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伊地知洁高心里是怎么想的, 硝子完全猜不到,不过她倒是从对方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还有那只一直捂在腹部的手, 猜到了对方大概正处于身体不适的状态。


    “伊地知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她放下手里仔细端详的玩偶,心里想的却是这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啊,年纪轻轻就两颊凹陷, 不会是有什么基础病吧?


    这么想着, 她看向伊地知的目光忍不住带上了些许怜悯。


    “呃,我没事……真的。”


    伊地知咬着牙,艰难地挤出这句回话,然后一低头, 就看见白色的缅因猫从桌子上哒哒地小跑过来, 步伐轻快地像一团随风移动的云。


    然后那团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空跃起, 精准地降落在他的腿上。


    众所周知,缅因猫的体重范围在十二到十八斤之间,少数体型较大的能长到二十斤以上, 甚至接近二十五斤。砂糖这个块头, 即使在缅因猫里也算得上是偏大的, 再加上全速冲刺的惯性冲击力,落在腿上的瞬间, 伊地知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一辆毛茸茸的小卡车正面撞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腿肌肉瞬间紧绷到发酸, 膝盖以下的神经都在集体发出悲鸣。


    偏偏始作俑者还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 兀自端坐在他腿上,眨巴着那双存在感极强的苍蓝色眼睛, 喉咙里发出摩托车引擎般的咕噜声。


    “哦, 看起来砂糖很喜欢你呢。”家入硝子在旁边如此说道, 眉眼都舒展开了些,带点看好戏的笑意。


    缅因猫仰起头看向他,眼里写满了“伊地知,你感动吗?”


    伊地知当然不敢动。


    他僵硬地坐在原地,腿上沉甸甸的一大团猫像一座温热的、会打呼噜的小山,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在心里默默哭泣:夜蛾校长,救救我!家入前辈您也别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啊?这哪里是亲近,分明是明目张胆的物理威胁啊?


    砂糖蓬松的尾巴慢悠悠在他膝盖上来回扫动,节奏不紧不慢。伊地知盯着那根晃来晃去的毛尾巴,总觉得下一秒这尾巴就要毫不留情甩到他脸上。


    最后拯救了伊地知洁高的,既不是远在异地的夜蛾正道,也不是近在眼前的家入硝子,而是正在尽情享受暑假时光的小学生们。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晃动发出的声音在伊地知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咦?伊地知先生怎么在这里?”


    虎杖悠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瞬间稳住了伊地知摇摇欲坠的心态。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紧随其后走进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在曾经作为辅助监督的伊地知洁高看来,从不会将他们看作外人、无论何时都是赤诚待人的这三个孩子,简直就是咒术界充满光辉的未来。


    就是现在的未来看上去有点过于年轻了些。


    而且,未来的手里,还人手提着一瓶便利店最近热销的动画片联动瓶装饮料。


    伊地知眼眶微微发热,感动谈不上,纯粹是被腿上的大猫压得快要落泪。


    十分钟后,虎杖、钉崎和伏黑三人各端着一杯大麦茶,和伊地知围坐在咖啡厅靠角落的那张圆桌前。伊地知的面前则摆着咖啡厅特供苏打水。


    一直作妖的砂糖被虎杖眼疾手快地抱走,和窗台上晒太阳的苏打贴在一起排排坐。缅因猫被拖走时丝毫没有挣扎,视线却始终朝着伊地知的方向。


    “这就是以五条老师他们为原型,做出来的玩偶吗?”


    虎杖举起那只白猫玩偶,翻来覆去地打量。他只觉得这个风格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没往夜蛾正道的方向联想。


    钉崎凑过来瞅了一眼,她没怎么见过除了熊猫之外的咒骸,只当这玩偶是设计师个人风格突出,随口夸了句“还挺可爱的”,手上已经开始毫不客气地扯玩偶的尾巴了。


    只有在东京咒术高专呆的时间最长的伏黑看出了点门道,但既然伊地知没有提起来,那他也就权当不知道。


    现在围坐在这里的几人,只是单纯为了讨论玩偶设计而聚起来的临时意见小组。


    “是的,”伊地知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语气,“家入小姐没有给出意见,但正主……好像都不太满意。”


    “这不是做得挺像的嘛?”虎杖举起白猫玩偶的爪子,对着不远处砂糖的身影比了比,“这个表情也挺有意思的。”


    “我倒是觉得五官可以再改一下,”钉崎眉头紧蹙地凑近了些,左看右看,最终下了定论,“不够可爱。”


    她转头看向伊地知:“有设计图纸吗?我帮你改改。”


    “有的。”伊地知从公文包里又翻出几张复印的设计稿,还有一盒马克笔,摆在了桌面上。


    钉崎说了句“nice”,然后接过笔,趴在桌子上涂涂画画。


    过了几分钟后,她将手里的设计图纸举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脯:“看看!这样是不是更可爱了?”


    纸面上的白猫玩偶眼睛被放大了不止一倍,嘴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倒三角,脸颊上还加了几根刻意画长的睫毛。


    “呃……”


    伊地知无力地张了张嘴,难得陷入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境地。


    “干嘛这副表情?”见他们都不说话,钉崎挑起一边的眉毛,理直气壮道,“现在女生都喜欢这种的,多可爱啊!”


    “我想伊地知先生不是那个意思,”虎杖赶紧出来打圆场,语气委婉,“但是这样改的话,和原本的形象是不是偏得太远了一点?”


    “而且总觉得会引起形象的版权纠纷。”伏黑惠看了一眼那张酷似迪士尼动物形象的设计,低声补充道。


    好好的改版建议被集体否决,钉崎瞬间蔫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桌面上,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


    她闷闷地抱怨:“那你们说要怎么改嘛!”


    “首先得搞清楚,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吧?”虎杖提醒道,转头和伏黑惠对上了眼神。


    伏黑惠了然地点头,放下手里的大麦茶,默默从包里掏出他的平板点开绘图软件,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窗台前。


    “请。”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只毛绒绒从窗台上探过脑袋来,一白一黑两个脑袋凑在屏幕前。


    结果这两只的意见天马行空。


    砂糖凑到那只玩偶前,用尾巴扫了扫自己的背,再抬眼嫌弃地瞥一眼玩偶的毛料质感。


    虎杖用笔抵着下巴,试图翻译:“你的意思是,毛料质感不够好?”


    缅因猫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盯着伊地知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下“优先升级毛料品质”。


    紧接着砂糖又绕着设计图转了圈,对着玩偶的脸型身形来回打量,那个姿态和T台走秀的模特如出一辙。


    钉崎皱着眉头说:“所以身形版型也要改?”


    缅因猫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伊地知在旁边默默听着,内心却已经炸开了锅:毛绒玩具追求个什么版型啊!它只是一只玩偶!又不用穿衣服!


    苏打倒是安静一些,只是用爪子点了点屏幕上的黑色狐狸玩偶,然后看了一眼伊地知。


    那个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微妙暗示。


    虎杖挠了挠头:“苏打的意思是……这个表情太温和了?”


    狐狸摇了摇头。


    “太可爱了?”


    继续摇头。


    “太……幼稚了?”


    苏打这次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伊地知在稿纸的旁边记下“要威严”,后面跟着一个问号,他显然不太确定一只毛绒狐狸玩偶要怎么体现“威严”。


    钉崎凑过来,满脸费解:“一只毛绒玩具要威严干什么?谁会买啊?”


    苏打淡淡斜睨她一眼。


    钉崎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那要怎么改啊……”三个小学生又拿了一张稿纸,在两只的比划中涂来涂去。


    砂糖抬爪指哪里,钉崎就下笔改哪里。苏打扫尾巴示意,虎杖就立刻调整细节。伏黑在旁边端着大麦茶,负责递笔和擦掉画歪的线条。


    最后得到的成品,是画风狂野、眼花缭乱的两大团色块,乍一看像是一只猫和一只狐狸在一场爆炸中幸存下来的模糊剪影。


    伊地知看着那张稿纸,嘴唇微微颤抖:“……”


    虎杖挠了挠头,讪讪地干笑两声:“好像效果有那么一点不尽如人意……”


    家入硝子正巧在这时走过来,她端着咖啡杯,低头看着围坐在圆桌前的几个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有些困惑地挑了挑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们正在按照五条老师他们的意见修改打版,”虎杖面带尴尬地笑道,“但似乎效果不是很好的样子……”


    硝子伸手接过那张冲击力极强的稿纸,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稿纸上的两大团色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狂野的线条、鲜艳的配色,再加上角落里标注的“威严”、“帅气”的小字,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沉默几秒后,她缓缓放下画纸,目光平静看向眼前一脸认真的几人。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啊?什么事?”虎杖茫然地眨眼。


    “玩偶是卖给客人的,”硝子抿了口咖啡,一针见血,“它们又没有钱,有必要按照它们的审美修改吗?”


    话音刚落,三个小学生和全程受难的伊地知同时愣住了。


    “而且,”硝子抬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一只猫和一只狐狸,能有什么审美?”


    窗台上,砂糖摇晃的尾巴僵在半空中,苏打微微竖起的耳朵瞬间定住。


    两只毛绒绒如遭雷击。


    第52章


    家入硝子自认没什么艺术细胞, 对毛绒玩具也不是很感冒,再加上砂糖和苏打的意见实在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所以她干脆将玩偶改版的事情全权交代给了小林, 让她在R大校园论坛上发帖子,征求学生们的意见。


    毕竟这两只可以算是学生们看着一点点火起来的,年轻人的想法又最活络, 层出不穷的点子集结在一起, 一百条回复里总能挑出那么两三条可以用得上的。


    至于伊地知洁高,他则是仿佛在这里扎根了一般,一连好几天,每次咖啡厅刚开门就端着笔记本电脑进来了, 然后雷打不动地缩在角落里, 一边加班一边三百六十度地给两只毛绒绒拍照。


    毕竟夜蛾正道本人不在这里, 他便只能以这种方式将信息反馈给夜蛾正道,让他调整修改细节。


    加班加到西装和笔记本上全是猫毛和狐狸毛,伊地知一边有条不紊地转达着修改要求, 一边暗自叹气。


    有一回, 他中途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时却发现自己平铺开的笔记本键盘上,砂糖正四仰八叉地瘫成一大团, 雪白的绒毛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个键盘, 尾巴还垂在“Ctrl”和“Alt”之间。


    他不敢随便动弹, 生怕惊扰了这尊大佛, 站在旁边苦巴巴地等了十分钟,最后还是硝子路过, 面无表情地把缅因猫拎走了。


    不过唯一的慰藉是, 家入硝子看他太惨, 偶尔会端给他一杯现磨咖啡。


    伊地知洁高捧着咖啡杯,凝视着表层的猫咪拉花,再抬头看向耀武扬威地从自己面前路过的缅因猫,他仰头将咖啡一饮而尽,继续投入到他的工作中去。


    常来的熟客在旁边围了一圈,用艳羡的目光看着砂糖和狐狸在他身旁乖乖待着。


    如果忽略掉反复发作的胃痛,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偶尔,他倒是也想提一下前世那些咒术界的事。可每次心底的念头刚冒头,砂糖和苏打就早有预料般凑过来,用威胁般的眼光盯着他。


    伊地知禁不住浑身一个哆嗦,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瞬间咽了回去。


    不过,在所有人都各自忙碌的空档,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旁边蜷成一团的缅因猫。


    那天下午,硝子和小林都去了后厨整理物料,咖啡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各自坐着,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和鸟鸣。


    伊地知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目光落在趴在鼠标旁打盹的缅因猫身上。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五条先生,”他斟酌着话语,声音难得没有颤抖,“您和夏油前辈,就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


    趴在桌上的猫耳朵轻轻动了动,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眯着眼睛打盹。


    “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狐狸也是差不多的,”伊地知洁高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您有考虑过之后的事吗?”


