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血屠
林昼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就是跟踪者掳走了刘全友。如果是跟踪者干的,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抓活口逼问情报,或者单纯想制造恐慌。
不管哪种, 都不能放任不管。
林昼转向封宵,问道:“那两个人还能追到吗?”
封宵点了点头, 说:“哥,等我,我去去就回。”
封宵刚走没多久, 林昼他们就被人给包围了。
来人高大魁梧, 全副武装, 外面还披着件大衣在肩上, 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旗帜。
人群如众星捧月般将他围在正中央, 那阵仗不像是在废土上打劫, 倒像是在搞偶像游行。
他在林昼面前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伸出手指撩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然后故意昂着头, 露出自己如刀削斧刻般的面容。
他压低嗓音, 用一种刻意为之的低音炮, 配合着微微的弹舌, 一字一顿地问:
“够——不——够——华——丽——的——出——场?”
“太华丽了老大!”
“太华丽了老大!”
身后二三十人齐声高喊,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排练过不止一次。那声浪在废墟间回荡, 惊起几只鸟, 叫着飞远了。
林昼:“……”
众人:“……”
那位华丽的老大显然对众人的反应不太满意。他微微皱眉, 目光扫过林昼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那些躲在车里不敢动弹的人, 嘴角抽了抽。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身后的人齐刷刷地举起武器——步枪、弩箭、砍刀、甚至还有一把自制弹弓,全部对准了林昼。
与此同时,从两侧的废墟后也冒出了十多个人,呈半包围状将林昼和越野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昼。
他的目光在林昼身上那件浮罗达作战服上停留了片刻。
“呵,”他下巴抬得更高,“别以为你穿着浮罗达的作战服就能比我帅气!”
林昼:“……”
林昼沉默了两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武器,又落回到面前这位仿佛从旧时代动作片里走出来的老大身上。
“我没有觉得我比你帅气。”林昼说着,语气非常诚恳,“事实上,我根本不想和你比。”
老大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你这是在讽刺我?”
林昼:“……不,我是认真的。”
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小声说:“老大,他说他没觉得比你帅气,这不是在说老大你本来就比他帅气吗?”
那老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赶紧压下去,板着脸咳了一声,对林昼说:“少废话,我问你,你就是他们的头儿?””
林昼无视了他的问题,问道: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把被你掳走的人还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来人定定地看着林昼,露出一双写满困惑的眼睛。
“啊?”
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站出来:“我们老大是什么人?才不会干这种勾当!”
另一个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我们都是明抢!光明正大!”
“就是,掳人多没牌面!”
林昼:“……”
老大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双手叉腰,一副受到了莫大侮辱的表情:“我说,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华天雄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堂堂正正地抢,明明白白地劫,什么时候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是你的人做的?”
华天雄皱眉,转头看向身后:“谁干的?”
小弟们齐齐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们啊老大。”
“我们今天就是来劫物资的,没说要劫人啊。”
“再说了,劫人多麻烦,还得管饭。”
华天雄转回头,看着林昼,摊开双手:“你看,不是我们。”
说实话,林昼不太信。
但从这群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确实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以华天雄这种性格,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大概率会直接承认。
那么问题来了。
刘全友到底在哪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拖曳着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
废墟的阴影中,仿佛有怪物的身影,庞大一块,众人如临大敌。
等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时,所有人才看清了,原来是封宵。
他左手拎着一个人的后衣领。
右手也拎着一个。
那两个人在他手里像是两只被捏住后颈的鸡崽,四肢无力地垂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糊了满脸,其中一个的门牙明显缺了一颗。
封宵走到林昼面前,松手。
两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宵拍了拍手,转向林昼,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哥,人我抓回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人,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我想着留活口问话,就没下重手,但他们不太配合,所以花了点时间。”
没下重手……
林昼看了一眼那两人几乎面目全非的脸,陷入了沉默。
华天雄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先是皱眉,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那两个人身上的标志——左臂上绑着的暗红色布条,那是隔壁“血屠帮”的标识。
血屠帮,这片废土上最大的掠夺者团伙之一,手段狠辣,毫无底线,和华天雄这种“讲究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突然间,华天雄的脸色再次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血屠帮,他跟血屠帮打过无数次交道,谁也不怵谁。
他突然看到了封宵的脸。
封宵这时候正好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在华天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落回林昼身上,嘴角弯了弯:“哥,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华天雄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
这张脸……
他见过。
不仅见过,他还刻骨铭心。
三年前。
那是在这片废土更东边的一片废墟里,华天雄还是掠夺者团伙的二把手,手下有五十多号兄弟。
然后他遭遇了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页,五十多个人被区区一个少年团灭,只有他逃过一劫。
想起来那个场面,华天雄的腿开始发软。
“扑通”一声。
在身后二三十个小弟震惊的目光中,华天雄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大?!”
“老大你怎么了?!”
“老大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小弟们慌乱地想去扶他,却被华天雄一把甩开。
他没有看那些小弟,而是死死地盯着封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人……”
封宵这才将目光投向华天雄。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你啊。”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想起了某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我记得你,”封宵走近两步,蹲下身,和华天雄平视,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好像说,再见到我要绕着走?”
华天雄的额头开始冒汗。
“是……是的,大人。”
“那你今天怎么没绕?”
华天雄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到您啊大人”,但又觉得这个解释太苍白了,于是闭了嘴,把头埋得更低。
封宵伸出手,在华天雄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却让华天雄整个人一哆嗦。
“行了,起来吧。”
华天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接受班主任训话。
身后的小弟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的老大,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连“血屠”都不放在眼里的华天雄,此刻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这谁啊?”
“不知道啊,但能把老大吓成这样,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小阎王……”
所有人同时噤声。
林昼站在一旁,目睹了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微困惑,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
他看向封宵。
封宵已经站起来,正笑嘻嘻地回到他身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顺手把地上那两个人踢到一边。
“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应该不是他做的。”
林昼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华天雄,以及他身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衣。
“嗯,”林昼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华天雄的嘴角抽了抽,但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封宵转头看向地上那两个被揍得半死的人,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说吧,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你们把那个人谁抓到哪去了?”
地上的两个人浑身一颤,其中一个艰难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我……我们不知道什么人……我们是来……来监视浮罗达的人的……帮主说……说最近有人从浮罗达出来……是大肥羊……”
封宵和林昼对视一眼。
不是为了刘全友?
那刘全友到底去哪了?
“哥,现在我们在外面扎营很危险,跟着华天雄去营寨吧。”
“好……好的,大人。”
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小声问:“老大,我们不是来劫他们的吗?”
华天雄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劫什么劫!从今天开始,这几位大人就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小弟们:“……”
他们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从“打劫”变成“当狗”的。
但老大都跪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一群人齐刷刷地收起武器,站得笔直,齐声喊道:
“欢迎大人!”
林昼:“……”
封宵笑得眉眼弯弯。
华天雄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凑到林昼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个……大人,我能问一下,您怎么称呼?”
“林昼。”
“林大人,”华天雄赔着笑脸,“那个……我的老家离这儿有点远,开车得小半天,您看……”
“那就现在出发。”
“好嘞!”华天雄转身,大手一挥,重新摆出那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兄弟们,前方开路!”
他的大衣在风中再次猎猎作响。
他重新整装待发,昂起头,只是这一次,他身后的那群小弟,再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大概是——
“老大你的膝盖上还有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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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高级变异体
华天雄的营寨建在一片旧时代的高地之上。
三面环山, 唯一的入口是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道,易守难攻。寨墙用废弃的钢板和混凝土块垒成,足有三米高, 顶端拉着铁丝网,网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空罐头盒子, 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能传出很远。
林昼扫了一眼防御工事。虽然简陋,但设计得很有章法, 入口处砌了一道矮墙, 形成射击掩体;寨墙转角处搭了简易的岗亭, 视野覆盖整个谷口。想不到这个华天雄虽然人看起来不太靠谱, 但在选址和布防上确实花了心思。
净化剂问世之后,除了深度污染区, 其他地方已经见不到潘多拉孢子和有害颗粒, 但旧时代的战争污染加上病毒爆发后的生态崩溃, 空气质量始终是个问题。
但这座山里的空气出奇的好,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 一路走来虫鸣鸟叫, 生态非常健康。
“怎么样, 林大人?”华天雄走在前面, 披在肩上的那件骚包大衣已经换成了厚实的外套, 但他又弄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
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得见路。
“不要叫我大人。”林昼总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 就连旧时代也不会有人这么喊。
“那我叫您大王?”
“……那你还是叫大人吧。”
跟在后面的幸存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放松下来。
华天雄的营寨规模不小, 主干道两侧排列着用钢板和木板搭建的板房,有的住人, 有的做仓库。林昼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常驻人口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大家沾了封宵的光——华天雄对封宵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口一个“小封大人”叫着,连带着对整个队伍都客气起来。如果能顺利留在这里,就不必再长途跋涉去往北方。跟在后面的人心里都有了盘算,看华天雄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华天雄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生了几堆火,宰了两只兔,又拿出珍藏的几瓶旧时代白酒,说是要给林昼和封宵接风洗尘。兔肉烤得滋滋冒油,酒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众人就着篝火搭起帐篷,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氛围,于是都没睡,一起围着篝火说笑。
林昼坐在火堆旁,接过华天雄的半杯酒,却没有喝。他还在想刘全友失踪的事情。
华天雄没必要说谎,那两个血屠帮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杀掉刘全友还能毁尸灭迹,周围也没有腐行尸和变异体的活动痕迹。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了。
他们中,有高级变异体,就是他曾经猜测过的那样——人形的怪物。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火堆旁的人群。华天雄的小弟们、从禹城带出来的幸存者们、营寨里的老人和孩子……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封宵靠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歪了歪头:“哥在找什么?”
林昼沉默了几秒,说:“你有没有觉得,人好像少了?”
