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陈逍掷地有声的话砸下去,砸得整个长信宫内遽然无声。
徐知昼瞳仁不可置信地缩紧。
阿逍,阿逍说什么?
阿逍说要给他一个名分,还要明告天下,怎么可能?被极其激荡情绪冲击到麻木的大脑徒劳地拼凑出一个尚算理智的猜测,不可能不过是阿逍的缓兵之计先稳住他日后再说不过是情人耳鬓厮磨枕边温言软语如何能当真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耳道嗡嗡作响,心口鼓噪得他听不到其他声音,他甚至觉得头晕目眩,陈逍近在咫尺,和他却好似隔了一层湖光,在扭曲的湿意中,触目所及竟还是对方面孔,却一点也不古怪,一点也不令人恐惧,所剩唯有宁静到令人放下所有忧烦惊惧的安心。
陈逍担忧地伸手摸了摸徐知昼的脸,对方的神情太过复杂,不是变化莫测,而是完全僵住了,陈逍分辨不出这种安静究竟意味着什么,静若秋水的双眸一动不动,好似是珠玉雕成的,而不是活物,只有胸口微微地,缓慢地起伏着——果然是不愿意吧!陈逍在心中呐喊,他生平第一次和人求婚就落得如此下场,极尴尬,咳嗽了声,“你若不愿意,我不勉……”
话还没说完,徐知昼猛地活了!
他一把抓住陈逍抚摸他脸的手,紧紧压住,好像怕陈逍后悔跑掉,原本压抑的呼吸倏然转急,呼吸不畅地一口,又一口地吞噬着沾染过陈逍身上气味的空气,可窒息感并没有减缓,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如梦似幻?
“陛下……”另一个近侍不敢上前,只隔着轻纱道:“您方才说,说要羞辱,羞辱,徐大人,这口谕还要传下去吗?”往日伶牙俐齿的人此刻都有些结结巴巴。
陈逍:“传,明日就传。”
话音未落,就听还怔怔贴着他的徐知昼忽然开口,“现在传,务要使京中每一个官员都知道,在外官员全部送急报,八百里加……”
陈逍伸手捂住他的嘴,徐知昼眸光一暗,双眸又垂了下去,露出一种阿逍果然在哄骗我的受伤表情,陈逍立刻道:“行行行传传传,但不需要八百里加急,发邸报即刻。”
近侍:“……是。”忙不迭地退下,出去时差点被长信宫的门槛绊一跤。
“嘎吱。”门立刻被关上。
他就算再不懂政事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所谓邸报,不仅在职的官员们必看,连有意入官场的学生也要读,有的地方还会把邸报抄下来,再派识字者给百姓宣讲。
这和把结婚证往天下人手里塞有什么区别!
陈逍深觉自己头脑发热,然一转头,撞上徐知昼的脸,又觉得热就热吧,也没什么不好。
许是觉察到皇帝陛下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徐知昼犹豫地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那层扭曲的东西是自己的眼泪。
而后才是狂喜。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活着,若非濒死前的幻梦,怎么会如此美好?可陈逍是热的,额头是热的,鼻尖是热的,唇瓣也是热的,会回应他,会因为他狂乱密集的吻而失笑,而抗议,含含糊糊地反抗,“慎徽,别咬了。”却没什么推拒的意思,比之拒绝,更像是在撒娇。
“阿逍,阿逍。”喉中发不出其他词句,每念一次,便觉得心口充盈一分,他低头,沿着陈逍那根线条锋利好看的骨往下吮,一寸寸拿唇齿地碾压,感受过,才能确认一切真实存在。
“阿逍,你怎么待我这样好。”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忍不住拿犬齿轻轻噬咬,留下暧昧难言的痕迹,他仰头,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我拿什么报偿,你杀了我吧。”
原本正在享受和爱人亲亲的皇帝陛下惬意眯起的双眸瞬间睁大:……?
你等等!
天大的喜悦过后是天大的惶恐,他不知如何应对陈逍待他的情深,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应,一把捧住陈逍的手,轻柔地舔吻指尖,蜿蜒向上,唇瓣贴到腕间的血管,仰赖,崇敬,依恋,爱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便成了他慎之又慎的许诺,“阿逍,你杀了我吧,把我的烬骨烧成珠子好不好,永远戴在你身上。”
待阿逍万年之后,他给阿逍殉葬。
虽然他不知道徐知昼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思绪是怎么从我们结婚立刻到你杀我吧的,陈逍被他亲得脊椎都发痒,想往后靠,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后腰,滚烫的热烧过来,神魂俱颤,他低头,正对上徐知昼黝黑的眼睛。
心旌摇曳。
“比起珠子,其实我更想要个活人抱着。”陈逍朝徐知昼伸出手。
下一秒,他就被抱得严丝合缝。
“唔!”陈逍一震,旋即放松下来,声音里含着笑:“好热。”
“臣身上明明很冷。”
“知道冷你还抱我,你欲谋害朕啊,慎徽。”
徐知昼一时语塞。
陈逍大笑,攥住徐知昼的手往自己颈上贴。
掌心贴上柔软的肌肤,明明是陈逍将性命全然交付给他,可剧震的人也是他。
相较之下,徐知昼身上更热,可他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在周身游走,一路往最深处流淌,将那些怨念恐惧憎恨都柔软地包裹住了。
他望着陈逍明亮含笑的双眸。
心中只剩一个想法。
无以为报。
陈逍正与徐知昼交颈相拥,忽听见滴的一声,【恭喜您,亲爱的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滋滋滋请继续滋滋滋加油吧!】
陈逍疑惑地调开好感度面板,徐知昼不出意料地在最上面,只是数字完全扭曲,又被墨绿色紧紧缠绕,完全看不清是多少,阴影蔓延,相较之下其他人好感度的数字显得那么渺小正常,这团,姑且称之为数字的东西可以蠕动流淌,甚至在挤占其他人的空间,乍一眼看去简直无穷无尽,数不到头。
这是真bug吧!
陈逍点反馈。
炼狱模式是不是还没完全做好,怎么bug一个接一个?他心道。
“阿逍。”徐知昼抬眸,目不错珠地看他。
成功转移了陈晓的注意力,皇帝陛下长叹一声,“慎徽,你别高兴的太早,从今日往后你的好名声就没了。”
徐知昼表情十分诧异,“好名声?”
陈逍深深点头。
徐知昼更诧异。
原来没有了所谓好名声就能换得阿逍封他做皇后,这么好的事情他怎么才知道。
徐知昼笑,脸埋入陈逍颈窝中,低声道:“我何尝有过好名声,阿逍,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任君取之。”
若阿逍能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么就是他三生有幸了。
陈逍被他蹭得发痒,又忍不住想笑,从心而来,那种叫人不由得笑出声的喜悦。
很奇怪。
他想,他明知道是游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其中,这样下去委实不算好事,他居然为一场虚幻的婚礼而喜不自胜,心生期待。
不,他不是沉溺。
他只是,他只是想将所有的称号和成就收集完,再给他片刻,只要全收集他就抽离,可以做到的……对吧?
陈逍伸手,搂住了徐知昼的肩膀,“朕在想,应当要司天监算一吉日成婚。”
徐知昼提议,“明日?”
陈逍沉默。
陈逍把徐知昼的脑袋从自己颈中扒出来,“大典筹划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连一整日都没有,若明日下午举行婚礼,那么就只剩几个时辰。
徐知昼长叹,颇为勉强地让步,“便在这个月中挑个日子如何?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说哪一日是吉日便是吉日。”
陈逍想了想。
他觉得自己也许被徐大人感染了疯病,一点头,扬声道:“拿黄历来。”
随后,二人一人一支笔,深更半夜,对着黄历开始圈圈选选。
直到,天光大亮。
陈逍一歪,倒到徐知昼身上,然后顺势趴下,往对方怀中一扎,沉沉睡去。
徐知昼一手拿笔,凝眸沉思在选好的日子中再挑,另一只手则插入陈逍的发中,温柔地抚弄揉按。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疯一般地传遍整个洛京。
听到这个消息的群臣,年岁尚轻者还好,年长者简直要昏过去了,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啊?
天下好女子数以万万计,陛下怎么就非要立一个男人,而且这是立后吗?
这分明是强抢!陛下的口谕说得明明白白,因为徐知昼劝谏他,他一怒之下就非要羞辱对方。
后位是拿来羞辱人的工具吗?陛下未免太过儿戏!
“既如此,我们集体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此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的人,说话者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
“许大人,我今日才发现,你长得也很是清秀啊。”不知是谁长叹了声。
立刻将许主簿所有要说的话都吓了回去。
再劝陛下,陛下连他们一起纳了怎么办,柳大人今日可没来官署,谁知道陛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听说柳大人下轿时连白得像鬼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被压榨虚透了,真是,真是伤风败俗骇人听闻!
许主簿脸通红地想。
于是,群臣中出现了个奇妙的共识:徐大人果真正人君子,以身饲虎。
听到这个消息想法与众人相反的只有武英侯父子、林鹤闲和花有清。
“明修榨道暗度陈仓,逍儿不愧是做皇帝的人。”武英侯颇得意,陈逍是他亲儿子,他儿子想娶谁娶谁,别说是娶徐知昼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了,陈逍就算从先朝皇陵刨出来一个要娶对方,他也只会感叹,吾儿真是口味清雅,与世人不同。
陈止心情复杂,徐知昼心机深沉,又对阿逍用情至深,但这样一个疯子全心全意的爱,究竟是不是好事呢,他很难说是与非,不管转念想来,此事身为局中人的幼弟比他清楚得多,又何必瞎操心,他想了想,“爹,栈道。”
至于花将军喝醉后拉着同僚的手话音带着哭腔说:“我就说徐知昼那伪君子早对陛下心怀不轨,仗着近水楼台百般引诱,可叹陛下心思单纯,竟被他给骗了!”此言既出,同僚被吓得酒都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林状元则是御史台内少有的几个没议论此事的官员,他沉默地磨墨,写贺表。
心道:一个龙床果真睡不出两种人。
果如陈逍所想,群臣无一人反对,大家都保持了种微妙的沉默,看向徐知昼的表情极其崇敬,不过有部分人则目露妒忌。
徐大人很不满。
众臣竟不庆贺他与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真庸俗鄙薄。他想,只是看向陈逍时,又忍不住扬起唇。
朱笔勾勒。
婚期定在本月,初十。
宜嫁娶。
第92章
立后大典的流程很快确认下来,与其说是立后大典,更像是流程繁杂的婚礼,因两方皆是男子,便省去了去府中迎接入宫的种种流程。
宫中各处已挂上龙灯,甫一入夜,整个皇宫流光溢彩,绵延数十里,又悬锦缎轧成的桃花,尽态极妍,宛若艳丽璀璨的星河,冷峻森严的宫城因此增加了无边无际的生机,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洛京的宵禁早就取消,夜间人声鼎沸,灯火流转,与宫中明灯交相辉映,宛若天宫仙境。
陈逍与徐知昼先祭告了天地,祖先。
皇帝陛下手持文书,笑眯眯地望向徐知昼,道:“徐卿出身清贵,德行出众,今日特命徐卿为特使,迎接皇后,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回陛下,臣不敢辞。”
话毕,两人相视,不知是谁先笑的,面面相望,只看着彼此的脸笑容便止不住。
距离初十还有二十几日,时间虽紧促,但一切皆在忙而不乱地进行,长信宫要重新装点,九重屏风与重茵还没摆上,宫中许多年未有过这样的典礼,礼器必须开库寻找再按制一样一样地核对摆好,帝后的婚服和象征着两心相交白首不离的帷帐亦还没绣完,大殿之后的宫宴需提早预备……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帝王娶亲,按制该皇宫下聘,流水般的聘礼送到徐府去,不想却完全反过来,众臣只见得徐府累世的奇珍异宝被一车车地送到宫中,不由得愈发骇然——原来陛下成婚是假,借着成婚收缴大臣财物是真。
幸而这个想法没让陈逍知道,不然必然定将帝王气得发笑,然后道:“既如此,诸卿都入朕宫来,记得带嫁妆,哦,对了,没有妃嫔月例银子,你们一应开销都从俸禄中扣。”
陈逍看了眼奇长无比的礼单,沉默良久,“慎徽,你是将家搬来了吗?”
徐知昼好惊诧,“臣的不就是陛下的,世间万物之于陛下无不任陛下取之,何有你我之分?”
陈逍被哄得后颈发酥,去亲他,亲完又要逗人,艳丽多情的眼一弯,因方才的亲昵而水光潋滟,甜腻桃花香拂面而来,“既如此,朕再取几个美人好不好?”
“不好。”
话毕,徐知昼又觉得这样回复太果决,太冷硬,又温温柔柔地说:“臣担心陛下身体,纵欲过度,于龙体有碍。”
陈逍微微笑,“昨日、前日、前前日、同卿卿便不算纵欲过度?”
徐知昼俯过去,低柔,又义正词严,“只要不让陛下出……”话未说完,便被陈逍一把捏了嘴。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徐知昼忍不住扬唇,吻了吻陈逍的指尖。
婚期将至,徐知昼愈发繁忙,徐大人事必躬亲,白日处理完政事,晚上则核对大礼流程,检查各处情况,一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陈逍本来还乐得清闲,见他夙夜不歇,道:“慎徽。”
徐知昼道:“烛光晃到陛下了?”说着,将灯罩上又盖了巾帕,灯光更昏暗,不过照亮一小块桌案,生生将陈逍气笑了。
皇帝陛下赤足下地,不等徐大人去给他拿鞋子,掀开灯罩,垂首,干脆利落地一吹,“噗。”烛火有气无力地摇了下,整个大殿瞬间归于黑暗。
暗,却还看得清彼此。
月华如水,静悄悄地落在陈逍似怒似嗔的脸上,好似对凡人动了念的仙。
徐知昼忽觉喉间发紧。
他攥住陈逍的一只手,将脸轻轻贴了上去,闭上眼睛。
于是陈逍仅存的一点怒气也消失不见,无奈地摸他,“去歇息。”
“好。”徐大人又贴贴蹭蹭,冷冽峻秀的双眸惬意地弯起,一派安心。
一切都极其顺利,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桩小事。
此日,太卜署正殿。
太卜令端跪于桌案前,神色严肃地看着龟腹上被烧出的皲裂,却见裂痕短而断,如空谷悬崖,猝然截断,竟无一处相交,数十条裂痕全部错过,分明是短折无望的征兆,他越看越心惊,原本含笑的面色被一种惨白取代。
他扭头。
皇帝陛下正摆弄着一盒算子,徐尚书则笑着告诉陛下此物该怎么用,陛下不管,信手拿算子拼了个简易版的喜,温情脉脉,喜不自禁。
两人皆身量颀长,容色俊美,相依相偎,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明眼人都看出得这两位帝国目下的最高掌权者有多期盼即将到来的婚事。
太卜令打个寒颤。
他学艺不精,帝王和尚书都是人间至贵的命格,珠联璧合,相辅相成,他们的婚事怎么可能不吉?
可,别说是精通卜算者,哪怕是寻常人都能一眼看出卦象有问题,他甚至没有解释的余地!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惶恐,徐知昼微微偏头。
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太卜令慌忙低头,面上一点血色都无。
徐知昼眸光一暗。
“怎么了?”陈逍用玉算子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
洁净的手背随之稍稍下陷,很痒。
徐知昼温声道:“太卜令仿佛有话要说。”
太卜令冷汗涔涔,“回,回尚书大人,底下官员惫怠,竟拿了未全然晒干的龟甲,请陛下和大人容下官再算一次。”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徐知昼面色陡变。
托词。
而且是,慌乱到了极点,连掩人耳目的理由都找不出的托词。
太卜令到底看到了什么?
莫非是他与阿逍的婚事并不合适?
徐知昼冷清的面孔都绷紧。
绝无这种可能!
