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 七年前
梦里的光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纸。
邵琉光的肩膀抵着看不见的墙,那人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力道很沉,她挣不开。
她竭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可那人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被掌控的无力,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
那些触碰明明是她该排斥的,可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他的衣襟,已经……
邵琉光猛地惊醒。
帐顶还是那顶帐顶,夜色还是那片夜色。
她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心跳还没有平复。
那个骗子。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三个月了,为何还要在梦中纠缠她!
一个月前,她上白府登门,想询问明杳的情况。问问他,怎么一直不来讨债。
去了三次,都被同一个小厮婉拒在门外。第一次说公子身子不适,第二次说公子刚歇下,第三次她在门口等了一炷香,小厮连出都不出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当夜翻墙而入。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盏灯都没有。
她揪住那个小厮逼问,才知道明杳两个月前就走了。走的那日,他刚来护城营见过她。他抱了她,还叫她等他。
骗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涌上心头,压得邵琉光胸口发胀。但她很快开导自己:走了好!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她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如果没有这些时不时冒出的荒诞梦境的话。
那些梦起初还只是模糊破碎的画面。
她梦见自己被他按在榻上,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肌肤上,她想躲,身体却先于意识给出了反应。
她抗拒、推他、咬牙不出声,可推不开,她挣扎得越狠,他压得越牢。总是这般,强硬拉着她的手,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后来她发了狠,猛地翻身反压住他,发泄一般将手指探进去,动作又凶又急。
他仰面躺着,任由她动作,她越狠,他笑得越放肆,像是嘲笑她曾经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在笑,可她始终不能再看清那张脸。
每一次她在梦中想去辨认他的五官,那画面就会像涟漪一样荡开,他的眉目沉入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只剩下触感,只剩下声音,将她拖入更深的渊底。
醒来后,身体的空落感比梦中的纠缠更让人无法忽视。
鬼使神差的,邵琉光凭着记忆做了一个傀儡娃娃,眉眼身形都像他。可娃娃做好了,她又不满意。
那些木头刻出来的偶人,哪有他那般精致鲜活?哪里有他那般称心称手呢?
……
有时,处理完公文,邵琉光会走神。
她会想起明杳曾对她说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想起他死皮赖脸地非要和自己贴贴。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她当时觉得他烦,又坏又蠢,可如今回想起来,心口却轻飘飘的。
后来,邵琉光因为公务去了一趟华京。
七影他们口中的华京,繁华热闹,昼有车马喧,夜有楼台灯。
办完正事,她本要直接回程,却在路过一处河岸时,看见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
河面上飘着歌女的声音,丝竹管弦混成一片。画舫二层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觥筹交错间,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而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明杳。
他穿着一身华贵无比的锦袍,与人把酒言欢,姿态从容,举止端方,周身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和在西岭时判若两人。
那个会在夜里缠着她不放,会软硬兼施逼着她做那些离经叛道之事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漂亮体面的贵公子坐在画舫里,和那些人谈笑风生。
原来自己果然只是他的消遣。
邵琉光站在岸边,隔着半条河的水面,看了很久。
杨琼缨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杨琼缨低声说:“司领,若是放不下,不如……把他带回去。”
邵琉光冷冷道:“带回去做什么?平白脏了我西岭的地。”
回西岭的路上,她没有再提那个人,杨琼缨也没有再问。
可那些梦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主角变成了她在画舫上看到的那个明杳,那个谈笑风生、从容恣意的贵公子。
他在梦里依旧是那副模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将他压在身下,白日里那些压着不发的火,在阴暗的梦境里全暴露了。
她掐着他的肩,把他摁进被褥里,声音又冷又硬:“你把我拖入这无间地狱,凭什么全身而退?”
梦里,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太模糊了,邵琉光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足够让她更加愤怒。
她勒住他的脖颈,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滚!滚远点!不要出现在我梦里!”
醒来后她觉得都自己可笑。
她曾那么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那些违背伦常的纠缠,厌恶他把她拖入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陌生欲望里。
可如今,那些厌恶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出口的、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渴望。
他似乎真的滚了。
很长一段时间,邵琉光没有梦见他。
再梦见时,是一个月后的晚上。
他总是躲在角落里,远远地、偷偷地看她。有时是廊柱后面,有时是屏风边缘,有时是在一棵老树下。
他不再来碰她了……
华京,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烟雾缭绕。
明杳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张铺了暗红绒布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球体浑浊,内部有细密的银丝游走。
对面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皮囊底下藏着的全部秘密。
“她的梦里,还有你。”妇人声音沙哑,“羁绊很深。可以入梦。”
明杳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紧。
书梁站在旁边,听完这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真的假的?”