封宵眨眨眼,扫了一圈:“没有啊。”
“你再数数。”
封宵认真地数了一遍,笃定道:“没有啊。”
林昼:“……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嗯……”封宵把他叫得出名字的都说了一遍,“郭离,卢双玲,老头,小鬼……嗯……还有那个谁……反正就是那些人嘛。”
林昼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田大力的变异。
田大力是在他们离开禹城之后感染的,而且感染的方式非常奇怪。没有咬伤,没有接触过腐行尸,当时林昼还以为是潜伏期的缘故,但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是偶然。
一定和这只变异体有关。
“哥,要不要我去找找?”
林昼想了想,摇头:“等天亮吧。”
如果那些人真的出了事,他们只会和刘全友一样尸骨无存,凭空消失。现在重要的是找出谁是那个变异体,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张脸——苏赦。
在末日遇到零散的或者落单的幸存者并不稀奇,但是苏赦的到来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怪异。
林昼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过头,附在封宵耳边,说:“封宵,你今晚能不能帮我去盯着一个人?”
封宵眼睛一亮:“谁?”
“苏赦。”
第二天。
林昼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枪。
“出什么事了?”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人围在寨子西侧的一排帐篷前,脸色惨白,有人捂着嘴在哭,有人已经瘫倒在地,还有人在干呕。
华天雄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墨镜不知道扔到了哪里,露出下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林昼拨开人群,掀开帐篷的门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躺着一具尸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副骨架。
血肉被剔除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齿痕。那些齿痕不像是刀具切割的痕迹,而是牙齿的咬痕——人的牙齿。上下两排,整整齐齐,把附着在骨骼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精光。
林昼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去。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副骨架。骨架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残片,从那件标志性的紫色丝绸衬衫和白色西裤可以辨认出——这是王闵树。
就在这时,寨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
林昼等人快步而出,这次是在营地边缘的岗亭里。
华天雄的小弟之一,同样是被吃得只剩骨架。衣物和随身物品散落一地,骨头上同样残留着人类的齿痕,与帐篷里那副一模一样。
没多久有人来找华天雄,说昨晚几个巡逻的弟兄人不见了,至今没有找到。
华天雄的脸彻底黑下去。消息传开,整个营地炸了锅。
“有怪物!”
“肯定是变异体跑进来了!”
华天雄站在人群里,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这个大区没有变异体,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在这盘踞。”
来报信的小弟缩了缩脖子:“那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把人吃成这样?!”
这里地势高,三面环山,唯一的入口有人把守,寨墙上的铁丝网和罐头盒子虽然简陋,但足够起到预警作用。如果任何大型生物靠近,不可能没有任何声响。
而且——
他蹲下身,再次检查了地上的遗骸。
骨架完整,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意味着他在被吃的时候,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要么是昏迷,要么是已经死了。
什么人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把他拖到隐蔽的地方,吃得只剩骨架?
林昼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的视线在苏赦身上停了一瞬。
苏赦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惨状时的反应。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
封宵凑到林昼耳边,小声道:“他昨晚一直和那些人在一起,没离开过。”
林昼点点头,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怪物就在他自己的这行人里。如果排除掉苏赦,那么会是谁?
从这个情况看来,两人结伴也不安全,这个怪物的实力非同一般。
林昼当着众人的面,对华天雄说道:“这件事不可能是人或者野兽干的,我们中有人不是人。”
华天雄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当中有变异体装成了人的样子。”
“变异体……装成人?”
“不可能吧?我们天天在一起,谁像变异体?”
恐慌变成了质疑,质疑又变成了窃窃私语。人们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身边的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同伴之间,突然生出一道无形的墙。
华天雄在这片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怪物混在人群里”的事,还是头一遭。怪物就是怪物的样子,怎么可能混在人群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封宵,这些人里就属封宵比较像怪物。
林昼继续说道:“我们一路被腐行尸追逐,进行休整的时候有人无故感染,再到现在这些事,这不是巧合。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们,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必须把它找出来。”
华天雄闻言大声喝道:“把所有人喊过来,每五个人一组,全部给我把这些人盯紧了。”他回头询问林昼,“您和小封大人,就不需要派人盯梢了吧?”
“嗯,”林昼补充道,“他也不用,他和我们一起。”林昼指向苏赦。
苏赦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意外:“跟您一组?”
“对,我、你,还有封宵,三个人一组。”
苏赦看了他两秒,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林哥哥。”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封宵站在林昼身后,听到这个称呼,他多看了苏赦两眼,皱起眉头。
华天雄很快把能战斗的人员,分了十一组,外加三组巡逻队轮班。
人群散去后,林昼向封宵确认了苏赦的行动,他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封宵的视线。
如果苏赦整晚没有离开过,那么王闵树和其他人的死,就不是他干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不需要离开就能杀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林昼的后脊背爬上来。
这个时候郭离走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有个关系跟他交好的人不见了。他压低声音问道:“林哥,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林昼抬起头,目光越过郭离,看到苏赦正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没有避着苏赦,直言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跟Riven他们遇见的时候?”
郭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昼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嗯,那天晚上,我们去救人,但是变异体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不是袭击。”林昼纠正道,“是追踪。”
他看着郭离,目光沉静:“那些变异体不是偶然出现的,就是冲着Riven他们去的。”
“你是说,那些怪物和这次这个有关?”郭离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有可能。”林昼点了点头,“那个变异体一开始是跟着Riven他们的,我记得Riven提过,它们应该属于紫罗兰区。”
如果说深度污染区的变异体已经进化到人形,保留意识、伪装人类、混在人群里,那么整个世界的末日可能会再次来临。
“所以……”郭离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东西是从紫罗兰区出来的?”
“只是推测。”
林昼转过身,他没有再去看苏赦,但他知道苏赦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一根针,轻轻扎在后颈上。
封宵站在他身边,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不着痕迹地往林昼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哥,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林昼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封宵的半张脸照得明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林昼忽然觉得,有封宵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安了。
第33章 逃不过
众人很快清理好营地, 恢复正常的生活,但那股恐惧如阴云盖在头顶,并未散去。
空地上有人在煮粥, 香气飘过来,卢双玲朝着这边喊道:“林哥, 快来吃早饭啦!”
林昼回来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封宵,一碗递给苏赦, 他自己又端了一碗坐在两人正中。
“谢谢林哥哥。”苏赦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接过碗, 大大方方地往林昼身边靠了靠, 肩膀贴上了林昼的手臂。
林昼不动声色地往封宵那边挪了半寸,淡淡地应了一声, 问道:“苏赦, 我还没问过, 你今年几岁了?”
苏赦捧着碗,像是思考了一下, 回答:“应该是十九吧。”
“那你家在哪里呢?”
“紫罗兰区。”苏赦笑了一下, 盯着林昼, 像是逗宠物似的等着看他的反应。
林昼心中一凛, 面上毫无波澜, 不紧不慢地说:“紫罗兰区可是深度污染区。”
“是啊。”苏赦看着林昼碗里的粥,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粥都倒进去,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我最近吃得很饱, 暂时不需要了。”
林昼看着自己碗里快漫出来的粥,没有动。
“你在紫罗兰区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赦放下空碗, 目光在林昼脸上流连,说:“如果林哥哥想知道,可以跟我一起去紫罗兰区啊。”
封宵正埋头喝粥,听到这话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地拒绝:“我哥不会去紫罗兰区。”
林昼伸手摸了摸封宵的头,然后把自己的半碗粥倒到封宵碗里,声音温和:“嗯,我不去紫罗兰区。你多吃点。”
封宵端起碗故意朝着苏赦的方向晃了晃。
苏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早饭后,林昼带着封宵和苏赦一起在营地里面逛了一圈,走着走着封宵突然拉住林昼。
林昼停下脚步:“怎么了?”
封宵指了指他的鞋带:“松了。”
林昼低头一看,正要弯腰,封宵已经先他一步蹲下去,动作自然地帮他把鞋带系好。
封宵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哥。”
林昼看着这个结的打法,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谢谢。”
“你们感情真好。”苏赦跟在身后,语气里满是向往。
林昼礼貌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个结。封宵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苏赦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的背影,目光在封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正虚虚地悬在林昼腰侧,没有碰到,但随时可以揽上去。
苏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他学着封宵的样子,把手抬起来,虚虚地悬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跟在后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走到了营地边缘的一片板房区。
这里大概是仓库,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都是报废的车辆零件、生锈的铁桶、几捆旧电线。阳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封宵忽然说:“哥,你过来一下,这边有个东西。”
林昼走过去:“什么?”
封宵指了指板房后面:“那里,我昨天看到有个东西,像是什么仪器。”
林昼有些好奇,跟着他拐进了板房之间的窄巷。
苏赦正要跟上去,封宵忽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苏赦,你在这等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那笑容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你别跟来”。
苏赦愣了一下,只好点了点头:“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板房后面。
巷子很窄,两侧的板房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在哪儿?”林昼问。
封宵没回答。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林昼的手腕,把他拉到了板房墙壁的阴影里。
林昼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撞上了冰凉的铁皮。
封宵的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贴了上来。
“封宵?”林昼皱起眉。
封宵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光——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带着少年人莽撞的渴望,像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终于烧起来的火。
林昼:“……”
“昨晚的补上。”封宵说完,就俯下身来。
林昼下意识地想躲,但封宵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给他退路。
嘴唇碰上的那一刻,林昼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封宵的唇很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和一点点粥的甜味。他亲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次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而是带着占有欲的亲吻。
他的舌尖轻轻描摹过林昼的唇线,林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抓住什么。他抬起手,碰到封宵的胸口,却没有用力。
板房外面,阳光正好。
巷子深处,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昼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封宵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你——”林昼想说什么,想纠正他旧时代的兄弟之间是不会这么亲吻的,想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礼节”,想让他以后别再这样。但话到嘴边,对上封宵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封宵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酒窝深深的,虎牙露出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餍足的愉悦。他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
“哥,你真好。”他说。
林昼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推开封宵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走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步伐比平时更快。封宵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苏赦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看到他们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昼脸上——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多了一层薄红,嘴唇也比之前红了一些,微微有些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封宵脸上——上面满是愉悦,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
苏赦小跑着跟上来:“林哥哥,你们刚才去看了什么呀?”