太卜令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着他下跪,整个太卜署正殿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气氛阴暗压抑,叫人喘不过来气。
徐知昼正欲上前,下一秒,他袖子一紧。
他低头,先看了一双含笑的眼。
陈逍笑着看他,“慎徽,天竟这样热,看看,出了一脸的汗,”他抽出巾帕,以此裹指,拭过徐知昼的侧脸,后者配合地偏头,陈逍指尖的温度柔情蜜意地传过来,徐知昼晦暗的瞳孔一下缩紧,“李望,通知各处官署,每日可再多领三成的冰。”
李望领命,“是。”
“起来罢,跪着作甚,地上很凉快?”帝王的话音带着温和的调侃。
众官员面面相觑,僵硬地起身。
徐知昼深深地吐了口气,强压颤意,“陛下不让臣去看看吗?”
“看什么?”陈逍顺手把锦帕往徐知昼颈窝里一盖,安抚般地揉揉,“太卜令既说龟甲有问题便无需看了,再说,你我之命岂是一块小小龟甲能算的。”明艳灼灼,自信飞扬。
由爱生忧怖,慎徽待他之心,实在令他不由得,沉溺其中,短暂地当一回真。
陈逍神魂摇曳,望向徐知昼的眼神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爱怜。
徐知昼定定看着陈逍,忽觉心口莫名弥漫起一阵钝痛,于是贪婪地看着陈逍,一眼,又一眼。
陈逍拉着他往外走,“倘谶纬之术能定天命,要人力何用,朕不过按图索骥想着仿照古时大典流程,一时失误却惹得你忧心,早知道就不算了。”他顺手捏了捏徐知昼的脸,“好了,卿卿,莫板着一张脸,和朕笑一笑?”
徐知昼配合地扬唇,阴霾稍霁。
这点不快很快就随着陈逍的逗弄和安抚淡去。
时日如水流过。
八月,初十。
秋风飒爽,日头高悬,晴空万里,莫说是阴霾,连一点云影都不见,果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天。
因婚礼在傍晚,早朝照旧,群臣这次很识趣地拣重要的话说,那些互相攻讦,此消彼长,分庭抗礼的事在今日统统没有发生,开玩笑,在大喜日子触怒陛下,和把自己与九族的脑袋一起挂闸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日光万丈涌下,陛下与尚书都是上上之貌,笑起来时更好看得要命,不是敷衍冷笑,含着杀意和不耐的微笑,而是从心的笑容,喜悦自然而然地流露,眼角眉梢悉是笑,看得众人心情也随之上扬,大业已成,婚事将近,人间完满不过如此。
“臣等恭祝陛下与尚书百年好合,白首不离!”群臣朝贺。
陈逍忍笑,抬手道:“诸卿请起。”
徐知昼紧紧地扣住了陈逍的手。
他觉得今日实在太长,往日司空见惯的公文奏疏在此刻都异常可恶,规整的墨字在他眼中跳动,
最后化作满室秾丽的红。
一整日的喧嚣过后,此刻寝殿终于归于宁静,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照得殿内装饰愈发浓红流丽。
徐知昼抬头。
陈逍近在咫尺,朝他笑着,眼中的情意在烛火下几乎要溢出来。
二人皆着玄袍,只是衣带用织红缎,红黑相交,雍容大气,戴并蒂莲佩,光华流转,端雅肃穆,却不显压抑,只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今日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伴侣,无论是生前,死后,你我皆名篆一处,永世不离。
这种亲密好得徐知昼头晕目眩。
高髻严妆的宫人手捧檀木案,两只银盏稳妥地停在上面,内里酒液轻轻摇曳,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入内,立在徐知昼身后三步开外的位置。
“请陛下与大人饮合卺酒。”尚仪局女官扬声道。
宫人缓步上前,一步,又一步,直至,出现在徐知昼背后。
而后,变故陡起!
“哗啦!”
木盘坠地,酒液四溅。
宫人猛地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中物,暗紫寒光闪烁,狠狠朝他背心刺去,快得几乎生出残影,陈逍双眸猛地缩紧,他一把扯过徐知昼向自己旁侧拉,刀锋大力向他冲来,一切只在瞬息间,“刺啦!”锋刃轻而易举地刺破锦缎,贯穿陈逍的手臂。
血红翻涌。
“砰!”宫人被徐知昼踢中腹部,重重地撞在宫灯上,外面的护卫听到异响顿时冲上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剧痛瞬间绵延,沿着伤处疯狂地流向四肢百骸,连心脏都跟着砰砰狂跳,几欲破体而出,但很快又变得虚弱无力,明明,不是很重的伤,为什么会这样疼?陈逍呆呆地想着,他抬头,对上徐知昼惊惶痛苦的面孔,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慎徽,我没事,可是他身体一软,扑通一下栽倒在徐知昼怀中。
他太轻了,轻得徐知昼不敢抱他,又太重了,从来没有这样重过,重得徐知昼几乎抱不住,重重跌跪在地。
陈逍自始至终都在他怀中,骨与骨相撞,疼得他吐息都艰难。
酒盏滚动着,酒液与泛黑的血液混杂在一处。
“滴答。”
倒映出徐知昼目眦欲裂的面孔,他唇瓣激烈地开阖着,也许在说传太医。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就此截断。
听不见,耳孔里有什么在疯狂向外流淌,濡湿了发丝,将簇新喜袍染得脏污。
看不清,天地倒转,一片血红,连他近在咫尺的爱人都被血色覆盖,变成了扭曲崩溃的虚影。
说不出,唇瓣开开阖阖,喉头无助地滚动,却只发出了窒息般的嘶嘶声。
胸口如被万钧巨力压下,陈逍艰难地吞吐气息,感受到的却只有越来越明显的沉重。
血在流。
从他的眼睛,耳道,和唇瓣疯狂涌出,黑血将他的脸分割成一片片。
好痛。
怎么会,痛成这样,五脏六腑都痛若刀削,一呼一息间满是苦涩的血腥气。
痛到,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陈逍剧烈地咳喘了声,喷出一口黑血,尽数滚到徐知昼的领口。
温热的血顺着徐知昼的脖颈往下淌,那温度太炽热,根本不可忽视,他颤抖得快要抱不住怀中人,可他双臂用力,再用力。
他听不见,当然不知道徐知昼崩溃的,悲恸到了极致的嘶吼,匆忙的脚步声与他声音混杂在一处,然而转向陈逍时,又是一副温和的,柔情蜜意的表情。
只是再端雅俊秀的面孔都被撕裂,他唇瓣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叫着陈逍的名字,眼泪簌簌落下。
他徒劳地为陈逍擦血。
血却依旧在流。
陈逍只觉自己好似是放松的,实际上他的手紧紧抓着徐知昼的手腕,在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血红与喜带交相辉映。
陈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崩溃地,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慎徽,我,好疼……疼。”
是铺天盖地浓稠的红。
血光如万丈红绸垂落下来,将跪倒在地的两人笼罩。
宫外庆祝的乐声还没熄,玉龙舞,玉箫动,喜庆吉利的乐声远远地被夜风送过来。
欢庆的人群笑闹着,想象他们爱戴拥护的帝王与臣下大婚的景象。
他们说:“一拜天地——”
第93章
“不!”陈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惊恐万状,撕心裂肺,沙哑得如被砂砺。
他猛地坐直身体,背后的靠椅被冷汗濡湿了大片,陈逍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呼,呼——”
陈逍僵硬地抬起手臂,衬衣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小臂,光洁无比,连一点淤青都不见,遑论致命伤,理智告诉自己是游戏,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那么疼?
陈逍又靠了回去,只觉头疼欲裂,太阳穴疯狂地跳动着,他闭了下眼,徐知昼绝望的面孔倏地浮现在虚空中。
“!”
他豁然睁眼。
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陈逍艰难地吐了口气,他真是玩得太过投入,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他紧紧咬牙,听见上下排牙齿擦磨发出咯吱声响。
好疼。
游戏舱内的四块落地屏幕将他团团包裹,漆黑的屏幕倒映出他痛苦扭曲的脸。
“叮!”
四块屏幕同时亮起。
陈逍吃力地抬眼。
【亲爱的玩家,您死了。】
显示屏上赫然闪烁着着八个大字,端正得好似碑文。
什么?
是,结算画面吗?
陈逍深深皱眉,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进入游戏时间太久以至于造成了脑损伤,但每部全息游戏都会强制休息设定,即睡眠时间,在此游戏角色睡眠时玩家也会被强制登出,以免过度沉溺。
可还是好疼,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口,令他喘息不得。
他浑浑噩噩地点开屏幕。
画面瞬间变得只剩黑白两色。
【亲爱的陛下,恭喜您成为第一个完成炼狱模式的玩家。】
文字播放着。
【您修身治国,德被八方,深受百姓爱戴,您染血指数过高,激进变革,又强夺人臣,您生前毁誉参半,然,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您的功绩将永远铭刻青史,恭喜您获得成就:江河万古!】
【您成功改朝换代,大权独揽,神器在握,您受命于天,开创万世基业,恭喜您获得称号:授予天命!】
【您共达成成就:242/243,缺失成就:孽海情天。史诗级称号:10/10,精英级称号:53/53,游戏内道具:1000/1000,您的属性值已全部点满,您与所有重要角色都获得了共计一千以上好感度,目前接受NPC告白数:1/75,您真是专情之人!】
【陛下,您建立了庞大的帝国,并且将长盛不衰地延续下去,您是一代明君,英主,可惜英年早逝,您的故事将变成传说,一代一代地传颂下去,您的染血指数已经达到满值,您的子民爱戴您,您的敌人恐惧您,仰慕您的人期盼您与太阳一般高悬,憎恨您的日夜祈盼金乌下坠,宁远与您一同灭亡。您的死令山河失色,天下缟素,您的一生无法用三言两语来描述,在正史中您是圣君明主,开疆拓土,励精图治,在野史风闻中,围绕着您与徐知昼的传闻与您篡位得国一样多,在风月话本中,您又是一个风流浪子,身边美人无数,而从未交付真心。没有人能描绘出真实的您,只在后人的仰慕和揣摩中,面孔愈发模糊。】
【恭喜您达成结局:千秋万岁!】
屏幕冷光下,陈逍的脸色无比惨白。
【感谢您对本作的支持,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给你发送实物奖励,请您在规定时间内回复地址和收件人信息。】
“唰——”
屏幕上的文本顷刻间扭曲消失。
只留下一行字:
【您有一次复活的机会,请问您是否再度进入游戏?】
漆黑的字迹好似倒映在水中,随之摇曳扭曲。
来吧。
来、呀。
鬼循循善诱着,恶意似要流淌而出。
陈逍原本稍稍平复的心情再度起伏,头皮发麻,冷意疯狂流向四肢百骸。
他看着失控的光标在屏幕上游走。
每一块屏幕都在扭曲闪烁,每一块屏幕都在循循善诱。
【请问您是否进入游戏?】
【是否进入?】
【是,是……!】
屏幕似在逼近,原本宽大的游戏舱在此刻无比逼仄,几乎要将他碾碎。
难言的恐惧和悲恸吞噬了陈逍,他甚至喘息艰难,他从来不知道全息游戏是这么恐怖的东西,只是游戏而已,为什么会感同身受至此。
字符在他因疼痛溢出的泪光中变形得不成样子,最后显现出的竟然是徐知昼死灰般的脸。
好恐怖,好恶心,好痛!
脑中有声音痛苦地叫喊,若有实体,恐怕已经痛得满地打滚,连呼吸都在作痛,像是在关节处安装了扇形刀片,每一下都痛得他想去死。
慎徽,我好……
他想起来了,游戏最后一幕,是他紧紧地抓着徐知昼的手臂,无助地喃喃:“慎徽,我好痛。”徐知昼抱着他,死死望向他的眼神比剧毒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徐知昼那么崩溃的表情,为什么?
濒临崩溃的痛感之后是难言的暴怒,他简直不敢相信游戏就这样结束,冷光照亮陈逍狞丽的面孔,他咬着牙,使劲按下:【是】。
“滋滋滋……砰!”噪音在耳畔炸开,四面屏幕在一瞬间归于黑暗。
无边冷寂中,顶灯照亮了陈逍的脸,屏幕倒影内,他双眼布满血丝,癫狂如厉鬼。
我在做什么?
陈逍如遭雷击,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扯下头盔,甩到地上,“啪。”头盔在地上轱辘轱辘地滚动,最后停在陈逍脚边,上面的晶片显示器暗光流转,好似个讽刺的笑脸。
陈逍双手掩面,有气无力地吐息。
刚才那是,游戏舱出问题了吗?他想。
手掌上,两只眼睛仓皇地睁大。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逍双眼都睁得干涩发疼,他抬腕看了眼时间,他这次休假用了积攒了五年的年假,还有两天就要上班。
陈逍深深地吐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嗡鸣渐渐减退,他紧绷的双肩缓缓放松。
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会为一部全息游戏投入这么多时间和情感,简直荒谬。他心道,刻意不去回忆徐知昼的脸。
痛感褪去,又有点带着疲倦的兴奋,为《盛世山河》沉浸感的兴奋,玩到神作总是让人高兴的,至少比把时间花在烂游上好,他思来想去,再度登录D平台——游戏购买平台,给《盛世山河》打了个五星好评,他之前在平台上给盛世山河写过好几条开荒攻略,涉及属性积攒,道具获得,NPC交互等等,互动量很多,还被官方发过头像框和背景奖励,权当善始善终。
【体验感无敌,剧情主线做的不错,支线还需要完善,结局的话最好有个过场动画,全文字结算太没有成就感了,】他本想说npc做的也不错,敲字的手还是顿住,【满分。】
而后陈逍弯腰捡起头盔,放到桌子上,自己则推开游戏舱舱门,走了出去。
满室暖光照得他眼皮跳动了下。
他动作刻意轻手轻脚,明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好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晕全息了吧。陈逍心道。
他正要打开冰箱。
灯光迎头落下,银灰色的镜面照出一张脸,痛苦到了极点,以至于毫无表情,他端详着掌中匕首,在喉间比对了下,似乎在寻找最能一击毙命的位置,不,不是他自己的脸。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
陈逍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剧烈跳动着,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窒息感又要抬头,明明只是NPC而已,回忆起来却叫陈逍浑身发颤。
几乎想,扑入他怀中,去舔吻掉他的眼泪,又叫对方给自己拭泪,好似真是一对生离死别,无计可施的爱侣。
再睁眼,一切杳无痕迹,只有被家政擦得干干净净的冰箱。
陈逍喘了口气,迅速拿出瓶柠檬苏打水,食不知味地往嘴里灌了两口,带着气泡感的液体涌入口中,凉意令人清醒,他余光瞥向冰箱门。
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错觉。
陈逍晃晃脑袋,重重跌进沙发。
他才有空看一眼手机,一打开,瞬间biubiu往外弹消息,【陈总,方案发您……】、【逍,有空出去喝酒不,哥请客。】、【逍逍,你今年过年还不回家吗?】……最近的那条就在二十分钟前【陈逍,你究竟在哪?看到消息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回——】
冤魂索命一样窜出来,吓了陈逍一跳,他划过去,才发现是网卡了造成的。
陈逍啧了声,看着足足99+的消息,忍不住又按了按太阳穴,好像他不是休年假,而是到异世界去了。
他先群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非常抱歉他网不好,没来得及回应,然后看方案,签字。
直到后半夜。
陈逍抱着笔记本躺在沙发上,他戴着宽大的黑色平光镜,鼻托重重卡在鼻梁上,他神色倦怠地咬着根饼干棒,“咔吧。”
巧克力饼干碎在嘴里,苦甜交织的味道让麻木的味觉渐渐恢复。
这游戏后劲太大了,陈逍心道,他甚至有点沉迷,想再度进去,正要起身,又猛地醒神,立刻断绝了自己的想法。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点,陈逍。
你要上、班、了!