妇人道:“心诚则灵。”
书梁凑到明杳耳边,“少爷,你别信她。我看这就是个骗子,想骗咱们钱!”
明杳没有理他,双手合十,微微倾身:“那就有劳您了。”
妇人从桌下取出一只崭新的琉璃球递给他:“记住,须得等对方入梦后才能用,切不可心急。若中途被打断,这缕丝便断了。”
明杳点头,将琉璃球小心收进怀中。
第一次入梦后,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听见她的声音,很模糊,一两个字,像是他的名字,又不确定。
但至少还能听见!
此后明杳便时常来找巫师。
他并不贪心,只盼着能隔着那片混沌的雾多看一会儿。可有一回,梦境中的邵琉光突然冲他发火,叫他滚,叫他再也不要出现。
她一脚把他踹出了梦境。
明杳惊醒过来,满头是汗。
次日他去找巫师,妇人端详他片刻,摇了摇头:“梦主将你赶了出去。此后,你入不得她的梦了。”
明杳的脸色瞬间白了,坐在凳子上,许久没有动静。
书梁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少爷,算了吧,我看这人就是个骗子,搞这一出,指不定是想抬价让你加钱。”
明杳眼睛一亮,抬起头:“我可以加钱,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再入梦?”
妇人摇头,说他已经被打上了标记,非人力所能挽回。
可后来他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
妇人沉默许久,终于松口:“倒是有个秘法,但有风险。入梦后不能再靠近她,只能远远观望。否则,若被发觉再赶出来,此生便无法入她的梦了,身体还会受到反噬。”
书梁急道:“少爷,太危险了!”
明杳道:“若是……此生再不入她的梦,我再想办法去西岭见她。”
书梁:“……”
合着反噬两个字,您是一个字没听见?
妇人问:“既放不下,为何不去见她?”
明杳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不喜欢我。”
他不是没有试图再进西岭,只是每次都被他爹抓回来。如今明镇对他严加看管,他连华京都出不了。
所以,能在梦里给她添添堵也好。
那天夜里,明杳又一次沉入了她的梦境。这次他不敢上前,怕被发觉,被赶出去,怕连最后的这点联系都没了。
房顶上、屏风后、树干旁……他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可这样几次之后,邵琉光还是察觉了异样。有一回,她忽然转身,朝他藏身的树干方向走过来。
明杳下意识想跑,想按照巫师说的那样遁走,可邵琉光的步子太快了,他还没转身,她已经走到了跟前。
上次被踹出梦境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本能地退了一步:“我马上就走!你别赶我!”
邵琉光停下,看着他,微微蹙起眉头。她其实早几次就发现了。梦里总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张望。
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心里有个猜测,直到这次走近了,终于看清那张脸。
那张她想了很久、又恨了很久的脸。
明杳靠着树干,连起身都不敢冒进,他仰头望着邵琉光,咬了咬下唇,祈求道:“邵琉光,你别赶我,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马上走。”下次再偷偷进来。
他作势起身,邵琉光抿了抿唇,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我没有赶你走。”
她没有要把他赶出西岭,分明是他自己离开的。
明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你之前把我踹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进来。再被踹一次,就进不来了。”
“你是说,现在是个梦境?”
他点头。
半夜里,邵琉光惊醒过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怔了怔。
她抬手捂住心口,喃喃道:“好荒诞的梦。”
之后的一段时间,邵琉光忙了起来。
黑蝰的余党又冒了头,她带人清剿了几处据点,又忙着处理几桩城防的事务。那些梦偶尔还会来,只是频率低了许多。
梦里的明杳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可那些温存,却更叫她难以抵挡。
……
在华京,明杳依旧要应付许多应酬,但明显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走路带风,说话也带笑,连书梁都看得出来。
“看来我错怪那巫师了。”书梁反躬自省,“少爷,梦里真的是邵司领吗?”