林昼没回答。
封宵替他答了:“没什么,看错了。”
“哦。”苏赦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昼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午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林昼依然和封宵、苏赦坐在一起,对面是郭离、卢双玲和几个从禹城跟出来的人。
老张头端着碗,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程远说话,说是要教他打枪。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妈的,老子真是越想越气。”
说话的是华天雄的一个手下,三十出头,姓赵,他端着碗蹲在后面的墙根下,旁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华天雄的小弟。
“气什么?”旁边的人问。
“还能气什么?咱们这儿待了两年,屁事没有。结果这群人一来,就出事了。”
旁边的人脸色变了变,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点,雄哥说了——”
“雄哥说了什么?雄哥对那个小白脸客客气气的,咱们就得跟着供着?”赵志的声音大了些,“我看就是他们带来的晦气!那个姓林的,什么博士不博士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林昼端着碗,动作没变。
封宵放下筷子。
“够了。”华天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面,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志的衣领:“你他妈活腻了?老子怎么交代的?”
赵志被揪得站起来,碗都掉了,脸上又红又白:“雄哥,我就是……就是替我兄弟不值……”
“值不值轮不到你来说!”华天雄把他往地上一搡,“再让老子听见你嚼舌根,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赵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眼睛里分明还带着不服。
林昼放下碗,站了起来。
封宵也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封宵。”林昼叫了他一声。
封宵看向他。林昼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闹。
他转身往帐篷的方向走。封宵跟上去,苏赦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远之后,赵志才从地上爬起来,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雄哥说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志甩开他的手,嘟嘟囔囔地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苏赦,在听到他那句“呸”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苏赦回过头,看了赵志的背影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标记的猎物。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着林昼走了。
傍晚的时候,华天雄给林昼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
帐篷不小,能睡三四个人。华天雄原本想给林昼和封宵一人一个,但林昼拒绝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
林昼铺好了睡袋,封宵躺在中间,林昼在左边,苏赦在右边。
苏赦铺好自己的睡袋,躺了进去,面朝帐篷壁,背对着林昼和封宵。
油灯被吹灭了。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封宵翻了个身,面朝林昼。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林昼的脸,但他知道林昼没睡着。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林昼的手,轻轻握住。林昼的手指修长微凉,封宵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哥。”封宵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
“嗯。”
“晚安吻。”
林昼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还有人在。”
封宵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上扬:“哥~”
林昼侧过头,看了一眼苏赦的方向。他面朝帐篷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林昼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封宵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不给他,他能磨蹭到半夜。于是他飞快地凑过去,在封宵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但封宵的反应更快——他在林昼退开的那一瞬,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这个吻延长了。
林昼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推开封宵,压低声音:“够了。”
封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心满意足。
林昼耳根发烫,纠正封宵这个礼节势在必行了。他抿了一下嘴唇,上面好像还有封宵的味道。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大约半分钟,苏赦慢慢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着一种幽幽的光,他舔了舔嘴唇。
第34章 引蛇出洞
夜深了。
月亮挂上树梢, 营地里的篝火烧成余烬,偶尔有风掀过,火星就明灭一下, 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眨了一下眼睛。
林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浮罗达。实验室的落地窗外,穹顶破碎, 露出被污染过的天空,像一块旧纱布蒙在上面。
城里的警报声响彻内外,腐行尸密密麻麻地挤满街道, 变异体在它们中间穿梭, 然后他看见了封宵。
封宵站在怪物群的中央, 手里握着那把直刀。刀已经砍断了, 断口处卷了刃,沾着黑红色的液体。他周围堆满了怪物的尸体, 一层叠着一层, 几乎要将他吞没。
封宵抬起头, 朝林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全是血,他对林昼伸出手, 就在快要碰触到的时候, 他忽然缩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 转身走进了怪物群里。
林昼疯了一样追上去, 企图抓住他, 但是封宵瞬间就被怪物淹没了。
林昼猛地睁开眼,惊出一身冷汗。他侧头看了一眼, 封宵睡得很沉, 他的手正搭在自己腰上, 手指松松地扣着。感觉到林昼的动静,封宵动了动, 把脸往他肩膀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像是梦呓。
林昼稳下心神,看向帐篷的另一边,苏赦还在睡觉。
他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但愿今晚一切正常。
赵志睡觉的板房里,传出一阵咀嚼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啃一块半生不熟的软骨,偶尔夹杂着湿漉漉的撕扯声。
半晌后,声音停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苏赦。
天亮的时候,林昼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封宵还搂着他,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睡得毫无防备。林昼低头看了一眼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挪开。
林昼坐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苏赦的睡袋。苏赦蜷缩在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林昼收回目光,他昨晚睡得不算沉,梦醒之后就一直是那种浅而警觉的状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确认一下周围的动静。如果苏赦夜里起来过,他一定会知道。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晨光很刺眼,营地里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起来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华天雄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一个手下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看到林昼出来,他立刻停止了交谈,大步走过来,说道:“昨晚又死了一个。”
林昼心一沉:“谁?”
“赵志。就是昨天……那个。”华天雄有些尴尬,没敢说全,“和之前一样,吃得只剩骨架。”
林昼跟着华天雄走到赵志的板房前。血腥味浓重,死亡时间大概就是昨天半夜。
林昼走进去,认真查看了一番。
赵志的骨架散落在地上,骨头被舔得很干净,几乎不留一点肉星。骨面上有一道一道的齿痕,细细密密的,颅骨上的齿痕尤其多,十几道,交错重叠,把眉弓和颧骨的位置啃得几乎变了形。
这不像是单纯为了吃,更像是在泄愤。
林昼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志昨天骂过他。
说起来,王闵树曾经因为田大力的问题跟他吵过一架。
田大力在感染之前,也曾经抱怨过林昼,对他口出恶言。
林昼的脊背一阵发凉。这个怪物挑选的目标,都是跟他有过节的人。
林昼站起身,走出板房。
封宵已经醒了,正站在人群边上,头发翘着一撮,睡眼惺忪地揉眼睛。看到林昼从板房里出来,他揉眼睛的动作停了,然后朝林昼走了过去。
“哥——”
“跟我来。”
林昼没等他说话,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封宵被他拽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没挣开,乖乖地跟上。
林昼把他拉到营地边缘,离人群足够远了,才松开手。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过来,然后压低声音,把刚才的推断简单说了一遍。
封宵听完,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那个怪物在帮你报复?”
“很可能。”林昼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吵架。”
“……啊?”
封宵眨了眨眼,脸上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劲还没完全退干净,看起来甚至有点呆。
林昼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很快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要制造一个和封宵决裂的假象,让怪物以为封宵也成了林昼的“对头”。按照那个怪物的行为模式,它一定会对封宵下手。
封宵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停在一个让林昼有些意外的地方。
他皱起眉,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哥,你要拿我当诱饵?”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委屈。
林昼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说:“我会提前进行部署。不会让你真的出事。”
封宵的脸色沉下去,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哥,你就不怕我真的受伤?”
林昼没有说话。
他是真的于心不忍。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其他人选。面对这种能在营地中无声无息杀人的怪物,华天雄那群人根本派不上用场,更别说郭离和卢双玲他们了。
“要让他露出马脚我们才有机会,”林昼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这里面只有你的身手我比较放心。”
封宵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突然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太快,像翻书一样,啪地一下就从委屈翻到了另一页。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里面有一种林昼很熟悉的光——那种光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封宵要开始耍赖了。
“听哥的会有奖励吗?”
林昼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愧疚里泡着,冷不丁被这一句拽了出来,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封宵的节奏。
“……嗯,”他说,“行,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还没想好。”封宵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等我想好会告诉哥的。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
林昼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胸口就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封宵的手掌抵在他的胸口上,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身体微微后仰。
“你说完了没有?”封宵的声音忽然拔高,语气里带上一层薄薄的怒意,冷冰冰的,“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哥了!”
林昼怔了不到半秒,立刻接上。
“我在跟你商量正事,”林昼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悦,“你真是无理取闹!”
“商量什么?”封宵的语气越来越冷,嘴角往下压,“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每次都是你说了算,我只要听话就行。哥,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养的狗。”
“你——”
“够了。”封宵打断他,转过身去,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抽走了,“我受够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
他们大吵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频频观看,卢双玲和郭离几个在旁边议论。
她朝封宵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林昼,压低声音对郭离说:“他们怎么了?”
“他们之前关系不是挺亲密的?”郭离也很疑惑。
“我看林博士都要气哭了。”程远说。
郭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林昼身边,声音里带着关切:“林哥,你们这是……”
“有计划。”林昼的目光追随着封宵的背影,语气淡淡地说,“配合就行。”
郭离瞬间明白过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计划,但封宵对林昼的那个黏糊劲儿,别说吵架了,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他立马转过身,朝封宵离开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哎哟,那个臭小子怎么这么气你!”
音量之大,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卢双玲赶过来就被这一嗓子震得杯子差点脱手。她一抬头,就看到郭离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反应很快,嘴张了一半就改了口,把杯子往旁边一放,跟着喊了一句:“太过分了!一定不要原谅他!”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看了一出家庭伦理剧。
苏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昼身后。
他歪着头,看着封宵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昼的脸色。
“林哥哥,你们吵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林昼没看他,自顾自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没事。”
苏赦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昼的肩膀。
“林哥哥,别难过。”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林昼没有像之前一样拒绝他的好意,目光也不像平时那么冷淡,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弧度:“谢谢。”
苏赦的眼睛亮了。
下午的时候,封宵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林昼一个人坐在营地的角落,把那个战术平板架在膝盖上,开始查看上面存放的从Ω-01带出来的数据资料。
关于变异体活动规律、能量波动曲线、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样本编号。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些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隐隐约约拼出一个轮廓,但还差最关键的那几块。
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
苏赦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林哥哥,喝点水。”他把碗递过去。
“谢谢。”林昼接过碗,喝了一口,放在旁边。
苏赦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昼的侧脸。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昼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林昼的五官很精致,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收敛的、耐看的。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调的质感。
苏赦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喉结的位置,那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哥哥。”苏赦忽然开口。
“嗯?”