为了提前从美好的年假中缓过来,陈逍今晚刻意睡得很早,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不想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滚烫的腥风拂过陈逍的脸,他打了个寒颤,不解地抬头。
触目所及,陈逍双眸猛地睁大了,眼前的建筑高耸古朴,不同与其他古代建筑方正端庄,这个东西极度嶙峋,台阶陡峭,因为毫无装饰又极度巍峨而显示出一种原始的恐怖感,黑云万里,天地无光,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好像下一秒,从建筑底部就会燃起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
这是祭台?陈逍心道。
他环顾了圈,在看到跪在最上面的人时大吃一惊,“慎徽?!”
他惊声呼喊,然徐知昼毫无反应。
徐知昼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怀中的衣袍,柔情蜜意,专心致志,一双黑眸中的情意几要溢出来了,他动作极小心,轻柔地拂过衣袍的每一处。
陈逍瞳仁紧缩。
不,那不是一件衣袍。
那是具极度消瘦的人体,是,是他自己?!
陈逍喉口发紧,只觉天旋地转,他不想看,却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黏住视线,强迫他看,但见“他自己”双颊凹陷,显出了极度的病态,双眸紧紧地闭着,面上毫无人色,却用一点胭脂拭唇,令“他”也显露出一点自欺欺人的生机,消瘦到了体不胜衣的地步,华丽厚重的龙袍压在“他”身上,层层迤逦堆叠,不似衣服,倒像是棺木。
一个不能言,不能视,不能听,不能动的活人。
徐知昼身旁,一穿着古怪的道袍男子毕恭毕敬地俯身,将一托盘送到徐知昼面前,上面盛放的是,一把匕首。
徐知昼抽出刀刃,利利寒光照亮了他麻木的眼睛,黛黑的长睫垂下,带出一片倦怠的暗影。
他举起匕首,寒光与日光一道滚入他眼中,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下!
锋刃轻而易举地贯穿皮肉,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是撞到了骨头,竟是欲活生生地撕下自己的皮。
陈逍剧震。
陈逍双眸一片血红,“慎徽,慎徽,徐知昼,快停手!!”
徐知昼毫无反应。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像是疼,倒像是狂热,一双黝黑的双眸中此刻翻涌着希冀。
深深切入,然后向下划。
鲜血喷涌而出!
徐知昼表情是庄重的,沉静的,甚至是虔诚的,这样却显得他眸中闪动疯狂的光芒愈发可怖癫狂。
这不是有理智的活人,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疯子!
台下诸臣露出不忍心看的表情,面色惨白地别过头。
血腥气混杂着熏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滴答。”
血渗入龙袍,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痕,“陈逍”却毫无反应,只是给他平添脏污而已。
徐知昼垂首,血仍在疯狂流淌,他在此刻好像才恢复了正常人的情感,如同戴了张端庄假面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为什么,陛下还没有醒?”他先是喃喃,而后猛地抬头,血红色的面孔,血红色的眼,逼问上苍,“难道是我不够诚心?!”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深深的怨恨,而后,他身体猛地一颤,朝怀中生死不知的躯壳露出个慌张的笑容,轻轻掩盖住陈逍的双眸,柔声细语地道:“陛下,宵小业已伏诛,我已经尽诛三皇子亲眷近臣故旧,告诉我陛下,我还要以谁为祭,才能唤醒您?我吗?群臣吗?整个天下吗?”
“陛下,陛下你告诉我好不好?”
血汨汨流淌。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血泪相合流。
陈逍再无法忍受,他扑过去,想紧紧抱住徐知昼,下一秒,眼前的景致变了。
变成了长信宫,宫室巍峨,烟香笼罩,细细密密的香雾浮动在空气中,如置身天宫仙境,珍珠帘栊轻轻摇曳,碰撞,殿内的自鸣钟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珐琅仙鹤栖于钟上,栩栩如生,在白雾中振翅欲飞。
陈逍步履踉跄地穿过珠帘。
徐知昼依旧抱着他,一手轻柔地抚摸着他枯黄的发,一手批阅着奏疏,“陛下只是太累贪睡了几日,他们就想着谋反了?”
唇角泄露出一点冷笑,但马上,许是怕吓到“陈逍”,他回首,对毕恭毕敬跪在帘外的人做了个口型:“杀。”
陈逍来不及靠近他,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竟见徐知昼伏案而跪,额头紧紧贴着紫檀木案,鬓角发丝如雪,凌乱地洒下,然而脸上没有一丁点眼泪,双眸中唯有憎怒。
他这一生绝称不上光明磊落,是他杀孽太重,是他惯用鬼蜮伎俩,一切都是他做多的,倘若上天降罚,也该落到他身上。
为什么是阿逍,为什么还是阿逍?
陈逍双手颤抖着,他“死后”游戏本该结束,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近徐知昼,想轻拂他的脸。
却扑了个空。
徐知昼身体僵住,“阿逍……”他仰脸,伤痕在眼下飞斜,好似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泪,他面上却全是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你回来了?”
陈逍喉咙滚动着,哑声说:“是。”
没有回应,殿中只有持之以恒,了无生机的自鸣钟转动声。
徐知昼面上的喜悦顿住,他却陡然起身,扬声道:“你们看到了吗,陛下在,为何不拜见陛下?!”
此言既出,长信宫内顿时黑压压地跪下大片,可不是因为欣喜,而是惊惧。
李望跪得笔直,他膝行到徐知昼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这里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个人吗,”他重重叩首,颤声道:“大人,请您,请您让陛下安息吧。”
徐知昼的面色冷了下来,望向李望的眼神中顷刻间杀意密布。
不。
李望是阿逍亲自救出的人,杀掉他,阿逍回来会不高兴的。
他平静地说:“李望,你在胡说什么,天子是不会死的。”
“天子寿与天齐。”他笃定。
陈逍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切,不明白一场本该结束的游戏为什么没有尽头,下一秒,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洇湿了睡意,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顾不得起来,冲入游戏舱,手指颤抖地戴上头盔,启动游戏。
四面屏幕同时亮起。
快点。
再快点!
他喉头艰涩,在游戏进度加载到百分之百时瞬间坐直了身体,周身变成了充满雾气的虚幻空间,
指引人微笑着:“您好,检查到您是第一次进入游戏,请问是否需要新手引导?”
陈逍不可置信,瘫靠在椅子上,密布血丝的眼睛被冷光照得可怖,怎么可能?
那他经历的一切都是什么?
他一把扯掉头盔,想去平台反馈游戏出现巨大bug,游戏账号消失,游戏进度全部归零,他打开D平台,快速点入《盛世山河》详情页,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唯独,唯独没有徐知昼。
“叮。”
点赞已经累及过万,陈逍浑浑噩噩地点进消息详情,是他之前写的游戏攻略,下面都是疑惑的玩家。
【C老师,NPC徐知昼要怎么触发呀,我打了五周目都没见到他。】
【大大做攻略辛苦,给大大递冰可乐,但是那个重要NPC的名字是不是打错了?】
【散了吧,贴主逗闷子呢。】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彤庭真出隐藏NPC,贴主怎么写得像真的一样。】
【诶?贴主游玩时间不到一分钟,怎会知道剧情?小号吗?】
……
陈逍疯狂地拽动光标,试图从中寻找一条我们都在开玩笑的回复,可没有。
直到拖到底,依旧没看到他想要的回复,陈逍又立刻点开官网,刷新,再重新打开,刷新,重来,主要NPC们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唯独没有徐知昼。
陈逍放下手。
他像是被冰封住了,一动不动地坐着。
屏幕冷光照着陈逍呆滞的面孔。
他,他疯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无聊到了极点,聊以慰藉的幻想?
半晌,陈逍露出一点笑容,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桌面上的设备信手一推,“咣当!!”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游戏舱。
他看不见的是,在虚空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渗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戏为六绝句》杜甫
第94章
翌日,下午两点钟。
初秋的太阳极大,阳光穿过落地窗射入大厅,远远望去好像一个庞大的光球,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日光太盛,空气被炙烤得涌动,所有的物体好像都生出了细密的锯齿,给人一种奇妙的失真感,如同游戏渲染轻度失效。
刚从诊室出来的陈逍忍不住偏了下头,他定睛看过去,发现只是阳光太浓烈产生的错觉,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私立医院颇安静,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又一下。
静得诡异。
陈逍快步向外走,医生的声音犹在耳畔,“您大脑各项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至于您说的只有您一个人能看见的游戏NPC,陈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推荐心理诊室。”
都没问题……吗?
那他之前的种种经历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逍按了按眉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庆幸自己脑子没病,还是该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他点开手机屏幕,想着要不要预约个心理医生。
“叮。”弹出一封邮件。
陈逍点开。
【尊敬的玩家,您好,感谢您对于本作的反馈,我们已经收到,我们非常遗憾地告知您,游戏内并无名为徐知昼的NPC,也无任何隐藏剧情,但我们对您附录的角色简介和设定十分感兴趣,如果您愿意授权该角色或详谈其他事务,请通过此渠道联系我们。——彤庭制作组】
一目十行地看完邮件,陈逍的脸色已十分难看。
昨夜他实在辗转反侧,最终将记忆中所有关于徐知昼的设定和剧情线都写了出来发给彤庭求证,结果……他闭了下眼,简直是疯了。
如果只是幻觉,他的年假都用来做什么了?
每天吃吃喝喝胡思乱想,构建出如此庞大的世界观,然后和游戏NPC进行了一番缠绵悱恻的爱恋,并且该NPC售后良好,故人频频入梦,他痛彻心扉,夜不能寐,多方查证也难分现实和游戏——无论怎么听都该去精卫挂个号。
他心道。
假期所剩无几,陈逍看完医生后干脆回家躺着了,顺便处理几封阴魂不散的工作邮件。
“叮——”是游戏舱启动的声音。
陈逍回邮件的手一顿,没有人动它,游戏舱为什么会自启动?
不过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陈逍嘲笑自己的草木皆兵,每当系统更新时游戏舱都会启动,五分钟无人使用会再度自动关闭。
去看看吧,有什么关系?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循循善诱。
你在怕什么?你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去看看吧,看后也好安心。
沉默几秒,陈逍起身,再度走入游戏舱内。
四面屏幕还在原处,尚处于休眠状态,向外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灰光。
陈逍深吸一口气,点开《盛世山河》,四面屏幕同时启动,却不是熟悉的过场画面,而是一个灰不溜秋的对话框:【亲爱的玩家,您还未输入地址和联系方式。】
“!”
陈逍猛地坐直。
他不可置信地扯下平光镜,脸几乎贴上最近的屏幕,文字倒影在他眼中,闪烁不定,简直像是泪光,陈逍如遭雷击。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因为太着急,掌心湿漉漉的,手机直接脱手,跌在脚下毛茸茸的地垫上,“吧嗒。”陈逍剧烈地喘了好几口气,弯腰一把捞起手机,又立马抬头。
画面依旧在。
温柔,静默,耐性,甚至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亲爱的玩家,您还未输入地址和联系方式。】
砰砰砰!陈逍心跳得耳畔轰鸣,他双手颤抖地端起手机,“咔嚓咔嚓咔嚓。”连拍数张照片,本地保存,云端备份,顺便在邮箱存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后,陈逍正要关机,然而,动作却遽然顿住。
为何不试试?
万一,这其实是《盛世山河》的隐藏彩蛋呢?
只是彤庭出于不能剧透的目的否认了徐知昼的存在,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一出,陈逍自己都觉荒谬。
冷光闪烁着。
明明是幽冷的光线,却莫名地显露出一□□惑。
陈逍双手环胸,紧紧地盯着屏幕,只觉告诉他,无论输入与不输入,他都会后悔终生。
沉默几秒,陈逍向前,一字一顿地输入地址,写下自己的名姓,最后一下,利落地敲击,回车,“咔!”
如同尘埃落定。
下一秒,屏幕扭曲了一瞬,询问地址的内容消失,变成了一句:【收到~】
旋即彻底暗了下去,再无反应。
没,没了?
陈逍不可置信。
他屏息凝神许久,久到双眼都酸了,这才确定不会有后续,“呼。”他脱力地靠着椅背,脸颊被汗濡湿后愈显苍白。
会寄送来什么?游戏实体纪念版?周边?设定集?又或者只是空气罐头逗他玩而已。不管是人是鬼,至少把账号还给我啊!陈逍脑子很乱,双眸半阖,隐隐约约间听到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三短一长,循环往复,连间隔长短都一样。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透过监控看了眼,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小哥正站在他家门口,宽大的帽檐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截隐隐冒出青茬的下颌,骨相分明而嶙峋,而且很眼熟,像谁呢?陈逍呆呆地想。
不知道。
他个子很高,普通的制服马甲都穿出了修身的感觉,有种干脆利落的俊美感,捧着快递箱的手也极修长,白得像是玉,叫他移不开视线。
陈逍透过有点模糊的监控,紧紧地盯着对方的手指,喉结莫名滚动了下,似乎已经感受到被这只手压住舌尖,粗粝,冷硬,不容反抗,刺激得他喉口痉挛收缩。
陈逍抬手,极其利落给了自己一耳光,“啪。”可打完脑子还是浆糊一团。
陈逍懊恼。
这种状态根本没法上班!
他步履轻飘飘,好像踩在云上,打开门。
快递员问:“是陈逍陈先生吗?”
陈逍点头,晕晕乎乎地接过快递,“谢谢。”
他正要关门,“砰!”那只刚刚出现在他幻想里的手一下子压住内门板,快递员半身挤进来,他身上很烫,热力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陈逍下意识退后半步,可那股热力如影随形,令他喘不上气,“你做什么?”他警惕地抬眼,只是倦色令他的表情毫无威慑力,水光莹润,疲倦又艳丽,脸色白得厉害,简直像是一株摇摇欲坠的晚山花。
一个遭逢巨变的,神色倦怠的男人,往日张扬的眼尾都下垂,他穿着漆黑的衣服,一点装饰都无,配上这张苍白的面孔,好似,在为自己的丈夫守丧。
“抱歉,陈先生。”快递员扬起唇,似乎怕陈逍听不清,他低下头,挨得更近了些,几乎贴上陈逍的耳垂,柔声细语道:“这是贵重物品,需要您当面打开核对,确认无误后我会拍照上传系统。”
快递箱坚硬的边角紧紧抵着陈逍的胸口,存在感高得异常,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陈逍:“……”
好耳熟的声音。
□□是这样想的,可理智却似乎在竭力压抑什么,不让他回忆。
头好晕。
陈逍心说,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翻出一把小刀。
快递员双手捧着纸箱,几乎与自己胸口齐平,极度殷勤朝陈逍笑着。
他的牙齿相当白,即便在暖黄色的门灯下面都惨白尖利如鲨齿。
陈逍比划了下刀锋,有些为难。
因为纸箱最内侧紧贴着男人的胸口,他显然不能把刀伸过去划胶带,他低头,看着纸箱的位置,“呃,能不能请你……”
“啊。”男人恍然大悟,笑容更加灿烂了,热情地说:“没关系的,请您划开吧。”
划开,什么?
纸箱还是你的心口?
陈逍想,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有任何不对劲,反而因为男人的过度服务有些烦躁,一手扶住纸箱,一手拿刀,泄愤般地插进胶带封口处,“撕拉!”
所到之处胶带尽断,顺利划开,纸箱内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很白,很细腻,只窥得一角,看不出是什么。
“请继续。”男人温柔地说。
陈逍垂着眼没说话,他头晕目眩,一切之于他都好像隔了层旧胶卷,脑子迟钝僵滞,纵然情绪被阻隔,可他面对男人依旧有股说不出的……烦,或者说,渴望。
简直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颈,与他用力接吻,再痛哭一场。
可他不认识对方,这位快递员之于他是陌生人中的陌生人,而对陌生人滋生欲望简直不道德得令陈逍自厌。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满腔邪火无处发泄,只得迁怒。
他用力扯开快递,不知是谁没拿稳,纸箱颤动了下,陈逍忙低头去接,“轱辘。”
内里的东西滚动,然后温顺谦卑地面向陈逍,黝黑深邃的双眸微微弯起,极漂亮弧度,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笑意温存。
这是,这是……?!