明杳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若有机会一试……”他顿了顿,“试试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那样的。”
第102章 番外 钓鱼
西岭城所有人都以为,邵司领与她的夫君之间是不会有矛盾的。毕竟那两人站在一处时,连空气都是软的,一个冷面持重,一个温润含笑,像是天生就该挨在一起。
所以当消息传出来说,明郎君从宅子里搬出去了,大家都很意外。
起因谁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邵琉光出城办事,原先说好半月便回,结果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之后没过几日,那位司领夫君便搬出了宅子,在城西租了一间铺面。
明杳开的是一家奇巧铺子,专售些木头雕的小玩意儿:会点头的喜鹊、能展翅的蝴蝶、一拉线就翻跟头的猴子……都是他自己画图样,寻了城中最好的木匠打出来的,精巧有趣。城里的大人小孩都爱来逛,一进门就舍不得走,有的还要让店主现场雕一尊自己带走。
明杳偶尔也雕,雕刻时眉目专注,有人进店,他便抬起头,温声招呼一句,也不过分热络。有人认出他,试探着问起邵司领,他便笑一笑,轻描淡写地转开话头。
前几日,邵琉光日日都来,但明杳总是“很忙”,忙得没空见她。她便站在店门口,只是远远看他。站一会儿,便又走了。
但有一日,她没来。
这日,明杳刻了一整天的木头,刻废了三只猫,两只兔子。
傍晚打烊时,他站在门口望了望街口,没人来,他转回去把那些废掉的木头收进筐里,又站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掌柜跟在他身后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东家,您是在等邵司领吗?”
“没有。”明杳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算盘,“谁等她了。”。
次日午后,邵琉光来了,见明杳不在柜台后,她穿过铺子,径直走到后院。
明杳正靠在院里的躺椅上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邵琉光走过去,轻声问:“还在生气?”
明杳摇头:“没有。”
他嘴上说没有,可那副表情分明写满了“有”,嘴角微微往下抿着,眼睛不肯看她,偏过脸望着檐角垂下来的藤蔓。
邵琉光往前走了一步,他便想起身,但已被她先一步拦在了躺椅上。
“怪我没有带你一起走?还是怪我两个月杳无音信?”
明杳嘴唇抿紧,不说话。
显然,还不止这些原因。
邵琉光:“我出去了两个月,不是两个月没想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就在这时,前面铺子传来掌柜的喊声:“东家!有位客人想请您当面雕个像,您看——”
明杳侧过头,朝前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轻轻推开面前的人:“我要忙了。”
邵琉光跟在他身后去了前厅,却没走,而是坐到铺子角落,要了一壶茶。明杳在前头忙,她便在角落静静地看着他。
日头西斜,光线从门外的青石板路退到门槛上,又从门槛慢慢退到柜台边。最后一拨客人走了,掌柜凑到明杳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东家,邵司领还在呢”。
明杳敲着算盘。
“嗯。”他应了一声,“让她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掌柜走到邵琉光身边,小声道:“司领,小店要打烊了。”
邵琉光抬头,看着明杳从柜台后出来,自顾自地先走了。她起身跟上去。
黄昏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街上人已不多,明杳沿路买了一袋糖炒板栗,提在手里,慢慢走着。他没有回家,穿过几条街,拐到河边,在一艘泊着的小船前停下来。
“船家,游湖。”
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丈,认出了他,正要应声,余光就瞥见了正从岸上走过来的邵琉光。他犹豫了一下,问:“郎君,可要等司领一道?”
明杳头也不回地上了船:“不等。”
船夫只好撑开竹篙,船身离岸,刚行两丈,忽然猛地一顿。一根丝线不知何时缠住了船舷,线的那头,正握在岸上那人的手中。
邵琉光足尖一点,整个人便掠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沉,她朝船夫低声说了句什么,船夫点点头,默默跳上了岸,把船留给了他们。
明杳坐在船舱尾,背对着外面,听见甲板上轻稳的脚步声靠近,也没有动。
邵琉光停在舱门口。
“明杳,你要怎样才能消气?”
他望着船舱外的水面:“我没生气。”
邵琉光沉默了一瞬,矮身进了船舱,停在他身旁:“我明日要去西山办事。”
他握着栗子纸包的手指紧了紧。
“你、去呗。我又没有要你一直陪着我。”
“没有吗?”
“…我没有。”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要。”
“既然如此,明日我只能一个人去了。”邵琉光直起身,“你游湖吧,我要回去准备明日的东西了。”
转身走了两步,衣角被拽住。
她没回头,背着对他:“拉着我做什么?”
