇年轻时,恰巧与一名在外游历的西岭人有过一段缘分,那人给了他一样信物,说若有一日外面再无容身之所,便持此令牌往西走,过雪山,有一座城,可收留他。
所以明杳就去了。
以避祸为名,带着死士,穿过雪山,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城池。
他每到一个地方,便飞鸽传书报平安。那些信,明镇都收到了,每一封都仔细看了,然后转呈给长公主。
信上不只是报平安,还有他沿途所见的地形、路径、关卡。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他在信里说西岭城很安全,说这里的人很好,说他交到了朋友。每一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怕父亲担心。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担心过。
他在等,等那些信告诉他,西岭城在哪儿。
“你派死士护送我第二次去西岭……”
话没说完。不用问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七年前,他爹和长公主就对西岭有所图谋。七年后,他再入西岭,甚至带着那封几乎能够将战火顷刻点燃的遗诏……这些,更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七年前或许是为了朝廷,为了充实国库。七年后,是为了他们自己。
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那是一座有人烟的城池,”明镇说,“即便没有你,我们找到它也是迟早的事。何况…你不是一直想再去西岭吗?”
明杳:“……”
“肃王谋逆,要对明家斩草除根。西岭,确实是最好的去处。”
“那你怎么不去?”
明镇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西岭城有人肯收留你,可不一定会收留我。普天之下,只有长公主能护我一命。”
明杳沉默许久,问:“我出不去公主府了,是吗?”
明镇不语,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刻,知道了这么多,当然不可能再放他走。
“你们想和西岭合作?”
“是。”
明杳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别妄想用我威胁琉光。她不会受你们胁迫,我也不会让你们有这个机会。”
明镇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是合作,双方就是平等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明杳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比出不去公主府更让他心里发紧。
“你会告诉她……七年前的真相吗?”
“既然是合作,当然要坦诚相见。”
明杳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琉光很快就会知道,他当初去西岭,不是偶然,不是避祸,而是带着目的……
明镇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又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西岭有那样的宝藏,不可能永远躲开外界的纷扰。你不过是让那一天来得早了一些。这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可确实与他有关,密切相关……他怕琉光知道,原来他是华京投向西岭的第一个“细作”。怕她生气,更怕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把他从心里移出去……
邵琉光接到长公主府的请帖时,正在查看杨琼缨新送来的情报。
请帖和锦盒是一起送来的,锦盒里躺着那半枚解药。
请帖的措辞很考究,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恳切,既没有长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刻意的低姿态。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平等地对话,而不是一方在求另一方。
杨琼缨站在旁边,等她看完,才低声问:“司领,咱们去吗?”
邵琉光将请帖放下,目光落在那半枚解药上。
“再等等。”
有些事,她还没查清楚。
那封与长公主约法三章的协议书也还没有完善,每一条都需要反复推敲。西岭的安宁,西岭的自治,西岭百姓的安危,每一条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容不得半点含糊。她不能带着一份没准备好的协议去谈合作,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心里比谁都急。
当天她没有去。
傍晚,邵琉光换了一身夜行装,打算再去长公主府看看明杳。刚出门,迎面碰上杨琼缨。
杨琼缨看了她这身装束,便猜到她的意图,犹豫了一下,道:“司领,长公主府这几日防守更严了。听说还请了几个江湖上颇有名头的高手坐镇。”
邵琉光脚步一顿,捏紧了袖中那只锦盒。
长公主送来解药,是示好,也是试探。
如果她立刻收下、立刻给明杳服下,就等于告诉长公主:明杳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为此放弃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送来解药,却把她的人看得死死的。这软硬兼施的手段,真是使得恰到好处。
邵琉光眯起眼。
她真以为能用明杳牵制她?