陈逍剧震,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一颗峻秀的人头。
活生生的人头,快递员的人头,徐知昼的人头!
他胃剧烈地抽动,几乎呕出,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笼罩神智的迷雾散去,过往的一切无比清晰,他是陈逍,他在游戏中做过皇帝,他有一个短暂却令他锥心刺骨,此生不忘的,不存在的爱人,他惊惶抬头,他终于想起眼前人像谁,不,是眼前人是谁,他就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那不过是游戏,不过是NPC,为何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可为什么喉头在鼓胀,是激动,是恐惧,是欣喜,根本分不清楚,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慎……”牙齿都在打颤。
陈逍想向前,又想后退,盒子中的东西俨然不属于活人,可面前朝他笑的人却似乎活着,一个人,抱着自己的人头,朝他笑容温软缠绵,这是最深的噩梦都不会出现的东西。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他迅速向后退。
快递员毫不犹豫地松手。
“啪!”
纸箱落地,人头几要滚出,陈逍竟下意识伸手去捞,将“人头”紧紧搂在怀中。
因为这个动作,他重心猛地下坠,还不等他站起,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狠狠往下一拖,直接卡住!
门灯光铺天盖地地洒下,却照不亮居高临下的男人的双眼。
“阿逍,我很想你,”不知是徐知昼还是恶鬼的东西柔声说,隐隐可听回音般的东西,“你想念我吗?”
以骨肉做枷锁。
“阿逍,你见到我高兴吗?”
“阿逍,你见到我高兴吗?”
徐知昼问。
陈逍怀中的人头问。
两双黝黑的眼睛都看着他,令人肝胆俱裂,又,头晕目眩。
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你疯狂想要证明存在的吗?
倘若是,为何要退却?
倘若不是,为何会产生种想要大哭大笑的冲动?
想不明白,恐惧和渴望竟一起缠绕住他的心口,叫他一呼一息间都痛痒非常,他张了张嘴,干涩到发疼的喉咙没有吐出半个音节,只得艰难地吞咽,慎徽,徐慎徽,如同被丢到岸上的鱼,只能无助地翕张嘴唇,无法出声,更无法尖叫或者求饶。
这个动作落入徐知昼眼中与恐惧毫无分别。
于是,不等陈逍解释,那只惨白修长的手便抵住了他的唇瓣,带着恶意和恨意地摩挲,“阿逍,嘘——”
我不听你说。
你这个,反反复复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巧言令色,虚与委蛇的。
骗、子。
“阿逍,你的嘴唇接下来只有一个作用。”
热意拂过耳垂,陈逍却一阵发抖。
“求我。”
==========作者有话说:==========
关于徐大人为何这样后文会解释。
爱你老婆,晚安。
第95章
浓烈的吻落下,带着惩罚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与此同时,萦绕在陈逍鼻尖的是越来越浓郁的烟香,好像恶鬼从灰炉余烬中捏出了一具躯壳,炽热,馥郁,又死气沉沉。
怎么会有这样令人窒息的吻?
陈逍双眸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层水光。
头皮在发麻,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以人为食的野兽,下一秒就会将他吞吃入腹,与凶狠动作相对应的是徐知昼温柔的神情,长睫低垂,爱怜又悲悯,像极了与挚爱久别重逢,黝黑双眼沉静若渊水,令人头晕目眩,引诱着陈逍坠入。
感官渐渐钝化,陈逍不由自主地敞开唇,恶鬼轻轻地笑,含糊夸他,“好乖。”
沉溺其中有什么不好?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来呀。
陈逍手腕颤动了下,旋即又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按住。
不,会死的,会死的,理智疯狂提醒,陈逍心跳如擂鼓,他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屏息,缺氧太过,心口针刺般的痛楚,若非他反应过来,此刻已经濒死,陈逍出了一身冷汗,他张口,狠狠咬下。
血腥气顿时在二人口中蔓延。
“嘶。”徐知昼退开,他表情不是吃痛,倒像兴味盎然,好似被不够听话顺从但极其娇蛮的小动物啄了一口。
一缕鲜红顺着徐知昼惨白的下颌滚落,正滴在陈逍眼上,他条件反射闭眼,浓红蔓延眼尾,曼丽艳绝。
徐知昼以指尖晕染开鲜血,“阿逍,你想要我的舌头吗?”
他问得真心实意。
倘陈逍点头,他想必会毫不犹豫地下刀。
陈逍一阵恶寒,强压下另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冷冷道:“不。”他慢慢地向后挪动。
徐知昼不喜欢陈逍脸上的表情。
不惊喜,不激动,不雀跃,甚至,不欢迎。
暗色在双目内疯狂翻涌,下一秒,徐知昼却笑了,一把抓住陈逍的脚踝,五指收拢,在薄白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红痕,他用力往下一拖,成功将二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阿逍,你不敢看我吗,你在怕什么?”
黑云压城。
语调却慢条斯理,缠绵柔情。
这种温柔比歇斯底里更恐怖,陈逍能找出一个癫狂之人的弱点,却窥不透这张状若无事温柔含笑的面孔。
沉默几秒,陈逍仰面,“我不怕你,慎徽,你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噩梦幻觉而已。”
徐知昼眸光愈发阴冷。
陈逍在故意激怒他,他明知如此,却还是无可自控地上当。
长指捏住陈逍的双颊,强迫他抬起头,徐知昼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好阿逍,你怎么永远都学不会听话,此时此刻你该向我低头任我予取予求来保住性命,你在抖,”他每说一句话,都能感受到陈逍呼吸急促一分,真是又喜又怜,又爱又怨,千言万语咽下,他弯眼,“阿逍,真可爱。”殷红湿冷的舌尖一扫陈逍发颤的睫毛。
“怎么这样看我?”
徐知昼一只攥住陈逍的手指,强迫他压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地盯着陈逍的眼睛,“感受到了吗,阿逍,我有温度,有心跳,我活着,和你一样。”
掌下触感如此真实,柔软而温热,俨然是活生生的人,指尖被迫在肌肤上游走,明明平整无暇,陈逍却心头一震,蓦地想到徐知昼举剑刺向自己的模样,毫不犹豫地下刀,剜脸,血祭,那么癫狂,又那么绝望。
人非木石,陈逍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张了张嘴。
然而下一秒徐知昼身形晃动,边缘竟呈现出种模糊的锯齿感,“滋滋滋——”面孔扭曲,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即将碎裂,露出阴鸷诡异的非人内里。
无数黑发像是蛇信,在陈逍喉间蠕动,绕紧!
陈逍如梦初醒,窒息感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口不择言,“你不是,你只是被创造出的NPC!”
此言既出,房内一片死寂。
徐知昼动作遽然僵住。
连心跳在此刻都归于无声。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陈逍的眼眸也紧缩了一瞬,然而还不等他再度开口,徐知昼面上温润的笑容崩裂,黝黑双眸直勾勾地看着陈逍,显得异常阴冷可怖,他真起身,阴影笼罩住陈逍,他将陈逍的表情尽收眼底。
下一秒,“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徐知昼不可抑制地大笑出声,状若癫狂。
黑白交织的乱发下,是一双赤红的眼。
“你说出来了,陈逍,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是什么?我是一个被创造出来取悦你的东西,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一次又一次地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死掉,看见我痛彻心扉,徒劳地想改变你亲手选择的必死结局,是不是很有趣,很得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陈逍剧震,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徐知昼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身在游戏中,甚至有每周目的记忆?
他到底是什么存在?!
看着陈逍变幻莫测的表情,徐知昼不笑了。
他柔情蜜意地抚上陈逍的脸,“阿逍,这一次死在我眼前,又是为了什么奖励?”
……
在陈逍中毒昏迷后那些个无穷无尽的长夜中,夜夜秉烛守候在陈逍身边的他终于听到了一点细碎的声响,来自陈逍的身体,或者说,身体上的某个东西。
他惊喜地看过去,“陈逍”的身体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虚幻和透明,他望之,如观琉璃镜。
在诡异的数字流转中,他看见两个奇装异服的男人,皆是短发,一个面无表情地说:“玩家陈逍反馈游戏bug过多,目前已全部修复。”
玩家陈逍,阿逍?!徐知昼扑跪到床边。
另一个人疑惑道:“不过,我们真的有过那些设定吗?炼狱模式?恶鬼?没吧。”
“我不清楚,先问问文案组。”
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与他,与阿逍都息息相关,他张了张嘴,欲发问。
下一刻画面骤然一转,在扭曲的黑暗中,徐知昼五指紧紧卡着短发男人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彬彬有礼地问:“你在说什么?游戏是什么?”
与此同时,一连串他看不懂的设定信息倏然涌入脑袋,只是此刻他无暇仔细分辨。
短发男人拼命挣扎,然双腿只能无助地踢蹬,氧气越来越少,他脸涨红发紫,“就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东西……呃,制作人构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玩家通过全息游戏舱进入其中,体验世间百态,你,”男人认出了他,双眸激烈震荡,“徐知昼?!”
徐知昼的心缓缓下沉,奇怪的是,他很平静,至少表情很平静,“你认识我?那么我,也是被创造好的东西?”
听到徐知昼清润的嗓音,短发男人只觉被阎罗索命,使劲摇头。
不,绝无这种可能。
眼前的疯子不是他们创造的,他们创造不出有意识的生命体,祂到底是什么?!
他艰难地咳喘,“救命,救命……!”
徐知昼松手,旋即短发男人的身影消弭不见。
看起来,他所能操控的不是实体而是意识。
徐知昼低头,看向自己惨白的手掌,道道青筋嶙峋暴起。
长发与玄衣一道垂地,无边无尽的黑气向外蔓延,“锵!”徐知昼倏然抬头,他看见“陈逍”就站在日光中,明光照得他面颊红润,生机勃勃,朝他露出了灿烂的笑脸,“慎徽。”
诡异的发丝蠢蠢欲动,充盈整个扭曲的空间。
徐知昼不动,双眼却紧紧地盯着“陈逍”的方向,对方笑着,连唇角的弧度都和他的爱人一模一样,相似得叫他生恨。
可眼前的“陈逍”不过是他潜意识描摹出的幻影。
“陈逍”叹息道:“我已经死了,你,你位高权重,权掌天下,何必自苦至此,你我究竟殊途。”
“人鬼尚有可能,”苍白牙齿啮咬得作响,他浑身都在颤抖,仿佛隔着虚影质问真正的陈逍,“阿逍,是要弃我不顾吗?”
“可,你不是人类啊。”
“陈逍“露出了疑惑,又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笑着,“你我若继续,只在梦中相见,在阴影中相见,会叫人疑心你我都疯了,慎徽,以人祭,以血祭,恨不得将整个帝国付之一炬,你做得还不够吗?”
徐知昼望着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虚影轻笑,“或者,我写一段代码,将陈逍也安插其中?”
徐知昼一震,“什么?”
画面又转,他看见自己身处四片“琉璃屏”之间,他坐在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上,“陈逍”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教他,“你可以导入陈逍照片,输入陈逍的性格,对这个被你创造出的阿逍说,他是陈逍,是武英侯之子,是如今的皇帝,是你的爱人,他只会觉得自己失忆了。”
徐知昼豁然抬头,手死死压在腰间,下一秒就要拔剑而出。
虚影看着他,大笑出声,旋即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徐知昼,何必这般惺惺作态,你知道我是什么,我就是你的潜意识啊。”
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怀疑吗?!
陈逍头顶莫名其妙冒出的文字,陈逍身上可以调控的光屏,陈逍可以随便调用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武器和道具,叠加上从短发男人那知道的一切,徐知昼还有什么不明白?
徐知昼看着“琉璃屏”,自己赫然在其中,他手指抬起,点触、交互、送礼,“徐知昼”头顶闪过一行字:【NPC徐知昼好感度+50点,请继续加油吧!】
那些原本不理解的规则在此时都有了用武之地,明明从未玩过游戏,他却知道送一束花加50点好感,送玉佩加200点好感,送钱减100点好感。
因为,因为这都是陈逍做过的事情啊。
第一次“轮回”,小将军解下钱袋塞到他怀中,那时他皱着眉,想此人好生孟浪无礼,初次见面就给他塞钱,于是暗暗对陈逍不喜,他什么都没说,可陈逍却若有所觉,从那之后再没直接塞钱,反而变着花样地送来礼物,“徐兄,你看这支狼毫笔。”、“徐大人,我特意寻来的黄玉如何,我想着能琢一枚私印,正好送你。”,有时候陈逍也会送来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爱用澄泥砚,陈逍一口气送来二百个,末了,定定盯着他半天,又戳戳他,窃笑着离去,好似舔到了蜜的小狐狸。
徐知昼闭上眼,看见那明艳灼灼的小将军将花枝递到他面前,“慎徽,送你。”
比花枝更秾丽的是陈逍的脸,徐知昼心头鼓噪,恨不得世间唯剩此刻。
自那日后,陈逍常折花枝给他。
屏幕冷光如针,一根根地刺入徐知昼的眼皮,他厌憎又无法自控地扑到屏幕前,只见NPC“徐知昼”的属性面板上,喜好二字后正好写着:折枝清供(根据花枝种类和送花人不同增加50-300点好感度。)
无数条线索在脑海中相连,徐知昼笑了,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以为陈逍洞察人心,每一次轮回都将他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原来不是靠猜,而是陈逍看得见他的好感度,他以为陈逍记挂他,对他的喜好厌恶皆了如指掌,人待自己爱重者总是格外细致,一如他待陈逍,然事与愿违。
每一次“轮回”,陈逍都与他相交,并非在意他,并非是命定的缘分,而是他有用,他是玩家的重要盟友,达成重要结局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锥心刺骨的爱恨在陈逍眼中不过是随手操控的数据而已!
他原以为自己一次次在陈逍死后再度回到最初,是诅咒,是轮回,结果竟只是无趣的青年随手一点,重开游戏。
他的一生就在这游戏循环往复中被碾做齑粉。
往日种种俱在眼前,陈逍含笑叫他慎徽,花香馥郁,扑了他满怀,陈逍和他在朝堂上共进退,他们理想相近,志趣相投,还有……陈逍与他耳鬓厮磨,共赴巫山,陈逍明告天下,立他为后,又,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徐知昼真恨极了他。
恨陈逍虚与委蛇。
恨陈逍不愿再虚与委蛇。
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无数次周目留下的致命伤痕在这具身体上顷刻间迸发,鲜血汨汨流淌,染红了深灰袍服。
可他浑然未觉。
玩家玩腻了游戏,理所应当地将失去价值的NPC抛下。
回忆到此为止。
徐知昼大笑。
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可所有线索都在刚刚陈逍脱口而出的话中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
徐知昼笑着,眸中闪烁着的不是泪,更像是血。
“阿逍,我果然让你厌腻了对不对?”徐知昼温柔地抚摸着陈逍的脸,“你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你随意进入一个世界,将我的人生搅扰得天翻地覆再离开,凭什么你可以抽身而去?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能得慎徽为友是你此生之幸,是你亲着我说,要我做你的皇后,同录史书,共担身后名,凭什么在我当真后,你能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
他笑,眉眼一如初见那般端雅温和。
他说,“阿逍,别做梦了。”
陈逍如坠冰窟。
心口闷痛异常,只不过此刻他将这些情绪尽数当成了恐惧,《盛世山河》内果然有徐知昼,只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现实中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眼前,果然是非人之物。
陈逍深深闭了下眼,但马上睁开,他尽量用冷静商量的口吻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
徐知昼眸光动颤,下一秒,他的表情更加癫狂,猛地拉近了与陈逍的距离,捏住了陈逍的下颌,“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表情看着我,阿逍,你不是最会花言巧语了吗?为什么不骗我,我已经连被你骗的价值都没有了吗?”