“我也可以叫你哥哥吗?”
林昼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对上苏赦的目光。
苏赦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封宵可以叫你哥,我也可以叫吗?”
林昼沉默了一瞬,然后顺着他说道:“可以。”
苏赦笑了,他试着叫了一声,像一条滑腻的舌头舔过耳廓,留下一条冰凉的痕迹:“哥哥。”
林昼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哥哥。”苏赦又凑近了一些,他伸出手,学着封宵的样子,虚虚地悬在林昼腰侧,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了上去。
林昼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站起身,语气恢复成之前的冷淡,说道:“算了,你这么叫封宵会不高兴的,我只有他一个弟弟,你还是叫我林昼吧。”
苏赦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低着头,脸开始变得扭曲,眼里迸出愤恨,等林昼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要是他不在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滑下去。
封宵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树下,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子。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封宵拨弄石子的手指停了。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树上扑下来。
封宵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向旁边翻滚,躲过那一下扑击。黑影落地的瞬间,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封宵单膝跪地,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苏赦的脸。
但那张脸之下,完全不是人类。
“你不是苏赦。”封宵说。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用苏赦的脸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它的嘴唇张开,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从喉咙里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振动,像是有人在地下说话:“苏赦……是我。我……就是苏赦。”
第35章 我是王
封宵慢慢站起来, 右手摸向背后的直刀。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划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那东西反应也很快,它的后背裂开, 从中而出的触手在身前收拢,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面盾牌。
直刀砍在上面,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刀锋切进触手表面,溅出一串暗红色的液体, 以封宵的力量也只切开了不到三分之一, 那些触手内部的纤维非常坚韧。
封宵没有恋战, 一击不中立刻抽刀后退, 拉开距离。
那东西的触手在他退开的瞬间横扫过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破空声。封宵矮身躲过, 触手擦过他的头顶, 击中他身后的枯树。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开枪!”早就埋伏好的郭离、老张和华天雄的人同时开火。子弹交织在一起, 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它身上, 溅起一阵血雾。它踉跄了一下, 身体向后仰去, 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它发出的声音, 像是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婴儿的哭声被快进了好几倍, 尖细、刺耳, 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震颤。
华天雄从板房里冲出来, 端起火焰喷/射/器,不顾耳朵里的轰鸣, 按下扳机。一条火龙从喷口/射/出,炽热的火焰照亮了半个营地。火焰舔舐着它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恶臭,像是烧焦的橡胶混合着腐烂的肉。
它的触手在火焰中疯狂抽打,地面被抽出一道道深沟。火焰熄灭之后,它浑身冒着烟,表面被烧焦了一层,焦黑的组织剥落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但那些嫩肉立刻又生出新的组织,肉芽蠕动着、生长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烧焦的痕迹。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华天雄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现在终于相信营地里有变异体了。
听见问话,那东西转过头,用苏赦的脸看着华天雄。那张脸上满是焦黑的痕迹,脸皮烧得像融化的蜡糊在脸上,眼球凸出来。它的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环状的牙齿。
“我……是……王。”它的声音仿佛机械发生故障,断断续续,依旧刺耳。
封宵趁它分神,从侧面切入。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接近,这次他没有砍它的身体,而是瞄准它的头部,直刀带着破空声劈下,刀锋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
那东西的触手猛地收紧,将头部护住,封宵的刀砍在触手上,切断了三条触手。
那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剩余触手同时向封宵抽去。
封宵躲开其中两根,被第三根扫中肩膀。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几米外的板房墙上,铁皮墙壁凹陷进去一个大坑,发出沉闷的巨响,换成其他人恐怕已经摔成肉泥。
封宵落在地上,翻了个滚,右手死死握着刀,撑着地面,嘴角溢出一丝血。
“封宵!”郭离紧张地大喊。
“没事。”封宵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东西没有追击他。它站在原地,看着封宵,眼中那两点幽幽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不是……人类。”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是……什么?”
封宵没有回答。他握紧直刀,刀刃上还滴着那东西的血。
“你……和我……同类。”那东西歪着头,“为什么……帮……人类?”
封宵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谁跟你是同类。”
话音未落,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直接用了全力。他的速度快到残影都看不清,直刀在他手中像是活了一样,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触手的关节处。
那东西的触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从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它一边发出嘶鸣,一边不断地从后背生长出触手,疯狂地抽打、缠绕,但封宵的身形太灵活了,像一条蛇在它的攻击间隙中游走,每一刀都带走它一根触手。
郭离端着枪已经冲到了射程范围内。他单膝跪地,枪托抵在肩膀上,瞄准了那东西的身体。
“封宵!低头!”
封宵的身体猛地下沉,枪声在同时炸响,那东西来不及完全躲开,胸口瞬间被子弹打穿。
老张头和华天雄也在另一侧进行射击。
新一轮的扫射冲击使得它连连后退,躯干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湿泥地里。
它转过头,瞳孔锁定离得最近的华天雄,触手展开,在地面上交替蠕动着朝华天雄冲过去。
华天雄脸色一白,本能地往后退,千钧一发之际,封宵截住了它。
他从侧面插进来,刀身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那东西的咽喉位置。这一刀用了他全部的爆发力,刀锋切开表皮,切开了下面那层菌丝状的网状结构,一直切到更深处,刀刃碰到里面的时候迸出一点火星。
那东西的动作终于停滞了一下。
它的头转向封宵,那张属于苏赦的脸在暮色里变得越发不像人。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齿根部那些不该存在于人类口腔里的倒刺。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它又说话了。
“你也是。”
“你也是。”
封宵没有理它。
他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极度专注,眨眼间切开了它半个身子。
在林昼的计划里,营地东边早就挖好了深坑,两米多深,下面填满了炸药,现在只需要把它引到那里。
那东西彻底被激怒,放弃华天雄,全力朝着封宵追去。
封宵向后跃起,脚尖点在其中一根触手上,借力翻了一个跟头,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三米之外。他转身就跑,朝那个深坑的方向跑去。
卢双玲等人已经就位,就等着怪物跳进陷阱。
封宵在坑沿上猛地刹住脚,身体下蹲,重心压到最低。那东西追在前面的触手来不及收势,从他头顶上扫过去。
封宵抓住这个机会,双手握住那根触手,用尽全身力气朝坑里一拽。
那东西的身体一个踉跄,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翻起来,然后整个栽进了坑里。它怎么都没料到是这个场面。
封宵同时向前翻滚,整个人远离坑沿,他翻身爬起来,对卢双玲吼了一声。
“炸!”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杂物,碎石和尘土满天飞。那东西被炸得四分五裂,触手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死了吗?”郭离凑过来颤声问道。
封宵盯着坑底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它身上没有核心,很可能是分裂体,核心还在本体身上。”
华天雄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坑底的惨状,他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变异体都进化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想到以后身边的人都可能是怪物,他就浑身打了个寒颤。
封宵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看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营地里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个方向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封宵的瞳孔忽然收缩。
“糟了,哥。”
他拔腿就跑。
营地另一头的帐篷里。
林昼正坐在睡袋上,战术平板放在膝盖旁边,屏幕已经暗下去。他的手指摸到睡袋底下的枪,没有动。
苏赦一直跟在他旁边,此时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没有一刻从林昼身上移开过。
“你在等什么?”苏赦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的少年音色,但尾音里带着一点拖拽的质感,听得人无端地一个哆嗦。
林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火苗有些发暗,橘黄色的光晕在帆布壁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赦的脸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晰,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没什么。”林昼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隔了好几排板房和一片空地,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沉闷、含混。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睡袋旁边的水碗里,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林昼的手握住枪,保持呼吸平稳。
苏赦歪了歪头,朝帐篷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变得缓慢,像是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脑袋。他的脖子在转动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又归位。
他终于艰难地把头转回来,目光温柔地看着林昼,说道:
“人类真是狡猾的生物。”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属于“苏赦”的那种讨好的感觉像一层蛇蜕一样从他身上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林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苏赦的眼睛,问道:
“什么?”
苏赦笑了,他的嘴角向两侧拉开,拉到人类面部肌肉不可能达到的位置。皮肤被撑得变薄,薄到几乎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第36章 苏赦
苏赦的脸像是蜡像被火烤了一样, 一点一点软化变形。五官在脸上滑动,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他的肩膀塌下去,皮肤表面浮起一层肉色的纹路, 有什么东西在它皮下游走,从锁骨钻到肩胛, 从脊椎滑向腰侧,最后汇聚成另一种生物的形状。
林昼静静地看着那张正在融化的脸。
他没有立刻逃跑,后背贴着帐篷的帆布壁, 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让他的思绪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是从紫罗兰区来的吧, 为什么一路跟着我们?”
它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上正在融化的组织凝固在一个介于苏赦和怪物之间的状态——左半边还是苏赦的脸, 右半边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团,两种形态之间有一条清晰的交界线, 像是两个不同物种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它整个头部向一侧倾斜, 角度诡异, 像脖子里的骨头已经不存在了。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从它的身体深处传上来, 经过胸腔, 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你是怎么发现的?”
“猜的。”林昼说。
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那盏油灯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火苗挣扎了一下, 灭了。
那个东西的轮廓在这种光线里变得更加模糊, 像是正在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林昼声音依然平稳,继续说道:“所以你是跟着Riven的队伍从紫罗兰区出来的?当初那些变异体也是跟着你来的?”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低笑, 回答道:“人类很有趣。看他们逃跑、尖叫、互相抛弃, 对我来说是一种消遣。”
“你曾经也是人类。”林昼直视着那团正在膨胀的物质, “你还记得当人的感觉吗?”
那个东西的变化停了一瞬,它的头部缓缓转正, 那张只剩一半的苏赦的脸上,唯一一只还保持着人类形状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是吗?”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不确定的波动,“我不记得了。”
“那我还应该继续称呼你为苏赦吗?”