    小学生们考虑得没有那么长远,但在咒术界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他,有义务提出这个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蓬松的尾巴“啪”的一声抽在他的手腕上,缅因猫顺势舒展四肢,翻了个身,把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侧着脑袋看着他。


    砂糖投过来的那个眼神太复杂,伊地知一时读不懂,但他知道的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窗台上,一直安静晒太阳的苏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这边。原本轻轻晃动的尾巴也突然停下,盘在前爪前。


    伊地知识趣地垂下眼帘,不再多问,重新低头看向电脑屏幕,继续敲他的键盘。


    回避也解决不了问题。但有些事情,大概不是他该操心的。


    一周后,反复推翻调整的最终玩偶稿样终于敲定下来。伊地知得赶紧把所有的材料拿回去,和夜蛾正道确认细节方案。


    临走之前,他特意绕到前厅,专程与硝子道别。


    “后续若是还有调整的问题,我会再过来打扰,这边有任何事宜,也请您随时联系我。”


    硝子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咖啡豆产地图鉴,听到这番话,她了然地点点头:“辛苦。”


    伊地知转身走向玻璃门,脚步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两只。任谁也想不到,此时被暖融融的阳光晒着的猫和狐狸,在之前是怎样搅动整个咒术界风雨的存在。


    “再见,五条先生和夏油前辈。”


    他低声说道,推开了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一响,盛夏的暖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硝子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今天心事重重的。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两团毛团,新换的浅色系地毯上又粘上了不少黑白两色的毛。


    “我昨天才换的地毯啊。”她无奈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无力。


    又过了一周,咖啡厅收到一个包裹。体积不小,抱起来却并不觉得沉。


    硝子拿着裁纸刀小心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整套毛绒玩偶,明显是潘达老师修改了好几次、最终确定下来的那版。


    除了软乎乎的白猫玩偶和狐狸玩偶之外,箱子里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棕色小熊。


    “嗯?”她有些疑惑地把那只小熊拿出来,“怎么多了一只小熊?难道是寄错了吗?”


    小林立刻凑上前,目光在小熊和硝子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下一秒,她的眼睛一亮,用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语气说道:“硝子姐!这只小熊是照着你做的呀!”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经小林一提醒,硝子也瞧出了端倪,因为那只小熊的右眼眼角,有一枚和她如出一辙的小小泪痣。


    “潘达老师倒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她如此评价道,收下了对方这份用心的礼物。


    硝子把三只毛绒玩具按照体型,从大到小摆在了柜台上。路过的医生,随口扫了一眼,目光在三只玩偶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棕色的小熊放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砂糖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踱到柜台前,尾巴一甩直接扫倒了一旁的黑狐玩偶,叼起白猫玩偶,小心翼翼地叠在上方,最后伸出爪子,慢悠悠地将小棕熊推到最顶端,硬生生搭出一座歪歪扭扭的毛绒金字塔。


    苏打在一旁围观了全程,它慢悠悠地走过来,从砂糖面前经过,佯装不经意地踩了一脚对方的尾巴。


    “喵嗷——!”


    缅因猫瞬间炸毛扑过去,与早有准备的苏打缠斗在一起,两只毛绒绒从柜台最左边一直打到最右边,毛絮纷飞,原本搭好的玩偶金字塔也轰然倒塌,散落的玩偶在柜台上滚来滚去。


    硝子习以为常地抱臂站在一旁,旁观这场每日都要上演的小剧场。


    小林则举着手机蹲在侧边,兴致勃勃地全程录像,然后把这两只打架的视频和刚刚三只玩偶一排的照片,再附上预售链接,一起发到了R大的校园论坛上。


    玩偶预售正式开始前,小林还特意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双手微微抬着,虎视眈眈地盯着屏幕。


    硝子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咖啡厅的样品不是就摆在那里吗?你天天都能摸到。”


    小林义正词严地回话:“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要帮雪理抢,她在乡下老家网不好,担心错过。”


    话音刚落,手机便弹出了一条语音消息,小林直接点开公放:“小林姐,靠你了!!!”


    声音大得咖啡厅的客人都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笑意。小林丝毫不在意,信心满满地对着屏幕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自拍一张发了过去。


    而此刻,早已放了暑假、在乡下老家摆烂的雪理本人——她当然没有在忙什么,而是以同样的姿势端坐在手机前,眼神死死地锁定着预售界面。


    对面的铃音,正漫不经心地吸着奶茶,满脸不解地看着雪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既然都拜托小林姐帮忙抢了,干嘛还非要拉着我一起蹲点,当你的苦力?”


    “都怪官方要搞饥饿营销!”雪理气鼓鼓地鼓起脸颊,语气里满是忿忿不平,“第一批就限量五百只,每个人还只能限购两套!我当然要多囤几套,万一不小心弄丢了、弄坏了,也好有备用的。”


    “可前两天,你还在吐槽,说玩偶的还原度不够,根本不像砂糖和苏打本尊啊?”铃音淡定地戳破她的话。


    “是不像啊!”雪理立刻抬起头,双手张开,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度,“砂糖伸展开可是可以拉到这么——长!但是玩偶完全没办法复刻这一点嘛。”


    “那你不如自己养只猫。”铃音慢悠悠地说道。


    “不一样的嘛!”雪理双手捧脸,语气轻飘飘的,“自己家养再多的小猫,看到别人家的毛茸茸,还是会忍不住想凑上去嘬嘬嘬的呀!”


    铃音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就像在看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雪理正回忆着小猫咪毛茸茸的手感和温热的柔软身躯,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一点点靠近预售开启的时间:“还有一分钟!完蛋,我好紧张,手心都冒汗了——”


    “实在抢不到也没关系,”铃音在旁边安慰道,“到时候你就去咖啡厅里哭,硝子姐肯定会让你多撸一会儿砂糖和苏打的,还能近距离看看玩偶样品。”


    咖啡厅里,硝子正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柜台上的玩偶金字塔残骸。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有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打响。


    第53章


    不知道是潘达老师本身的名气太过出圈, 还是这次联名的玩偶形象确实深入人心,小林看着页面上那个不到十秒就售空变灰的预定链接,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就没了?!”她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以堪比世界名画《呐喊》的扭曲表情,哀怨地看向身后一脸悠闲的家入硝子,“我还在确认收货地址啊?”


    雪理倒是抢到了, 不然今天她非得打上两个小时的电话诉苦不可。不过抢购时页面反复卡顿、人潮太多导致系统频频出错的瞬间也够令人崩溃的。


    小林耷拉着肩膀, 整个人垂头丧气:“果然是我老了,手速已经拼不过这些年轻人了。”


    硝子闻言,慢悠悠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论坛上冒出不少“求转单”的帖子, 更有甚者直接摸到咖啡厅的账号, 在评论区下面刷屏“求二贩”了。


    她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帖子, 在看到清一色的哭泣表情包后关闭了页面,实在是不太能理解这种近乎执念的狂热。


    而且,不止是她, 就连正主对待玩偶的态度也很一般。


    砂糖总是看玩偶不顺眼, 像捕获猎物一样叼起其中一只的后颈满地疯跑, 接着重重地落在沙发上,找个合适的位置躺下来, 毫不留情地对着玩偶表演一套完整的“兔子蹬鹰”。


    客人在旁边见怪不怪, 一边啧啧赞叹“这脚的力度真给力”“这一爪的角度也太刁钻了”, 一边录影留念。


    苏打从后面的柜台上跳下来, 把被这家伙带倒的小熊玩偶从夹缝里掏出来,放到硝子脚边, 抬眼望向硝子时, 蓬松的狐毛微微耷拉, 浑身每一根毛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已经尽力了”。


    硝子低头瞥了一眼那只已经沾上不少灰尘的小熊,又抬眼看向不远处丢下怀里的玩偶,开始自娱自乐地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砂糖,头一次庆幸自己不是洁癖和完美主义者的事实。


    她随手拿起玩偶,走到洗手池前搓了一遍,放在窗台上晾干。等玩偶彻底干透,就被收进了柜台后的展示柜里,和咖啡豆们呆在一起。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这下玩偶们终于不用被砂糖叼着满咖啡厅乱跑了。


    小林还特意在展示柜角落贴了张白底黑字的 “仅展示” 标签,这块摆着玩偶的角落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咖啡厅新的打卡点。每个进来的客人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橱柜里的玩偶,掏出手机找准角度拍一张后,才心满意足地找空位坐下。


    小林已经习惯了这种被镜头包围的日子,甚至开始主动帮客人摆拍,指导对方怎样做出更生动自然的合影动作。她还顺势购入了一整套同系列的玩偶小衣服,每天都给展示的玩偶换不同的款式。


    硝子默默看着她这番热衷折腾的模样,暗自思索这人是不是掉进消费主义的陷阱里了,但只要不影响到咖啡厅的正常营业,那就随她去吧。


    “家入前辈——”


    一年级小学生的声音自身前骤然响起,即使在烈日当头的夏日也显得格外有活力。


    虎杖悠仁提着一袋外包装花花绿绿的雪糕,迈着小短腿冲到正在擦杯子的硝子面前,高高举起手里的袋子:“您要吃哪个口味的雪糕?”


    硝子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小学生手里展开的塑料袋里,袋装冰激凌、脆皮雪糕和老式冰棍一应俱全,看得她有些目不暇接。而跟在虎杖身后的伏黑惠,此时也板着一张脸,以相当严肃的表情看过来,如果忽略掉他手中拿着的绿豆冰棍的话。


    钉崎野蔷薇倒是没来。


    思绪转了一圈,硝子收回目光,笑着打趣道:“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去打劫便利店了?”


    “当然不是!” 虎杖立刻用力摇头,忙着澄清自己和小伙伴,“我们刚刚去了我大哥打工的便利店,店里刚好在盘点更换临期货品,店长看太多雪糕这周就要过期,干脆全都低价打包送给我们了。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就想着带到咖啡厅,大家一起分着吃掉!”


