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历三年,冬
炭盆里的银丝炭已经烧成了灰白的一团,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温。
只能说聊胜于无。
其实司念完全可以用魂导器来取暖,但她觉得这样更有氛围感,也就没造。
两个人就这样纯靠贴贴产热。
司念从层层叠叠的锦被里探出半个脑袋,被窗外的冷空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她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泛着刚睡醒的水光。
脸颊因为在暖和的被窝里捂了一整夜,透着一层健康的的薄红。
昨晚睡前随意编在耳侧的那条细小辫子,此刻已经松散了一半,连带着那一头银色的长发,像一捧乱糟糟的细雪,铺散在她半露的肩头和软枕上。
身边的人还在睡。
比比东的呼吸很匀长。离开了那种尸山血海的战场,卸下了那件沉重压抑的国师黑袍,她现在的睡颜看起来有些毫无防备。
粉紫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脊背铺展下来,有几缕越过了枕头的边界,和司念的银发交叠在一起。
真稀奇。
司念在心里小声嘟囔。
以前在军帐里的时候,哪怕外面掉根树枝东姐都能立刻醒过来,现在倒是睡得沉。
外面实在太冷了,而被窝里又太暖和。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干燥的冬日空气让被角和绸衣之间产生了细微的摩擦。
几根银色的发丝突然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虚虚地悬停在半空中。
司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原本还残留着的那点困意,在这份突然到来的小趣味面前被一扫而空。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空气,她搓了搓手心,然后开始有预谋地在自己的发尾处快速揉搓。
干燥的空气是最好的温床。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的银发开始呈现出膨胀的、毛茸茸的状态。
司念看着自己几乎要炸成一个银色雪球的发尾,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右脸颊边那个小梨涡彻底显露出来。
她做贼似的放轻了呼吸,慢慢的朝着还在熟睡的比比东挪过去。
咔哒。
就在她的指尖带着那一团充满静电的头发,即将碰触到比比东脸颊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在两人的发丝之间炸开。紧接着,一股微弱的酥麻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比比东那双修长且覆盖着薄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抓住了司念作乱的手腕。
深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大清早的,军师大人这是在实验什么新型魂导器吗?”比比东的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沙哑的质感。
“谁让东姐睡得那么沉,连偷袭都防不住。”司念理直气壮地反驳,试图把手腕抽回来,却发现对方虽然握得不紧,但刚好让她挣脱不开。
她刚想再辩解两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刚才那阵静电的作用,她那头炸毛的银发,和比比东散落的粉紫色长发,此刻正以复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静电的吸附力让两种不同颜色的发丝紧紧贴合,有些甚至打成了小结。
司念稍微往后退了退,立刻感觉到头皮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哎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解,越解却缠得越紧。
比比东看着司念那副手忙脚乱,连带着耳根都开始泛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慢慢洇了出来。
她没有选择立刻帮忙,而是就着被司念按住手腕的姿势,单手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锦被顺着她的肩膀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绸衣。
“别乱动。”比比东柔声道。
她松开司念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探进那一团乱麻般的头发里。
她的动作出奇的耐心,一点也没有平时在战场上手起刀落的那种狠戾。
“本来就冷,这下谁也别想起了。”司念小声抱怨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比比东怀里靠了靠,方便她梳理。
活该。司念,谁让你玩静电的。
司念在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一句。
“起不来就躺着。”比比东一点一点地将一缕银发从自己的发尾里择出来。
“反正在这星罗城里,现在也没人敢来敲我们的门。”
这话说得倒是事实。
自从一周前天衡大军入城,星罗帝国正式宣告覆灭后,这座城市就彻底进入了战后的肃清与重建期。
高耸的城墙上,原本的星罗白虎旗已经被撤下,换上了天衡帝国的暗金天平旗。
而在第七考完成的那天,星罗城外那座高塔上降下的紫金色神迹,更是让整个大陆的魂师界都屏住了呼吸。
九十五级,超级斗罗。
更恐怖的是第七考奖励。
司念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比比东彻底吸收完神赐之力后,她脚下那九个魂环,无论原本是黑色还是血红色,如今全都镀上了一层流转的紫金光晕。
真的很漂亮。
而除了魂环等级的提升外,她还获得了位面法则的部分调用权。
这意味着只要是在这片斗罗大陆上,比比东就已经成为了意义上的规则制定者。
哪怕是面对号称大陆第一人的极限斗罗龙逍遥,现在的比比东,也拥有了碾压资本。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司念让比比东通过第七考之后才能使用审判权柄。
“想什么呢?”比比东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司念的发根,把她从飘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在想……某人现在已经是九十五级的超级斗罗了,还掌握了位面法则,怎么连个静电都搞不定,解个头发还要这么久。”
司念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
比比东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司念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能轻而易举挑起她所有情绪的眼睛。
深紫色的眼眸里滑过晦暗不明的光,那种深埋的恶劣,在这一刻悄然探出了头。
“是啊,我搞不定。”
比比东干脆停了手。她没有继续解开最后那一团缠绕的发丝,反而将手掌贴在了司念的后脑上,微微用力,将人压向自己。
“既然解不开,那就干脆别解了。”
她凑到司念的耳边,随后顺手扯过一旁的锦被,将两人重新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视野陡然暗了下来。
厚重的锦被像一顶不透风的帐篷,将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
司念的鼻尖撞上了比比东胸前的衣料,绸缎的滑腻感和带着一点沉香气的温热体温瞬间包裹了她。
由于那几缕固执纠缠在一起的银色与粉紫发丝,司念的脑袋被迫维持着一个微微向右偏转的角度。
只要她稍微试图往后退开一点距离,头皮处就会立刻传来清晰的拉扯感。
“东姐,你讲点道理。”司念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抗议。
她试图用手肘在两人之间撑开一点空隙,但比比东横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简直像石块一样,纹丝不动。
比比东低下头,下巴自然地抵在了司念的头顶。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比比东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她的指腹隔着睡衣,沿着司念的腰侧一点一点往上捋。
那种缓慢的抚摸,让司念原本就因为缺氧而渐渐发热的身体更加不自在了。
她在一片昏暗中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比比东的表情,但除了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偶尔扫过脸颊的发丝,什么也看不见。
“你明知道头发打结了,还故意把我拉进来。”司念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她的一只手终于艰难地从被子边缘挤了上来,摸索着寻到了两人发丝交汇的地方。
“哼,我自己拆。”
触手所及,是一团完全无法分辨的乱麻。
静电的余威还在,司念的手指刚一碰到,几根不安分的头发就立刻吸附在了她的指背上。
这到底是怎么缠成这样的?
