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黄粱一梦 梦境第三回
夜色沉昏, 枕间暖意朦胧缠人,沈念念整个人都陷在一场浑浑噩噩的长梦里,神志浮浮沉沉,连周遭光景都像蒙着一层轻薄如烟的雾, 看不真切。
梦里四处都浮着温软的水汽, 氤氲缭绕, 漫得人眉眼都发软。
她身上只披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松松垮垮裹着身子, 莹白肌肤若隐若现其中。
人就坐在冒着袅袅雾气的暖池边, 一双玲珑小巧的玉足漫不经心浸在水里, 脚尖轻轻拨弄着水, 慢悠悠晃荡着,搅得水面泛起细碎涟漪。
就在这份慵懒安然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悄然探来。
那是一只宽大修长的手, 指骨分明,掌心带着温热, 格外有力,不由分说就轻轻攥住了她悬在水里的脚踝。
炙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攀上心口,沈念念身子猛地哆嗦,混沌的梦瞬间惊了几分, 眼睫急促颤了颤,心底倏然升起一阵慌乱,还有点点莫名的悸动。
“谁?!”她下意识想要缩脚,唇间溢出一声细碎轻吟。
不等她辨明水中人影是何模样。
脚踝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强硬又霸道,不容她闪躲半分的占有意味, 猛地往下一拽——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失重一般,猝不及防跌入温热的池水中。
暖意瞬间包裹四肢百骸,水汽扑面而来。
意识尚且纷乱之际,一道沉敛的身影在水中悄然贴近,没等她回过神,带着湿意的唇便骤然覆了上来。
又急又凶,蛮横得半分征兆也无。
起初是带着侵略感的相贴,牢牢攫住她所有呼吸。
到了后来,他吻得愈发深沉,满载着池水氤氲的湿意,在唇齿间辗转碾磨。
她逃不掉,亦无心挣脱。
心头迷乱,思绪迟缓滞重,只能任由他肆意妄为,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这份缠绵入骨、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致里。
昏沉窒息的感觉闷得发慌,沈念念凭着本能,抬手想去推拒身前的人。
唇齿间溢出细碎软糯的轻吟,微弱得瞬间被水声吞没。
她勉力挣着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颊边,箍在她身上的力道半分未松,那道臂膀如同固若金汤的樊笼,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中,叫她脱身的余地都没有。
下一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强势闯入其中,辗转纠缠。
偏执浓烈的情愫尽数融进这一吻里,独属于他的霸道占有,密密缠缠攫住心神,烫得她四肢发软,整个人彻底失了方寸,心神飘摇再无半分依托。
“念念……”
忽然,耳边传来低沉暗哑的嗓音。
熟悉到骨子里的叫唤,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这场缠绵悱恻的幻梦。
沈念念身子猛地一颤,倏然从迷离梦境里惊醒过来。
眼前氤氲的池水、朦胧的水雾尽数消散,入目依旧是寝房中垂落的轻纱帐,帘影轻晃,静谧又安稳。
她胸口起伏剧烈,气息乱得不成样子,细细密密的喘息萦绕在唇间,抬手将微凉的手背轻搭在滚烫额间,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缓缓阖上眼帘。
心口砰砰乱跳未歇,方才梦里的缱绻亲密历历在目,肌肤仿佛都还残留着池水的湿意,还有那人霸道的滚烫温度。
她又羞又怯幽幽轻叹了一声:
又是这样一场扰人的春梦。
倘若不是梦里耳畔传来珩哥哥那声轻唤,恐怕她仍旧深陷在那片暧昧迷离的幻境里,沉沦不醒。
鼻尖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湿热,缓缓漫开,沈念念下意识抬手抚过,指腹当即触到一片黏腻。
她神色半点波澜不起,从容开口唤人:“红珠,煎药。”
门外很快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红珠提了盏琉璃烛灯匆匆入内,烛光摇曳映亮床榻,抬眼一看,当即吓得心头一跳,只见自家小姐鼻尖淌着鼻血,模样看着着实吓人。
红珠顿时慌了神,语气惊惶不已:“小姐!今几个女医不是才给你扎了针?怎么又流鼻血了?这可如何是好,奴婢这就去传女医过来瞧瞧!”