陈逍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徐知昼冷笑了一声。
旋即,又变作温存笑脸,他柔声道:“阿逍,要你依赖我,留在我身边,爱我。”
真心实意地爱我,而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奖励、成就。
唇瓣厮磨,缠绵悱恻,却又无比冰冷。
恶鬼,不,根本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存在说:“阿逍,你该爱我,从此以后,只看着一个人好不好。”
一面说,一面搂住陈逍的双腿,往上一抬。
陈逍半身都浮起。
这是梦,是噩梦!
陈逍只能这样反复告诉自己,他拼命地挣扎,信手抓起地上的快递箱,用力朝徐知昼甩了出去,“啪!”箱内的小刀重重飞进玄关柜子下面的空隙里。
“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陈逍耳畔轰然炸开。
陈逍陡然坐起,双目惊恐地瞪大,“呼呼——”他马上扭头,却发现自己身在游戏舱中,陈逍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他立刻起身,步履踉跄地走进玄关,却见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我究竟怎么了?
我疯了?
他神志恍惚,以至于没看见一柄小刀正在角落内有散发着暗淡的银光。
巨大的疲倦铺天盖地地涌来,然而不等陈逍做出反应,“叮——”
身后的游戏舱自启动。
陈逍身体僵住。
有关噩梦的记忆流水般地涌入脑海,他记得屏幕亮起后他去看,而后过来一个和徐知昼一模一样的快递员,捧着他自己的人头。
陈逍只觉阵阵恶寒。
恐惧之下,还掩藏着一种连陈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恐惧是厌憎是期望是亢奋是扭曲的情愫,根本分不清楚,他不想思考,惯会甜言蜜语权衡利弊的男人从厨房摸出一把崭新的细长餐刀,冲入游戏舱。
他倒要看看徐知昼究竟是人是鬼。
如果是人,那当然万事大吉。
如果是鬼,就——
“滋滋滋——”屏幕白光闪烁,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眼皮一阖,眼泪扑簌而下,勉强睁开眼,却见徐知昼的面孔在一人高的屏幕后若隐若现。
他跪坐在棺椁前的蒲团上,沉默地举起三支香,冷素峻秀的面孔上皆是虔诚,他抬手,滚烫的香灰洒落在手背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响,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如隔天堑。
又,近在咫尺。
陈逍用力按压了下痛痒的心口,强迫自己那句惊慌疼惜的“慎徽”咽下去。
“滋滋滋!”
徐知昼的面孔模糊不清,一行端正的碑文浮在上面:请问是否关闭游戏?
【选项一:否
选项二:否
选项三:否
……
选项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否】
陈逍上前。
“嘎吱。”
他踩到之前被他划落在地的晶盘,徐知昼抬头,四目相对。
徐知昼弯起眼,将香插好,朝他伸出手,“陛下。”
没有丁点伤痕,这只手洁白而修长,连指甲都修建得圆润整齐,非常净雅,俨然是徐知昼的手。
没有伤痕,瞬间愈合,果然是游戏。
几天之内陈逍经历的诡异事情太多,阈值被拉高了不少,此刻居然还能冷静地评价。
倘若是彤庭制作的彩蛋,未免太过分了。他继续想,毫无波澜。
应该,毫无波澜。
所有激荡的想法都被迫压下,承受了莫大的情绪动荡后,他呈现出了自欺欺人的麻木,找出了看起来最合理的解释。
陈逍抬眼,看见重重叠叠选项上的×,只是目光转动,屏幕却陡然绽放出刺目的光。
【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确认退出游戏吗?】
无数行相同的黑字一瞬间包围他的世界,带来了极大的感官冲击。
他抬手,用力按下。
是该死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不是,那就出来阻止他!
【警告,系统错误,受到未知力量攻击!Warning……】
“噼里啪啦!!!”
显示屏轰然炸开。
白光照亮陈逍的眼睛,从陈逍的眼眸倒映出道道龟裂,而后,那些本该阻隔徐知昼的透明屏障片片剥落,如同初春解冻的冰层,悬浮在半空中,徐知昼破冰而出,正与屏幕外的陈逍面面相对。
四目对望,一双漆黑,一双血红。
而后一双惨白却无比有力的手伸向陈逍,一把圈住陈逍的腰,不容反抗地往内一带。
癫狂的爱语在耳畔响起,沙哑得可怖,带着病态的满足感,“抓到你了。”
“阿逍,这次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作者有话说:==========
小黑屋,嘿嘿。
第96章
“噼里啪啦!”碎片如雨。
游戏舱的屏幕层层碎裂,晶片纷飞,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出陈逍的身影,他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环绕拥抱着,诡异又暧昧。
而在陈逍眼前,庞大的阴影顷刻间将他笼罩,整个世界在眼前倾覆,粉碎,如同是雪花噪点般簌簌声落下,永无尽头。
一双异常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严丝合缝,比起拥抱,更像是一道枷锁,旋即“枷锁”本人倾身环住陈逍,心口相贴,骨骼相撞,有生命般的发丝主动与陈逍垂落的发纠缠,黑与灰,冰炭不投,却又难分彼此。
抓住你了。
明明徐知昼没有开口,陈逍耳畔却满是细碎的呓语,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头晕欲裂,眼前白光绚烂,意识逐渐远去。
下一秒,游戏舱内的人影消失不见,头盔咔地一下跌落在地,在椅子边辘辘滚动。
本该报废的四面屏幕在此刻发出了阵令人牙酸的“滋滋滋”声响,竟一起浮现出:【请问是否进入游戏?】
无人应答,于是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疯狂跃动的:【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无限循环往复。
蛇终于咬住了祂的尾。
一切归于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痛苦地闷哼了声,感官缓慢回笼,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晕,巨大的眩晕感挥之不去,好似被人塞入了拼命转动的滚筒洗衣机,他只觉内脏都被颠倒出来了,陈逍实在受不住,一下起身,扶着床沿忍不住干呕出声,干瘪的胃内只有酸痛翻涌,喉口如被灼烧,“咳咳咳咳!”
头晕,胸闷,胃痛,陈逍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他连宿醉都没有这般难受,双手紧紧地抓着被面,无力地喘息。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
温温热,隔着单薄的绢缎传过来,温柔地为他顺气,而后手的主人开口,“阿逍,要不要水?”声音关切极了,陈逍昏昏沉沉,被感动得心口一片酸软。
“谢谢,要。”陈逍哑声道。
旋即,脊背猛地僵住。
是——徐知昼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笼罩在神智上的雾气瞬间散了七七八八。
不是梦,不是醉酒,更不是游戏,而是活生生的存在!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摸拍他,指尖拂过脊背,带来一种让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的放松,可只要想到如此温柔抚慰他的“人”是个无法形容的东西,就不由得头皮发麻。
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哒哒哒。”
是脚步声。
陈逍吃力地抬眼,触目所及,乃是低头奉上茶杯的李望,少年郎眼圈红红的,眼中尽是欣喜和后怕,感受到陈逍的视线时浑身一震,几乎要落下泪,“陛下。”
陈逍心绪难言。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如果说先前进入游戏是穿越,他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古人,那层防止玩家沉溺的隔膜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陛下龙体康健,为何要哭?”徐知昼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李望哽咽道:“奴婢欢喜疯了,请陛下降罪。”说着,眼泪汪汪。
陈逍无奈叹了口气,“好了,朕只是,只是多睡了会。”
他言辞温软地解释,听得徐知昼眸色森然。
李望算什么,也配令阿逍屈尊降贵吗?
他绝不会承认,在那一瞬间,他心头妒忌如被火烧。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徐知昼接过茶杯,不动声色地挡在李望和陈逍之间,他垂头,唇瓣略沾了沾水面,感受到水温正好,方将茶杯转了个方向,双手送到陈逍唇边,含笑道:“阿逍。”
没错,就是唇边。
这种额外的伺候让陈逍头皮发麻。
他欲接,徐知昼慢条斯理地挪高,陈逍坐直,他便升上去一寸,恰到好处是陈逍不便用手的高度。
“陛下。”徐知昼微微倾斜茶杯。
水液濡湿干涩的唇瓣,不是茶,意外地甘美清甜,应是加了花蜜,陈逍下意识拿舌尖探了下,而后意识到什么,要闭嘴,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再作态反而矫情,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徐知昼弯眼。
李望看陛下和尚书互动,衣袖擦磨,身体若有若无地相贴,蓦地红了脸,悄无声息地退下。
几滴水珠从陈逍唇角滴落,混杂了浅浅的血丝。
徐知昼取出帕子,轻柔地为陈逍拭净。
徐知昼的温存体贴放在平日已经足够令人飘飘欲仙,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生出疑虑,更何况两人“昨日”刚刚皆情绪外露,恨不得彼此去死,此刻如此侍奉,陈逍脊背不由得绷紧。
倦怠,又不得不提起精力防备。
他的警惕尽数落在徐知昼眼中。
徐知昼面色无改,将锦帕折了四折,重新放入袖袋中。
他身上幽冷寡淡的灰香在陈逍鼻尖浮动。
好像,在与香案面面相觑。
典雅端正,却不似生人。
一个占据了神像的孤魂野鬼,披上俊雅端方的公子皮囊,亟待择人吞噬。
而陈逍,就是被奉上神坛的人牲。
要满心欢喜,心悦诚服地献上自己,愉悦鬼神,以,维系性命——毕竟徐知昼都能从现实中将他绑过来,他的性命徐知昼予取予夺。
这个认知令陈逍无比烦躁。
静默几秒,陈逍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他的潜台词是你做了什么,徐知昼闻言却好像听到了荒谬怪话,弯起眼,柔声道:“陛下,这是你的家,你不在这,还能去哪?”
陈逍的心猛地下沉,他立刻打开面板,眼前景致扭曲了下,如同网页卡顿,陈逍心绪难宁忐忑不安,下一秒,页面在眼前展开。
待看清后,陈逍彻底笑不出。
所有的栏目都是灰色的,设置、属性、好感度,只能看不能动,尤其是退出游戏/存储进度/读取进度三个按键,更是灰得发黑,漆黑的裂纹环绕在三个选项上,像被锁链牢牢困住。
陈逍:“……”
【指指?系统?】
信息上浮现出个小小的半透明圈圈,下一秒:【滴,玩家目前处于无网络状态,请稍后再试。】
他不信邪地去点退出游戏,狂戳虚空数下,按键纹丝不动,悬浮在半空中,是个不算精美的装饰。
陈逍咬牙,正要翻页,“簌簌——”衣袖擦磨,下一秒,一只异常白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扯了回去。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他不清楚徐知昼到底知道了多少,观其行,徐知昼似乎看得见操控版面?
“怎么了?”陈逍微微笑。
“陛下在做什么?”
陈逍面不改色道:“数星星。”
骗子。
还是连骗都不屑于骗他的骗子。
不,是不舍得骗他。
徐知昼纠正自己,为这个认知扬了扬唇。
“不可以吗?”陈逍笑意如常。
“自然可以,”徐知昼嘴上答得恭顺,可毫无松手的打算,他垂了垂眼,低喃道:“方才好像看到陛下手指上有一只小虫子,美玉生瑕,真叫我不快。”
陈逍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意有所指,身体顿时紧绷,却神色自若地舒展了手指,“不在我手中,慎徽,可以放开我了吗?”
修长灵活的手指在徐知昼眼前晃动,他太白净了,连甲缘都好似泛着层珠光,隐隐生粉,血气充沛,徐知昼喜欢这副模样,他喜欢陈逍活着的所有模样,五指张开,好似一根根生机勃勃,秾丽盛开的花枝。
徐知昼也喜欢花枝,于是低下头,唇瓣贪婪地抵上手腕内侧最柔嫩的肌肤,“那要臣检查之后才知道。”
滚烫吐息喷洒,刺激得肌肤上立刻浮现出层小疙瘩。
不对劲,一百二十万分不对劲。
昨天徐知昼质问他,声声泣血,俨然将前尘种种都当成了他的利用,骄傲如徐知昼,不把他大卸八块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心情服侍他,亲他,甚至,蠢蠢欲动?
陈逍一震,想猛地抽回手臂,可他刚动,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小臂,指尖嵌入肌肤中,留下道道暧昧的红痕,“臣还没检查,陛下,您太心急了。”话毕,张开嘴,犬齿森白尖利,威胁般地蹭了蹭手腕,几欲咬下。
陈逍头皮噼里啪啦地炸开,扬手,一袖子抽了过去。
徐知昼顺势抓住他另一只手腕,欺身而上。
珠帘乱如急雨,碰撞作响,“哗啦,哗啦——”
“陛下,大人,”李望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武英侯和陈将军求见。”
二人的动作同时顿住,发丝黏连刮过唇瓣,痒痛到了心底,四目相对,呼吸都急促得要命。
徐知昼一手拂过陈逍的乱发,温声道:“快请他们过来。”
玉面,灰发,万般洁净,唯有唇上艳色横斜,越看越像占据了神身的鬼。
陈逍不耐烦地拿袖口反拭去唇角的血——徐知昼的血,表情古怪地问:“你让我见他们?”
徐知昼起身。
随着他拉开珠帘的动作,阳光倾泻而下。
陈逍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毕恭毕敬地说:“陛下,您是天子,您想见谁,想做什么,又岂是为臣可以置喙的?”
陈逍嘴里还残存他忠贞臣下四溢搅动的痛麻感,闻言不由得冷笑了声。
是啊,他现在身在游戏世界,徐知昼已经强大到可以影响两界,强制关闭他的面板,徐知昼当然不需要看管犯人一样看着他,还不如披一层温情脉脉的假象,仍尊他为帝王。
陈逍强压下心口说不出缘由的不适,对徐知昼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知昼笑容不变,无言退下。
陈逍恶劣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但马上,他就暂时顾不得别的了,他刚整理好衣服,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哭叫,“吾儿!”五旬老汉快得几要跑出残影,陈逍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秒,他爹就扑到他身上,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放声大哭,“吾儿呜呜呜不愧是皇帝,福大命大,上天庇佑啊!”
陈逍很感动。
陈逍感动之余忍不住在心中纠正,是徐知昼“庇佑”才对,不然他也回不来。
陈止虽没像武英侯那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但也别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强笑道:“醒来就好。”
陈逍另一只幸存的手臂勾住陈止的肩膀,使劲搂了他一下。
陈逍滚烫的体温令陈止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他闭上眼,一线湿痕滚落,哑声道:“这是作甚,叫旁人看去笑话。”
武英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逍一边安抚他爹,一边轻声询问自己“死后”的情况,陈止则拣要紧的说,于是陈逍就知道那刺客是某位皇子的门客,为报主恩欲刺杀徐知昼这个国贼逆臣,不想陈逍竟以身挡箭,由于不知究竟是谁人门客,徐知昼做得干脆利落,全部斩草除根。
他只恨自己在陈逍说放过赵氏诸皇子前没有极力反对,以至于酿下大祸。
之后徐知昼摄政,朝廷正常运转,不少人甚至动了请徐知昼继位的心思,不过在徐知昼赐死三个捧着黄袍玉璧奇石说他受命于天的大臣后就无人敢在提,两年已过,万事太平。
两年,竟已过了两年?
陈逍愕然。
至于中间徐知昼血祭差点把自己弄死的部分,陈止说得隐晦,陈逍却听懂了,原来他梦见的事情都是真的。
此刻滋味真是难以言说,陈止轻声道:“徐慎徽待你的确真心实意。”
陈逍昏迷,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会不会醒,连他们这些至亲都惶恐怀疑,唯有徐知昼两年来用尽无数方法,甚至不惜自毁自伤,又要主理国政,面面俱到,明明帝位近在咫尺,他却浑不在意,眼中心中唯一个陈逍。
陈逍不言,半晌,仰脸道:“哥你看我瘦了吗?”