“哈哈。”它笑了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这是我被父亲创造出来时,取的名字。”
林昼抓住“父亲”这个词,问道:“你的父亲是谁?”
“我说过,如果你能跟我回紫罗兰区,我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刚落,它的后背猛然隆起,脊椎位置的皮肤向外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皮肤从中间裂开,裂缝处露出湿滑的内里,颜色像腐烂的鱼肉。
十几根触手从裂缝中伸展出来,在帐篷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舒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触手的末端轻轻触碰着帐篷的帆布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着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昼的手指扣上扳机护圈。他没有开枪,但食指已经贴上了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带给他一些安全感。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一搏。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着Riven?他才是惊动你的罪魁祸首啊。”他问。
那东西的身体朝林昼的方向倾过来。那些触手也跟着向前,缓慢地朝林昼的方向摆动。最近的一根已经伸到了林昼膝盖前方,末端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因为你。”
那些触手又靠近了一些。林昼能感觉到那些触须末端带起来的微弱气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拂过他的小臂。
林昼没有躲。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个东西身上不断蠕动的物质,从它的胸腔滑向腹部,又从腹部移向那些触手的根部。他企图找到它的核心,一击毙命。
“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吸引着我。”它的声音变得缓慢而郑重,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下出结论,“这种特质,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做繁殖。父亲要是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昼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用力。
它似乎捕捉到他的反应。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触手也不再向前逼近,只是悬浮在原处,末端的触须轻轻晃动着。
“我们本没有繁殖能力,我们是由污染催生出来的东西,是变异,是扭曲,是进化,随便你们用什么词来形容。我们可以靠感染制造同类,但那不是繁殖,那只是复制。”
“而你不一样。”
它的身体朝林昼又靠近了一点,那些触手微微收缩,又舒展开来:“你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可以让我们真正地繁衍下去。像种子落在土里,长出新的东西。不是复制,是诞生。”
林昼盯着它,目光冷下来:“很遗憾,如果你上过人类的学堂,应该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生殖隔离。”
苏赦朝林昼伸出一根触手,企图向他证明自己的观点。那根触手在林昼面前停住,末端的触须一根一根地张开,露出中心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暗红色的,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心脏。
“你身边那个人,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味道,他跟着你,亲近你,那是你身上的繁殖性质在召唤他。”
林昼听出来他说的人是指封宵。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遗憾。他跟着我,完全是因为喜欢我。”
他顿了一下。
“才不是什么狗屁繁殖。”
说完之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猛地挥出,枪口对准那个东西的脑袋,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帐篷里的空气都在发抖,帆布壁面跟着一颤一颤。
子弹打进苏赦的头部,在它表皮上开出几个暗红色的洞,洞口边缘的组织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菌丝状结构。
苏赦发出一声嘶叫,像是几百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声音直接灌进林昼的耳朵里,震得他的耳膜一阵刺痛,视野的边缘出现了短暂的白光。
它头上的那些洞正在快速愈合,新生的肉芽从洞口的边缘长出来,湿漉漉的,一根一根地交织在一起,把洞口填平,重新覆盖上一层光滑的表皮。
它的身体继续向前倾,触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即将把林昼围在里面。
林昼的后背已经贴紧了帐篷壁,退无可退。他的枪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他握着枪,指节发白,目光却依然冷静。最后一颗子弹,必须打进核心的位置。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封宵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额角有一道新添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林昼,然后一刀劈向苏赦。
刀刃划过空气,帐篷的帆布从中间被切开,裂开一道大口子,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
封宵大步跨过那些还在微微蠕动的触手断肢,走到林昼面前。他一把抓住林昼的手腕。
他开口,尾音微微发抖:“你不是说大家都不会有危险?”
林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封宵的眼睛红了,极度的愤怒和恐惧搅在一起,勒得他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有事,我——”
他没有说完,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嘶叫,所有的触手同时朝着林昼冲过去,像是要抢夺自己的猎物。
郭离和老张头赶来,两把枪同时开火。
它吃痛,触手缩进后背的裂缝里,然后整个身体像蛇一样钻出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帆布裂缝的声音,和封宵的喘息声。
他还攥着林昼的手腕,双目赤红。
林昼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
“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
封宵没有松手。
“它的目的不是杀我。”
郭离提着枪走过来,看大家都没事。他把枪管垂下来,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张头蹲在帐篷外面,手里还握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以防它再次窜出来。
林昼看向众人:“它还会回来的,我们必须再次部署。”
封宵终于松开手,看着林昼手腕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知道自己对我有多重要吗?”
华天雄这时候才赶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听到封宵的话,又把自己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如果下次你再把自己置于险境,我可能真的会疯掉的。”
林昼看着他,然后他凑过去,缩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他的下巴蹭过封宵的肩膀,手臂环过去,在他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封宵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在他喝的水里面加了点东西。”他的声音贴着封宵的耳朵,带着一点讨好,“好啦,你顺利完成任务了,想要什么奖励?”
封宵抿着嘴不说话。
郭离在一旁咳了一声,问道:“林哥,那个东西说它是王,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又喊很多变异体来袭击我们?”
林昼淡定地松开封宵,转过身去,表情又恢复了那一贯的冷静:“变异体不太可能,上次那批大规模的变异体已经被解决掉了,这一片没有其他变异体的活动痕迹,我倒是倾向于会有很多腐行尸过来。”
虽然话说得一本正经,但他的手还搭在封宵紧绷的手臂上,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蹭了蹭。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小动作。
封宵的脸色就在这微不可察的摩挲里终于缓了下来。
第37章 来袭
苏赦逃走后, 大家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林昼换了一顶帐篷,就着重新点燃的油灯,面前摊开着分析仪和几管试剂。封宵就坐在他旁边,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不去睡?”林昼头也没抬,手指捏着一根滴管, 正往试管里滴入某种淡蓝色的液体。
“不困。”封宵说。
林昼没再劝,他知道封宵现在不会离开他半步,说什么都没用。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林昼把手里的试管轻轻摇晃, 里面的液体渐渐从浑浊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嘴角勾起。
“成了。”
封宵的目光终于从林昼脸上移开, 落在那支试管上:“这是什么?”
“细胞在修复损伤时,会消耗大量的特定酶和微量元素, 同时产生一种抑制因子, 这种因子会暂时降低你周围细胞的分裂活性。”
林昼把液体收起来, 转过身来,正对着封宵:“简单来说, 你们的自愈都有一个短暂的真空期。刚完成一次重度修复之后, 下一次修复的速度会明显变慢。苏赦的自愈机制虽然和你有相似之处, 但更原始, 更依赖快速分裂。”
他一边在脑子里把分子式拆解了一遍, 一边说道:“我在给他喝的水里加了一种抑制剂。这种抑制剂会干扰他细胞分裂时的微管蛋白聚合,也就是说——”
“他的自愈会变慢。”
林昼点点头:“不仅是变慢。如果他在抑制剂生效期间受到持续性的、大面积的伤害, 他的自愈机制可能会彻底崩溃。我这个东西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加强版。”
封宵沉默了一会儿。
“哥, 你说他会不会变成别人的样子?”
林昼低头看着面前的分析仪:“大概是不会的,他在变成怪物之前就是苏赦本人。”
封宵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伸出手,捏住林昼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林昼笑了笑,问道:“怎么,你在确认我是不是苏赦变的?”
封宵没回答,但他的拇指在林昼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感受皮肤的温度和质感。然后他松开手,垂下眼睛。
“如果哥要被他吃掉,我会先吃掉哥的。”他说,声音很低。
林昼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封宵是在开玩笑。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意外——封宵居然会开玩笑了。
“好。先给你吃。”
封宵弯了弯眼睛,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
他转过头,又看向帐篷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月光很淡,远处废墟的轮廓模模糊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哥,那个东西说你的身体有繁殖的特质。是什么意思?”
林昼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猜他可能文化没学会,表达有问题。”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又烧短了一截,火苗微微晃动,在两人之间投下跳跃的光影。
封宵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关系。”他说,“会伤害哥的,我全都会杀掉。”
第二天一早,林昼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老张头、华天雄、郭离、卢双玲,还有营地原本的几个青壮年,加上封宵,一共十一人。他们围坐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林昼没有废话,直接在地上画了一张图。
“这是营地周围的地形。”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几条线,“东面和北面环山,西面是一处断崖,南面是我们来时的路。”
他在南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苏赦如果带着腐行尸来,最可能从这个方向发起进攻。”
他又在东面和北面画了两个叉:“这两个方向仍然需要布置警戒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鸣枪示警。”
老张头插话:“他到底能带多少腐行尸来?”
“不确定。”林昼说,“但以这一片的人口密度和历史感染数据估算,保守在一千到两千之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到两千。他们只有几十个人,就算加上营地原有的几条枪,子弹也不超过五百发。
“所以不能硬拼。”林昼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做的,是利用地形和陷阱,延缓尸群的推进速度,制造混乱,然后集中所有火力,击杀苏赦。”
“只要苏赦死了,腐行尸就会失去统一指挥,变回普通的游荡者,那时候我们才有机会突围。”
华天雄皱着眉头:“你怎么确定杀了那个东西,腐行尸就会乱?”
“因为腐行尸本身没有群体行为模式。”林昼说,“它们只会被声音、气味和光线吸引,行动是随机的。我们只需要做好掩护和防范。”
郭离举起手:“林哥,那咱们具体怎么干?”
林昼指了指地上的图。
“雄哥,你安排两个人去守东、北,我们其他人去制造陷阱和障碍物拖延时间,最后在入口处等着苏赦。”
“我们带了不少物资,就由郭离和老张头你们负责火力支援。”
“双玲你负责看护好营地里的其他人,一定不能乱。”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准备。老张头带着几个人去布置陷阱,华天雄去检查弹药库存,郭离和卢双玲开始往营地中央搬运沙袋。
林昼蹲在地上,还在研究那张图。
封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苏赦的目标是你,你应该留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去最危险的地方。”
林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说,“因为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封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会在你动手之前先动手。”他说,“你和卢双玲他们一起留在营地中央,我去入口。”
林昼转过身。
“封宵。”
“嗯。”
“你不能替我做所有的事。”
封宵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为什么不能?”