“谁拉你了,”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没有。”
邵琉光回头,垂眸看去,他坐在船舱里的矮榻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确实没有伸手拉她。
可他的衣带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衣带上,连在一起,像是无意间勾住的。
她低头看了片刻,俯下身要来解开。明杳看出她的意图,重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从旁边抄起一根鱼竿,饵都没放,便往湖里一甩,钓起了鱼。
过了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
明杳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硬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手里的鱼竿也放了下来。
“走就走呗……”他像是说给自己听,但还是不死心地慢慢转过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一片素色衣裳从眼前闪过。邵琉光在他身侧坐下,她握住他的手,顺势抬起他手里的鱼竿,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鱼钩:“饵都没有,你这样是钓不上鱼的。”
“……”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把鱼竿搁在一旁,转过头看着他,月色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月光描得格外分明,那点白日里想要竭力隐藏的委屈,便无处遁形了。
邵琉光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去规划了一下外界的路线。”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从西岭往南,有一条沿着河走的官道,两岸开满了海棠。再往东走三日,有座小镇,镇上有家老铺子的桂花糕做得很好。再往东是海岸,你上次说想看海。再往北……”她顿了顿,“我打听了,那边有一片枫林,秋天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红的,沿着山路走上去,尽头有座寺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据说求姻缘很灵。西岭没有银杏,我想你大概没见过那样大的。”
两个人并肩坐着,船在河心慢慢地漂,晚风带着芦苇的气息。
“你不是说想去游历山河吗?南边的水乡,西边的戈壁,再往北去,有大片的草原和胡杨林。我大致走了一遍,把路都探好了。”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细细的墨线画满了山川、河流、城池、驿站,每一处旁边都标着一行小字。
“此处有清溪,可歇脚”、“此镇卖的花糕,甜而不腻”、“这条路两边都是枫树,秋天去最好”……
“下一次出门,就不是两个月了。你我二人,慢慢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安静地听完,看着月色朦胧的湖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带你去,是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充满惊喜。”邵琉光道,“还是没藏住,谁叫你老不理我。”
明杳抿着唇,慢慢地,又弯了弯嘴角,过了很久,才轻轻靠过来,将脑袋搁在她肩上:“琉光,是我错怪你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你想想怎么弥补。”
他仰起脸看她,勾住她的脖颈,把自己往上带了带,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怎么弥补?”退开,又凑上去,啄了一下,“怎么弥补呀?”
邵琉光嘴角微翘,任由他亲了几下,才伸手搂住他的腰。这一卸力,他便躺了下去,仰面倒在甲板上。
她垂眸看着他,声音低下去:“你最清楚,不是吗?”
他偏过头,没有答话,耳根微微泛红。
小船在河心轻轻摇着,水声漫上来,湖面浮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鱼钩沉下去,又浮起来,有东西在水底下碰了碰钩尖,倏地一扯。那根竹竿被拽得往水里滑了一截,又被船沿卡住,在暮色中急促地颤抖着。
没有饵的鱼钩,竟然真的钓上鱼了。
邵琉光看了一眼那根正在水里乱窜的鱼线,又看了一眼身下的人。
他偏着脸,半边被月色的余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半边隐在船舱的阴影里,睫毛沾着一点湿意,大约是被方才那番厮闹折腾的。在她灼热的目光下,那被压在甲板上的手指蜷了蜷,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拂过眉骨,拂过眼尾,拂过她心尖。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
像一幅被水汽打湿的画,什么都是刚刚好,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而此刻的光线、风、波光,什么都恰好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去收那根鱼线,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
“你好像真的钓上鱼了。”
“…哦。”
衣带还缠在一起,没有解开过。
晚风吹来,船轻轻晃动……
只是那条鱼最后还是跑了。
但明杳第二天一早,便回宅子里住了。
第103章 番外 打劫
西岭城入夜后一向安稳。城中百姓都知道,宵禁之后街上走的只有巡城队,盘问两声自报家门,便各自散了。
没什么人敢在夜里生事,邵司领治下,什么宵小都藏不住。
邵琉光今夜又回得晚。
护城营那边积了一堆文书,批完抬眼,天已经黑透了。长啸劝她就留在护城营过夜,她不肯,一个人骑马回了城。
明杳大概已经睡了,她昨日答应过他今日会早些回,又食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又要记一笔。
马拴在城门口,邵琉光步行穿过几条后巷,抄近路回家。巷子不长,两侧是高墙,月光被檐角切得断断续续,她走到巷中段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墙头落下来,挡在她面前。
邵琉光未停,那黑影逼近一步,一只手按上她肩头,将她往后一推。她背脊抵上墙壁,下一秒,冰冷的触感贴上了她的颈侧。
“别动!”对方低沉的声音带着绷出来的狠劲,“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劫匪蒙着面,黑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她熟悉的皂角香。
邵琉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配合地抬起手,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他掌心里。
他掂了掂:“才这么点?不够!你这么大个司领,身上就带这么点钱?”他又把匕首往她颈侧贴了贴,语气恶狠狠的,“再找!”