陈止还没说话,武英侯先嚎道:“吾儿形销骨立,呜呜呜见者伤心。”
陈止只能昧着良心说:“沧桑不少。”
这个话题被轻轻揭过。
陈逍又见大臣,引起了轩然大波,众臣喜不自胜,成功破除了徐知昼囚禁陛下操控权柄的流言,不过人来人往太多了,俨然将陈逍当吉祥物参观,在京诸臣必须近距离看过陛下才放心,至下午,徐知昼直接下令诸臣不许再来打扰陛下休息,方算安静。
此刻,御书房。
没有了KPI,陈逍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咸鱼一般干瘪瘪地倚着凭靠。
算算时间,他应该上班了,现在却身在游戏内,无故旷工被辞退了连赔偿都没有,更别幻想2n+1了。
原本世界的一切在脑海内反复游荡,因为可望不可即,就显得格外甜美。
陈逍脸上毫无表情。
而且,这已经不是一场游戏。
陈逍前二十余载的人生中一直顺风顺水,志得意满,他自负,又自信,因为他觉得他能掌控自己的一切,青年才俊,令人艳羡,迄今为止,他人生中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在休年假时打开了那个该死的新发售游戏。
“噗。”灯花爆开。
书房内静谧,只有徐知昼笔在纸张上沙沙作响,他侧脸沉静,姿态恭顺。
可陈逍知道,自己的生死,自己的一切,皆在徐知昼一念之间。
失去掌控感让陈逍焦躁,但他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只是轻轻一笑。
徐知昼知道这是虚拟世界,他知道徐知昼知道这是虚拟世界,昨日疯癫至此,恨不得同归于尽,今日又相对而坐,若无其事。
徐知昼忽道:“陛下,您在笑什么?”
陈逍微微笑,“我在笑,慎徽好静气。”
徐知昼抬眼看他。
帝王笑眼弯弯,桃花眼中波光荡漾,尽是挑衅。
徐知昼不喜欢陈逍这幅表情。
于是他搁下笔,望向陈逍,柔声问:“陛下,您想要天下,想要皇位,想要世间至高权势,甚至千秋万载长盛不衰,您而今都有了,您为何还不高兴?”
从陈逍醒来后,他身上就笼罩着一层郁气,只是陈逍强压着徐知昼可以装不知道,但陈逍待李望和颜悦色,对陈氏父子亲热有加,他们都是虚幻,为何陈逍独独不愿意在他面前假装?
陈逍闻言神色疑惑,他好像真的在为徐知昼传道解惑,“这只是一场游戏,慎徽,你会因为打叶子牌赢了几块假充银两的碎石而高兴吗。”
此言既出,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滞。
徐知昼眸光陡暗。
他起身。
繁复的官袍垂地,随着他走向陈逍的动作簌簌作响。
阴霾逼近,几将陈逍吞噬。
一下,又一下。
陈逍的心也跟着提起,再提起。
青筋蜿蜒暴起的手捏住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他,徐知昼亦笑,“陛下,古人道不知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如何得知此处是所谓的游戏世界,而非现实?”
简直谬论!
“因为我在现实生活了二十余载,这个世界本体是我花648买的。”
徐知昼瞳仁一缩,语气却更温柔了,“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载,我刻苦读书,考取功名,步入官场,而后与陛下结识,你我一见如故,相依相偎喜结连理,这为何不是现实?”他越说越急促沙哑,到最后尾音已经粗粝得不能听了,而后猛地意识到这幅模样太过可怖,急急收声。
又是温柔静好的君子面,他笑,“更何况,是与不是真的重要吗?”
是游戏更好,游戏中人不会老,不会死,你我从今以后,永世不离!
陈逍沉默。
徐知昼知道没说服他,但沧海可变做桑田,参天巨山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磨碎成一颗颗小石子,他和阿逍有无穷无尽的时间,长到,阿逍会改变心意。
他弯唇,手轻轻拂过陈逍的脸。
指尖划过,陈逍条件反射地紧绷,他抬眼,“你说让我爱你。”
徐知昼心中泛起柔情,“对。”
陈逍笑,他凑近,柔软的唇瓣开阖,在徐知昼耳畔道:“慎徽,你怎么确定我这次不是在为了奖励利用你?”
徐知昼的呼吸瞬间僵住。
他的面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惨白。
黝黑的双眸如同两点鬼火,直勾勾地盯着陈逍。
陈逍欲起身,然而身体各处竟软绵绵的,能银甲长枪纵横沙场的马上天子连站起的力气都无,双膝一软,一下跌坐回去。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因为他现在正坐在徐知昼大腿上!
陈逍猛地转头。
“你做了什么?!”
徐知昼面无表情,他说:“阿逍,你最会骗人,我当然看不出你的骗术,可我无需知道是真是假,我只要你证明给我看。”
骗子惯爱摆出深情不悔的模样,既然陈逍对他从无真心,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死,都是陈逍信手把玩的数据,那就一直骗下去吧,也算持之以恒,真心实意。
徐知昼垂下头,唇瓣几乎黏在陈逍唇上,不过一根发丝的距离,交换吐息,亲密无间。
只不过陈逍看他的眼神不是待挚爱,而是,一片寒凉和戒备。
徐知昼伸手,挡住了陈逍的眼睛,柔声问:“想动吗?”
“阿逍,游戏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原来你在虚空中操作的就是这些。”被挡住眼,视网膜上依旧浮起了面板,陈逍瞳孔地震,看徐知昼轻车熟路地打开设置,虚虚地点在:人物灵敏度上。
他说:“如果我不把此物拉上去,你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了,”起初他声音里只有淡淡的笑意,越说越开怀,越说越柔情,“你需人事无巨细地服侍,用水用膳,沐浴更衣,乃至小解和其他难以启齿的事情,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法反抗。”
柔软的话音在下一刻变得不容置喙,“阿逍,我不想这样对你,求我。”
“只要你求到我心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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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
第97章
陈逍被惊得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徐知昼最多是看得见面板,能够阻止他退出游戏,不想竟能控制他的身体!
无论是躯体灵敏度,还是感官屏蔽值,即敏感度,都在徐知昼掌控之中。
陈逍心中已是巨浪滔天,他从未受制于人过,这滋味太过稀奇,稀奇得陈逍几乎生出杀意,然四目相对时,杀意和愤怒又扭曲成一股难言的亢奋。
对未知前路的亢奋。
陈逍倒吸了口凉气,若非情况不允许,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跃跃欲试。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
求我二字犹在陈逍耳畔,话音缠绵,说出来的话却羞辱人至此,尤其是在陈逍受制于人的局面时,若是放在有三分气性者身上,此刻大抵已经被气得双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更何况骄矜如陈逍。
徐知昼一只手托起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不愿错过他脸上每一处表情。
饶有兴味,又,渴慕非常。
饥肠辘辘的蛇吐出信子,舔舐着猎物身侧的气息。
陈逍:“求你?”
徐知昼点头,笑容温柔,大拇指蹭过陈逍的脸颊,“如果是陛下的话,说不定我会很容易心软,陛下,您知道我待您,向来无法硬下心肠。”
陈逍冷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硬的最好是心肠。”
此言既出,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徐知昼目光暗了暗,还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伪君子模样,“陛下,您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您所谓的那个世间回来竟口吐不符合身份之言,可见,那之于您不是好地方。”
徐知昼的手指压在陈逍唇角,指尖微微向内探,几要抵住犬齿,好似在管教一只不驯顺的小狐狸,“陛下,还不求我吗?”徐知昼叹息,“臣已经唤户部尚书在外等候,待臣去议事,您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动弹不得,”掌心轻抚,爱怜道:“好可怜。”
可怜我就放开啊!陈逍已经懒得冷笑了,毕竟他现在脸僵,笑一下很累。
他环顾左右,他此刻正躺在一张绣榻上,许是怕他着凉,徐知昼还特意拿来纱被为他盖上,柔软轻薄,凉爽又舒服。
陈逍垂眼,默默地估算着自己此刻的情况,他身体灵敏度至少被徐知昼调低了百分之八十,躯壳坚硬得像石头,除了能眨眼,说话外,手臂和双腿勉强能用上一点力,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不过,可以做点别的。
陈逍眸光闪动,艰难地低下头,用力咬住纱被。
徐知昼摸他脸的动作顿了顿。
浸了口涎的纱被有些粗糙,磨得陈逍唇角都红了,徐知昼又恨又怜,“阿逍,若是心中有气,咬我便是了,何必拿死物撒火。”他将手指递过去。
他是活人,吃痛了会出声,咬着定然比被子泄恨。
他满心欢喜地等着陈逍选自己。
不想,皇帝陛下扭头,看他都不看,“一意孤行”地叼着被,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眨啊眨,好看得叫人生出摧毁欲。
徐知昼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忍不住捻了捻被角,强忍着捏上去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自家至高无上,骄狂自信张扬的陛下艰难地挪动,将自己卷成了个待开的粽子,伴随着艰难的喘气声,而后,吧唧一下从矮榻上滚了下去!
徐知昼大惊,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陈逍,将人稳稳托在怀中,慌乱道:“阿逍,有没有摔到?”面上看不清楚,他去解陈逍的衣服,动作又急又快,竟带着几分恐惧,“可要传太医?”
陈逍往边上扭了扭,拒绝徐知昼的手。
他道:“光天化……化月,竟对皇帝陛下图谋不对,动手动脚,该当何罪?”
徐知昼动作顿了顿。
陈逍不再理他,继续进行自己伟大的事业,他这辈子最不爱吃的就是苦头,就算从矮得不能再矮的塌上滚下来,都得往身下垫一层被子。
然后他就裹紧了他的小被子,缓慢地,艰难地,往外蛄蛹。
徐知昼:“……”
饶是徐大人见多识广,立于风口浪尖多年也被陈逍厚颜无耻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简直疑心自己疯了,才会出现这种荒谬的幻觉。
然而转念一想,只有陈逍做出此等事还一脸理直气壮,徐知昼心头发软,跟在陈逍身后。
陈逍挪得慢吞吞。
但马上,徐知昼就发现这个位置不算好,他居高临下,立在陈逍身后,而皇帝陛下则汗津津地伏在地上,三千青丝凌乱,黏在出了薄汗的脸上,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一抖一抖,宛如欲飞的蝶。
实在,太糟糕了。
非礼勿视,然陛下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之于陛下亦然,恩爱夫妻,有什么看不得的?
又平静地转回视线,神色一本正经地扫过陈逍的全身,从胸口到小腹,再向下,专注得好像在读圣贤书。
陈逍艰难地匍匐了几米,自觉已是功德圆满,他忽抬头,被汗水濡湿的下颌白生生的,玄衣墨发中,如同夜里盛开的幽昙花,“慎徽,你不是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徐知昼半跪在地上,郑重其事道:“对。”
除了放你回去。
未尽之言他们都心知肚明。
陈逍说:“劳烦你,给我拿块点心来,要玫瑰杏仁酥。”
他爬累了。
徐知昼沉默。
他想过无数种陈逍和他讨价还价的方式,唯独不包括轻飘飘地和他说,我要点心。
徐大人定定看了他半天,真是说不出的荒唐,他疯了,陈逍显然比他更不清醒,这样想着,竟很天造地设,他心情好了不少,立刻取了点心,送到陈逍唇边。
一回生二回熟,陈逍十分自然地啃完了点心,不仅心安理得,还很颐指气使,“水。”
徐知昼先用帕子为他拭净唇,而后又顺从地拿水,依旧是他一点一点地喂给陈逍。
皇帝陛下过河拆卸,吃饱喝足后立刻继续向外,行进。
小半个时辰前进了二尺,真是可喜可贺。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半晌,他说:“阿逍,你只需要求我,一句话而已,何必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一句话?不是求到你心软吗?陈逍心道。
他哈了下,凌厉的眼尾一挑,斜乜向徐知昼,真是数不尽的千般恣意,万古风流。
徐知昼听得见自己陡然急促的心跳。
陈逍道:“好啊,既然爱卿非要,那朕求你。”他弯起眼,“求你求你求你求你,”自觉非常贴心地说了数遍,“够了吗?不够还有。”
哪里是求人,分明是高高在上地降下恩赐。
生生将徐知昼气笑了。
不似九五之尊,倒似个地痞小无赖。
笑声清润,神色无奈,一如陈逍最熟悉的那个徐知昼。
陈逍目光有一瞬躲避。
徐知昼这幅样子也太过浮生静好,令他竟有丝缕动摇。
遂立刻转头。
乌发凌乱地散在胸口,陈逍干脆低头,紧紧咬住不听话的发尾,秾艳的面孔抬起,看得徐知昼呼吸一滞,极凌厉艳美,肃杀若刀光。
于是,他走近。
再走近。
暗影投下,渐渐侵蚀遮蔽陈逍的身体。
陈逍后背一僵。
不知何时,徐知昼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男人身量颀长精悍,压迫感十足,根本无法忽视。
尤其,陈逍还是这么个,连反抗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姿势。
目光凝成了实质,黏腻腻地顺着脊背往下滑,所到之处,尽灼得人骨节都发烫。
徐知昼扬唇,柔声问:“爬啊,陛下,怎么不继续爬了?”
陈逍闻言一鼓作气地往前扑腾了半尺,琉璃屏近在咫尺,没等他以身给琉璃屏做清洁,一只手已护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他位置一转,正好是个面面相对的姿势。
陈逍后脑枕着徐知昼的手心,大半背部则抵在御书房的帘栊上,所谓帘栊,其实是半隔绝内外的装饰,不似门、墙那般闷,只不过御书房所用的帘栊不是寻常竹木,亦非锦缎,而是琉璃屏,拉拽开启,屏面被磨得薄透,又雕琢花纹,叫屏后的人影扭曲变形,若隐若现。
宫人只看得见两道交叠的身影,忙低下头,不敢窥伺。
房内,传出皇帝陛下震声:“我就是要让群臣看看,徐大人状若光风霁月,实际上就是个喜欢看人满地爬的变态!”
李望脑袋都快埋地上了。
两个活祖宗怎么在御书房就……他知道陛下和尚书大人亲密,又许久未见犹胜新婚,然而这是议事的地方,官员的值房距离御书房内殿,颇近。
但马上,陛下好像被徐大人“提醒”了,声音小了不少,细细碎碎,外人听不清。
徐知昼笑眯眯,“好啊,陛下愿意让群臣看着你我夫妻恩爱,臣不胜荣幸,陛下若真能爬到群臣面前我就放你出去如何?”
陈逍眼前一亮,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徐知昼将他重新抱回矮榻上,俯身。
尤云殢雨,缠绵相拥。
陈逍骂他,“你欺负一个残废,徐慎徽,你这个畜生。”尾音却飘着。
徐知昼含笑,“真好听,再唤臣两声。”
阿逍此刻的模样只有他见过,掺杂上他羞愤沙哑的声音,更是无上美味。
徐知昼忍不住细细品尝。
……
翌日。
陈逍现在经不起折腾,即便徐知昼特意收着力,他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环顾四周,忽地发现一件怪事。
没有镜子?
陈逍眸光微凝,“李望,殿中的铜鉴呢?”
李望快步上前,“回陛下,大人说铜鉴沾染过病气,不吉利,尽数毁去了。”
此举,实在蹊跷。
陈逍心念一动,他来时是通过显示屏,在传说中作为沟通两界的镜子会不会有同样的功效?