林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封宵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
“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了,我知道你想保护所有人。”他顿了顿,“但我想保护的人只有你。其他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林昼看着他的眼睛。封宵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浅到可以看见底。那底下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固执。
“人类的命运,是由无数个‘个人’的生命组成。没有一个人的生命是不值一提的,每个人的牺牲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成为那个例外——如果我允许你为我牺牲别人,那我所守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崩塌了。”
生存是封宵的本能,他不需要思考,也无法抗拒,他理解不了林昼为了更大的善,而使自己陷入危险的举动,他也无法接受林昼受伤,他无法接受林昼被带走。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林昼不喜欢听这些。
部署进行了大半天。
到下午三点左右,营地南面已经布满陷阱——深坑、绊索、简易的钉板,还有一些用罐头盒和细绳做的警报装置。林昼亲自检查了每一处,确认没有问题,才回到营地中央。
所有人都很累,但没有人抱怨。
卢双玲靠在沙袋上喝水,看见林昼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林哥,你说苏赦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林昼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水壶,“他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但也不会等太久。”
卢双玲沉默了一会儿。
“林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那个苏赦……他以前也是人吗?”
林昼拧上水壶盖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应该是。”
“那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在想,苏赦说过,他是被“父亲”创造出来的。那个“父亲”是谁?为什么要创造他?又为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曾经对他说,他是火种。
火种。
什么是火种?
是希望,还是毁灭?
“林哥?”卢双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刚才走神了。”
林昼站起来,把水壶还给她。
“我去检查一下弹药。”他转身走了。
卢双玲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昼走到营地角落的一间屋子,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弹药库。华天雄正蹲在地上清点子弹,看见林昼和封宵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汗。
“子弹不多,省着点用。”他说,“手雷倒是有几箱。”
林昼蹲下来,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颗手雷,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他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够用。”他说,“但关键还是苏赦。只要能击杀他,腐行尸群就不足为惧。”
华天雄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林昼把手里那颗手雷放回箱子。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七成。”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
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握着自己的武器,眼睛盯着各自负责的方向,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郭离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步枪,手心全是汗。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卢双玲,发现她的脸色也很白。
“害怕?”他小声问。
卢双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也怕。”郭离说,“但林哥说了,只要按计划来,就不会有事。”
卢双玲看着他,认真地说:“嗯,我信他。”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第38章 另一个苏赦
郭离站起来, 透过沙袋的缝隙往外看。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从南面的土路上开进来,车顶上架着机枪。它们没有减速,碾过碎石, 冲进河谷——轮胎卷起的水花和泥沙溅向两侧,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车子在营地外围急刹停下, 车门猛地推开,下来几十个人。
在看到来人后,华天雄的脸色变了。
血屠, 废土上最臭名昭著的掠夺者团伙之一。他们不生产, 不交易, 只掠夺。所过之处, 寸草不生。据说他们曾经屠过一个两百多人的幸存者营地,抢光物资, 把尸体堆在一起烧了。搁平时, 华天雄自然不怕他们, 守着这块易守难攻的地界,最多不过两败俱伤。但是眼下这情况, 说不好都得死在这里。
华天雄在这紧要时刻, 仍不忘搭配自己的拉风造型。他把裤兜里的墨镜翻出来, 架在鼻梁上, 安抚旁边的兄弟:“别急, 哥来交涉。”
“雄哥。”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华天雄转过头,看见林昼从营地中央走过来, 封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昼走到华天雄身边, 说:“让我来吧。”
华天雄把墨镜往上一推, 退到林昼背后:“小心,老莽不是好惹的。”
林昼带着一行人走到高处, 河谷的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为首的老莽靠在车头,身材魁梧,他看见林昼走过来,嗤笑一声:“哟,什么时候换人领头了,长得这么水,不如跟我回去做个压寨夫人。”
对面一阵哄笑。
林昼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浮罗达的考察队。你确定要抢浮罗达的物资?”
华天雄心想林大人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的主,他虽然穿着浮罗达的作战服,但是他们这行人跟考察队看起来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老莽掠夺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求饶的,哭喊的,拼命的。但像林昼这样冷静的,不多。
“浮罗达?”老莽嗤笑一声,“浮罗达的人跑这儿干什么?里面待腻了?”
林昼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说:“出于好心,我建议你们现在离开。这里马上会有更大的麻烦过来。”
老莽挑了挑眉:“什么麻烦?”
“腐行尸。”林昼说,“几千只,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待会儿会从你们那里冲进来。如果你们不撤的话,正好可以给我们做前锋。”
老莽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他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老莽笑够了,呸了一声,“用这种借口吓我们走?你当我是吓大的!”
“我没骗你。”林昼叹了口气,“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第一批腐行尸就会到达这里。到时候,你们谁都跑不掉。”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手下。
“你们信吗?”大家纷纷摇头。
老莽往前迈一步,大喊:“现在,要么你们自己把物资交出来,要么我们打死你们再拿。选一个。”
林昼没有动。双方的枪口都对准了对方。
气氛僵持了几秒。
就在这时,血屠队伍里有一个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盯着封宵,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大哥!他……他是……”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他是那个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什么疯子?”老莽皱眉。
那人后退一步,手指着封宵,声音尖锐得像见了鬼:“老大,你还记得三年前东边那个‘狼群’吗?整个团伙五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老莽的脸色变了。
“你说那个事?”
“就是他!”那人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我见过他!就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是怪物!是疯子!”
血屠的队伍因为封宵出现了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握紧枪但手在发抖。关于“狼群”的传说在废土上流传了很久——五十七个全副武装的掠夺者,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弹壳,只有刀伤,全部是一刀毙命。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形容:一个年轻人,背着一把黑色的直刀。
现在那个年轻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老莽眯起眼睛,重新审视封宵。
封宵的目光也落在老莽身上,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就是他?”老莽问那个手下。
“就是他!我确定!老大,我们走吧!”
老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一枪打在那人的脑门上。
枪声在空气中炸开,那人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下去,血从后脑勺的窟窿里涌出来,在尘土里洇开一片暗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莽把枪口还冒着烟的枪放下,环顾四周。
“还有谁想走?”他问。
没有人敢说话。
“我不管他是谁。”老莽的声音冷下来,“我们血屠出来做事,从来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今天这里,给我扫干净了!”
林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劝诫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营地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老莽看着林昼,从他的眼睛看到一种东西,似乎是怜悯。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愤怒。
但他还没采取行动,就听到身边的手下惊呼:“老大!快看!”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在蠕动。
那不是阴影,不是错觉。
那是腐行尸。
成千上万只腐行尸,正朝着他们涌来。
它们排成一道望不到边的弧线,缓慢地向营地推进。夕阳的余晖从它们身后照过来,把那些扭曲的轮廓镀上一层血红色的光,看起来像是地狱之门洞开,万鬼倾巢而出。
他们的腿在发抖。
“我的天……”郭离看着这个阵仗,喃喃地说。
卢双玲从营地中央跑过来,看到那个场面,整个人僵住了。
“林哥……”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是……”
“腐行尸。”林昼的声音依然平静,“比预想的还多。”
他转过身,对着营地喊:“所有人注意!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听到喊声,回过神来。
一个年轻的血屠手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大!真……真的有腐行尸!他说的是真的!”
老莽跳上车顶,眯着眼睛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妈的。”他骂了一声,从车顶上跳下来,“这下真跑不了了!”
年轻的血屠手下问道:“老大,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打啊。”
老莽盯着他看了几秒,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准备战斗!”
血屠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开口:“老大……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吗?怎么变成帮他们打丧尸了?”
老莽一巴掌扇在那人后脑勺上。
“你他妈眼睛瞎了?那么多丧尸,你觉得它们会绕过我们去吃它们!不想死就给我打!”
那人捂着头,不敢再说话。
血屠的人开始调整枪口方向,从对准营地内部转向外面的尸群。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尸群越来越近。
最先头的一批腐行尸已经进入了射程。它们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灰败的皮肤,扭曲的肢体,空洞的眼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阵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风。
“开火!”
枪声炸开。
第一批腐行尸被打倒在地,但后面更多的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向前推进。
林昼端着步枪,瞄准,射击,瞄准,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腐行尸的头部,但尸群太多了,打死一只,涌上来十只。
“这样打不完!”郭离在旁边喊,声音被枪声盖过,“太多了!”
林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尸群里搜索着苏赦。
苏赦一定在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尸群忽然停住。它们像接到某种指令,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对准营地,喉咙里的嘶吼声也低下去。
然后,尸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他又恢复成了人形的苏赦。
他走在腐行尸中间,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营地里的枪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那是……”老莽觉得今天的事情刷新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那是人?还是……还是……”
“是变异体。”林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从高处下来,步枪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赦。
苏赦走到他们前面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哥哥。”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林昼没有回答。
苏赦的目光扫过营地,扫过那些举着枪却不敢开枪的人,最后落回林昼脸上。
“你不想跟我走,是吗?”
“是。”
苏赦叹了口气,他举起一只手,说道:“其实我不喜欢用强的。”
尸群重新动起来。
老莽看到这个阵势,脸色彻底白了。
“操。”他骂了一声,转头对着手下喊,“打!打那个穿袍子的!他是指挥!”
血屠的人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对准苏赦。
但子弹打在他身上,只溅起几朵血花。那些伤口在正在缓慢愈合,愈合的速度比起原来慢了许多。
这个时候,封宵不在林昼身边。就在尸群停住之前,林昼就已经发现了苏赦。
封宵按照他的计划,已经悄然接近了。虽然临走的时候诸多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也不知道这次危机过后,要哄多久才能好。
现在,封宵已经绕到了苏赦的后方。
林昼只需要拖住苏赦,给他足够的时间。
苏赦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个距离,林昼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颜色。
几乎和真正的人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的本体,林昼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哥哥,你真是一个狡猾的人类。”
林昼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下药了?”