邵琉光垂眼看了看那把匕首,刀锋离她皮肤还有半寸,根本没有贴实。她配合地抬起另一只手,将袖口撩起来,露出底下那件精钢与乌木拼接的袖中机。
劫匪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把这个也交出来,随即警惕地退后半步,像是怕她突然发动机关似的:“你、你做什么?老实点!”
“解下来给你。”她说着,真的解下了袖中机,放在他手里。
劫匪握着那件袖中机,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发展,又顿了顿,才重新找回那副凶巴巴的语气:“还有没有?都交出来!”
“真没了。”她摊开手,“要不你搜?”
“……算你走运!”劫匪收起匕首,把钱袋和袖中机往怀里一揣,抬腿就要走,“下次再这么晚不回家,还打劫你!”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
“只劫财,不劫色?”
劫匪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微微睁大,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邵琉光伸手将那块蒙面的黑布轻轻扯下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眉眼。他皱着眉,抿着唇,还在维持那副“我很生气”的表情。
“你在巷子里蹲了多久?”
“……没多久。”
“跟了我一路?”
明杳没说话。
她在护城营批文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等在外面了。知道她会回来,他便先一步骑马回城,又绕到后巷,提前翻墙埋伏。
“谁叫你老是不回家。”
她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来打劫我?”
他“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好让你长长记性。”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往墙那边又压了压,“好,我长记性了。”
明杳背脊贴着冰冷的砖墙,胸膛却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在邵琉光的温言细语下,他目光慢慢软下来,哼了一声:“你又要糊弄我。”
她低头吻他。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一次不够。”
一下,又一下。
“够不够?”
明杳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因为等她等到深夜而攒了一肚子的控诉,一下子全软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蹲了好久。”
“我知道。”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腿都麻了。”
“我抱你回去。”
“不要,我自己会走。”
可谁也没动,就这么抱着。夜风穿过屋檐,簌簌作响。
“话说,你怎么不怕?”明杳问,“我还以为你会怕。”
“我怕什么?”
“怕黑,怕被人拿刀抵着脖子。”
邵琉光看着他那副受气包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我怕的是你明天早上起来,又说腿疼。”
“……”
第104章 番外 回门
文再初的信寄到了西岭。
信不长,措辞也客气,大意是许久不见杳儿,想让他回晋元城小住一段时日。还说若是邵司领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送,派人送回来便是。
当天夜里,邵琉光跟明杳说起这件事,他正趴在榻上看一本游记,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你送我吗?”
“送。”
“那……”他翻了一页书,像是随口一问,“你送完我,会留在晋元城住几日吗?”
邵琉光沉默。她当然想留,但文再初信中并未提邀她一同小住,她也不好主动开口。她与文再初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虽谈不上交恶,但总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还有些事要处理,”她说,“送完你我就回来。”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脸埋进书页里:“那说好了,七日。七日后你来接我。”
“嗯。”
送明杳下山那日,天气尚可。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窗外是连绵的雪山轮廓,不知行了多久,晋元城终于到了,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在斜阳中缓缓移动。
邵琉光另有急事,在城门口便要同他分开。
明杳掀开车帘,望着她:“你真不进城?”
“不去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邵琉光站着马车旁,替他理了理衣领,又说了一遍药在包里,要按时吃。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车帘落下了,没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怕她忘了什么要紧事,特意提醒道:“记得来接我。”
“知道了。”
目送明杳的马车进了城,邵琉光却没有回西岭。
她在晋元城找了间客栈住下了。
说是要办点正事,她也不去找他,只是偶尔路过文府那条街时,会放慢速度,远远看上一眼。
明杳在晋元城的日子过得很闲适。每日陪文再初去巡铺子、看账目,偶尔替她应酬几位老主顾。
有一回他路过城东一条街,看见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个小摊前,手里拿着几根编好的玉带,说说笑笑地比划着。那玉带编得精巧,银丝混着彩线,缀着细小的珍珠或玉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明杳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好看,便想着若是琉光戴上也一定好看。他没多想,走到那几个姑娘旁边,温声问了句:“几位姑娘,这玉带是在哪买的?”