    硝子了然地点点头,伸手从凝出一层细密水珠的塑料袋里挑了个最普通的原味雪糕,视线不经意扫到里面的双棒冰棍,她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


    总觉得此时应该伸出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抓过里面的双棒冰棍、用力掰开,再吵吵嚷嚷地分给身边的人。


    但这只肆意张扬的手又属于谁呢?


    她低垂着眼睫陷入沉思,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人的面孔,就像是中学时期一个模糊的剪影,轮廓在时间中渐渐淡去。


    仔细想想,自己上学的时候,身边似乎并没有这么自来熟又个性鲜明的人……


    硝子一面漫无边际地走神,一边撕开雪糕外包装,将冰凉的雪糕送入口中,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寒气瞬间蔓延开来,冻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也瞬间被这股冰凉的甜味拉回当前,抬眼看向面前,正用好奇的视线打量她的两个小鬼。


    “家入前辈刚刚在想什么?”伏黑站在一旁,眼神里是少有的不解,“你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虎杖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硝子摊了摊手,咬下了一口手里的雪糕,含糊不清地说道,“只是突然有些恍惚。”


    “恍惚?”虎杖和伏黑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是最近没睡好吗?”


    “那倒没有,”硝子摇头否定了他们的猜测,“只是偶尔会出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什么大碍。”


    “欸——”小学生拉长了音调,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


    短暂的沉默过后,硝子终于问出了刚才就十分在意的问题:“说起来,钉崎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钉崎和纱织姐一起逛街去了,说是要挑新款太阳镜。”


    简单直白的回答,完美契合硝子对钉崎的印象,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学生年纪,却异常地追求精致与时尚呢。


    不过,小小年纪就清楚自己的喜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硝子加快速度,几口消灭掉了手里的雪糕,正准备把剩下的木棍丢进垃圾桶,却注意到手中的木棍棍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凑近了仔细端详,只见木棍内侧印着“恭喜中奖”一行小字。


    “骗人的吧?运气这么好?”虎杖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我整个暑假天天吃这款雪糕,从来一次都没中过奖!前辈也太幸运了吧!”


    “单纯是你自己运气太差而已。”伏黑在旁边冷冷地补刀。


    “是这样吗?”虎杖的眉头都快绞在一起了,看上去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我很少吃雪糕,所以难得中一次奖也很合理吧?”硝子捏着手里的木棍,开口笑道,“都说运气是守恒的,在这里用掉了,在另外的地方就会变少。我平时很少需要靠运气的事,运气自然就留在这里应验了。”


    “这么说的话,看来是你这家伙最近打了太多次小钢珠,所以运气都被耗光了吧——” 伏黑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僵住,猛地对上虎杖惊恐又慌张的眼神。


    他立刻抬手捂住嘴,低下头剧烈咳嗽几声:“不对,我什么都没有说。”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哦?”硝子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身为小学生,居然偷偷跑去打小钢珠啊——”


    虎杖立刻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急得手忙脚乱:“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所以请不要告诉我爷爷!!!”


    无意中得知了虎杖的一个小把柄,硝子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相当不妙的笑容。


    “只要全力拜托别人就能逃脱惩罚,对于小学生来说,未免也太狡猾了哦?”


    最后的结果就是,虎杖和伏黑得结伴去附近的小公园,帮忙遛猫遛狐狸。


    “我看到网上有说,宠物是因为精力太旺盛,无处发泄才会拆家。这样的话,就麻烦你们两个,带着它俩去外面好好消耗掉多余的精力,玩累了再回来吧?”


    家入硝子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把蹲在柜台上盯着橱柜里玩偶的两只一起打包,扔给了他们,然后转身走回店里,顺手带上了玻璃门。


    虎杖望着手里的两根牵引绳,长长地叹了口气。


    硝子刚走进店里,身后的缅因猫和狐狸就默契十足地自己解开了牵引绳的束缚。


    缅因猫嫌弃地用爪子把牵引绳往虎杖的方向拨了两下。


    一旁的狐狸则轻松一跃,跳上了旁边爬山虎盘绕的矮墙,眺望着远方错落的街景。


    “……”这两只的动作太过熟练,徒留身后的两人一阵沉默。


    “抱歉啊伏黑,连累你一起被罚了。”虎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愧疚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尝试开启新的话题。


    “要是真的感到抱歉的话,下次就别再偷偷溜去小钢珠店,还要我和野蔷薇帮你打掩护。”伏黑惠不为所动,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不要吧?那可是我在放学之后,为数不多的乐趣啊?”


    “麻烦你认清现实,未成年人不该把这种事当成乐趣。”


    两个小学生一边拌着嘴,一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身前的狐狸和猫,朝着小公园的方向缓步走去。


    还没走到公园入口的位置,一阵断断续续、略显生涩的吉他声,就顺着略显燥热的夏日熏风飘来,像是有人在反复练习。


    第54章


    “这一段你进拍太晚了, 得提前卡好节奏才行。”


    “好的!我下次一定记住!”


    “不要喊那么大声……”


    两道音色截然不同的男声自不远处响起,其中一道沉稳中带着被生活折磨的疲惫,另一道则是元气满满, 仿佛刚刚被指出错误的对象不是他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吉他和键盘的声音再一次同时响起来。这次是一首最近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的歌,旋律算不上复杂,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弹奏者技法的缘故, 带着原版所没有的质感和特色。


    虎杖悠仁眼前一亮,转头和伏黑惠对上视线:“我们过去看看?”


    反正现在闲着没事干,去凑凑热闹也好。


    手里拢着两根牵引绳的伏黑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向下撇了:“就算我说不同意, 你也会硬拉着我过去吧。”


    “这不是象征性地询问一下你的想法嘛!”虎杖挠了挠蓬松的头发, 丝毫不觉得自己此时的说法有什么问题。他傻笑着打了个圆场,目光快速地扫过着四周,寻找砂糖和苏打的身影。


    很明显, 那两位对突然出现的音乐声也很感兴趣, 在虎杖和伏黑谈话的间隙, 一黑一白两团身影已经溜到了不远处的街口,正蹲在那里, 朝这边投来催促的目光。


    “欸, 等等我们啊——”


    虎杖一把拽住伏黑的手腕, 赶紧朝着那边狂奔而去。


    “笨蛋!突然凑这么近, 挤在一起很热的!”身后伏黑略显烦躁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飘往远方,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公园深处的木质凉亭下, 站着两个学生装扮的男生。


    灰黑色短发的少年正专注地抱着一把民谣吉他, 手指在弦上拨弄着, 弹吉他时,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摇晃,浑身上下散发着蓬勃的活力。


    另一侧,浅金色短发的少年面前支着一架便携折叠键盘,手指总能卡在恰到好处的节拍里,精准落向手下的黑白琴键。他的动作克制又收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人硬拉来合奏的幽怨气息。


    凉亭周遭空荡荡的,没有旁人,地上随意放着两只发旧的乐器包和几瓶矿泉水。


    砂糖原本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白色的长毛迎着风翻飞,在阳光下晃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但是苏打耍了个心眼,它没有老老实实地跟在对方后面吃一嘴的土,而是直接抄近路,从小花坛里的绿植之间穿过去了。等砂糖拐过最后一个大弯急匆匆地冲到凉亭前时,苏打已经端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等着它了。


    缅因猫立刻瞪了它一眼,冲着狐狸“喵喵嗷嗷”地叫了几声,无非就是控诉对方耍赖输不起之类的意思。可苏打全然不在意,悠闲地甩着尾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白一黑两道毛茸茸的身影来得突然,带起一阵急促的旋风,卷着地面的尘土扑面而来。一曲刚刚落下尾声的两个少年,猝不及防被扬起的风沙迷了眼睛。


    “呜哇!”黑灰色头发的开朗少年惨叫一声,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后脑勺都差点撞上凉亭的柱子,“好大的风!眼睛完全睁不开了!”


    “冷静点,我也一样。”金色头发的男生平静地回应道,早在两道黑影以反常速度靠近之前,他就凭着敏锐的余光察觉到了异样,所以提前眯起了眼睛。比起正在狠狠遭受沙尘痛击的同伴,他的状态显然从容许多。


    等金发男生再睁开眼时,自己的脚边已经多了两团毛绒绒的东西。


    白色的一大团猫蹲在左边,微微仰头,苍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眼熟。黑色的大只狐狸趴在右边,姿势随意得多,但那双似曾相识的琥珀色眼睛同样沉静,视线不轻不重地从两个人身上扫过。


    “七海,你快看!”灰原半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大的猫!还有狐狸!奇怪了,我怎么感觉它们好像早就认识我们一样?”


    明明还没有彻底恢复视力,但他却已经强撑着睁开一条缝,看向面前的毛绒绒。


    七海建人抿起嘴唇,一时没有应声,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顺着心底缓缓攀升。


    这个眼熟的黑白组合,这个跳脱的性子和横冲直撞的霸道模样……


    脑海里浮现的答案清晰无比,但此时他还不愿意接受这个离谱的现实。


    而随着灰原雄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突然冒出来、直愣愣地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个小学生。


    七海建人低头看着眼前粉色刺猬头的小孩,对方的眼眶和鼻头已经开始发红,嘴唇嗫喏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看来今天的合奏练习,到这里就要结束了。


    他的视线落回脚边,看着那只正跃跃欲试地抬着肉垫,琢磨该先伸爪子踩到他哪只球鞋上的纯白缅因猫,以及静静蹲立在一旁神色淡定的黑色狐狸,又在心里暗叹一声,看来这个暑假的合奏练习,恐怕都要彻底泡汤了。


    七海建人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想这些的时候,叹气的声音比他意想中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被身旁的灰原雄听见了。


    灰原此时终于完全睁开了被灰尘糊得有些刺痛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七海脚边的猫和自己面前的狐狸,还有面前两个一看就不普通的小学生。


    奈何他上辈子退场得实在太早,对后续的咒术界风云无从知晓,七海建人也不会主动向他提起未来的人和事。


    因此,他的视线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像是整个人被突然塞进了一场就他没有剧本的戏剧表演中。


    “七海?”他小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陷入过往回忆的七海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灰原眨巴了几下眼睛,又看向近在咫尺的狐狸,对方正眯起狭长的眼睛看向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一个微笑。


    “这只狐狸居然在笑欸。”他轻声说道,但很明显,此时没有人能回应他的这句嘀咕。


    再次重申一遍,虎杖悠仁现在是R大附小的一年级小学生,记得上一世的所有事情,也当然记得七海建人是如何死在自己的面前,记得即使自己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这份痛苦和不甘的情感,即使后来自己亲手解决了真人,也永远无法消退。


    所以,当看到七海建人此时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戴那副不透光的眼镜,也没有穿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只是穿着普通衬衣将手放在琴键上,朝他投来平静视线的时候,他的鼻腔难以抑制地开始发涩。


    “七海海……”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点不敢确认的意味。


    伏黑惠从身后走上来,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虎杖的那份绝望,对七海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看起来很可靠的成年人”层面,但他理所当然地记得当自己再一次见到伏黑津美纪时的心情。


