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重华宫。
天刚蒙蒙亮,殿外的宫灯还亮着,淑妃已经坐在妆台前了,眉眼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嘴角往下抿着,连带着那张秾艳的脸都失了三分颜色。
入宫这么多年,德妃一直被淑妃压在身下,骤然间需日日向德妃请安,淑妃咽不下这口气。
身边伺候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垂着头,伺候的动作也愈发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做错,撞在娘娘的火气上。
有宫人上前挽发,手指刚碰到发丝,淑妃便微微偏了偏头,吓得那宫人手一僵,连忙退后半步,低声道:“娘娘恕罪。”
淑妃没理她。
直到玉裳斟酌着开口:“娘娘,昨日陛下没去永和宫。”
这话入耳,淑妃精神骤然一振,眉眼间郁色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陛下膝下子嗣单薄,大皇子与大公主便愈发金贵。
卫妃、宁贵嫔本身不得圣眷,但因着有子有女,陛下每月依旧会去往未央宫、长乐宫几日,有时会留宿,有时不会。
江氏有宠,初有孕,胎像不稳,原当她能多留陛下几日,不想,这么快,陛下就不去了。
淑妃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真是没用。”
玉裳及时接话:“不是谁都同娘娘一般得圣心的。”
这话说得淑妃舒坦了,她眉梢微微扬起,方才那点阴翳彻底褪尽了,露出平日里那副傲气的神色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吩咐道:“去将本宫新裁出来的玫红小袄拿来。”
有宫人应声去拿,不多时捧了衣裳过来。
淑妃由宫人伺候着换上,玫红色本就衬肤色,穿在她身上,整个人愈发明艳夺目,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
淑妃又低头看妆匣,从里头挑出一支赤金珍珠步摇,她将步摇斜插在发髻中,对镜照了照,那珠子正好落在额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更衣梳妆完,淑妃起轿去甘泉宫。
甘泉宫中。
淑妃到时,殿内已坐满了后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淑妃叫了起,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下首头一处位次,瞧着那空出来的座位,只觉得格外刺目。
知晓淑妃心底不痛快,已经坐下的宁贵嫔出声唤了一声姐姐。
满殿人都看着,淑妃终是落座。
“德妃娘娘到——”
内殿帘子一掀,德妃从里头走出来,在上首落座,满殿后妃再次起身行礼,淑妃慢悠悠起身,行了一个平礼,动作不算敷衍,却也算不上恭敬。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叫了免礼。
整个请安,淑妃都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她坐在下首,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全程没说几句话。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淑妃起身就想离开。
“淑妃留步。”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淑妃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挂着客套的笑:“德妃还有事?”
后妃见此情形,一个个都脚步都慢下来。
德妃等着正殿的人退下,才朝身旁的宫人递了个眼色。
那宫人捧着一本册子走到淑妃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淑妃低头一看,那册子厚厚一本,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她认得出是“千秋宴”,至于里头写的什么,密密麻麻的,她看着便觉得眼晕。
“太后千秋宴在即,这是本宫拟订的章程。”方才说了许多话,德妃口渴的厉害,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淑妃接过那本册子,下意识的翻开,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德妃看她这动作,轻蔑一笑,她搁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淑妃看了,若是无异议,本宫就交给陛下过目了。”
淑妃身形一僵。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的,她盯着看了半晌,只认得几个简单的,连不成句。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册子边缘捏得发白。
淑妃抬眸,将册子扔在手边的桌上:“德妃都将一切安排好了,此时再来问本宫,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德妃似笑非笑:“不晚,若是淑妃觉得不妥,现下提出来,本宫即可就改了。”
淑妃再生气,可对着看不懂的册子,也没法挑错,憋着满肚子的火出了甘泉宫。
进了重华宫,淑妃再也忍不住了,甩开玉裳扶上来的手,步子走得又急又重:“好个德妃,作践到我头上来了!”
话说出口,淑妃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抬眼看向玉裳,声音压得很低:“玉裳,你说……德妃,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玉裳心头一紧,不敢答。
淑妃娘娘不擅文墨的事满后宫都知道,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哪条宫规规定,后妃得是都是读过书的才女。
可问题的关键是,她们娘娘,连字都不识得。
娘娘的母家姓周,周老爷是个老派的读书人,偏偏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几个女儿全都没让启蒙。
周家的姑娘们从小只学女红针线。
直到入了王府,娘娘才发现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读过书的。
娘娘心中不平,开始读书。
因不想被人发现,只能偷偷的学,学的格外的慢。
直到陛下登基,娘娘成了淑妃,找了识字的女官,光明正大的学。
可也许是启蒙的太晚,娘娘学的磕磕绊绊,一个字今天认了明天又忘,一年下来,认识的字也并不多。
时间一久,娘娘失了耐心,再不想学了,把女官打发了。
反正宫务上有女官料理,可说给娘娘听,娘娘认不认字,不碍什么。
这些年,德妃娘娘和娘娘商量宫务,多是宫人在中间传话,仅有的几次面对面商议,也有惊无险,没让德妃娘娘发现。
淑妃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那股子跋扈的锐气散了大半,透出几分真实的慌来。
“娘娘,即便德妃娘娘真的知道了——”玉裳想劝,被淑妃开口制止。
“闭嘴,出去,我想清净清净。”
玉裳只好退下,刚走出殿门,宁贵嫔迎面走来,看见她在殿外,面色惊讶:“怎么没在殿内?”