陈逍示意李望附耳过来。
李望半跪在床边,听陛下低低说了几句话。
他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98章
“陛下离李望那么近,是在说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陈逍一下转头,却见徐知昼立在床边,白花花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他眉、睫、眼皆是最浓郁的黑,远远看去像连片的阴霾,他唇角上扬,是个笑的模样,“笑得很是开怀。”
陈逍心蓦地咯噔了下。
此刻正是阳气最重的正午,然盛极而衰,厉鬼影影绰绰,显露出点故作温情脉脉的獠牙。
李望见礼,他不可自抑地打了冷颤,强压下那种好像被人拿利刃架在喉间的惊悚感。
自从陛下遇刺,徐大人的性格愈发古怪,对陛下更是有种让他们都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但陈逍马上就笑道:“李望问我,要不要请太医令过来看看。”他朝徐知昼招手,“我说要太医令来作甚,徐大人的杰作政绩,哼,该给天下人看看。”眼尾一斜,“好啊,徐大人,你枉受圣人教诲,竟在外面偷听。”
他说的是昨天在书房满地乱爬硌红的腿,他皮肤白皙,不怎么见光的地方就更白,更敏感,经过徐大人的“帮助”,伤上加伤,此刻从膝盖往下都有点泛青,昨夜徐知昼便抱着昏昏欲睡的他仔仔细细地上药。
徐知昼笑,阴郁之气顿散,大步走来,一手轻轻放在陈逍膝头,“是臣不好,臣为陛下将亵裤解了,给您上药好不好?”
陈逍闻言立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腰带。
徐知昼此举已经不能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而是拜年时炊具刀叉食案一样没落地备好了!
他就算是个傻子,都能猜出徐知昼的心思。
徐大人状若一本正经,节制禁欲,碰上陈逍却将适可而止四个字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每每非要陈逍反反复复地求他,声音都带了颤,方勉强能停。
徐知昼无奈一笑,“陛下,您将臣想成什么人了?”
陈逍由衷道:“朕想卿所为,不足卿做的万分之一。”
他嘴上抱怨,眼中笑意浓得几乎要化开了,桃花瓣直落到陈逍心底,看得徐知昼满心欢喜,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阿逍。”指尖下滑,又落到唇角,轻轻摩挲。
陈逍被起揉得后背发毛又发痒,咳嗽了声,“怎么?”
徐知昼轻声道:“无事。”说着,却将陈逍整个揽入怀中,阖上双目。
呼吸平稳,是安心到了极点。
借着这个姿势,陈逍将徐知昼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头发早不是黑的了,而是一种泛着白的深灰,像是阴影,又像是被污染过的雾气,配上徐知昼那张冷肃峻秀的面孔,愈显寒凉,陈逍呼吸停了停,手指不由得插入其中,扣紧,与徐知昼额头相贴。
每一根发丝都真实到了与他别无二致的程度,软的,微微干涩。
如果徐知昼没有对他生杀予夺,又是个活生生的人,莫说是留在古代,徐知昼便是要他的心他都毫不犹豫地奉上,能得此等样人毫无保留地珍爱,陈逍深感荣幸。
但徐知昼既不是真人,是不是人类都存疑,又对他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囚禁——他被困在这个世界了,徐知昼连他的生理情况都能控制,要他瘫软在床上,他连张嘴骂人都做不到。
陈逍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徐知昼不是纸片,是立体的,搂着睡觉不掉san.
徐知昼被他摸得弯弯眼。
“陛下,”他轻声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厉鬼循循善诱,轻声细语,叫人心惊胆战。
陈逍后颈一凉,旋即勾唇,学着徐知昼温柔,又得寸进尺的语调说:“慎徽,你不会让我离开的,对吧?”近在咫尺的人瞬间僵住。
陈逍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一块石碑,冰冷,死气沉沉。
不等徐知昼开口,陈逍就笑道:“慎徽,你用心待我,我怎么舍得离开?”
尾音飞扬,百转千回。
徐知昼怎么听不出话中的嘲弄之意,却没做什么,只是抱紧了他。
不过,是越、抱、越、紧而已。
那些活着的头发簌簌作响,在主人阴郁的心情下终于按捺不住往陈逍身上缠去,肩膀,手腕,腰肢,大腿,每一处都不放过,蛇张口,将猎物一寸寸地吞下。
“咕啾。”
徐知昼咬住了陈逍的嘴唇,急急顶入。
深入腹地,直捣黄龙,势如破竹。
简直不能像是吻,而像是吃人。
陈逍被亲得眼冒白光,想躲,却被徐知昼掐住了脸颊,不容反抗地承受着。
血腥气在二人间蔓延,不知是谁的血,难分彼此,互相交融,被二人分食,也算合卺共饮。
舌尖唇瓣都又麻又疼,陈逍心口砰砰作响,他想,有时候徐知昼是真想杀了他。
但不确定他死了后能再次“复活”,或者说轮回,所以按捺着。
在某种程度,二人真乃不谋而合,天造地设。
陈逍长叹,咬了回去。
……
翌日。
陈逍恢复得差不多——徐知昼认为他恢复得差不多,虽然陈逍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恢复什么,他又不是真的重伤才醒!
便召集群臣,一则安百官之心,二则议事。
群臣看见皇帝陛下无不热泪盈眶,山呼万岁,呼声响彻天际,服绯服紫者齐齐下拜,如同水波向外蔓延,黑压压一片片跪下。
陈逍居高临下,冕旒摇晃,遮住了帝王的眼,“众卿平生。”
除了工作更多外,当皇帝确实比舒心,至少自己能批自己的假,想到上班,陈逍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眉心,他应该已经被开得确凿无疑了,既来之则安之,唯一的顾虑是不知道徐知昼是带回了他的神魂,还是连躯壳一起弄来了,不然他“死”了烂在家里吓到每周一周三周六固定上门打扫的保洁就不太道德。
陈逍颇为怅然。
而且会影响房价的吧。
陈逍更怅然。
重新接手工作,陈逍轻车熟路,不过有个问题就是国库银两不再是实时可见,而是被锁在了他离去前的数据,再可信的人都有可能撒谎、出错,系统不会,他讨厌被人隐瞒。
下朝之后陈逍立刻凑到徐知昼眼前,笑眯眯:“慎徽,你把面板控制权限还我呗。”以防徐知昼看不懂,他还特意调出面板,虚空点点,“就是这个。”
徐知昼挑眉。
陈逍双手合十:“至少,把国库数据给我看。”
不能掌控所有信息,让陈逍身上好似有虫子在爬。
徐知昼一动不动,只拿那双黝黑的眼睛看他,目光上下游走,如有实质。
陈逍忽地了然。
他起身,干脆利落地坐到徐知昼腿上,毫不扭捏,但非常配合徐大人爱好地装出一副羞赧的模样,软声道:“求你了,好卿卿,别欺负我。”
馥郁的桃花乍然扑了满怀,徐知昼被香得有些神迷,不由得别过头,耳下隐隐泛红。
只不过他突然想到,阿逍怎么如此熟练?
他在那个世界,也这样对过别人吗?
按照阿逍的说法,这不过是他购买的一部游戏,阿逍,有很多部游戏吗?
有很多,像他这样的“NPC”吗?
越想胸口越闷,陈逍正要再说点什么,就被徐知昼一把捏住了双颊,含吻住他的唇瓣。
水声啧啧,亲得难舍难分,狼狈为奸。
下一秒,陈逍听见:“叮。”
陈逍眼前一亮,看见国库存银的标志亮了,一下别过头去看数据。
一时静默。
陈逍忽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得再热切点,就在徐知昼脸上吧唧啃了一大口,“卿卿,你真是我的心肝。”他眼珠一转,黏糊糊地凑上去,“你还需要什么服务,我绝不拒绝。”
说得好似一桩生意。
徐知昼眸光陡沉,“陈逍。”
“说笑而已,别恼呀,”陈逍拍拍他,漫不经心的小动作让徐知昼火越烧越旺。
“哎,慎徽,你既可以操控面板开关,能不能给国库加点钱?”
徐知昼满腹怒意顿了顿,他不想理陈逍,至少该让陈逍知道,他是有脾气的,于是冷酷无情地回答:“……加多少?”
陈逍沉思:“嘶,让我想想,怎么说,也得一个亿吧。”
难道他玩到破解版了?他目光希冀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冷笑,“要不要再将所有人对陛下的好感度都增加到矢志不渝,忠贞无二?”
陈逍眼睛更亮,“可以吗?”
“不行。”
陈逍长叹,十分无情地从徐知昼怀中起来,拿起朱笔开始批奏折。
他这幅有求于人才知道温柔小意的模样生生将徐知昼气笑了,徐大人定定看了陈逍半天,起身,拂袖而去。
生气了?
陈逍摸了摸鼻子,欲起身,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万一徐知昼突然发现他就是渣男混账,对他大失所望,把他塞回去了呢?
陈逍微微笑,却忍不住摸了摸心口。
“陛下。”李望快步走来,低声道“奴婢无能,目前宫中没有铜鉴了。”
陈逍:“……宫外呢?”
“据奴婢所知,徐大人并未限制民间使用铜鉴,请陛下放心,奴婢立刻就去办。”
陈逍颔首,“小心些。”
“是。”
陈逍继续批奏疏,渐渐正午,陈逍饮了一盏酽茶,忽听国库存银数据噼里啪啦地响,竟入库了数百万两。
陈逍目瞪口呆,这是抄了谁的家?
不对,谁干的?慎徽?
他拿贪官撒气去了?
但很快,陈逍就知道徐知昼去干嘛了,徐府管事毕恭毕敬地将账册奉上,“陛下,徐大人已将徐府内财物珍藏尽数送入国库,业已登记造册,请陛下一观。”
陈逍哑然。
半晌,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替我向你们大人……道谢。”
待众人散去,陈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捂住脑袋,把自己的脸埋入奏疏中。
真是进退维谷!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陈逍银牙咬得嘎吱作响,若徐知昼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他刀子早插对方心口几万回了,岂能容他好好活到今日,偏生,二人间的恩怨孽缘已杂乱得解不开。
烦得陈逍险些撕咬奏折。
一个小内侍道:“陛下,晚膳还在御书房用吗?”
陈逍猛地抬头,“不,我要回长信宫吃,”他想了想,“顺便告诉徐大人一声,我们一块用晚膳,晚膳务要清淡鲜甜。”
徐知昼不爱口味重的菜,他的喜恶并不十分明显,而且很均衡克制,无非是爱吃的东西稍微多吃一两口,不爱吃的少吃一点点,若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他喜欢什么口味,讨厌什么口味。
陈逍又重重把脑袋埋了回去,蹭到腮边一点斜红。
“是。”内侍领命而去。
日落西沉,陈逍回长信宫。
他心情颇佳,自回来后还是头次这般轻快愉悦,他不知徐知昼回来了没,快步往内走,却见内室有个人影,隔着轻纱,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坐在桌案前,烛光朦胧,轻纱如雾,朦朦胧胧地看人,平添了几分温柔缠绵。
陈逍心头一软。
徐知昼正垂首,耐心地摆弄着什么。
陈逍忽起玩心,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一下抱住徐知昼的腰!
搂得严丝合缝,温度顺着二人相接处疯狂地流向徐知昼。
“慎徽。”陈逍蹭了蹭徐知昼的脖颈。
青筋微微鼓动。
徐知昼偏头,微微笑,刹那间宛如秋水汨汨流淌,他柔声道:“陛下,我有一样礼物想送给你。”
“什么,快让我看看,啊呀,徐大人今日倾尽所有给我,已让我受之有愧,”话虽如此,陈逍却依旧搂着徐知昼,比起礼物,他好像更像在徐知昼身边,小狗似地贴贴,好像能闻出徐知昼拿着什么东西似的,“竟还有礼物,你该不会是将徐府搬过来了吧。”
当然,也只是好像。
徐知昼凝着陈逍的脸,心想,真是演技浑然天成的骗子。
他拿出那样自己方才在摆弄的小东西,递给陈逍。
陈逍下意识接了,随意往前一送,那是面沉甸甸的小铜镜,缠枝纹篆刻得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宫中的工艺。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
徐知昼抬起陈逍的脸,含笑道:“我听闻,陛下在找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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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徐知昼的声音不可谓不温柔,清润动人,若潺潺流水,一路淌到陈逍后颈,凉得他整个人都发毛,他下意识低头,但见镜子后面篆刻着成双成对的戏水鸳鸯,喜气又吉利,陈逍看着却觉得鸳鸯马上褪毛扒皮开膛破肚下锅。
镜子沉得坠手,陈逍的心也随之下沉。
停徐知昼的语气,仿佛已经知晓他找镜子的用意,李望呢,李望怎么样了?
下一秒,徐知昼便抬起他的脸颊,拇指摩挲脸颊,“做工这样粗糙,实在与陛下的身份不相称,陛下若要,令宫人打好的便是了,”他含笑问:“不过,陛下为何突然要镜子?”
话音愈发低柔,“无论是梳头,更衣,戴冠,系玉,皆由臣一手打理,铜镜之于陛下该可有可无才对。”
陈逍咳了声,不动声色,“我就不能想照镜子吗?”他往徐知昼面前一凑,几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笑眯眯道:“卿的双目粲若明鉴,亦可照之。”
徐知昼心情稍霁,不想下一秒就听陈逍顿了顿,“慎徽,我一下午都未见着李望了,你可知道他去哪躲懒了?”
徐知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却若无其事地笑问:“陛下不是想要这个吗?急急地差人去宫外找,如今亲自送到了陛下手上,陛下为何不高兴?”
陈逍压下心头焦躁,仰头又亲了徐知昼一下,“高兴的。”
徐知昼温柔地问:“怎么不看看?”
陈逍顺从地翻过来,却见正面一道刺目的红,像朱砂,又像是人血。
陈逍深深拧眉,望向徐知昼,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
“陛下这样看臣,臣不明白。”他以手背轻轻擦着陈逍的面颊,“陛下,你的脸好冰,不如臣给你暖暖,就拿某个居心叵测之人的皮肉,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柔情似水,鬼气森森。
陈逍霍地抬眼。
徐知昼微微笑着与他对望,眼中却全无笑意。
徐知昼到底做了什么?
这几日被他明里暗里威胁过太多次,陈逍也有些恼。
要是玩游戏还得持之以恒地装孙子,他还玩个屁,徐知昼玩他得了。
陈逍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沉声道:“李望呢?”
徐知昼脸上的笑顿时散去大半,拇指温柔地挑开陈逍唇边碎发,话音中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陛下竟还在意那个奴婢,而不顾惜这几身,背主忘恩的东西,竟想谋害君上。”
李望买面铜镜就是害他,那徐知昼所为岂非罪该万死?陈逍压抑了数日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若非你,我也不必让李望去宫外买铜镜,又不是照妖镜,莫非我用了会现原型,他人呢?”
“死了。”徐知昼冷冰冰地甩出两个字,手指依旧压在陈逍唇间。
陈逍面色惊变,一把打掉徐知昼的手,“啪!”
响声清脆。
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在黝黑的眼珠中简直带着非人的恐怖感,他面上带笑,眼神无比阴冷,柔声问:“你生气了?陛下,你为了个奴婢恼我?”
这是为了谁的事吗?!陈逍不可置信地看着徐知昼,“徐慎徽,你疯了?你在滥杀你知道吗?”
为上者最忌讳滥杀,一则损德行,但凡有丁点良知者都不会拿滥杀或泄愤或取乐,二则,倘近侍皆可随意杀之,上行下效,必使纲纪败坏,人心浮动,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长此以往必出大祸,徐知昼疯了吗,找死也没有这么找的!
一双桃花眼被怒火熏染得异常明亮璀璨。
徐知昼满腹妒意忽地一停,“阿逍,你忧心我?”
陈逍不语,起身就要走。
徐知昼一把抓住陈逍的手腕,后者猛地转头,“你还要做什么?”