沈念念面色淡然,神情平静如初:“不必,煎药即可。”
红珠:“……”
红珠当场噎了下,脸上满是为难担忧,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又壮着胆子继续劝说:“小姐,你这犯病已经第三回 了,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干脆请宫里的御医过来诊脉岂不是更稳妥?也好查清身子到底是哪里不适。”
请御医?
岂不是要让全京畿都知晓,她情窦初开,浮想联翩,夜夜思春,觊觎男人?
老话都说一回生,二回熟。
她三回已成小能手。
还需大夫诊治?
自己就能开方。
沈念念眸色微沉,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我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你只管煎药便是。”
见红珠依旧伫立原地,犹犹豫豫不肯动身,她眉峰微蹙,声调骤然冷了几分,不耐催促:“还不快去?”
红珠被她陡然变冷的语气慑住,连忙恭恭敬敬应道:“小的这就去。”
暮春的风卷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瓣,轻轻拂过窗棂,落在沈念念垂在膝头的绣绷上。
她脚踝处的扭伤早已无碍,可她依旧窝在四方院中,对外宣称修养,半步都不肯踏出院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不敢待五军都督府,不敢去云中侯府,更不敢撞见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一想到陆执珩,沈念念捏着绣针的指尖就微微发紧,心头像是缠了一团乱麻,又酸又软,满是克制不住的想念。
可这份思念偏偏裹着怯意,生怕对上他深邃的凤眸,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情愫,更怕打破眼下这份小心翼翼维系的‘兄妹’情分。
索性借着脚伤,把自己牢牢困在这方小天地里。
指尖的丝线在玄色缎面上穿梭,一针一线都凝着心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陆执珩身着大氅时的模样,兀自喃喃自语:“珩哥哥想来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阴晚姝挑着帘幕走了进来,眼底尽是洞悉世事的笑意:“我的好表妹,不就扭伤了脚,至于窝在府中五天闭门不出?”
沈念念被她戳中心事,指尖微顿,却强作镇定垂着眼,继续摆弄手中的绣活,搪塞道:“脚踝是无碍了,可手里的针线活还得赶工,哪有功夫出门闲逛。”
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的慌乱,心思却在不停打转:再躲一躲,只要再躲几日,等这份汹涌的念想淡一些,再去见他好了。
阴晚姝随手拖过一把木椅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定在她膝头的绣绷上,打量了半晌,撺掇道:“如今已是开春,不过是给大氅添些绣样,从容得很,慢悠悠做着,入冬前定然来得及。我今日来,是特意来邀你一道去西便门外的城隍庙走走。”
沈念念指尖的绣针微微一顿,暗自想着:阿兄此番连中三元,金榜题名,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庙里上香还愿。
她抬眸轻声应道:“表姐说得对,确实合该去城隍庙走一趟。”
阴晚姝闻言眉眼一弯,接着劝道:“可不就是这个理!而且眼下正是牡丹花期,城隍庙后院的百年牡丹王开得如火如荼,艳绝京城,咱们既去还愿,顺带赏花散心,岂不正好?”
沈念念温柔笑着:“好,听表姐的。”
两人从沈府出来,共乘一辆马车,身后八名仆役步履整齐随行。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巷口,一转便上了崇文门内大街。
阴晚姝掀开车帘一角,清风卷着街外的热闹扑面而来:“你天天闷在府里,脚伤才好,本就该出来走走透透气。”
沈念念微微颔首,已然嗅到街边飘来的阵阵甜香:“等咱们返城,刚好路过好月楼,顺路买几块糕点回去再好不过。”
阴晚姝被她这话逗得莞尔一笑:“你个馋猫。”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行至宣武门,一出城门,周遭光景和城内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尽是空旷野地与连片菜畦,人烟零落稀少,远远望去,只有几名农人弯腰俯身田间,埋头劳作。
车厢里二人正闲话家常,突兀之间,车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瞬间划破郊野的宁静!
