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干了’是什么意思？”九十九由基原本叉在腰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语气不由自主地正经起来。
乙骨还没完全从刚刚的那场战斗里缓过神来，手里依旧握着那根已经快散架的木棍，也满脸疑惑：“您是说, 现在打算放弃……？”
“对啊，”硝子从容地点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罢工。”
在她的身侧, 缅因猫干脆转过身, 用后背对着众人，尾巴却在地上扫来扫去，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扫出一片扇形的区域。狐狸倒是没动，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半闭着装睡。
“开玩笑也要有分寸吧？”九十九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我们跟着跑了这么远的路, 还在里面打了一场硬仗，结果你们现在说不干了？”
乙骨的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的九十九由基, 只见对方的手背上已经冒出了明显的青筋。
平日里的九十九总是表现得随心所欲, 很少有人见过她动怒的模样。
眼下对方这番反应, 他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家入硝子直直看向九十九的双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很简单, 因为我们不想再顺着你的计划走下去了。”
“哈？”乙骨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周围的景象突然像老式电视信号故障一般, 浮现出雪花状的闪烁。
乙骨忧太刚想要开口问些什么, 脚下忽地一空，地面突然整个消失了, 众人齐齐朝着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九十九由基——现在应该不能这么称呼它了, 因为对方脖子上那颗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 现在被一大团灰蒙蒙的雾气彻底取代。
一直以来披着九十九由基皮囊的存在，终于在此刻卸下了伪装。
乙骨忧太心下一惊，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处在失重下坠的状态里。
“你——”
“没错，”对方的声音也变了，从之前轻快的女声，变成了混杂着老人和孩童声音的诡异声线，“我并不是真正的九十九由基。我很好奇，我到底是哪里露出马脚了？”
一片虚空中，硝子将因为重力而飞舞到眼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双丝毫不见慌乱的深栗色眼睛：“你伪装得很完美，但我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提示。”
“你是说那些梦——”对方恍然大悟，“你把自己的记忆碎片藏进梦里了？”
“算是吧，”五条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们之前一直搞错了，都以为是别人让硝子丢失了记忆。现在看来，把记忆掰碎了分散在梦境里的，分明就是她自己嘛。”
“没想到你们恢复得比我预想中要早得多……”
“对啊，”五条悟继续懒洋洋道，“硝子的记忆开始松动，我们受到的影响是最明显的吧。”
“但是，就算有梦境提醒，终究也只是虚幻的念想而已，”雾团的声音带着不甘，“为什么不肯相信眼前的‘现实’呢？”
“其实只要稍微梳理一下所有的细节，就能发现问题，”这次开口的是夏油杰，“所有人的记忆都是同一时间被植入的，唯独乙骨却坚定地认为，他拥有完整的从小到大的记忆。再联想到最早遇到他的你，谁有问题不是一目了然吗？”
“居然是从这里开始怀疑的？”雾团明显愣了一下。
乙骨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是真的没想那么多。
“还有还有，”五条悟跟着补充，“身体什么的，根本就是假的吧？明明告诉我们星空虚假的人就是你自己，转头又引导我们在这里寻找真实的身体，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吧？”
“所以，现在的躯体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只是因为某种约束，呈现出这种形态罢了。”
雾团翻涌了几下，像是在表达情绪：“原来如此，你们把所有真相都猜得差不多了。那么两位，对现在这副身体感觉如何？”
“柔软、弱小、处处受限……”灰雾循循善诱道，“却也因此看到了很多身为人类时看不到的东西，体验了很多身为咒术师时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不好吗？”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来，五条悟瞬间炸毛：“果然是你搞的鬼啊。快点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偏偏就我们两个被变成这样？”
“既然你们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不问问你们旁边那位呢？”雾团扭曲着，故意卖了个关子。
还是到了这一步。
家入硝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将她接收到的那些完整的记忆，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一切的源头，是一件特殊的咒物。
新宿大战结束后，整片区域满目疮痍，这件沉睡已久的咒物也跟着重见天日，出现在了家入硝子面前。
一个会说话的、有自主意识的镜子，声称自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听起来有点意思，所以当它询问家入硝子的愿望时，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无所不能，那就让世上所有的咒灵彻底消失吧？”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有人就会有负面情绪，有负面情绪就会有咒灵的诞生，除非一刀切抹除掉世界上所有的咒力。但依赖咒力运行的咒物，又怎么实现这个悖论呢？
“这样啊，那就换一个，让逝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呢？”
第二个愿望，同样以失败告终。
生与死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规则，是相互依赖的对立面，没有死亡的话，真正的生存自然也不复存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就在家入硝子感到无趣，准备把这件古怪的咒物丢进东京咒高的仓库里、封印起来的时候，咒物却再次开口了。