    伏黑轻轻移开目光,越过眼前几人,望向远处的天际。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缓缓飞过。树顶的叶片在阳光下被染成更浅的绿色,风来的时候就开始耀眼地簌簌闪动。


    这样的天气,适合出来散步,也适合出来练琴,但似乎不太适合此刻这种莫名其妙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场面。


    七海建人低头看着虎杖,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


    他其实已经没有戴眼镜的习惯了,这辈子不再需要遮蔽视线和咒灵战斗,但偶尔,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个人情绪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手指触碰到空荡荡的鼻梁的时候,他才骤然反应过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将手放了下来。


    七海难得放缓了脸上的表情,注视着虎杖低声说道:“好久不见。”


    自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医院天花板和接生护士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场重逢,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发生在今天。


    小学生用力吸了下鼻子,朝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灰原雄站在一旁,有些好奇地探出脑袋,他对面前的两个陌生小孩毫无印象,本想像着平时一样直率地搭话,但此时心底的直觉正告诉他,最好不要现在开口,打断他们之间的沉静气氛。


    他低下头,假装自己在专注地调试吉他的琴弦,琴弦的音准其实早就调好了,他刻意地拧了两下,又朝着反方向拧了回去。


    视线的余光却注意到,旁边的缅因猫和狐狸正支起耳朵,蹲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看戏。


    是学弟啊。


    夏油杰停下动作,看清亭中两道少年身影的第一眼,心里便立刻有了答案。


    还是两位久违的学弟。


    他理所当然地记得高专时期的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七海总是沉默寡言地站在一旁,不想被卷入他们幼稚的玩闹。而灰原雄恰好截然相反,见到谁都热情得过分,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型犬。


    可惜世事无常,灰原早早地丧生在一个被错误判定级别的任务中,而七海也在那之后,心灰意冷地离开了高专。


    而此时,他那过早丧命于咒灵之下的学弟已经放下手里的吉他,蹲下身来好奇地看着他。


    “夏油学长?”灰原雄的眼神亮晶晶的。


    黑色的狐狸微微颔首。


    紧接着,灰原又转头望向一旁端坐的纯白缅因猫:“五条学长?”


    对方回应般甩了甩尾巴。


    直觉系的家伙,真是可怕啊。


    第55章


    在小公园的凉亭里, 七海和灰原收起了乐器,几人顺势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氛围变得松弛下来。


    七海建人清了清嗓子, 有些不情愿地开口,将身边的灰原雄与对面的虎杖、伏黑,一一介绍给对方。


    他其实不是很想干这种事, 但此时此刻, 他是这两拨人中唯一的交集,只能主动站出来担此大任,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脚边的缅因猫叫了一声,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但很可惜, 不管是猫还是狐狸, 只依靠肢体比划和那个屏幕磨得有些发亮的小学生学习平板, 要讲清楚这么复杂一件事,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从两人的讲述中,虎杖和伏黑得知, 七海和灰原并不是本地的学生, 而是从隔壁城市的大学过来的。两人组了一个大学生乐队, 趁着假期,正尝试着一边旅游寻找写歌的灵感, 一边靠街头表演赚点路费。


    很难想象这个看似莽撞的想法, 其实是两人共同商量出来的结果。事实上, 最初只是灰原雄在宿舍里随口提了一嘴, 但坐在旁边看书的七海却莫名对这个想法动了心。他默默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拉着灰原雄细化了路线, 在对方崇拜的目光中开始用思维导图规划路线。


    七海建人确实很想去马来西亚旅游, 坐在海边的一间屋子里看书, 推开窗户就是辽阔的海面和沙滩。但如果是背着电子琴,坐在陌生城市的公交车上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不一样的人间烟火,空闲时就和灰原找个角落,弹一首自己写的歌,似乎也不错。


    这也是他会同意灰原雄想法的原因。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游历了四个城市啦!”灰原雄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虽然有时候会累得倒地就睡,但真的很有意思!”


    “咦——那七海海和灰原前辈你们目前表演赚了多少钱了?” 虎杖悠仁立刻凑了过来,非常捧场地鼓起了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崇拜地看向他们。


    能靠自己的双手赚取路费,一边旅游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来说,怎么听都是一件又酷又厉害的事。


    “呃……”灰原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难得卡了壳。


    “准确来说,目前是倒欠。” 七海建人毫不犹豫地开口,瞬间打破了灰原雄试图维持的美好表象。


    两人的演奏技术还算得上熟练,毕竟私下里练了无数遍,但他们本身并不是音乐或者表演专业的,无论是技巧还是表现力,都远远达不到专业歌手的地步。在不同的地方表演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是问题连连:有时候选的地点人流量太少,半天下来,只有寥寥几个路人驻足;有时候正唱到兴起,就会被城市管理人员或者社区工作人员上前劝阻,只能匆匆收拾乐器狼狈离开;还有的时候,遇到下雨天乐器没法摆放,只能躲在屋檐下看着来往的行人。


    “听起来确实很艰难。”伏黑惠露出了同情的眼神,一想到两个口袋空空的大学生背着乐器四处奔波,一边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一边还要坚持写歌表演,有多不容易。咒术师虽然也是疲于奔命的职业,但好歹下发的工资还算丰厚。


    “呜哇,居然被小学生同情了!” 灰原雄却丝毫没有气馁,反而夸张地哀嚎了一声,随即又举起自己的手臂,“不过没关系!那我们从今天开始,更加努力才行!”


    “只是自己努力也不行吧,”七海朝他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目光,语气郑重地提醒道,“还是要好好观察当地哪里人流量最大、适合表演才行。”


    “有没有考虑过在网上发表歌曲呢?” 虎杖悠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好学生一般举手提问道。


    “完全没有水花啦!”灰原雄摊了摊手,用非常元气的声音大声说着丧气的话,“现在网上发歌的人太多了,我们又没有什么名气,发出去之后根本无人在意,就像石沉大海一样!”


    伏黑惠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即使在人生低谷也能这样充满活力,咒术高专的前辈们,真的是每一位都个性突出啊。


    不过,他倒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能听听前辈们自己写的歌吗?”


    七海建人看向旁边已经跳上凉亭的桌子,大大方方侵占了他私人空间的缅因猫和狐狸,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说出一个“不”字,就听到旁边灰原雄充满热情的回应:“当然可以!”


    行吧,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五条悟和夏油杰目前也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狂笑着说出那些让他额头冒出青筋的话。就是两人想捣乱估计也翻不出什么水花,那就让他们一起听听也无妨。


    被他在心里悄悄吐槽的缅因猫和狐狸,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


    学弟写的歌哎,还是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觉得麻烦的七海,和这个活力过剩、整日咋咋呼呼的灰原一起写的歌哎。


    五条悟的眼睛都快冒光了,不顾七海的抗拒,以一个非常不礼貌的距离凑了过去,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七海建人的肩膀,脑袋恨不得贴到他的手机屏幕上。


    “五条老师!”虎杖悠仁在旁边不满地嚷嚷道,费劲地原地蹦跶了两下,“你的毛把屏幕都挡完了!我和伏黑一点都看不到啦!而且你靠得太近,会打扰七海海的!”


    七海建人无奈地伸出手把猫头按下去:“我会直接播放的,请不要挡住小学生的视线,也不要靠这么近。”


    缅因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挤在了一直就很平静、没有离开过原地的狐狸旁边。


    还是和以前一样小气!


    七海建人打开手机,找到自己录制的歌曲,做好心理准备后按下了播放键。轻快的前奏瞬间响了起来,围在一起的几人都放轻了呼吸,仔细地聆听从七海建人手机中传来的声音。


    首先是电子琴的声音,像是流水般舒缓,紧接着,吉他的和弦无声无息地加入进来,与电子琴的旋律在一起。歌声缓缓响起,是七海和灰原的合唱,声音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缅因猫的尾巴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甩着,玻璃珠似的蓝眼睛里,映出面前几人一脸专注的模样。


    黑色的狐狸竖起耳朵,安静地蹲坐在原地,眯起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却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我觉得这首歌缺了点什么。”歌曲播放到一半,五条悟转过头去,和身侧的夏油杰说道。


    对方缓缓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缺了什么?”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关注过诸如明星、歌曲之类的消息,在他看来,那些包装得再光鲜亮丽的大众偶像,也只是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猴子,和他所推崇的“大义”事业扯不上半点关系。


    此时灰原和七海写的歌,在他眼里,和当年信众为了讨好盘星教、在金色礼堂里请交响乐团演奏的那些曲子没什么区别。


    这并不是说他失去了品鉴音乐的能力,而是无论什么样的音调和节拍,在他看来,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那些所谓的流行歌曲,还比不上盘星教院落里风吹过树木的声音。高低不一的枝干,风穿过时会发出不同的音调。那是没有猴子们侵扰的、最纯粹的旋律。也是他无论身为咒术师还是诅咒师时,都常常听过的,最接近“自然”的音乐。


    “当然是缺一点和声啦!”对方兴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缅因猫伸出爪子,用厚实的肉垫拍了拍七海建人手中已经播放完了一遍曲目的手机屏幕。


    此时,虎杖悠仁正在用力鼓掌,脸上满是崇拜。在他看来,这首歌实在是太酷了!兴许是曾为咒术师的经历增添了几分厚重,整首歌的情感听起来比市面上那些流行乐丰富多了。伏黑在旁边被他带动着,也勉勉强强地拍了几下手。


    “很好听!”虎杖悠仁两眼放光,凑到七海和灰原面前,“七海海和灰原前辈都好厉害!”


    “是吗?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灰原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爽朗地笑道。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有在不好意思。”七海在旁边默默地补了一句。


    对着小学生真诚而直白的话语表示了感谢之后,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虽然很感谢你们的夸奖,但是我很清楚,我们的作品绝对没有达到出彩的程度,仅仅是过得去而已。”


    “七海先生太客气了……”伏黑惠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在他看来,这首歌已经非常好了,既有情绪,又有质感,远远不止“过得去”的程度。


    “这不是客气,是实话实说,”七海露出了相当正经的表情,“在现在这个社会,不,即使是在以前的社会,‘过得去’的作品也是远远不够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做同样的事情,能被人记住的作品也只有那么1%而已,实际上,这个数字说不定会更少。”


    虎杖悠仁睁大了圆圆的眼睛,脸上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会走路的鲨鱼那样呆愣。


    “七海海……”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这个数字不会是你特意去调查得到的吧?”


    按照他对七海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印象,对方说不好真的会为了这句话,特意去查相关的数据。


    虽然面容已经恢复成年轻的模样、但神情依旧坚毅的七海建人,身上那层独属于成年人的冷静壳子,在听到虎杖的话后,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两分。他伸出右手,按住自己的眉心,声音听起来相当的无奈:“这当然是我估算出来的,虎杖同学。我还没有闲到特意去调查这种事情的地步。”


    他只是凭着自己的观察和认知,做出了最客观的估算,却没想到,会被虎杖当真。


    比起因为虎杖的一根筋而感到苦恼的七海,灰原雄则是终于对另外一件事起了兴趣。他转过头,兴致勃勃地看向七海,语气里满是期待:“说起来那个称呼——我也能喊你七海海吗?”