第二天,公主府的请帖又送到了。
帖上的措辞与昨日大同小异,只是在末尾多了四个字:“静候佳音。”
邵琉光依然没有去。
她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地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小倌楼。
楼里白日没什么客人,大厅空荡荡的,几个小倌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见她进来,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
邵琉光摆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
七影已经等在里面了,见到她,立刻起身行礼:“司领。”
邵琉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七影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开始禀报。
第一件,公孙凌云背后的人查到了,是北境的安王。安王那边最近连连胜仗。朝廷主动发兵,却被反打得措手不及,如今北境局势已经失控,朝中上下焦头烂额,更坚定了要肃清北境的决心。而安王,更有举兵南迁、逼向华京之势。
第二件,公孙凌云手里的解药,有眉目了。她主动送来了解药成分的前半段,还提出想与邵琉光约谈。
七影呈上一张邀约信。
邵琉光瞥了一眼,道:“她知道手里那张圣旨是假的了?”
七影摇头:“这个,属下不清楚。但公孙氏的态度确实变化很大。”
邵琉光将邀约信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半张解药单子,看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不知道能有什么用。
她眉头微微拧起,想将那张单子凑近烛火烧掉,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来。
“一半。”邵琉光冷冷道,“当我的人是药罐子,拿命替她试方子?连个诚意都凑不齐。”
七影垂首,不敢接话。
又是一天。
长公主府的帖子又来了,这是第三封。
“司领。”杨琼缨低声提醒,“这次……是拜帖。”
拜帖的格式与请帖不同,更加郑重,更加正式,也更加低姿态。邵琉光接过,看完了,没有立刻说去或不去,她将拜帖放下,目光落在桌案上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属下送来的关于长公主的生平核查。洋洋洒洒数十页,从长公主的出生到如今,每一桩大事都有记载,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多方印证。
她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深得先帝喜爱。先帝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她“有乃父之风”。
可惜她是女子,不能继承大统。
先帝临终前,将她叫到榻前,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长公主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新帝登基后,长公主主动交出兵权,闭门谢客,在府中种花养鸟,不闻窗外事。可她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不出门,外面的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
核查的结论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只有八个字:“沉稳有度,非池中物。”
第90章 离开
傍晚,明杳伏在案前写字。
手腕使不上什么力,写到第三行时,一个“琉”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远,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当面说,他怕看到她的眼睛。可写信……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连字都写不好了。
书梁推门进来时,他正握着笔发呆。
“少爷,邵司领今日来公主府了。”
明杳的手猛地一紧。
书梁上前一步,压低声说:“少爷,咱们的人这几日一直蹲在公主府外,已经摸清楚了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您若是想走……”
明杳摇了摇头:“先等他们谈判的结果。”
夜渐渐深了。
书梁进来添了几次灯油,每次都看见明杳还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笔,纸上却什么也没写。他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眼下那团青痕也越发重了。
书梁添完第四次灯油,终于忍不住:“少爷,歇了吧。邵司领今日怕是……不会离开公主府了。”
明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长公主会不会对她不利?”
书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府上风平浪静。若是动起手来,应该会闹出些动静。我一直留意着呢,什么也没听到。”
明杳沉吟片刻:“万一他们用的是下药这种手段……”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如果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和邵琉光谈妥,西岭的那些势力,绝不可能助力他们的大业。他知道这些道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容易累了,以前还能撑到半夜,现在刚过亥时,眼皮就开始打架。他用力睁开眼,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撑住。
书梁扶着他去歇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记得被褥很软,枕头很凉,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咯吱一声响。
像是门被推开了,又像是风。
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想睁开眼,想转头去看,想出声问一句“谁”,可身体动弹不得。只有意识是清醒的,被困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
他听见了脚步声。
紧接着榻边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那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漫过来,他下意识想喊出那个名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动,只是一点软筋散。”
“……”软筋散,七年前,他也给她用过这东西。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都是他父亲和长公主的安排,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和西岭城。可舌头像是被钉在了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颊上仿佛有指尖拂过,却不是往昔那般温热眷恋,而是冰冷和陌生。
随之而来,是一道冷冽的声音:“我说过,我根本不想涉足外界。造成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因为你。”
不是……
“若不是你,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西岭?”