“你提出的那两个愿望……其实也不是不能实现。”
只是要换一种实现的方式。
这个世界是依靠咒力的运行而存在的。
只要能利用咒术师的灵魂，将他们灵魂上关于咒术的那部分剥离出来，用作动力，也许能搭建出一个咒力和咒灵都不复存在的镜面世界。
再将咒术师们残缺的灵魂投入其中，塞入编造的记忆——
一个欣欣向荣的新世界便诞生了。
第一个愿望实现了，还有第二个愿望。
那些已经死去的咒术师们，他们的灵魂依旧在此地徘徊，因此只要小心翼翼地捕捉，再投放到镜面世界内，等同于“死而复生”。
但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不行。他们的灵魂太过特殊，一个力量强横，一个破碎飘摇，单凭咒物本身，根本无法稳稳困住两人的灵魂。
要想抓住他们的话，就得从每个咒术师的身上都抽出一缕灵魂编织成网，承载着他们的灵魂不再下坠。
于是家入硝子找到了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完善了这个计划。
“……欸？”乙骨错愕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就是你，”硝子没有看他，“你是第一个答应的。”
她继续讲下去。
整件事听起来荒诞又冒险，但几人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家入硝子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拿出来，作为编织这张网的雏形，而所有参与计划的术师作为网络节点，会保留部分真相，却又会下意识互相隐瞒。当家入硝子彻底想起来的时候，就是那张网松动、崩溃的时候。
在此之前，那两人的灵魂都会在这张网上停留。
所有的一切，都是咒物借助所有人灵魂的力量，所催生出的“奇迹”。
“但现在看来，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家入硝子的目光冷了下来，直视着眼前的雾团，“说好只是搭建一片安稳的镜面世界，你却想要颠覆虚假和现实啊。”
它想要直接抹除现实，把所有人的灵魂都永远困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
“我只是想维持这片世界而已，”雾团的声音有些失落，又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而且，你自己不也留下了后手吗？故意利用梦境使自己想起来……所以当网开始松动的时候，我才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稳住网的存在。”
“你所谓的稳住，就是把我们当成维持世界的养料吗？”
“……哈哈哈哈哈哈！是又怎样？”灰雾剧烈地翻滚起来，语气变得疯狂而浮夸，“我还没告诉过你们吧？你们脚下就是那张网的存在，一旦坠落，你们只会像无助的昆虫那般，被织网的蜘蛛所吞噬……”
众人低头望去，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中，隐约浮现出一片细碎的白色微光，那便是承载一切的灵魂之网。
家入硝子却轻轻笑了一声。
“看起来，你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什么？”
“这张网的根基、节点、承载之物现在全都聚在这里，”家入硝子的手指依次点过自己、乙骨，以及旁边的猫和狐狸，“网之所以能够保持稳定，是因为长久以来没有新增的变量。你猜猜，现在加入几个变量了？”
那片翻腾的灰雾静止了一瞬。
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从那里延伸出一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一直连接到家入硝子的小指。
“……束……缚？”
“是啊，”家入硝子的眼睛弯起来，“身为咒物，居然连被人悄悄种下束缚都毫无察觉，真是不应该啊。”
那是她和咒物对话时，悄悄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世界的天平开始向她倾斜。
不过是天与地翻转，原本在脚下的网挪到了头顶，众人由猛然下坠变成了缓慢攀升而已。
一瞬间的停滞后，他们重新向着原本天空的方向坠去。
咒物尖叫起来。
“不过是改变了能量流向而已！只要我还存在一天，颠覆现实与梦境这件事，我也能做第二次，第三次，千千万万次！”
“别说了，将你封印起来的话——”乙骨出声制止道。
“封印也没有用！”雾团高声叫嚣，“你们没办法消灭我，因为我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石！只要我还存在，就会有一天再次醒来！”
“是啊，”家入硝子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既不打算任由你将虚幻和现实颠覆，也不打算让一切重回原来的模样。”
身旁的缅因猫和狐狸同时抬头，毛茸茸的爪子搭上她的手背。
“准备好了吗？” 五条悟带着笑意开口。
“嗯。” 夏油杰应声作答。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局面，那么直接把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不就好了？”
不同颜色的、猛然沸腾的咒力，紧紧地缠绕家入硝子的手上。
“乙骨，还愣着干什么？”家入硝子朝不远处呆愣的少年伸出手。
处在失重状态下，即使看起来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也很难靠近。乙骨挣扎着，却怎么也碰不到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就在他奋力挣扎的时候，虚幻的少女身影从乙骨忧太的背后飘出来，那只纤细的、带着戒指的手覆上了家入硝子的手背。
“不许忧太和别的女人牵手哦，”祈本里香嘟着嘴，语气不快地说道，“咒力传输什么的，只要交给我就够了。”
“啧啧，真是小气的家伙。” 五条悟咂了咂嘴。
“是呢，还是咒灵形态时比较可靠……”夏油杰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乙骨投来的极具杀伤力的视线，默默收住了话头。
“也许会引发一系列的混乱吧？”家入硝子不去管这群人的吵吵嚷嚷，看向自己手里凝聚出来的那个小小的光球，“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实更坏了嘛。”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不断挣扎的咒物，语气淡然：“你就在一旁，好好看着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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