玉裳屈膝行了个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今日是给德妃娘娘请安的第一日,娘娘心底不痛快。”
给德妃请安的旨意早就下来了,淑妃再不痛快,还能有刚知道时不痛快?
前几日,她来重华宫,淑妃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这分明是糊弄她的。
宁贵嫔干脆直言:“今日姐姐被德妃留下,气着了?”
见宁贵嫔猜到了,玉裳犹豫了一下。
娘娘的事,她本不该往外说,但宁贵嫔已经猜到了大半,不说不行,她含糊着:“德妃娘娘将千秋宴的一应事务都安排好了,并未通知娘娘。”
这才对了。宁贵嫔点了点头:“原是如此。”
“你进去通报一声,我去劝劝姐姐,德妃做事不厚道,姐姐可不能气的伤了身子。”
玉裳应声走进殿内。
淑妃抬眼一看是她,脸色一凝:“本宫不是让你出去?”
玉裳福身,三言两语将方才同宁贵嫔说的话都说了。
淑妃这会儿正烦着,不想见人,想都不想就说:“让她回去。”
“是。”玉裳刚走出两步,又被淑妃叫住。
淑妃变了主意:“让她进来。”
片刻后,宁贵嫔走进时,淑妃坐在榻上,慢慢品着茶,脸上没有怒色,也无喜色。
“姐姐。”宁贵嫔唤人行礼。
淑妃抬手:“坐吧。”
宁贵嫔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和淑妃一般品了品,才开口:“这阳羡雪芽,也就只有在姐姐宫中能喝到了。”
淑妃看她,唇角微微一动:“不是要哄我高兴?”
宁贵嫔轻描淡写:“姐姐知道的,妹妹最不喜欢说那些无用的话。”
“既是惹姐姐不悦,解决了便是。”
淑妃要得就是这句话:“如何解决。”
宁贵嫔:“德妃愿意管,娘娘不若就顺水推舟将这千秋宴让给她。”
淑妃不解。
宁贵嫔:“办得好,是德妃的本分,太后娘娘或许会因此高兴,但太妃……”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淑妃一眼,“办得不好,陛下和太后娘娘第一个不悦。”
淑妃蹙着眉,若有所思。
良久,她道:“玉裳,将茶包好,送给宁贵嫔。”
淑妃说起别的,宁贵嫔便也不再多言,顺着她的话头聊,在重华宫待到了近午时才回去。
人一走,淑妃脸上的笑也淡了,她吩咐玉裳:“稍晚些,去请陛下。”
玉裳着急,宁贵嫔那话虽是个办法,但千秋宴出事,陛下定会彻查,娘娘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张嘴想要劝,淑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了抬眼皮:“想什么呢,本宫只是不想明日去请安。”
玉裳这才放心了。
听政殿。
张九立在御座旁,眼看着铜漏里的沙子一点点往下漏,到了刻度,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陛下,巳时到了。”
御座上的人批着折子,没反应。
朱笔在纸上走得四平八稳,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吩咐,只好再开口:“陛下,您不是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吗?”
魏恂掀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朕何时说要给太后请安了?”
张九:“?”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魏恂想到什么,唇边扯出一抹玩味,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很:“去打听打听,今日有谁给太后请安。”
合着陛下是耍楚姑娘,张九反应过来。
他赔笑:“奴才这就去。”
寿康宫。
“姑娘。”落葵轻手掀开纱帐,低声叫人。
“几时了?”楚妤还裹在软锦衾里,眉眼蒙着一层惺忪睡意,懒懒睁开眼。
“离巳时就差一刻钟了。”
陛下若是巳时到寿康宫,那姑娘最迟现在也要起身了,洗漱梳妆还需要时间。
听见才巳时,楚妤眼皮一垂,竟又要沉沉睡回去,落葵急得连忙开口提点:“姑娘,昨夜陛下在梅园说……”
“陛下”二字入耳的一瞬,楚妤涣散的眸子微微一凝,睡意散了大半,想起昨晚的事。
“落葵,你退下吧,我不去正殿。”她侧过身,背对着帐外,将脸埋进枕头。
落葵立在帐幔之外,心头七上八下,脚下迟疑着不敢就此退开,低声惴惴问道:“姑娘,这般……算不算抗旨?”
楚妤闷闷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应当不算,你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昨夜梅园吹了夜风,身子不适……”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有了这么一个理由,落葵悬着的心才放下。
姑娘身子本就弱,吹了风,不能起身再正常不过了。
消息很快传到听政殿。
彼时殿内尚有一众朝臣奏事,张九不敢贸然上前插话,待到诸位大臣尽数告退,殿门合上,他才快步上前回禀。
魏恂好整以暇的投来目光,等着张九说出楚妤去给太后请安这几个字。
“陛下,今日并无人向太后请安。”
魏恂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张九一个大喘气,继续禀报:“楚姑娘因昨夜吹了风,好像病了。”
“病了?”
魏恂半信半疑。
太后养女是个药罐子的事,他知情。
但昨夜,她穿的可不少,就差将自己裹得和粽子一样了。
这么娇弱?
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御案,魏恂神色平淡:“知道了。”
再无别话,张九察言观色,当即垂首,闭了口,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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