“是。”
“什么东西?”
“一种微管蛋白聚合抑制剂。”林昼说,“专门针对你这种快速分裂的细胞。”
苏赦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不愧是父亲要找的人。”
“你父亲到底是谁?”
苏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嫉妒。
“他叫赫连明。”苏赦说,“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林昼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明。
他听过这个名字。
母亲曾经提到过这个人——病毒学界的传奇,潘多拉病毒的最早发现者,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病毒爆发初期就死了。
“他没死?”林昼问。
苏赦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
“不过我并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苏赦笑了,“真正的成功,是能够繁殖。”
他的目光落在林昼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度。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你。”
“跟我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劝慰,“你会获得永生。”
“然后呢?”林昼问,“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苏赦的笑容僵了一瞬。
“怪物。”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叫封宵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词吗?”
“你对他那么好。”苏赦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能接受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因为他还是人。”林昼说,“你不是。”
苏赦看着他的眼睛。
林昼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真实。
“你不是说我曾经也是人吗?”苏赦说,“我也有名字,我变成现在这样,不是我的选择。”
林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他说,“都不能改变你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
苏赦:“你说得对,我杀过很多人。但封宵也杀过,你为什么还愿意接受他?”
“他没有为了取乐而杀人,也没有为了吃人而杀人。”
苏赦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你认识他才多久?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吗?”
苏赦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你也不知道。”他说,“但你选择相信他。因为你喜欢他。”
他顿了顿,说道:“我也希望你喜欢我。”
苏赦的执念或许不是恨,不是恶,而是一种扭曲的渴望——渴望被接纳,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能跨越他怪物的外壳,触碰到里面那个残存的、还在挣扎的人性,但是他真的还有人性吗?
林昼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苏赦。”他郑重地叫了这个名字。
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可以不为敌。”林昼说,“但我不会跟你走。”
苏赦的笑容淡了,说:“这个选择造成的结果是,你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苏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黑色的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而他的核心,就在那个位置。人类的心脏都在胸口的位置,林哥哥喜欢人类,他便把核心放在胸腔的位置,这样可能林昼更能接受他一点。
封宵站在他身后,握着直刀,刀身整个贯穿了苏赦的身体。
“你……”苏赦转过头,看着封宵。
封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琥珀。
“别再想着我哥了。”他说着,手腕一转,刀身在苏赦体内搅动了一下。
苏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伤口没有愈合。
林昼的抑制剂生效了。
“封宵!退后!”林昼大喊。
封宵抽刀,后退。
苏赦的身体开始崩塌,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那些菌丝状的结构。那些结构正在快速萎缩,失去光泽,变成灰败的粉末。
他跪倒在地,身体不断缩小,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但就在他的脸彻底融化之前,他抬起头,看向封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赦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封宵浑身发冷的东西——挑衅。
封宵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意识到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向营地方向。
林昼还站在那里,但不止他一个人。
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个人穿着浅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神情温和。
是苏赦。
另一个苏赦。
封宵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一片空白。
从他离开林昼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陷阱。苏赦故意让他接近,故意让他“杀死”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引开他。
真正的苏赦,从一开始就在营地里面。
第39章 杀猪盘
封宵转过身, 拼尽全力往营地的方向冲去。
腐行尸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在他面前,像一堵肉墙, 堵住他的去路。他挥刀,斩杀——刀刃劈开头骨的闷响和尸块落地的钝响混在一起, 几乎连成一片,不断地有腐行尸的肢体从他身边飞出来。
“哥——!”他嘶声大喊。
声音在尸群中回荡,被嘶吼声淹没。
“别动。”苏赦的声音在林昼耳边响起, “我不想伤害你。”
林昼心一沉, 他低估了苏赦。
这个人形的怪物, 不仅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 还拥有超越常人的智慧。
“现在。”苏赦说,“跟我走吧。不跟我走, 他们都会死。”
话音刚落, 苏赦后背的衣袍猛然撕裂, 七八根触手从裂口处蹿出来,一瞬间卷住郭离和华天雄几人。
林昼看见他们悬在半空, 心里一紧。
卢双玲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 郭离拼命去掰那根触手, 华天雄的墨镜歪在一边, 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张头已经翻起了白眼。
“好。”林昼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干涩地回答一声。
苏赦听到想要的答案, 松开触手, 那几人同时摔在地上。
“林哥哥, 有时候我真得感谢,人性真是个好东西。”
林昼转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封宵的方向。
封宵还在尸群中厮杀,那道身影在密密麻麻的腐行尸之间起落,刀光闪处,灰色的残肢飞上半空。那孩子浑身已经溅满污血,但他还在往前冲,不知疲倦地挥着刀。
林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如果知道自己丢下他走了,一定会发疯吧。林昼一想到封宵红着眼眶对他说“你骗我”,然后好几天都哄不好,心里就难受的要命。
林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跟着苏赦走进了暮色里。
封宵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回营地。
但林昼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营地中央,手里的直刀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众人,问道:
“我哥呢?”
卢双玲靠在墙根,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嘴唇还在发颤。华天雄坐在地上,墨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窒息中缓过来。
老莽惊魂甫定,指着外面:“被那个怪物带走了。”
要不是他今天遭遇了这一遭,谁跟他说有人形的变异体,他也不会信,现在却只觉得后怕。
封宵转身就要追,郭离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外面全是腐行尸!”
“外面没有腐行尸了。”老莽忽然说。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抬起眼看了看封宵,又看了看远处河谷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才会产生的、彻底认命的疲惫。
“都被他杀完了。”
郭离愣住了,他松开封宵的手,走到营地边缘往外望去。卢双玲也跟了上来,然后所有人一同看去。
山谷入口处,尸横遍野。
腐行尸的肢体铺满了整个河谷,几乎看不到地面。黑色的液体汇成一道道细流,渗进碎石和沙土里。尸堆叠在一起,像一座腐烂的小山丘。
这不像战斗留下的痕迹,反而像是一场屠杀。
郭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封宵的背影——他浑身上下都是污血,手里提着刀,像一柄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来的、还没冷却的刀。
“林哥走的时候说,”卢双玲一只手捂着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慢慢走向封宵,她咽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他说他会回来的,让你在这里等他。”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点光从山顶消失。营地里陷入黑暗,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封宵脸上投下惨白的光,他颓然地把刀收回去。
半晌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地。
林昼跟着苏赦走出河谷的时候,暮色正浓。
苏赦走得不快,那些触手已经收回了体内,衣袍背后的裂口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他走路的姿态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有些优雅,像一个穿着灰袍的旅人。
林昼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不会看着他们死,你也会利用人性?”
“对。”苏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愉悦,“所以我说感谢。我自己没有这种东西,但我很喜欢。不同的人给我展示了不同的人性,其中你是最特别的。”
林昼:“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紫罗兰区?”
“紫罗兰区,或者其他深度污染区都可以。那里的空气我比较喜欢。”
“深度污染区?”
“嗯,辐射浓度高,污染物复杂。”苏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那种环境更适合我。”
林昼心里微微一动,这意味着苏赦的身体构造与深度污染区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在那种环境中才能维持最佳状态。
林昼装作漫不经心地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要带我去见你父亲?是在紫罗兰区吗?”
苏赦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如果你想见赫连明,你应该回浮罗达。”
林昼心里猛地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浮罗达。
李温河说过,浮罗达地下还有一个研究所。如果苏赦说赫连明在浮罗达,那赫连明一定就是那个研究所的主理人。
林昼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母亲。母亲知道吗?她知道自己尊敬的老师在地下研究所里制造这种东西吗?还是说,她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肚子的疑问涌上来,但他知道不能急。他不能在苏赦面前露出太多探究的神色。
“浮罗达。”林昼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苏赦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通常人类会有的戒备或警觉,只有一种淡淡的茫然。
“是。”苏赦说,“我在浮罗达被制造出来的。”
他说“制造”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林昼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所以你……不喜欢你父亲?”
苏赦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落在林昼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因为它太像人类的笑,却又缺少某种人类笑容里应该有的温度。
“他不喜欢我。”苏赦说,“我是个失败的作品。”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实验数据。所以我逃出来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任何灯光,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
“但是你不一样。”苏赦忽然说。
林昼侧过头看他。
苏赦也在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某种林昼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到你和封宵在一起的样子。”苏赦说,“你会摸他的头,你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你会用那种……那种很柔软的声音跟他说话。你不因为他是什么而喜欢他,你只是因为他是他。你爱他对不对?”
林昼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对封宵是爱。
封宵对自己的执着让林昼觉得自己对他有一份责任,而且他还是自己的研究对象,自己喜欢他不是理所当然吗?现在突然被苏赦戳破,好像所有他给自己找好的借口都被吹得七零八落。
他开始思考自己对封宵到底是什么感情。萧知沉曾经跟他探讨过关于爱情,爱与欲是密不可分的,如果自己对封宵有爱,那么一定会对他有欲。
想到这里,林昼突然想起在实验里瞥见封宵身体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咽了口水,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的心跳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好像真的对封宵有欲。
一直以来,他非常抵触与别人产生身体接触,但是封宵……封宵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放松的。封宵抱着他的时候,他甚至会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一些。
封宵确实不一样。
“你也这样对我就好了。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
林昼回过神来,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痕。
繁殖这项功能。
这个说法太怪异了,怪异地让人头皮发麻。苏赦用“繁殖”而不是“生育”或者“生孩子”,这说明苏赦的认知体系中,人类的情感和关系是被“功能化”的。喜欢是一种功能,陪伴是一种功能,甚至亲吻和拥抱也被他归类到了某种“操作”的范畴里。
这是一个矛盾体——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拥有人类外表和超常力量的生物,渴望着他无法真正理解的人类情感。
林昼忽然想到封宵。
封宵身上有着一个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而苏赦只是在试图模仿某种他见过但不曾真正拥有的东西。
林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苏赦的触手从后背穿出,那说明他的核心可能在躯干中央。封宵杀死了他的两个分裂体,这些会不会对他的本体产生影响?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赦,你的本体还能分裂出一个你吗?”