徐知昼低声道:“阿逍,你身边的人我怎么会动,李公公在偏殿理书卷,阿逍,莫要冷脸对我,好不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臣怎受得起天子之怒,惊得臣心都不跳了。”
黝黑的眼配上苍白的脸,令他看上去竟有点可怜。
陈逍瞠目结舌,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忽然又想到以徐知昼的品性,也确实做不到滥杀无辜,只是,只是一想到徐知昼有可能做这种事,哪怕只是可能,便无法接受。
因为是徐知昼,而非旁人。
陈逍觉得自己脑子也坏了,缓慢地吐了口气,“你的心本就不跳。”
徐知昼说:“陛下摸摸就知道。”
陈逍喉咙里好像被人堵了团混了头发的蜜,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甜是甜的,贪甜渴慕,可胃里翻涌也是真的,真是坐立难安,进退维谷。
陈逍沉默半晌,捧住徐知昼的手,轻轻道:“慎徽,你真心待我,我十分感激。”
“陛下糊涂了,奉君是为臣者本分,更何况我要你的感激作甚,”徐知昼笑容凉了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陈逍顿住。
说不通。
徐大人状若温和,实则为人独断,不容置喙,陈逍小事全不在意,却将要紧的权力尽数拢在掌中,不可转也,无人低头,谁也说不服谁,一时竟僵持住。
陈逍深吸一口气,深觉无话再说,起身就走。
下一秒,比方才还大的力道从手腕处传来,一把扯住他,用力往后一拉。
陈逍回身,忍无可忍地一拳朝徐知昼脸挥去,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以为徐知昼会躲,不想徐大人忙着和他的手腕较劲,竟生生挨了一下,指骨与侧脸相撞,陈逍急急收力,却还是打到了,他震惊地看着徐知昼,“你,你为何不……”后者却趁此机会将他整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知昼低眉顺眼道:“臣不敢躲,若这样能让陛下高兴,陛下便是再打无数下臣也甘之如饴。”
他恭顺得陈逍几要产生负罪感,但下一秒这种愧疚就烟消云散,因为徐知昼直接将他按在墙上了,而且这墙还不算结实,居然震颤了下!
但陈逍已经无暇顾及宫墙为什么会动了,急匆匆地去按徐知昼的手,“你要干什么?”
他们刚刚在吵架啊!
“干什么……嗯,”徐知昼露出了非常刻意的疑惑表情,“陛下猜?”
“砰——”
墙又颤了,陈逍忙稳住身形,可他不能一边提防着墙随时倒塌一边提防徐知昼脱他衣服比脱自己衣服还流畅的手,左支右绌,精神紧张,还没如何就出了一身汗,染得面颊艳丽若桃李。
陈逍胸口压在不结实的墙上,冷汗打湿了里衣,欲躲,但墙震动,好像下一秒就好砸下来,他不怕死,但怕死得丢人,这么死传出去一定会成为万古笑柄。
偏生还拉不下脸求饶,狠狠咬住墙——等等,这面墙怎么是软的?
在陈逍震惊的表情中,徐知昼不知拉了那里,“唰啦”覆盖在上面的丝绸如水落下,而后,照出了陈逍潮红狼狈的脸。
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面一人多高,宽大无比的镜子!
饶是陈逍脸皮再厚,这时候面颊都滚烫若火烧,恨不得把徐知昼一口口吞了,镜光照在他身上无恙,徐知昼却刻意引导他让他误以为镜子是回去的必要道具,再借此理直气壮地欺负人。
钓鱼执法,混账东西,逆臣,欺君罔上!陈逍在心中大骂,至于为何不是张嘴骂,主要是现在他不太方便出声。
镜面倒映出二人的身影,暧昧得叫人不敢细看。
徐知昼另一只手托住陈逍的脖颈,在他耳畔柔声道:“陛下不是喜欢照镜子吗,为何不照了?”
狂风暴雨陡然转急,镜面雾气氤氲,一层,又一层。
水汽湿漉漉地滑落。
“滴答。”
“滴答……”
欲说还休。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站得腿都是抖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倦,徐知昼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他站不住,又被抱住,实在忍无可忍,一耳光扇了上去,“啪!”但宁静还没享受一秒,旋即又被拉入更深的漩涡中。
……
自那日后,徐知昼愈发腻歪,且,不顾场合,好像下一秒两人就要一起死了,需得及时行乐。
秋天的白日还是闷热的,锦帐内就更热,如同一团团潮热的雾气,将陈逍整个笼罩,不知天地日月,连视线都是朦胧湿润的。
如是几日后,陈逍更怒,既怒徐知昼疯癫,又怒自己好不到那里去,他半是为了报复徐知昼,半是刻在骨头里的胜负欲,于是趁着徐知昼不主动的时刻,也痴缠得很。
他好歹也是马上天子,尤擅骑射,身强力壮,岂能被徐知昼一个小小文臣压制了去。
皇帝陛下如是想。
只是或许有了芥蒂,即便最紧密热烈的纠缠交融,二人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再不像从前那般爱语亲昵,也只有徐知昼故意使坏时能逼出陈逍几句不甚清晰咬牙切齿的斥责。
二人胡闹得厉害,夜里宫人们各个屏息凝神,努力当泥胎木头。
陈逍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无话可说,但十分有兴致做这档子事,还异常契合,他忽地就理解了孽海情天的真谛,奈何系统被ban了,没人给他计成就,皇帝陛下甚至觉得有点浪费。不过此事还是在陈逍一日早朝后宣告结束,盖因皇帝陛下大朝会后忽地发晕,他本没在意,只是在御书房时又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白,欲起身,竟又跌坐回去,忙便叫来太医令诊脉。
王太医令给他把脉,表情十分古怪,几度看着陈逍欲言又止,又环顾左右,似乎在什么人。
陈逍配合着这种沉郁的气氛,双手捧脸,怅然道:“说吧,朕还有多少时间。”
太医令大惊失色,“臣不敢,陛下龙体康健,福泽深厚,臣,臣……”
“是喜脉?”陈逍猜测道:“你是不是要问我孩子爹是谁?”
太医令:“……臣罪该万死,臣不敢。”
陛下您是个男人啊!等等,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有孕?太医令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搭在陈逍手腕上的手指又颤了几下,冷汗岑岑。
陈逍:“有什么话直说,勿要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道:“是。”他低声,但清晰地回应:“陛下是肾水亏空,殚精竭虑,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早休息,节制房事,就算再宠爱徐大人,也要,也要张弛有度,适可而止。”
“咣当!”陈逍把玩着的砚台重重砸到桌子上。
他有种奇妙的悲愤,是一种输了后的不甘心和丢脸混合,“你是说,朕肾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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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他问得直白,太医令结结巴巴道:“臣不敢,陛下龙筋虎骨,只是,只是需要休息,再多加调养,期间禁房事即可,陛下年富力强,与徐大人恩爱,臣此言或许强人所难,若节制衽席之好实在,实在勉强,也不可次数太多。”
陈逍无言。
那不还是肾虚?
他深觉丢脸,又不是少年人了,竟拿这种事赌气。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朕知道了,你去开药方吧。”
他忘了徐知昼是个升级版的纸片人,纸片人是不会肾虚的,但他会!
陈逍牙咬得嘎吱作响。
王太医令诚惶诚恐地下去了。
生怕下一秒皇帝陛下就说要拿白银千两给他打棺材——结果平平淡淡地接了赏赐,平平淡淡地回到太医院,平平淡淡地开药。
陛下到底怎么了?
太医令正在研究药方,就听两个年轻太医道:“我听人说,陛下似乎和徐大人有些龃龉,俩人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王太医令:“……”
话不说,但可以日夜召幸。
另一个声音鬼鬼祟祟道:“你说,陛下是不是厌腻了徐大人?”
厌腻了,但陛下肾虚。
“嘶,不无可能啊,花无百日红,寻常男人就算娶个天仙回家没几日也腻了,何况还是陛下,天下美人任其取之。”
王太医令终于忍不住:“咳咳咳!”
不要在官署里说一些会使九族消失的话!
太医院内顿时一静,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正在沉默整理药材的林太医眼中却闪过一抹亮光。
此刻,长信宫内。
徐知昼匆匆从官署赶回,才进来便看到陈逍摆成了一个大字,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俨然一条被晒得半干的咸鱼,徐知昼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拂过陈逍的脸,柔声问:“我听闻陛下召了太医来,怎么了?”
陈逍不信徐知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知昼对他掌控事无巨细,宫内宫外眼线监视无数,问不过装装“臣对陛下一无所知,臣不敢揣摩上意,要陛下告诉臣”的恭顺样子。
简直可恶。
陈逍拿开徐知昼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朕想死,你让朕去死。”
徐知昼的手蓦地悬在半空,他紧紧盯着陈逍,眸光意味不明。
“唰啦。”
衣料擦磨,是徐知昼动了,他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
阴影将陈逍全然笼住,陈逍蹙眉,欲起身,又被一把按住。
陈逍眯眼,“作甚?”
“臣半日没见陛下,思念陛下至极。”他视线落在陈逍脸上,如有实质地舔舐着,无论看多少次,陈逍漂亮得惊心动魄,简直无一处不好,是精雕细琢上天见怜的美人面,怎么会有这样尽得人意,又如此没心没肺?
陈逍恹恹地转头,长睫下压,鸦青的睫毛投下一片暗淡的影,好似倦累到了极点,“随你,看罢。”
浓郁的日光自下打落,在陈逍脸上勾勒出一圈浓墨重彩的艳色,可偏生,面容好似几欲融化在热中,夺目却单薄。
道者坐化,天人登仙。
隐含的不祥之意令徐知昼身体陡地僵住,面色顷刻间一片雪白。
半晌,他哑声道:“陛下当真?”
他问的是,当真欲死吗?
陈逍微微凉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颊,他心头含着某种诡异的快意和刺痛,道:“当真。”
话音未落,徐知昼一下直起身,他倏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熠熠,照得陈逍双眸冷亮,“咔嚓!”锋刃陡然在眼前放大,陈逍不动不躲,喉结却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刀锋险些逼近眼球,他只仰面看徐知昼,勾唇一笑,刹那间勾魂摄魄,下一秒刀锋方向却一转,插入陈逍耳侧。
轻而易举地穿透锦被,撕拉作响,未入的大半刀锋紧贴陈逍耳垂,寒意砭骨。
陈逍抬头,看见徐知昼眸光动颤着,呼吸急促,素来平静温和的面孔上竟浮现出深深的惶恐。
他说他要死,徐知昼知劝他无用,于是便想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让他感受恐惧,打消寻死觅活的念头。
可是徐卿啊徐卿,陈逍只觉好笑,若想吓到他,好歹该把刀插进他体内,而非被褥上。
精美繁复的花纹被一寸寸划开,刀锋向下,“撕拉——”
陈逍面无惧色,甚至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大片洁净匀称线条精悍的皮肉,十分慷慨大方,上面还隐隐有红痕,既像求死,又像任君采撷。
徐知昼呼吸转急,视线下滑,紧盯着陈逍起伏的胸口,他真想探进去,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一方玉。
通透、玲珑、无情。
旋即刀锋被猛地拔出,陈逍只觉手中一凉,竟被塞了一把刀,刀柄紧紧贴在陈逍掌中,陈逍下意识攥住,徐知昼俯身,刀锋正对准徐知昼的小腹,陈逍一震,欲调转刀口,却被徐知昼紧紧攥着手指,无论是他再靠近还是陈逍稍稍用力,就能将徐知昼小腹捅穿。
杀了我。
徐知昼看着他,眸光温柔,循循善诱。
说不定,你就自由了。
陈逍蹭地精神了,面上倦怠死气一扫而空,气得眼尾泛红,徐知昼竟用命逼他,他竟敢用命逼他!难不成性命之于徐知昼就那么不重要,只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换衡量的筹码,信手拈来,好用的道具?
他胸口剧烈起伏,被气得气血上涌,真恨不得给徐知昼一耳光,又怕刺激到对方,于是更气,他这几日两难的时刻比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都多,低呵道:“你发什么疯?!”
徐知昼认真道:“既陛下存了死志,请陛下先杀我,让我为陛下到九幽下探路。”
陈逍一时百感交集愤怒动容痛惜怨怒混杂,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笑容,他一个用力,把刀拽了出来,一把丢了出去,“咣当!”远远地落下。
凶器远离,陈逍稍稍放松,转头又对上徐知昼的双眼,“朕不死了,不死了!”他咬牙切齿道。
哪有人用自己的命威胁旁人别去死的,若他无动于衷执意求死,难不成徐知昼还能在他面前举刀自尽——陈逍猛地想到从前周目的徐知昼,不由得长叹一声。
徐知昼还真做得出。
徐知昼垂着眼,轻声问:“陛下,您究竟想我怎么办呢?”
我也想知道。
陈逍苦笑心道。
彤庭,648我不要了,你把游戏收回去吧,就当我从来没买过。
陈逍绝望地闭了闭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徐知昼低下头,将脸贴了过来,呼吸停在胸口。
徐知昼声音更轻,甚至带了几分颤抖,“阿逍,你厌恶我吗?”
陈逍:“……”
他倒不是怕说厌恶刺激到徐知昼,而是他没法昧着良心说厌恶,爱怨交织不过如此,剪不断理还乱,才令陈逍纠结动摇。
他的沉默落入徐知昼眼中,后者一下开怀,弯起眼,柔声道:“说不出就是不厌恶,不厌恶就是爱我,阿逍,你我实在是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陈逍真无语了,他要是有徐知昼这个心态做什么都能成功,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徐知昼道:“那陛下很会骗人了。”
连自己都骗过。
陈逍牙酸似地哼哼,“我日后努力骗技拙劣些。”
徐知昼更开怀,“没关系,我们还有一生一世,会学着怎么装看不见。”
陈逍定定看了他片刻,往后一栽,彻底躺倒,“明日京畿巡视你替朕去,朕要歇歇,朕身体虚乏。”说着,哀怨地看了徐知昼一眼。
不过是个文官,怎么体力那么夸张惊人。
徐知昼轻轻笑了声,“是,臣明白了。”
陈逍更恼,“你明白什么了?你乃始作俑者。”
徐知昼柔情蜜意地说:“是,臣领罪,臣认罚,臣荣幸之至。”
陈逍再不说话,他现在之于徐知昼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是一拳打在嘴巴上,对方非但不恼,还舔了他两口。
实在可怕。
……
翌日,早朝。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完要务,将将散朝,忽有一人跳出来,道:“陛下,臣有要紧事奏。”
陈逍定睛看过去,是礼部的官员,仿佛姓林,他有些奇怪方才为何不说,只道:“讲。”
林大人毕恭毕敬道:“论制,天子有三宫六院,九嫔妾八十一御妻,而今陛下后宫空虚,唯有徐知昼徐大人一人,还请陛下广纳后宫。”
这话说得毫无新意,陈逍倦倦,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听废话,连先前极力劝陈逍立后的大臣们都没有附和的兴致,陛下要是喜欢女人广选妃妾就不可能立徐知昼为后,陛下心意已决,劝也是白劝,还会平添帝王厌恶。
众臣是这样想的。
却听林大人继续道:“陛下既对女子无意,何不多多纳儿郎为陛下排解分忧?”
此言既出,整个宣政殿都安静了。
众臣无不震惊地看着林侍郎,忽地意识到,对啊,是他们狭隘了,陛下不喜欢女子,纳男人不就得了,你看徐大人是陛下枕边人,也没耽误徐大人青云直上啊!
家家未必有适龄的兄弟儿子可以送入宫,但他们都是男子啊,万一谁有幸得了陛下青睐,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而且还特意挑徐大人不在宫中时提,林侍郎也是心思细腻。有人感慨心道。
陈逍震惊。
我朝民风是不是太开放了?
你们礼部到底在研究什么啊!
这合乎礼法吗?
更何况后宫养那么多人干嘛,徐知昼就集齐了臣子和夫君的所有作用,且理论上来讲徐知昼自己就可以分裂,一个已经够他受了,要是一口气分裂出好多个,陈逍简直不敢想。
他本想说不必,下一秒,林侍郎接着说:“爱慕陛下之人不知凡几,且有不少青年才俊官员,不需要陛下发月例,他们可以自带……嫁妆。”
陈逍一下坐直了。
==========作者有话说:==========
徐大人:礼部的经费还是太充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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