    “不行。”七海建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冷酷无情,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欸~”灰原雄立刻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但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但是虎杖不也这么叫你吗?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啊?”


    “你确定要和小学生做比较吗?” 七海建人抬眸看了他一眼,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灰原雄的肩膀瞬间垮下来,认命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七海建人感觉到自己的手机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了,他顺着力道的方向看去,对上一双水汪汪的无辜蓝眼。


    “您又要干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又转过头,看向旁边依旧安静蹲坐着的黑色狐狸:“也请您制止一下,不要只是坐在旁边看戏。”


    这两个前辈一个赛一个的不让人省心,在他看来实在没什么区别。


    狐狸眼珠微微一转,摇了摇头,一副“我也无能为力”的模样。


    缅因猫发出了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叫声,又用力地拍了拍他手机屏幕上的播放键。


    “再放一遍?”七海强忍着把对方毛茸茸的爪子挪开的想法,耐着性子询问道。


    缅因猫点了点头,摇尾巴的节奏都欢快了许多。


    再放一遍!


    第56章


    “只是再放一遍?”七海建人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颇不信任地看向缅因猫,“确定不是撒泼打滚让我和灰原现场演奏一遍?”


    还能现场演奏?


    眼看着缅因猫的眼睛随着七海的话逐渐亮起来,黑色的狐狸赶紧伸出爪子捂住对方的嘴, 然后用尾巴尖拍了拍七海的屏幕,眯起眼睛示意他赶紧播放,别再多说废话。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七海建人, 赶紧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台阶, 不再多问,迅速摁下了屏幕上的播放键。


    切——


    缅因猫不满地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不过很快它就把那点郁闷甩出了脑海, 全神贯注地听着七海建人手机里传来的音乐。


    然后, 在七海和灰原唱完第一句的最后一个音节那里, 它毫无预兆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喵”!


    旁边的狐狸被吓得浑身皮毛一抖,但它很快就低下头去, 不着痕迹地把竖起来的毛发给捋平了。


    身旁的几人明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七海甚至把拇指悬在手机暂停键的上方, 眼神警惕地盯着缅因猫。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这家伙单纯只是为了捣乱的话, 那他就立刻关停音乐。


    但很快他就发现, 对方这声猫叫好像还真不是乱叫的, 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规律性。


    接下来的旋律里, 缅因猫时不时就会跟着叫一声,每一声“喵”的轻重缓急都和之前的不一样, 非要认真说的话, 有点像在模仿他和灰原唱歌的声调。


    但是、但是!


    一只猫怎么能像人一样唱歌?还能精准地跟上旋律和节奏?


    就算那是五条悟!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 灰原倒是把他的想法直接脱口而出:“五条前辈在学我们唱歌欸!”


    虎杖和伏黑对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虎杖还用力嗯了一声:“确实是这样!而且还很像呢。”


    一首歌完整播放下来,缅因猫清了清嗓子,颇为端庄地蹲在几人面前的桌子上。


    它的这副模样,要表达的意思倒是很明晰了。


    加入我的和声,保证你这首歌立刻火起来!


    缅因猫身后的黑狐狸嘴角抽了抽,似乎意识到很快将会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在它身上,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爪子轻声搭在石凳边缘,正准备抬起脚,鬼鬼祟祟地溜出凉亭——


    走不动。


    它的身体瞬间僵硬住,缓缓地转过头,就看见自己蓬松的黑色尾巴尖尖被缅因猫叼在嘴里。


    对方甚至状似无辜地冲它眨了眨眼,一副“别想一个人逃跑”的模样。


    五条悟松开叼着狐狸尾巴的嘴,“呸呸”几下吐掉了嘴里的狐狸毛,然后异常愉快地叫嚷起来。


    “杰也要加入!”


    夏油杰生无可恋。


    黑色皮毛的狐狸神色恹恹地趴在凉亭中的石桌上,下巴搁在两只交叠的前爪上,被缅因猫叼了一口的尾巴则垂在桌沿,一动不动。从它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发出的哀鸣,完全跟不上旋律的节奏。


    “看来杰的音乐细胞还是不如我,” 五条悟蹲在它旁边,摇头晃脑地总结,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几乎能看出几分眉飞色舞的姿态,“但没有关系,听众们一定会体谅你的!毕竟——”


    他刻意停顿了两秒,尾调微微扬起来,带着几分调侃和得意。


    “毕竟你现在只是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狐狸嘛。”


    夏油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刚才那几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完全不在调上的哼声,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所有的体面。


    他不想知道七海建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余光告诉他,七海正时不时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大概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夏油杰终于意识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他刚刚有听七海的抱怨,提前制止某个精力旺盛、爱搞事的家伙的话,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只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显得无用了。黑色的狐狸把脸深深埋进胸前的毛毛里,恨不得用这些蓬松的毛发把自己溺死,以此来逃避眼前的尴尬。


    而虎杖悠仁和伏黑惠,在那台小学生学习平板的帮助下,成功和五条悟的思路通上了线。


    他们蹲在石凳旁边,看着白色的缅因猫蹲在平板前,用厚实的肉垫灵活地调出键盘,动作熟练地开始敲字。


    “在歌曲里加上猫叫和狐狸叫?”虎杖眨了眨眼,试探着问,“这样来增加吸引力?”


    伏黑惠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上去确实很独辟蹊径,或许真的能吸引到一些听众。”


    “但是,”灰原雄挠了挠头,也跟着蹲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靠特别的搭配博来的流量,吸引来的听众大多只是图个新鲜吧?说不定听完一次就不会再听了,根本留不住啊。”


    缅因猫的尾巴停了一下,似乎认同了灰原的话,但很快它又在平板上快速敲了几下,动作比刚才更快,像是早有准备。


    “干脆直接考虑重建乐队——” 虎杖凑得更近了些,一字一顿地念出屏幕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把家入前辈也拉进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得到了一声带着强烈赞同意味的猫叫。


    伏黑惠沉默了,他看了看面前神色各异的几人,又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装死的苏打,语气缓缓地开口,问出了那个致命问题:“家入前辈会同意吗?”


    砂糖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它转过头,用尾巴拍了拍平板的屏幕,拍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意思很明确: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同意?


    以上,就是两个小学生,拉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大学生,跟着缅因猫和狐狸回到咖啡厅之前,发生的所有对话。


    此时,家入硝子正坐在咖啡厅的柜台前放空自己。


    她刚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并将他们用过的餐具清洗完毕,收进了碗橱里。


    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但因为是夏天的缘故,白昼格外的漫长。即使到了晚上七八点,外面的天光依旧很亮。


    她其实还是有些放不下之前做过的那个梦。之前都是因为咖啡厅的生意繁忙,从早到晚忙着接待客人,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个事情,但一旦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自主的浮现出那座古朴、奇怪的建筑,细节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就在硝子皱着眉陷入沉思的时候,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她下意识的朝着玄关看去。


    她原本以为是虎杖和伏黑回来,正准备开口慰劳一番这两个帮她带走“麻烦精”的小学生,目光却顿住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背着乐器包的年轻人,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


    更奇怪的是,那两个年轻人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


    “你们怎么又在往店里捡人?”硝子皱着眉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虎杖悠仁。


    对方立刻像被戳中了心事那般,僵硬着四肢,吞吞吐吐地解释道:“不是啦,硝子前辈,这次真的不是我!是五条老师他率先提的想法,我和伏黑也只是跟着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了身后跟着的缅因猫。


    被暴露出来的罪魁祸首也丝毫不心虚,反而异常精神的往前走了两步,尾巴轻轻扫过那两个年轻人的鞋面,似乎在向家入硝子炫耀,这是他刚收入麾下的两名小弟。


    “所以这到底又是个什么情况?” 家入硝子挑了挑眉,这番苍白的解释明显不能打动她。


    不过她也不至于真的让几个人站在门口堵着,看上去跟上门劫店似的。


    虎杖和伏黑很有眼力见地拉着七海和灰原,快步走到了他们经常占据的那张圆桌旁边。


    然后,几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陈述,把七海和灰原这两个大学生尝试追逐音乐梦、却屡屡碰壁的事情和盘托出。


    “所以你们现在的想法是,让我加入这个乐队,而且还要带着砂糖和苏打一起?”家入硝子抱着双臂,在听完他们七嘴八舌的陈述后,总算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会乐器,也不会唱歌。你们提出这个想法,也未免太随心所欲了吧?”


    虎杖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小声辩解:“嗯,这个……因为是五条老师的想法嘛,我觉得说不定有那么几分可行性。”


    硝子真不知道他这股盲目的自信是从哪来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金发少年和黑发少年。


    被称为七海的那个年轻人微微颔首,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西城市J大的大三学生七海建人,旁边的人是灰原雄,是我同校的室友。我们组建乐队的事只是一时兴起,给您添麻烦了,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刚刚,虎杖和伏黑也告诉了他们,家入硝子什么都不记得的事情,并嘱咐两人不要暴露。于是两人一致决定,由七海建人来进行交涉,灰原雄在旁边点头就行。


    七海看得出来,家入硝子并没有加入的想法,他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对方感到困扰。


    看着眼前这人语气一本正经,家入硝子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并没有深思过的问题。


    那就是,虽然砂糖和苏打在她、虎杖和伏黑面前表现得都很主动,但对于店里的其他客人,或者街上的过路人,它们却是相当忽视,根本不会在意那些人的存在。


    眼前的这两人明显也受到了同样的特殊待遇。


    而且,听虎杖的说法,他们似乎跟七海、灰原也很熟悉。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些人真的冥冥之中,在通过某个特定的记号秘密接头吗?而接头的地点,就是她这座小小的咖啡厅?