那几个姑娘回头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生得好,又笑得温和,姑娘们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指了指街角的一家铺子。
明杳道了谢,转身走了,没注意到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了他对那几个姑娘笑,看见那几个姑娘红着脸推推搡搡的样子。
邵琉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接他的日子。她正要出门,一个暗卫匆匆来报,说截下了一封从文府寄出的信,是明杳写给她的,信上说,他要再晚几日回来。
邵琉光皱了眉。
为什么突然要晚回来?
傍晚时分,邵琉光换了一身便装,循着暗卫提供的地址找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旧的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金玉斋”。
她看见明杳走进那扇门,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他出来时,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和一位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双十年华,穿着利落的短衫,看向明杳时眉眼含笑。老师傅拍了拍明杳的肩膀,像是在叮嘱什么,那姑娘站在一旁朝他点了点头。明杳笑着回了礼,然后转身走了。
邵琉光查过,那老师傅是晋元城有名的老匠人,专做嵌丝玉坠的手艺,那姑娘是他的孙女。
当天夜里,邵琉光翻进文府。
她对文府的布局了然于心,轻松避开了几处巡逻的暗哨,摸到了明杳住的那间院子。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低头摆弄什么的影子。她轻轻推开门进去。明杳完全没注意到她,只低着头在灯下专注地摆弄手里的一件东西,用细银丝缠一枚玉坠。
邵琉光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直到影子落在桌面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猛然察觉,抬头一看,眼睛亮了。
“……琉光!”
邵琉光看了看他手里的活计,是一条还没做好的玉带坠子,银丝缠着半片白玉,已经能看出雏形,精巧别致。
她移开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说好了七日就回来,为什么说要晚几日?”
明杳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她,嘴角弯弯:“你想我了?”
邵琉光没答,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新学了一门手艺。你看,”明杳拿起桌上那枚半成品的坠子,举到她面前,“嵌丝玉坠。老师傅说这手艺快失传了,我难得来一趟,就想学会了,回去给你做……”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全是光,像是要把这几天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迫不及待地要讲给她听。
邵琉光心里那点闷忽然就散了。
她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因为说到高兴处而微微扬起的眉梢,看着他凑过来时近在咫尺的呼吸……凑得近了,她便伸手抱住,低头吻他。
明杳愣了一下,她又松开,他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嘴里还在继续:“然后我就可以……唔。”她又亲了一下。他愣了愣,继续说:“还可以……”
邵琉光带着他往后退。
他退了两步,后膝弯撞上了榻沿,仰面坐了下去,终于不再说那些话。
“琉光,你想我了。”
这次,是肯定句。
“杳儿——娘亲有件趣事要跟你说!娘亲进来了啊!”文再初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明杳眉心一跳,下意识揪紧了身下的锦被,邵琉光的动作也停住了。
“杳儿?”文再初又唤了一声,“你在屋里吗?”
明杳看向邵琉光,目光带着询问,她却似没有看懂他的意思,非但不退,反而俯身,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下。
明杳呼吸一紧,提高了声量:“娘、娘亲!我、我已经睡下了!明日再说吧!”
文再初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多想。
“行,那你歇息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倒在榻上。邵琉光侧过身,已经闭了眼,只是抱着他的那只手,仍旧没有松。
明杳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若有所思。
隔日,明杳陪文再初去巡铺子,忽然变得格外殷勤,主动和女客搭话,介绍货品。文再初起初没在意,后来渐渐觉得不对,他平日虽待人温和,但从不这样主动热络。
果然,明杳借着歇脚的功夫,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琉光总忙于政务,无暇顾家,常常让我独守空房。”
文再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然……我纳个妾吧?”
文再初嘴角抽了一下:“不成。”
“为何?娘亲不是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
“你就别给我演了。”文再初看着他,语气淡淡,“你那点心思,当我瞧不出来?”
“咦。”
“我早就不反对了。她那日送你回来,转头又跟着你进城,你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不值得你费这些心思。”
明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文再初摆了摆手:“行了,别这么看我。她今日大概要来接你了,你去门口等着吧。”
明杳走出门,果然看见邵琉光站在巷口,他快步走过去,像一只终于把心爱之物叼到主人脚边的小猫,将那枚做好的坠子牢牢系在了她腰间那根玉带上。
他迫不及待地问:“好看吗?喜不喜欢?”
邵琉光低头看了看玉带,又抬头,看向街边二楼,微微颔首。
她牵起明杳的手。
“喜欢。”
“很喜欢。”
文再初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两道背影并肩消失在街角,低头喝了口茶。
翠屏在旁边轻声问:“主子,不让少东家多住几日了?”
文再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让他去吧。”顿了顿,又道,“把给琉光准备的生辰礼打点好。”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