守在车外辕上的红珠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短刃已然出鞘,寒光乍现,她已厉声大喝:“有敌袭!速速护住两位小姐!”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炸响,车内的阴晚姝瞬间花容失色,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颤声急问:“出、出什么事了?”
前路已然被拦死,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肃然立在道中,个个身形挺拔,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布,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两位小姐,还请随我等走一趟。”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拦路行凶!”阴晚姝又惊又怒。
一旁的沈念念心头猛地一沉,脑中思绪飞转。
按那黑衣人所言,意在掳人而非夺命。
既为人质,难道是冲着外祖来的?
父亲不过是个户部侍郎,朝堂上那些政敌,断然动用不起这般凶悍的人手。
无数揣测在她心底掠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箭出惊鸿 黑衣人截杀
沈念念面上半点慌乱也无, 指尖不动声色攥住车厢侧壁悬挂着的落月弓。
她侧过身,朝着阴晚姝冷静吩咐:“表姐,等下由你来驾车。”
阴晚姝:“???”
来不及给她多想的时间,对面一众黑衣人已然策马扬蹄, 带着凛冽杀气直扑马车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沈念念眼底骤然锋芒毕露, 锐利慑人, 不见半分平日温婉柔弱。
她手腕干脆利落一抽, 两支羽箭同时握在手中, 拉弓搭箭,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
两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箭矢疾如流星,精准无误直直射中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两人应声摔落马下。
沈念念持弓而立,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当即冷厉铿锵下令:“红珠, 但凡有人企图登车,一律拦下!余下所有人立刻围护马车两侧!”
到了此刻, 阴晚姝也强压下心底的惶恐,咬牙接过马车缰绳,手心全是冷汗:“我们……我们往哪里走?”
沈念念目光远眺,沉声决断:“先驱马车靠近田间农人那边, 再寻路绕道回城。城门有守军值守,他们绝不敢肆意造次。”
话音才刚落下,那群黑衣人已然策马扬鞭,迅猛扑近。
沈念念眸光一凛,拉弓搭箭,又是一支羽箭破空疾射而出!
她箭术精湛, 箭矢宛若长了眼睛一般,每每都能精准锁死冲在最前头的黑衣人。
来者还没能靠近马车,便惨叫着翻身坠落马下。
随行的仆役挺身而上,与一众黑衣人缠斗厮杀在一起。
虽然仆役个个身手矫健,奈何对方人多势众,悍不畏死,缠斗片刻,仆役们渐渐落了下风,已然有些寡不敌众。
幸而有沈念念在一旁以箭矢远程相助,一箭一个不断重创敌人,极大牵制了黑衣人的攻势,硬生生替马车杀出一条逃生通路。
田间耕作的几名庄稼汉何曾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凶险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逃窜。
沈念念立刻扬声大喊,穿透纷乱的厮杀声传了过去:“诸位父老乡亲!还请劳步前往二里外的驿站,速速快马入城,去往五军都督府向云中侯传信求援,救燕子!”
一众庄稼汉远远望着这场厮杀,一时都愣在原地,呆呆怔怔,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沈念念见状又加重语气,带着迫人的警示:“但凡前去送信者,必有重金酬谢!倘若你们袖手旁观,焉知这群丧心病狂的黑衣人,事后不杀人灭口,殃及尔等!”
一旁护在车侧的红珠也跟着厉声高呼,一遍遍重复喊话:“去驿站!快马禀报云中侯,救燕子!”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庄稼汉们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瞬间回过神,再也不敢迟疑,当即四散而逃,朝着驿站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头黑衣首领冷眼瞧着战局,目光死死盯住沈念念。
他暗自心惊,万万没想到这般娇弱的闺阁女子,箭术竟如此出神入化,招招致命,俨然已是眼下最大的隐患、头号劲敌。
他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先不用管旁人,所有人合力,先把弓手制住!”