    但是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又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毕竟这些家伙,上到研究生,下到小学生,年龄跨度极大,性格也各不相同。非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大概就是这些家伙的个性都异常突出吧,是那种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鲜明存在。


    而且,当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露出明显拒绝的姿态时,不仅是砂糖在旁边焦急地拍着尾巴,就连一直蹲坐在旁边的苏打也默默站了起来,有意凑到她的面前彰显存在感。


    硝子这下彻底确认了,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绝对和之前的乙骨、九十九一样,是砂糖和苏打的熟人。


    再联想到刚刚虎杖的说法,面前的这两个大学生是砂糖的小弟。


    硝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猫成年不也就两三岁的样子,它从哪找到的这么成熟稳重的小弟?这也太离谱了。


    家入硝子又将目光投向七海和灰原,仔细打量他们的神色。刚刚听到她表现出明显拒绝的意思时,灰原雄脸上露出了几分沮丧,而七海建人的脸上,却隐隐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看样子,他并不是真的赞同砂糖的做法,大概也是被砂糖硬拉进来的。


    居然内部还有分歧。硝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第57章


    “所以, ”她拉了一张椅子,在七海和灰原的对面坐下,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


    灰原雄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又立刻闭上了嘴,他的目光在旁边神色平静的七海和桌上的猫和狐狸之间来回徘徊, 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七海建人见状率先开口, 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脸上快要溢出来的纠结:“就和刚刚我说的一样,组建乐队只是我和灰原的一时兴起,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至于五条前辈他们,应该也只是觉得有趣, 所以想凑个热闹罢了。”


    他说这话时, 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两只毛绒绒, 虽然很想给它们递个眼神警告,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以这俩的性子,一旦真的感兴趣, 不折腾出点动静是不会罢休的。


    硝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精准锁定了横在桌子正中央的砂糖。那只体型修长的缅因猫此时正把自己拉成毛茸茸的一长条, 前爪锲而不舍地去勾七海身后乐器包的带子,尾巴则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腕。


    “我就知道, ”她伸手把那条作乱的尾巴拨到一边, 对上砂糖回头投来的无辜目光, 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这又是你俩的主意吧?”


    话音刚落,旁边缩着的苏打瞬间瞪圆了狭长的狐眼。


    这次真和我没关系啊!它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恨不得当场开口证明自己的清白。


    “看见什么事都想掺和一脚, ”硝子扳着手指, 还在细数着它们之前的种种“前科”,“前阵子在小学生堆里当小老大,往义肢里偷偷塞食物,前几天还在节目上敲水桶敲盆,现在又想搞乐队,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苏打原本微微支起来的上半身,听完这话,又蔫蔫地趴了回去。


    反观被点名的砂糖,倒是半点不在意,一个鲤鱼翻身就坐了起来,毛绒绒的一大团蹲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硝子。


    硝子才不吃它这一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七海和灰原说道:“你们不用有压力,它俩就是闲不住,还想拉着我一起下水。你们要是不想掺和,直接拒绝就好。”


    她说着,余光瞥见旁边的灰原雄,对方看起来坐立难安,张了好几次嘴,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又都默默闭上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 硝子朝着灰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缓和了几分。


    灰原终于憋不住了,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家入前辈!其实——其实我觉得五条前辈那个想法还不错!试试把它们的声音加进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话音刚落,蹲在桌上的缅因猫立刻原地弹射起来,踩着灰原雄的肩膀一路往上爬,没几秒就把两只前爪搭在了他的头顶,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像一面迎风飘荡的毛绒旗帜。


    灰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缩了缩脖子,眼前瞬间被一团白茫茫的绒毛挡住。他一边困惑地发出“欸?”,一边伸手扶住头顶的毛团。


    “前辈!你小心点啊,我什么都看不见——”


    硝子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沉默了好几秒,缓缓将目光移向旁边的七海。


    七海建人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混乱都与他无关,但他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自己的眉心,指尖都微微泛白。


    “看来你的搭档叛变了,”硝子托着下巴,难得开了个玩笑,调侃了一句,“现在你什么想法?”


    七海建人放下按压着眉心的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过了几秒,他才睁开眼,视线从灰原头顶的砂糖,移到了另一边的苏打身上。


    黑色的狐狸不知何时已经转移阵地跑到窗台上去了,尾巴垂在窗沿上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两个受害者的想法在此时达成了一致,反正也拦不住,那不如破罐子破摔。


    七海建人默默收回了视线,嘴角抽了抽,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句:“……那就这样吧。”


    灰原即使被绒毛遮住了视线,也猛地扭过头朝着七海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惊喜。他头顶上趴着的缅因猫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好耶!”一直默默围观、大气都不敢出的虎杖,终于忍不住欢呼出声。伏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却没真的阻止他。


    小林最近有了新发现,砂糖和苏打不知抽了什么风,每天一大早就溜出去,临近天黑才慢悠悠地回来,好几个客人和她抱怨,说最近怎么看不到毛绒绒了。


    对此,小林也只能无奈摊手,那两只之前也这样,每天都有固定的时间段出去放风,就是这几天,出去的时间更长了点而已。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它俩这么上心?


    她找了个机会,凑到正在吧台后面翻笔记本的硝子身边。那笔记本上记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笔记,小林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估计是硝子自己用来记事情的备忘录。


    小林凑过去,下巴搁在手背上,眨巴着眼睛。


    “硝子姐,砂糖和苏打最近在干嘛呀?客人都说想它们了。”


    硝子头也没抬,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哦,它俩最近在帮别人录歌。”


    小林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硝子说的是什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录歌?录什么歌?狐狸叫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件大事。


    “是帮那两个年轻后生对吧?”医生在旁边端了杯咖啡走过来,轻啜了一口,笑着补充道,“就在街头拐角处的那个小公园里,往里走走就能碰到。”


    “怎么连医生你也知道啊?!”小林哀嚎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看!”


    硝子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这会儿又不在,早就出去了。”


    小林的脚步一顿,回头委屈巴巴地看了硝子一眼,却还是不死心:“那我就在公园门口等!”


    说完,就一溜烟跑没影了。硝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硝子虽然明面上说着不管这事,私下里却悄悄联系了戴维德。


    她自己没什么音乐细胞,分不清什么音准节拍,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戴维德好歹是个歌手,耳朵肯定比她好用。


    她把事情简单跟戴维德说了一遍,问他能不能到时候等录好歌帮忙听一听,提提意见。


    对方几乎是秒回:“家入小姐!!和猫一起合唱的话,我可算是前辈了!虽然我们家拿破仑三世完全合不上拍……”


    硝子看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是,”戴维德的消息又继续发过来,“砂糖和苏打这两只的特殊性,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俩的声音加进一首歌里,到底能呈现出什么样的效果!你放心,等录好了发给我,我一定认真听!”


    硝子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之后的几天,硝子是真的没怎么过问乐队的事。


    七海和灰原每天下午都会来咖啡厅,把设备架在角落,然后背着乐器往小公园跑。砂糖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苏打就随性多了,有时候跟着一起去,有时候就缩在咖啡厅的沙发上懒得动弹。


    小林倒是每天都要探着脖子往小公园的方向张望,嘴里念念有词:“今天录得怎么样呀?能不能让我也去听听呀?”


    硝子被她念叨得没办法:“你想去就去呗。”


    结果小林又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不行不行,我怕打扰到他们录歌。”


    医生从医药箱旁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有这份心,还真是不容易。”


    这番评价,小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又过了几天,七海和灰原终于结束了录制,一人提着一只回来了。


    砂糖难得安分地窝在灰原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用尾巴扇谁的脸。


    苏打被七海抱在怀里,姿势僵硬,表情却生无可恋,像是在忍受某种必要的折磨。


    在征得七海和灰原两人的同意后,硝子把录好的歌曲音频给戴维德发了过去。


    对方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上弹出一串消息。硝子点开一看,屏幕上弹出的前三条消息,全是密密麻麻的感叹号,看得人眼皮直跳。


    硝子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第四条终于开始说人话了:“家入小姐!这个猫叫是谁想出来的?太有意思了!而且那只狐狸的叫声,居然还变调了——居然成了另一个声部的和音!它是故意的吗?还是碰巧的?”


    硝子默默打字回复:“练了一周,大概是提前安排好的。”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家伙还说自己是前辈,结果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


    戴维德的回复断断续续地发过来,语音夹杂着文字,语气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沉稳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感觉这首歌很有意思。正因为创作者是毫无经验的初学者,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束缚,所以才会有这么丰沛纯粹的情感。抱歉啊家入小姐,我本来还想着,能不能凭我所拥有的音乐知识帮你们修改的。但现在看来,单凭我的能力根本做不到。我要是改了,反而会破坏这份纯粹,得不偿失。”


    硝子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她倒是没想到,戴维德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这家伙,也不是只有咋咋呼呼的一面。


    “不过你们可以把这首歌发在社交平台上,”戴维德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时候去转发帮你们宣传!虽然我的粉丝不多——”


    他的粉丝不多……


    硝子默默点开戴维德的个人账号,看着那七位数的粉丝数,沉默了片刻。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复道:“好的,谢谢。”


    结束这场聊天后,她把戴维德的回复转述给了七海和灰原。


    灰原愣住了,过来几秒才猛地攥紧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七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之前一直皱着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那就发出去试试吧。”他看着灰原和硝子,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轻松。


    灰原在旁边用力点头。


    第58章


    黑鸟是最近在学生圈里流行的社交平台, 除了学生们在上面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吐槽课业以外,也有不少知名博主入驻,时不时发点演唱会、艺术节的资讯, 算是年轻人最爱的网络聚集地之一。


    只是今天,黑鸟搜索榜的前十,悄悄挤上了一首不起眼的原创歌曲。


    每天往网络上发布自己作品的人不计其数, 原本这首原创歌曲也应该和它的同类一样, 悄无声息地被淹没在庞大的数据流中,但谁也没想到,这首连正式名称都没确定下来的歌,却因为一些学生自来水的推荐而逐渐有了热度。


    江城市某高校的宿舍里, 一名大四学生刚上完上午的课, 补了个午觉, 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滑开手机,打算在黑鸟上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他百无聊赖地点开广场, 正准备刷刷系统自动推荐的帖子, 目光从各种五花八门的图片上一扫而过, 提不起半点兴趣。


    直到一个突兀的标题跃入他的视野:“和身为前辈的猫一起唱歌了……什么东西?”


    “搞什么噱头呢?”他撇了撇嘴,一边吐槽是不是又把猫叫声调了音的鬼畜音频, 一边控制不住好奇心, 点开那个帖子里上传的音频文件, 开始试听。


    前奏倒是挺正常, 清脆的吉他声混着电子琴的旋律,开口是两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算不上惊艳, 但很干净。


    “果然又是噱头吧, 我就说嘛……”他一边摇着头,伸手就要点返回键,耳侧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喵嗷”,让他伸出去的手指顿在半空,因为刚睡醒还混沌着的大脑,也因为那声突如其来的猫叫而清醒了大半。


    “什么鬼?居然真的有猫叫?”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摁亮自动息屏的手机,表情瞬间认真起来,从头再听一遍。


    除了那声清晰的猫叫,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另外一种低低的叫声,但是听不太出来到底是什么动物,非要说的话,有点像吉娃娃或者博美那样的小型犬?


    听完一遍后,他果断点击了再次播放,同时研究起这个帖子来。


    帖子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发的,帖主就写了个奇怪的标题,传了段音频,封面还是随手拍的吉他照片。而他,居然是第四个播放的人。


    “有意思!”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发亮,反手就将这个帖子转发到学校论坛上:头一次真的听猫和人一起唱歌!原帖在黑鸟,感兴趣的兄弟姐妹们去听听,记得点个赞!