司念在心里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不玩了。
“是你先动手的,军师大人。”比比东非但不帮忙,反而趁着司念抬手的空隙,将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往上移了移,直接环住了她的背。
在这个狭小到连翻身都困难的空间里,比比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属于司念的气息。
隐秘而阴暗的满足感在她心底悄然滋长。
她其实完全有能力在瞬间理清这些纠缠的发丝,只需稍微动用一点魂力,或者一点最基本的耐心。
但她偏不。
她喜欢喜欢司念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物理连接而无法逃离,喜欢她只能在这个狭窄的被窝里,被迫接受自己全部的体温和气息。
永远都别解开才好。
“我那只是……一时兴起。”司念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她的手指在那团乱发里毫无章法地拨弄了几下,结果不仅没解开,反而让头皮更疼
“嘶……”司念轻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比比东在黑暗中抓到了司念那只作乱的手,一把将其握住,然后强硬的拉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好了,再拽就真成秃子了。”比比东低低地笑了一声。
司念的手掌被迫贴在比比东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着平稳而有力的节奏,她原本还有些急躁的情绪,在这规律的心跳声中,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东姐的……手感真的……
很不错。
被窝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温度也随着两人体温的交汇而节节攀升。司念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稍微偏了偏头,让脸颊避开比比东衣料的摩擦。
“可是……好热啊。”司念小声嘟囔着,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点撒娇,“有点喘不过气了。”
她抬起头,试图寻觅比比的视线。
比比东眼底的幽深在触及到司念那双略带水光的眼睛时,不可避免地漾起了涟漪。
司念因为闷热而显得更加红润的脸颊,以及那几缕因为汗水而贴在额角的碎发。
和那时候的状态一模一样。
“娇气。”比比东低声吐出两个字。
她终于舍得动了。那只环在司念背后的手慢慢抽了出来,顺着司念的脖颈向上,停在了那一团乱发处。
“转过去一点。我帮你。”
司念闻言,手指戳了戳比比东的胸口,一脸怀疑的看着她。
“真的吗?你不会像刚刚一样解到一半又不干了吧!”
比比东:?
为了让司念安心,她还是开口回答道:“你放心,这次是真的。”
司念乖乖地照做,将脑袋往左边偏了偏,把纠缠的发尾完全暴露给比比东。
指腹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司念的耳廓和后颈,带着温凉的触感,让司念忍不住一阵阵地瑟缩。
“别躲。”比比东的声音在司念耳边响起。
“你手凉……”司念委屈地反驳,身体却老实地定住了。
被窝里除了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就只剩下发丝被缓慢抽离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司念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一处黑暗发呆。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比比东刚才是故意不解开的呢。
那些深藏在比比东骨子里的偏执和控制欲,哪怕在最平静的日常里,也会时不时地探出头来。
但司念不在乎。或者说,她愿意用这种纵容的方式,去接纳比比东所有的不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皮上那股持续的拉扯感终于消失了。
“好了。”比比东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遗憾。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司念就像一条终于重获自由的鱼,猛地掀开了盖在两人头顶的锦被。
新鲜而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将刚才那种黏腻的热度一扫而空。
司念大口地呼吸了几下,然后迅速从比比东怀里退了出来。
她坐在床沿,双手胡乱地将自己那头因为静电和比比东的“摧残”而变得彻底凌乱的银发往脑后拢了拢。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拔步床的踏板上。
司念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根发带,将头发草草地绑成一个低马尾。
她的手指在整理头发时,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发尾处一个微小的结——这是刚才比比东怎么也解不开,最后干脆直接扯断的两根发丝。
她盯着那个小结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比比东还维持着刚才躺靠在床头的姿势。
她看着司念那张生动明媚的侧脸,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她颈部流畅的线条,和因为刚才的闷热而透着一层薄红的皮肤。
“笑堂堂天衡帝国的国师大人,前武魂殿教皇冕下,现审判庭庭主比比东!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把结打开!”
司念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嘲笑。
她站起身,顺手将滑落到床铺边缘的外衣披在身上。那件银白色的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却也更加挺拔。
比比东没有因为司念的嘲笑而感到羞恼,她静静地注视着,看着司念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阵夹杂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哇!”司念发出了一声惊叹。
比比东的视线跟着司念的动作,越过了窗户。
外面的世界,在她们在这个温暖的被窝里纠缠的几个小时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天空中肆意飞舞。
整个庭院、远处的屋顶、甚至连光秃秃的树干上,都积起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司念回过头,她看着床上的比比东,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
“东姐,我们去堆雪人吧!”
比比东靠在床头,看着那个站在风雪中向她发出邀请的人。
比比东不紧不慢地掀开被子,走到司念身后,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手,连同那件银白色的外衣一起,将人紧紧地抱进怀里。
“穿这么少就开窗,刚刚是谁喊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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