话音未落,他袖口微动,一枚泛着冷光的暗器悄然脱手,带着凌厉风声,径直朝着沈念念肩头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红珠眼疾手快旋身上前,手中短刃寒光乍闪,利落格挡而下,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暗器被生生劈落飞开。
她片刻不敢耽搁,回身旋刃,动作干脆狠戾,转瞬便斩杀一名飞身扑向马车、意图强攻的黑衣人,死死护住车厢,半步不肯退让。
沈念念眼见敌首还在指挥人手围攻,丝毫没有犹豫,旋身挽弓满月,指尖一松,一支羽箭携着破空锐响,径直朝着远处阵前的黑衣首领疾射而去!
那首领反应极快,猛地偏头躲闪,羽箭擦着他的面颊掠过,虽未伤及皮肉,却硬生生将他覆在脸上的黑布瞬间扯落。
一张熟悉的脸庞骤然映入眼帘,沈念念瞳孔微缩,脱口而出:“玉生?!”
惊呼声未落,沈念念脑中飞速厘清玉生此番挟持的图谋,眉眼覆上寒霜,语气笃定:“你们是疏勒细作!挟持我们,是想以我们为质,要挟我外祖,还有云中侯!”
“呵,”被戳破身份的玉生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抬手轻抚过被箭矢擦得微烫的面颊,低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赏识。
他看着车厢上毫无惧色的沈念念,缓缓开口:“倒是我看走了眼,沈姑娘看着柔弱温婉、无害可欺,没想到临危这般沉稳果敢,心思更是剔透,着实是个厉害角色。”
阴晚姝心慌意乱地朝前望去,只见回城的通路早已被一众黑衣人死死截断,层层围堵,若是硬往前冲,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脸色发白,声音都透着焦灼:“念念,回城的路被他们彻底拦住了,怎么办?”
沈念念手上动作不停,抬手一箭射出,再度逼退一名黑衣人,脸上神色丝毫不乱,当即决断:“改道城隍庙!那边人流密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敢乱来。”
阴晚姝连忙说道:“可若是去往城隍庙,刚好和云中侯同向而行,就算他收到消息前来救援,只怕也要耽搁许久才能追上来。”
沈念念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带着十足的信赖:“珩哥哥不会走城门大路。他向来心思缜密,调动兵马必然是多方齐出,四面合围。而且他熟知城外地形,清楚有僻静小路可以抄近道,必定会以最快速度赶来。”
听到她这番笃定的话,阴晚姝心底纷乱的惶恐稍稍安定下来,咬牙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往城隍庙走!”
四周护卫的仆从们拼死护在马车周围,以血肉之躯抵挡围攻,一行人就这样奋力厮杀,狼狈奔逃。
玉生抬手示意,逼近马车的两侧黑衣人立刻纵身而出,手中粗实的绊马索骤然横飞而出,精准扫向奔行的马腿。
马匹受袭,前蹄猛地被死死勾住,顿时扬起头颅发出一声凄厉高亢的长嘶,四蹄踉跄着狠狠一崴。
前行的马车骤然重心失控,车身剧烈颠簸震颤,车轮在地面拖出两道急促的印痕,下一刻便硬生生急停下来。
车上的人哪里扛得住这般猛势。
阴晚姝毫无防备,一股强横巨力骤然袭来,整个人当即被狠狠掀飞出去。
身子重重砸落地面,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昏死过去。
沈念念虽早有准备,十指死死抠住车厢边沿,可那股狂暴的冲力根本抵挡不住,下一瞬她便被狠狠甩抛出去。
重重摔在地面的瞬间,浑身筋骨像是都被震得寸寸散架,刺骨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瘫在地上不住发颤,一时间头晕目眩,半天都没能撑起身。
“小姐!”红珠凄厉惊呼,慌忙就要扑上前去。
两方厮杀还在继续,没了沈念念从旁挽箭牵制,本就带伤抵挡的仆役们独木难支,不过片刻功夫,便尽数倒在黑衣人的利刃之下,防线瞬间崩碎。
那些蒙面黑衣人步步逼近,沈念念眼看着他们就要杀到跟前。
几道身影陡然从路旁疾冲而出,刀锋凛冽,骤然杀入战局,为首之人正是韩许严,身后还跟着五名精干护卫。
沈念念又惊又怔,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韩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许严横刀挡下玉生,寒眸如刃扫过混乱场面,果断下令:“所有人听令,即刻护着两位小姐突袭撤离!”