    现在正好是下午四点半,补觉的学生基本都醒了,还有不少上完下午课的学生在学校论坛上闲逛,翻看有没有什么内容可以让他们提神,见到推歌的帖子便立马点了进去。还有一些懒得跳转页面去听歌的人,在楼下灌水吐槽。


    #2 油猫饼


    没看到猫,差评。


    #3 听力十级选手


    原主发的音频,你拉到第七秒就有猫叫声了。


    #5 夏天


    那猫叫是真的吗?不会是人学的吧?


    #6 饮茶室主人


    不止猫叫!还有别的动物在哼哼,是小狗吗?


    #9 清醒的一天


    猫狗双全,原主人生赢家


    #11 Aruna


    我听完回来了,歌挺不错的,猫叫怎么了?我敢说那几句猫叫融入感绝了,如德芙般丝滑!没听过口技吗?


    #13 夏天


    什么?江城还有这口技大神?我马上去品鉴!


    #14 饮茶室主人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15 油猫饼


    所以到底是真动物还是人学的?在线等,挺急的


    #17 天青大魔王


    赌一包辣条是真的!我已经去黑鸟求帖主爆猫图了!


    另一边,咖啡厅里坐着的灰原雄,正愁眉苦脸地盯着手机。


    歌曲发出去一个小时都没什么水花,后台唯一的三个播放量,两个是他自己点的,还有一个是硝子转发给戴维德,对方抽空点的。听说他临时有工作,得等到晚上才能帮忙转发。


    灰原雄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咖啡厅的桌子上,整张脸埋进手臂里叹气。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七海建人端着一杯热美式,慢悠悠地吹着气。


    “七海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灰原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紧张什么?”对方抬了抬眼,接话道。


    “紧张我们的歌啊!”灰原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被桌子硌出一块红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振振有词道,“万一没有人听怎么办?这次还特意麻烦了前辈们……”


    “你紧张有用吗?”七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灰原反驳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七海说的很对,他现在再怎么紧张也没有用,于是又一次蔫蔫地将脑袋抵在桌面上,发出一句长长的叹息。


    七海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硝子前辈说晚上一起聚餐,我们得帮忙去买饮料。”


    “聚餐?”灰原立刻精神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吧,”七海看了一眼手表,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买回来之后,放在冰柜里冻着。硝子前辈还专门点名要喝市中心那家店的生啤。”


    对方大概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出现,才特意给他们安排了跑腿的活儿。


    “哈哈,前辈的口味还真是一点没变!”灰原笑着点头。


    之前还在高专的时候,家入硝子每次聚餐都喝啤酒。在一众未成年的高专学生里,她那副举着啤酒杯面不改色的样子显得格外豪迈。


    七海没有接话,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灰原赶紧追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黑鸟的后台,播放量还是那个可怜的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决定先不想了。聚餐最重要,播放量的事晚上再说!


    聚餐的地方选在咖啡厅附近的一家烧烤店,硝子提前订了可以带宠物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长桌刚好坐下所有人。硝子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杯生啤,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砂糖和苏打窝在旁边的宠物放置区,隔着一层栅栏,望眼欲穿地看向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烤肉。


    小林挨着硝子坐下,面前放着一杯冰镇可尔必思,正举着手机对桌上的小菜拍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光线好,发给乙骨那小子也看看——”


    医生坐在她的对面,面前是一杯热茶,正和硝子一起翻着菜单点菜。


    虎杖、伏黑和钉崎三个小学生坐在桌子另一头,因为口味没那么重的缘故,给他们特意点了儿童套餐。钉崎正如临大敌地盯着里面的盐渍萝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到旁边虎杖的盘子里。


    七海和灰原坐在中间的位置,拿着夹子帮忙翻烤架上的肉。


    灰原从进门开始就有点坐立不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可面前的烤肉实在太香,诱惑得他根本挪不开眼。


    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满满一碗米饭,还没吃两口,就忍不住凑到七海旁边,压低声音问他:“七海,你看了吗?播放量多少了?”


    对方正把烤得焦香的牛舌夹到旁边的瓷盘里,头也不回地回答他:“没有。”


    “你怎么能不看啊!”


    “吃完烤肉再看,播放量也不会自己消失。”


    灰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只好夹起一块烤牛舌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硝子端着生啤瞥了他们两人一眼,没问歌的事,反倒是看向了旁边的小林:“乙骨怎么回你?”


    “他正在智利的沙漠里彻夜守着天文望远镜呢。”小林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吃完烤肉,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医生和小林开车送三个小学生回家,虎杖扒在车窗上,一边挥手一边喊着“硝子前辈再见七海海再见灰原前辈再见”,一口气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气都不带喘的。伏黑被他挡在后面,无奈地微微点了点头,钉崎则是被他的大嗓门吵得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灰原站在烧烤店门口,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像是临刑般,面容坚毅地点开了黑鸟。


    页面刚刷新出来,他差点被上面的99+消息提示吓一大跳。


    灰原的手指顿住了,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七海走过来,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多少播放量了?”


    灰原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把手机翻过来,递到七海面前。七海低头一看,目光落在播放量的数字上,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点进去看看。”


    灰原雄还维持着空白的表情,听到指令后,身体下意识地行动起来,僵硬地点开了通知栏,评论、点赞和私信疯狂地往外跳。


    他大致扫了一眼,三分之一是表达爱猫之情的,三分之一是表达对歌曲的喜爱,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动物叫声是真的,有人说是人学的,还有人说是合成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来私信他,询问什么时候发照片、放视频实锤。


    灰原雄缓缓转过头,和七海建人大眼瞪小眼,两个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虽然他之前期待了无数次这首歌可以火起来,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整个人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不远处,硝子抱着胳膊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俩呆愣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戴维德发了条消息:“你说得没错,确实火了。”


    没过多久,戴维德的消息就炸了过来,又是一串感叹号:“我就知道!我的耳朵可不是盖的!对了对了,我现在就去转发,过两天做个鉴赏视频,帮你们再涨点热度!”


    第59章


    照片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发出去的。


    征得了硝子的同意后, 灰原雄直接蹲在烤肉店的灯光牌下,对着毛绒绒的两只举起了手机。


    “呃,这里光线会不会不太好?”他望着镜头里被昏暗灯光衬得一团模糊、连轮廓都辨不太清的两只, 悻悻地转头看向硝子和七海。


    两个人动作一致地摇头:“就这样。”


    砂糖抗议无效,刚要蹿出去就被旁边的苏打一爪子按住了尾巴。


    灰原雄眼疾手快地抓拍下了两只拉扯的这一幕。


    于是这张光线不算好、构图也没什么讲究的抓拍,就被传到了黑鸟平台上。


    照片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 评论区就炸了。


    [原来真的有猫?!]


    [何止有猫, 还有只狐狸!之前说猫狗双全的那位出来挨打,这波谁都没猜对]


    [是我的错觉吗?这猫怎么跟狐狸差不多大,是狐狸太小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猫的体型真的很壮观]


    [我要举报,队内成员公然斗殴, 队长不但不阻止还趁机拍黑料!]


    [斗殴什么斗殴, 这是队员之间交流感情]


    灰原目不暇接地刷着新的评论, 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他兴奋地把手机递到七海面前,对方的视线象征性地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却被一条新跳出来的评论吸引了注意力:“白色大猫加黑色狐狸——这个配置怎么有点眼熟?”


    七海的手指顿了顿,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 却看到那条评论很快就被其他留言淹没了。


    他侧头看向旁边的硝子, 对方正抱着双臂对上他的视线,显然也注意到了刚刚那句话, 却什么都没说。


    “借着这波热度, 你们正好可以趁热打铁继续写歌了。”硝子微微笑着说道。


    告别了两个男大学生, 她带着脚边的两只往楼上的公寓走去, 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硝子停下脚步,将手机拿出来, 来电备注赫然是冥冥的名字。


    这个时间点找她?


    硝子挑了挑眉, 摁下了接听键:“喂?”


    “我看到那首歌了。” 电话那头没有半句寒暄, 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像她这样利益趋向的商人,表面上越是平静,越能说明她在心底盘算着什么。


    “什么歌?”硝子不紧不慢地接话。


    “这个时候就别跟我装傻了,”冥冥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黑鸟是我们星辰重点关注的平台,那首歌一有热度,我这边立刻就收到了消息。那首歌里加入的猫叫声和狐狸的声音,是你家里那两只吧?”


    “没人比你消息更灵通了,”硝子推开房门,把砂糖和苏打放进去,自己则靠在门框上揶揄了对方一句,“所以有什么事吗?”


    “唱歌那两个年轻人,和你很熟?”


    “前几天才认识,”硝子随口回道,“不过真要认真说的话,勉强算是后辈吧。”


    “那正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拍手,冥冥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要用那首歌,做《PAWS UP!》第二季的官方BGM。”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硝子换了只手拿手机,慢悠悠地弯腰换鞋,“歌又不是我的,你要合作的话,得去找他们本人。”


    “这不是和他们没什么联系渠道,所以拜托你帮我牵个线吗?合作成功的话,我会在片尾的人员名单里特别鸣谢你的。”


    “只有口头感谢吗?未免有些太没诚意了吧?”


    “当然——当然——”冥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报酬分你两成,行了吧?这已经打破我的底线,不能再多了。”


    硝子笑了一声:“居然能听到你主动提分成,看来这首歌的商业价值,比我预想的还要高?”


    “毕竟我还想借着砂糖和苏打的名头,拉高第二季节目的曝光度嘛,”冥冥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稳,“你帮我问问他们意愿,成不成另说。”


    硝子挂断了电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虽然这个时候发消息过去,可能会打扰那两人休息,但经过这一晚,他们恐怕也睡不着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硝子直接拨通了灰原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来。


    “灰原?有人托我联系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反而先被对面的灰原打断了。


    “硝子前辈?太好了!我们正准备给您打电话来着!”对方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怎么了?”硝子顿了顿,开口询问道。


    “就在刚刚,我们收到一条平台私信,对方说对我们的歌很感兴趣,想和我们聊聊。发信人 ID 还带着黑鸟官方认证的音乐人标识。我和七海拿不准真假,怕遇上骗子,正想找您问问情况。”


    “音乐人?”硝子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你截个图,发给我看看。”


    灰原很快就把对方的主页和好友申请的页面截图发了过来。


    硝子放大页面,仔细看了一遍认证信息:岩崎律,知名音乐人。


    她随手搜了下这个名字,对方是业内资深学院派编曲人,同时兼任首都音乐学院编曲系教授。虽然已经从表演一线荣誉退休,却依旧才华不减,创造了许多传唱度极高的经典作品。


    再点开岩崎律的个人主页,粉丝数量不算夸张,但关注列表里全是音乐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按理来说,这样资历深厚的老牌音乐家,根本不会留意这种以学生群体为主的社交平台,更不会主动找上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业余大学生创作者。


    可对方偏偏用自己认证大号主动发来了好友申请,也难怪灰原和七海会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硝子反复翻看了几遍岩崎律的主页信息,最后还是截图转发给了戴维德,准备问问情况:你认识圈内的人,帮我看看这个账号是不是本人?