苏赦摇摇头,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分裂体被杀相当于我被砍掉手脚。”
“你的核心……”林昼试探着问,“在哪儿?”
苏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你想知道?”苏赦问。
林昼面不改色:“既然选择了跟你走,当然要知晓你更多的事情。万一以后有人攻击你,我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天衣无缝,苏赦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睛里全然都是喜悦。
“心脏。”苏赦说,“我的核心在心脏的位置。如果心脏被破坏,再生能力就会失效,我就会死。”
林昼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谢谢你告诉我。”
苏赦似乎因为这个“谢谢”而变得更愉悦了一些。
林昼知道自己不能急,他必须让苏赦相信,他是真的放弃抵抗,接受现实,对他产生好感。
这是一场表演。一场专为苏赦设置的节目。
接下来两天,林昼愈发主动跟苏赦说话,问他在废土上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地方,问他那些触手能不能感觉到疼痛。
苏赦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林昼太有耐心了。
晚上,林昼靠着墙坐着,苏赦忽然叫他的名字:“林昼。”
“嗯。”
“封宵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林昼垂下眼睛,他想起封宵凑过来时的气息,想起两人嘴唇碰上来时瞬间的悸动。
他突然很想封宵,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肯定很生自己的气。
“很暖。”林昼没有撒谎。
苏赦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试试。”
林昼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说过,不管你有没有繁殖这项功能,我都很喜欢你。”苏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封宵,你也可以和我试试。”
“喜欢一个人需要时间。”
苏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也会喜欢我?”
“嗯。”这是林昼说的第一个谎。
“那你会像对封宵一样对我吗?”
林昼看着苏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苏赦不是天生的怪物,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亲密,他只是在模仿从别人身上看到的那种东西。
但模仿不是真实。
渴望不能替代理解。
“会。”这是林昼说的第二个谎。
苏赦很快就上钩了,他开始主动靠近林昼,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动物。
“林昼。”苏赦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不可以也和你亲吻?”
林昼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你确定?”
苏赦点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很确定。”
林昼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害羞。然后他抬起脸,看着苏赦,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好。不过这种仪式感的东西,都是要闭上眼睛的。”
苏赦眨了一下眼睛:“闭上眼睛?”
“对。”林昼说,“你不闭的话,我会觉得尴尬。”
苏赦想了想,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
林昼慢慢抬起手,轻轻覆上苏赦的脸颊。
苏赦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昼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滑出来,握住那把已经上好膛的枪。枪口抵住苏赦心脏的位置,子弹上早已涂抹好了特殊药剂。
“苏赦。”林昼的声音很轻。
苏赦没有睁眼:“嗯?”
“再见。”
苏赦的睫毛猛地一颤。
枪响了。
火光从枪口喷出,在苏赦胸口炸开一朵暗色的花。苏赦的身体猛地后仰,眼睛骤然睁开。那双眼睛里,期待还没有完全退去,惊愕刚刚涌上来,混合成一种林昼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类的表情。
林昼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许这就是苏赦最好的结局。
第40章 受惊的野兽
林昼站在苏赦的尸体前, 看了很久。如果赫连明在浮罗达地下研究所制造出了苏赦这样的东西,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只有一个苏赦。
一切都从潘多拉病毒开始。
感染者会在几天到几周内发生不可逆的变异,皮肤硬化、神经系统崩溃、大脑功能丧失, 最终变成只会追逐和撕咬的腐行尸。这是标准病程,是人类对潘多拉病毒的初步认知。
林昼几乎不用解剖就能知道, 苏赦体内含有极高浓度的潘多拉病毒颗粒。这些病毒颗粒处于一种“休眠”状态,它们没有在攻击宿主细胞,而是与宿主细胞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这应该是潘多拉病毒第三阶段变异——共生型感染。病毒RNA整合进宿主基因组, 取代原有细胞器功能。宿主细胞不再依赖氧气和葡萄糖供能, 转而利用病毒颗粒分解环境中的辐射能和化学能。心脏位置的结晶体疑似病毒集群形成的中枢控制系统, 替代了大脑的部分功能, 也就是核心。
这种共生关系,林昼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封宵的血液分析里。
所以一直以来, 封宵并不具备免疫潘多拉病毒的能力, 相反, 如果他体内的潘多拉病毒与宿主细胞的共生关系被打乱,他就会变成类似苏赦一样的怪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用封宵的血液做血清, 却造成田大力的加速变异。
林昼无力地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普通的潘多拉病毒感染, 病毒会攻击大脑的神经元, 破坏正常的神经信号传递, 导致感染者失去意识、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这是绝大多数感染者的结局。
但在极少数情况下,病毒不会破坏神经元, 而是会取代神经元。病毒颗粒会在宿主的颅腔内形成一个新的神经网络, 一个以病毒自身为介质的信息处理系统。这个系统可以读取宿主原有的记忆和人格, 然后以病毒的方式重建一个“自我意识”。
这就是苏赦。
他不是人类变成了怪物。他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以潘多拉病毒为载体, 在人类的身体里运行出来的生命体。
林昼最终把苏赦的尸体烧掉了。
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好好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动身回营地。
他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到一个东西压在他身上。他挣扎着睁开眼,想要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借着窗外的月色,他看到封宵压在他身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疯狂,像荒野里的孤狼,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獠牙。
林昼张了张嘴:“封——”
话没说完。
封宵猛地俯下身,堵住了他的嘴。他不得章法地啃咬,蛮横地像是要把人生吞入腹。林昼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被夺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林昼尝到一丝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嘴唇破了。
他伸手去推封宵,却发现他身上每一寸都在发抖,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吸打在林昼的皮肤上,滚烫又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林昼忽然就心软了,他索性放弃抵抗,伸手搂住封宵的脖子,主动迎上去。他将那个狂暴的吻慢慢软化下来,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一下一下地安抚,像在驯服一头受惊的野兽。
封宵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找到归宿般沉下来,颤抖渐渐平息。
半晌后,两人的呼吸终于缓下来。林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啧,被咬破了,指尖沾上一抹暗红,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一滴温热的东西砸在自己脸上。
他抬眼一看,封宵红着眼眶,泪水正啪啪往下掉。
林昼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哎,怎么哭了?”
封宵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把脑袋埋进主人怀里装死。刚才还凶狠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现在倒像林昼欺负了他似的。
林昼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微潮的发丝,动作不自觉地变得很轻。
封宵闷闷地哼了一声,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林昼的颈侧。
明明是自己被强吻了,林昼竟然生出一种愧疚来,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好了,”他轻声说,“不哭了。”
封宵没应,但身体明显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他躺在林昼身边,紧紧抱住了他。
林昼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念头是——明天醒了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封宵先醒过来。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的时候,林昼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碰他的嘴唇,指尖小心翼翼的。
他睁开眼,正对上封宵的视线。封宵已经恢复成平常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如果不是嘴唇上还在隐隐作痛,林昼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哥,你醒了?”封宵声音有点哑,眼底带着一丝心虚,飞快地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睛不看他。
林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封宵已经站出去,背对着他蹲下来,讨好地说:“哥,我背你回去。”
林昼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山间的小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草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
“封宵。”
“……嗯。”
“昨晚的事。”
封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声音绷得很紧:“我知道,不用说了。”
林昼皱了皱眉:“你知道什么?”
封宵的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哥不要讨厌我。”
林昼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哥哥和弟弟之间该做的。比如晚安吻,旧时代的兄弟之间是没有这个礼节的,封宵。”
封宵:“……所以呢?”
“所以,”林昼慢慢说,“我们不能以兄弟的身份做这种事。”
封宵没说话,但林昼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在极力压制,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发苦:“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林昼一愣,随即意识到他理解错了。
“我是说,”林昼加重了语气,“如果要接吻,要拥抱,要睡在一张床上,应该是情人才对。是爱人,是伴侣。不能是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封宵沉默了很久,低着头说道:“我明白了。”
但那个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明白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我懂了,你不想要我”,很有可能脑子里还在脑补一出苦情大戏。
林昼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封宵已经成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听不进任何话语。
林昼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回到营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都守在那里。
郭离正蹲在炉子边烧水,看到他们回来,咧嘴一笑:“林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封宵这个小子一失踪,我就猜到他肯定找你去了!臭小子,也不跟我讲一声。”
他高兴地冲过来迎他们,目光落在林昼脸上,他大喊一声:“卧槽,林哥,你嘴怎么了?”
林昼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牵动伤口,嘶了一声。
郭离凑过来,瞪大了眼睛,一脸真诚的困惑:“怎么破成这样了?还肿了!你昨晚吃什么东西了?不对啊,苏赦能给你吃什么?你是不是上火了?我跟你说我之前——”
林昼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蚊子咬的。”
郭离一愣:“蚊子能咬成这样?”
“山里的蚊子,”林昼面不改色,“毒性大。”
郭离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封宵。封宵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郭离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作为一个纯种直男,他一直觉得林昼和封宵是亲如兄弟,毫不避讳的那种,他的脑回路实在拐不到那个方向上去,最后只嘀咕了一句:“都快入冬了,还有蚊子?”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苏赦呢?”
林昼正色道:“死了,你跟大家说一下,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他在这里逗留太久,要抓紧时间了。
走得时候,华天雄来送别,他盛情邀请封宵和林昼他们留下,被委婉拒绝,倒是有几个年轻人想留下来,觉得当掠夺者也无所谓,林昼便没有多加干涉。
最后他们一行人只剩十一个人。
林昼、封宵、郭离、卢双玲、老张、程远、秀芳奶奶、周材和孙云这对小情侣、以及赵泳和李国卫。
人数锐减,车里也宽敞许多。他们开车路过血屠的地盘,老莽带队来拦截,一看领头的是封宵和林昼,立马带人打道回府。老莽见得人多了,林昼和封宵确实不是他惹得起的人,而且做人留一线,今后要是人类真被那种变异体统治,说不准他还要靠那两个人呢。
车队重新出发,开往北方的亚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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