耳畔兵刃相接的脆响、黑衣人的低吼声声刺耳。
沈念念紧咬牙关,勉强起身,后背伤口钻心的剧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踉跄着堪堪靠在身旁粗糙的树干上,脸色惨白,哑着嗓子喝道:“我的弓!”
红珠正护在昏死的阴晚姝身旁,闻言眼疾手快,抬脚猛地勾起掉落的落月弓,顺势一脚将箭囊狠狠踹向沈念念。
沈念念稳稳接住弓箭,每一次抬手、发力,后背的伤口都如同被利刃反复割裂,冷汗瞬间浸湿额发。
那双杏眸坚毅凛然,硬生生扛着撕裂般的痛楚,抬手搭箭、拉弓、瞄准,利箭破空而出,直直穿透又一名黑衣人的胸膛。
她握着弓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抬眼望向浴血抵挡的韩许严,心念电转间,沉声说道:“韩大人,驿站已派人求援云中侯,此刻分兵护送我等,只会分散人手,让所有人都陷入黑衣人的包围。与其被动撤离任人追杀,倒不如我们合力殊死力搏,牢牢拖住这些疏勒细作,待云中侯赶到,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韩许严挥刀格开袭来的利刃,瞥见她紧攥弓身、指节泛白却不住颤抖的手,后背衣料早已被渗出的血迹晕染出一片暗红。
这沈六姑娘明明负伤、疼痛难忍,却半点没有退缩怯懦,反倒在乱局中冷静理清局势,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赞许。
他手中长刀再挥,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当即沉声应下:“说得好!不必分兵,所有人结阵防护,全力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带刺的蔷薇 晋江文学城
玉生冷眼望着僵持的战局, 心头警铃大作,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再拖延片刻,等云中侯率人赶到, 他们这群刺客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眸底寒光骤盛, 他对着余下残存的黑衣人, 下达死令:“全力强攻, 杀!”
话音未落, 玉生身形已然掠出, 手中长剑裹挟着凛冽杀气, 招式又狠又疾, 直逼韩许严要害。
他剑法诡谲刁钻,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余地。
韩许严面对玉生这雷霆般的猛攻,渐渐吃力, 兵刃相撞的脆响里,他连连后退, 手腕被震得发麻,周身破绽尽露,彻底落入下风。
可即便如此,韩许严依旧横刀死守。
他深知自己一旦退缩, 身后受伤的沈念念与昏死的阴晚姝便会陷入敌手,唯有咬牙硬扛着玉生的凌厉攻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咻——”一道利箭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擦着韩许严的耳畔飞速掠过,径直朝着玉生疾射而去。
玉生猝不及防,仓促间侧身躲闪, 可箭矢来势太快,终究没能完全避开,锋利的箭尖正中他的手臂,殷红的鲜血瞬间浸染衣袖。
他吃痛闷哼,还未及反应,沈念念第二箭已然悄声追至,锋芒直取他面门!
玉生神色一凛,慌忙挥剑格挡,剑刃与箭身狠狠相撞,迸溅出点点火星,才堪堪将这一箭挡开。
他抬眼死死望向不远处靠在树干上的沈念念,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满是不可置信。
那姑娘看着娇弱不堪,方才被甩出车外摔得浑身是伤,连站立都要依靠树干支撑,竟能强忍剧痛,接连开弓放箭,箭术还如此精准狠厉。
这哪里是娇弱的闺阁女子,分明是戈壁滩上迎风生长的带刺蔷薇,看着纤弱柔美,却骨子里藏着韧劲,即便身陷绝境,也不肯折腰,反倒拼尽全力刺出锋芒。
他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坚韧果敢、绝境之中仍能奋起反击的姑娘,当真是令人心惊,更令人刮目相看。
玉生攥着中箭的手臂,眸底戾气翻涌,方才被沈念念一箭所伤,局势早已逆转,他刚提剑欲再强攻,耳畔却骤然传来大地震颤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荡。
是云中侯的援军!