    消息刚发过去不到一分钟,戴维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硝子接通电话的一瞬间,听筒里就炸开一阵慌乱的解释:“抱歉抱歉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想到岩崎老师居然真的去找你的后辈们了——”


    硝子眯起眼睛,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这事和你有关?先别忙着道歉,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戴维德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整理思绪,沉默了十几秒后,他才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他下午收到硝子转发的链接,听了觉得不错就随手收藏了,本来打算加完班好好听几遍,结果——


    “说重点。”硝子淡淡出声,打断了他的铺垫。


    “好好好!”戴维德赶紧收住话头。


    他晚上在客厅里放歌时,没戴耳机的原因有三个,一是想陶冶一下拿破仑三世的音乐细胞,顺便写几句乐评分析。二是他家本就是带独立院落的山间别墅,音量稍微大一些也不会吵到别人。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那位曾经红极一时、如今也是知名歌手的母亲,近期出门环球旅行,最近一个月的行程都不在家。理论上万无一失。


    但那是“理论上”。


    偏偏就在今晚,他妈毫无征兆地提前回来了。


    本该在地球另一侧享受日光浴的女人摘下头上的墨镜,起手就是一句:“你放的那是什么?”


    戴维德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鼠标扔出去。他赶紧从电脑椅上站起来……


    “无关的细节不要描述的那么仔细,”家入硝子再次打断对方的叙述,“直入主题。”


    戴维德连忙加快叙事节奏。


    他妈妈把行李箱丢在门口,径直走到电脑前完整听完了整首歌,说了句“有意思”后,自己拿手机搜到了歌曲主页,拖着行李箱转身上了楼。


    戴维德没敢多问,眼睁睁看着对方上楼后就缩在电脑椅里,什么乐评思路都没有了。


    因为楼上很快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他家房间的墙壁隔音效果都不错,站在一楼都能听到二楼的争吵动静,可以想见吵架的两人吵得有多夸张。


    一直耗到晚上八点多,他妈妈怒气冲冲地快步从二楼走下来,让他从电脑前让开。


    “怎么了妈?”戴维德赶紧弹射起开,像只鹌鹑似的缩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我觉得这首歌挺有灵气,发给你岩崎阿姨听了一下,结果她居然说我只会追捧噱头,哗众取宠!”女人的面容带着几分扭曲,平日里打理柔顺的红色头发几乎要竖起来,“我和她吵了大半个小时也没吵出个结果来,今天我就把谱子扒下来,好好给那家伙看看!”


    戴维德一脸呆愣地看着对方动作利落地翻开笔记本,还不忘指示他:“去把节拍器拿给我,快点!”


    他赶紧应声跑去取东西了。


    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他全程在一旁罚坐,他妈需要什么器材就立刻递上,还要帮忙用电子琴复刻原曲旋律,但凡弹错一个音就会被对方的眼神凌迟。


    期间,岩崎老师的电话更是接二连三地打过来。


    而这位岩崎老师,正是此刻主动联系灰原与七海的那位音乐人。


    “岩崎老师气不过,说要自己重新改编一版,”戴维德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她还说要让我妈好好听听,什么才叫真正‘纯粹的音乐’。我妈也不甘示弱,嘲讽她别到时候改出来还不如原来的好听。然后岩崎老师就挂了电话,应该是真的去改编了。”


    硝子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所以岩崎老师主动去找灰原他们,是想干什么?”


    “应该是想和他们聊聊,这首歌怎么改会更好吧?”戴维德猜测道,“岩崎老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不会随便否定别人的心血。她只是真心觉得那首歌底子好,还有提升的空间。”


    “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一切纷争的源头,用苦涩的声音如此说道。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 家入硝子再次在咖啡厅里看见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身影时,这两人正各捧着一杯咖啡,面朝着窗外放空大脑。两个人的眼眶下都挂着浓重的乌青, 面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是一宿没睡。


    她安静地观察了几秒,转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等她端着玻璃杯回来的时候, 两人的情况似乎更糟了。


    灰原明显已经被昨天突如其来的几个重磅消息给砸晕了, 连基本的动作都有些迟钝。他机械地端起咖啡杯往嘴边送,却忘了张嘴,褐色的咖啡顺着杯沿淅淅沥沥地落下,导致他的T恤前襟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污渍。他浑然不觉, 直到咖啡一直流到地上, 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呜哇——!”灰原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 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和地上的那片狼藉,一脸欲哭无泪。


    硝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连扯了好几张餐巾纸给他, 看着这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身上和地上的狼藉。


    比起灰原的晕头转向, 七海建人明显要冷静得多。此时他的双手正悬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 时不时敲下几个按键、删改文字,思索着怎么回复昨天的消息最合适。但实际上, 他的屏幕上一共就三行字, 删删改改半个小时了还没定稿。


    “七海, 你为什么能够那么淡定啊?” 灰原终于把身上和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把用过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虚弱地开口。


    “习惯使然, ”七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当前这行字打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总觉得从遇到前辈们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料到一切会变得不简单,不管再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心理波动了。”


    “但是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初衷只是想暑假的时候四处游历,增加表演经历吗?”灰原眼神游离。


    七海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脸上的肌肉微微紧绷,他沉默了两秒,才状似不经意地移开视线:“那眼下的情况,大概也算是暑假经历的一种吧。”


    硝子站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看着两人一个焦虑、一个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好笑。她想起昨晚冥冥打来电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被消息砸晕的年轻人,决定先不急着说正事。


    但她转念一想,冥冥交代的事情还是早点办完比较省心。


    于是她迈开脚步,走到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起来,昨晚我这边收到了星辰投资人的电话,”硝子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说,想用你们发在黑鸟平台上的那首歌,当作他们第二季节目的背景音乐。如果你们有合作意向的话,就找个时间,和他们谈一下版权和分成的具体问题。”


    她说完,就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两人的神色。


    这下两个人都瞬间陷入了宕机的状态,眼神呆滞地看向硝子。过了好一会儿,灰原才回过神来。而七海,在一听到这件事是冥冥在负责时,脸上的表情也稍微和缓了一些。


    “我听过一些关于冥冥小姐的传闻,”七海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眼里只有利益,只会想着怎么让利益最大化。”


    灰原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七海继续说下去:“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和她合作反而更省心。不用猜来猜去,一切按合同办事。从这个角度来说,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硝子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七海顿了顿,眉头又微微蹙起,语气也正经了几分:“不过我觉得,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我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什么事?”硝子注意到他投过来的视线,歪了歪头问道。


    七海按了一下自己的眉角,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了不少:“昨晚我和灰原也仔细交流过了,严格来说的话,那首歌的创作者有四个成员。我和灰原当然没问题,愿意配合合作的一切事宜。不过——”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下来,目光落在了旁边蹲在桌面上的缅因猫砂糖和蹲在桌脚的黑狐狸苏打身上。


    未尽的话语不言而喻。


    此时的砂糖正兴致勃勃地晃着蓬松的尾巴,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来了精神,动作浮夸地在桌面上打了个滚,还故意仰起头对着七海眨了眨眼睛。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提到我”。


    七海立刻移开了目光,就是因为知道这家伙肯定会得意忘形,他昨天才没有第一时间提到这件事。


    硝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在版权页加一句特别鸣谢吧。”


    她在这时候,倒是现学现用起了冥冥的手段。


    “只是鸣谢吗?”七海抵着自己的下巴,低头沉思,“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了?”


    “这个嘛——”硝子的目光在躺着的砂糖和蹲着的苏打身上游移了一圈,伸手提起脚边的黑狐狸放在膝盖上,然后握起它的一只爪子,“要是你想显得正式的话,就在纸上按爪印吧。”


    她顺便捏了捏对方的爪垫,把藏在肉垫里的指甲捏出来,手指一松开,指甲又收了回去。


    苏打:“……”


    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你在干什么”变成了“你能不能不折腾我”,耳朵微微耷拉着,却依旧乖乖地待在硝子的膝盖上没有乱动,只是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硝子低头看着它,面无表情地又捏了一下它的爪子,还挺上瘾的。苏打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满脸写着麻木。


    旁边的缅因猫见状,立刻一个翻身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踱步过来,伸出爪子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打的爪子拍了一下,来了个“give me five”。


    七海看着这一幕,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那就这样吧。”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放弃挣扎的平静。


    硝子微微一笑,把苏打从膝盖上放下来,狐狸落地的时候抖了抖毛,立刻头也不回地走到窗台下,径直跳上窗台留给他们一个孤寂的背影。


    砂糖倒是兴致勃勃,尾巴翘得老高,绕着七海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两圈,在他按下保存键的前一刻,伸爪在触控板上踩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标瞬间跳了一行。


    七海看着那个被踩出来的空格,继续沉默不语。


    “……这是代表签字了吗?” 灰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七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光标挪回原位,按下删除键,删掉了那个多余的空格。


    砂糖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晃了起来。


    不得不说,七海和灰原的接受能力很强。只恍惚了一个上午,两人就迅速调整好了状态,立刻开始分工合作应对歌曲修改和版权合作的事了。灰原负责对接岩崎老师那边的改编意见,七海负责和星辰谈版权条款。两个人坐在咖啡厅角落的圆桌旁,一个捧着手机回消息,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合同,偶尔交换一下进度。


    硝子端着咖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杯新做好的拿铁放在桌边。


    因为后续的事项处理起来比较复杂,电话和消息不断,咖啡厅里人来人往,也不方便长时间停留,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直接背着乐器包先回学校再说。临行前,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和硝子还有两只毛绒绒拍了一张合照。


    “好怀念啊——”灰原看着手机里保存的那张照片,语气里满是感慨。


    他给硝子也发了一份照片,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的沙发上,背景是窗外的晨光。


    灰原笑容灿烂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大的耶,七海脸上的表情幅度不大,但嘴边也带着一抹微笑。硝子坐在最中间,看向镜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怀里是两只踩着她肩膀的毛绒绒。


    其中,白色的缅因猫正朝着镜头伸长脖子,尾巴差一点挡住身后的灰原的脸。黑色的狐狸则端正地蹲坐,但伸出了一只爪子搭在七海肩上,乍一看就像揽着对方的肩膀一般。


    “怀念什么?”硝子看了一眼照片,随口问道。


    “想起高专时,和学长学姐们拍的合照了。”灰原“嘿嘿”笑了两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喔。”硝子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实在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从高专毕业后,继续进入大学深造的,平日里看他们的模样,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灰原翻看着手里的那张车票,忽然感慨道:“明明已经出来一个月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结果发现,回到学校的高铁只需要两个小时……”


    七海正低头整理着背包,头也没抬地接话:“没有什么好感慨的。毕竟这次回去又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你说得对。”灰原眨了眨眼,脸上的怅然瞬间消失。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家入硝子:“那么,下次再见啦——硝子前辈!”


    硝子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嗯,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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