不……
他拼命想摇头,可身体纹丝不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传回华京的每一封信,都在替他们指路。”
不是那样的,他那时候不知道……
“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害了我,也害了西岭。”
明杳心中一震,随即被那只手将身体翻了过去。他伏在枕上,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只手落在他肩头,冰凉的指尖从他肩上的梅花拂过,沿着花瓣的脉络慢慢往下,滑到腰侧,停在那枚“邵”字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随即,指尖用力。
那枚“邵”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现在她要把那个字扣掉。
“疼……”
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你配不上这个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他的错……
“别哭了。”
她冷冷起身。
“难看。”
“……”明杳怔了许久,久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能动弹了,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哭。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洇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出声,可还是有一丝轻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少爷——少爷——”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
明杳猛地睁开眼。
书梁站在榻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惊惶。
“少爷,做噩梦了?”
明杳怔愣片刻,才低头看着自己——衣襟整齐,身上没有任何被人碰过的痕迹。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也不抖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的……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是梦。
只是梦,还好……
“少爷?”书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明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书梁便不再出声,只是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明杳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少爷,”书梁见他缓过来了,这才开口,“邵司领刚刚全须全影地离开了。属下亲眼瞧见的,她一个人走出来的,身后没有追兵,也没有人跟着。少爷放心睡吧。”
离开了。明杳垂下眼。
她来了公主府,她知道他在这里,或许也知道了他爹和长公主的谋划,知道了七年前那些事的真相。
她没有来看他……
他慢慢躺下去,面朝里,背对着书梁。
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她一定很生气。她会不会觉得他是骗她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骗她的?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变成了算计?
他去西岭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爹的谋划。后来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喜欢她,是真的。他想和她在一起,也是真的……
“少爷?”书梁在身后轻声唤他。
明杳没有应声。
“少爷,”书梁又唤了一声,“您没事吧?”
明杳忽然道:“我也要离开。”
“啊?”
“去办。”他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尽快。”
书梁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这几日,他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公主府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
长公主加派了人手,可府邸太大,人再多也有疏漏。加之内外两拨守卫之间磨合不畅,交接时总有一炷香的功夫,东墙那片竹林恰好无人值守。
书梁提前备好了衣裳,又花重金买通了东墙外那个看门的老头,让他到时候开门放行。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明杳走出公主府后门的时候,还愣了一愣,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戴了顶草帽,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下。书梁也换了一身打扮,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两人沿着墙根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出来时,已经混入了街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
晨光熹微,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路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开门,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少爷,”书梁凑过来,“我打听过了,邵司领他们就住在前面两条街的兴隆巷,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明杳停下脚步。
书梁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他没有往前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少爷?”书梁追上去,“不去找邵司领了?”
“不找,出城。”。
兴隆巷的宅子里,邵琉光通宵达旦处理了一整晚的事务。
与长公主的谈判刚结束,协议书上的每一条都需要逐字落实。
长公主那边答应了三件事:西岭自治,朝廷不得干涉;西岭的宝藏由西岭自行支配,长公主不得染指;明杳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条件谈妥了,可后续的落实才是最难的部分。她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华京盯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司领。”暗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暗桩推门而入,垂手站定。
“明公子寅时一刻离开了公主府。在城中转了半圈,没有来咱们这儿。就在刚才……”他顿了顿,“他和书梁往城门口去了。”
邵琉光的手指停在眉心上:“他身边有人跟着吗?”
“有,他身边似乎有一批暗卫,一直护着他周全。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邵琉光抿紧唇,一语不发。
她刚跟长公主谈妥,还没去找他算账,他倒好,趁她忙着处理这些烂摊子,招呼不打一声,溜了。
“司领,要把人追回来吗?”
邵琉光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协议书和堆积如山的文书,皱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让他走。”
暗桩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等等。”她还是将人唤住了。
“…别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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