他脸色骤沉,心知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终究恨得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
一声令下,残存的黑衣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转瞬便朝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血腥味。
看着贼人彻底退去,沈念念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卸下。
她望着远方策马奔来的那道熟悉身影,眼眶微微发烫,轻声呢喃,语气里是难掩的依赖与心安:“珩哥哥……”
话音刚落,伤痛与疲惫彻底席卷而来,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地朝着一旁倒去,再无半点力气。
韩许严离她极近,见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怀中人轻得惊人,浑身绵软无力,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花瓣,毫无支撑地倚在他怀里。
韩许严心头猛地一震,指尖能清晰触到她单薄的肩头,方才乱局里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她负伤却死死攥着弓,强忍剧痛挽箭杀敌,眼神坚定,毫无惧色,明明是娇养的闺阁女子,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果敢与坚韧。
这般柔弱身躯里藏着的铮铮风骨,竟是如此动人。
心口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怦然心动,异样的情愫悄然蔓延,他垂眸,还来不及细细看清怀中姑娘苍白的眉眼,一道凌厉又带着急切的身影已策马至身前。
陆执珩翻身下马,墨眸紧锁着韩许严怀中的沈念念,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心疼,不等韩许严反应,便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地将沈念念从他怀里抱了过来,牢牢拢在自己怀中,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念念。”
韩许严见状立刻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陆执珩抱着怀中之人,步履沉稳往马车方向走去:“你为何会在此处?”
“下官一直在追查疏勒细作的踪迹,顺藤摸瓜查到城外一处隐秘据点。”韩许严紧随在后,端正回道:“方才路上撞见前来求救的庄稼人,听闻这边有人遭黑衣人围袭,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抵达之后才知晓,遇险的竟是沈六小姐与阴小姐。”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此番来的仓促,人手不足,只能勉强牵制住一众黑衣人,堪堪拖延片刻,万幸侯爷及时赶到。”
陆执珩怀抱着孱弱的沈念念,步伐未停,心底已然压下一片冷意,面上声色不改,只淡淡抛下一句:“余下细节,稍后再细说。先把阴小姐也扶上马车,即刻回京。!”
韩许严躬身应声:“是。”
翌日天光微亮,沈念念才悠悠转醒。
她伏趴着身子缓缓睁开眼帘,意识还昏沉混沌,视线朦胧间,入目陈设全然陌生,绝非平日居住的寝室。
心底骤然一紧,瞬间便生出几分慌乱。
待强撑着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看清屋中熟悉的布置与院中景致,心头那股惶恐骤然散去——竟是魏国公府,她以往常住的那间厢房。
外间值守的丫鬟恰好进来伺候,见她睁眼醒来,当即又惊又喜:“沈小姐醒了!快,快去禀报三少爷和老夫人!”
话音落下,下人脚步匆匆奔走传信,不过片刻功夫,一道挺拔身影便快步踏门而入。
陆执珩走到床前,见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当即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后背伤得厉害,好生趴着休养,胡乱起身,伤口一旦崩裂,岂不是白白受罪?”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只见他神色肃穆凝重,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浓重凛冽的血腥味,心头猛地揪紧,满眼担忧地望着他:“你方才去过何处?身上怎会沾染这么重的血腥气?可是受了伤?”
陆执珩眸色柔和了几分,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轻声安抚:“乖乖躺着就好,我并无大碍。昨夜我带人连夜清剿了疏勒细作设在城外的据点,算是替你出一口恶气。只可惜那领头的玉生并未现身,还是让他逃了。”
沈念念闻言,缓缓伸手覆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之上,柔声宽慰:“珩哥哥,我真的没事了,你不必这般忧心我。”
陆执珩轻轻将她颊边散落的凌乱发丝尽数捋到耳后,目光落在此刻苍白孱弱的小脸之上,眼底满是疼惜,指腹下意识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温沉柔和地说着:“安心好好休养。昨日见你后背鲜血浸透外衫,我实在放心不下送你回沈府疗伤,便直接将你带回了魏国公府。府中坐诊的大夫最擅调理外伤,药材齐备,有助于你康复。”
沈念念本就猜到入住魏国公府的缘由,闻言轻轻颔首,心头泛起一丝牵挂,轻声道:“让我爹娘和阿兄莫要担心。”
陆执珩缓缓出声宽慰:“淑母眼下也暂居在国公府里,昨夜一直挂心你的伤势,守在你榻前整整一宿,方才才被我母亲劝回去歇息。等淑母醒来,我便让人去禀报。”
沈念念听罢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又急忙追问:“那我表姐呢?她伤势怎么样了?”
“她伤势远没有你严重。”陆执珩耐心作答,“昨日只是受惊坠马晕了过去,在路上便已清醒。红珠也已妥善包扎好伤口,正在静养,你什么都别多想,只管安心养好自己。”
话音落罢,他目光沉沉看向她受伤的后背,关切问道:“现下身子感觉如何?还有哪里格外痛吗?”
这话一问,沈念念瞬间就绷不住了,眼底委屈翻涌,眼眶倏地泛红,水汽盈盈聚在睫羽之间。
先前弯弓射箭、挺身御敌的那股坚韧锐气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柔弱娇气。
她鼻尖发酸,小声嗫嚅:“浑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后背,稍稍动弹一下,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陆执珩看着她蹙紧的眉头,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指腹轻柔抚过她拧起的眉眼,又细细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心底满是怜惜。
抬手取出一颗清甜的冬瓜糖,剥开外糖纸,塞进她嘴里:“别再落眼泪了,心绪起伏太大,反倒牵扯伤口,疼得更厉害。”
沈念念含着清甜的糖块,轻轻抽了抽鼻尖,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焦急的呼唤,温玉兰快步掀帘而入:“念念!”
一眼望见榻上少女泪眼婆娑、面色苍白的模样,温玉兰顿时心疼得不行,眼底瞬间涌上怒气,愤愤斥责:“那些丧尽天良的疏勒细作,实在太过歹毒!害得你受这么重的伤,平白遭这么大的罪!”
她连忙仔细打量着沈念念,转头便嘱咐一旁下人:“快去叮嘱大夫,务必用心诊治,府里最好的药材尽管拿来,这种皮肉伤,万万不能不能留疤。”
说着便自顾自碎碎念叨起来,满是忧心:“姑娘家身子娇嫩,若是落了疤,日后叫心上人瞧见了,那怎使得。”
这话刚落,一旁的陆执珩当即眉头蹙眉,下意识开口打断:“就算留了疤又何妨,我半点都不嫌弃。”
温玉兰闻言转头看他,瞪了眼:“我自然晓得你不会嫌弃,还用得着你说?我操心的是往后韩公子会不会介意啊。”
陆执珩眸色瞬间凝滞:“韩公子?哪位韩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母亲撮合她
沈念念脸颊微微发烫, 连忙辩解:“伯母,我和韩公子之间并非您想的那般。”
温玉兰却是笑得眉眼弯弯,只当她是小姑娘害羞腼腆:“你莫要不好意思,伯母都听说啦。此番危难之迹, 是韩公子赶来舍命相护, 牵制一众歹人, 不顾自身安危拖延时间, 这般少年英雄, 才当真是配得上我们家念念。还是你母亲眼光通透, 早早便瞧出韩公子品性端良, 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这一字一句落进陆执珩耳中, 他周身气息一点点森冷,面色也愈发凛冽。
昨日那一幕猝不及防闯入脑海,历历在目——念念虚弱晕厥,整个人软软靠在韩许严怀里, 被他稳稳护着的模样,清晰得刺眼。
呵, 好一个舍命相救,好一出英雄救美。
才刚送走一个谢文远,现下又冒出来一个韩许严,还偏偏沾了救命之恩的牵绊纠葛。
他眸光沉沉凝在沈念念身上, 胸口闷得发紧,万般思绪翻涌不休。
念念心里是怎么想的?
莫非真如母亲所言,经此一场舍身相护,她便对韩许严生出别样好感?
沈念念被这番话说得面颊绯红,声线细弱几分:“伯母,事情真不是您所想的这般……”
温玉兰只当她是女儿家面皮薄, 不好意思谈及儿女情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绵软的素手,柔声宽慰:“好好好,伯母不说便是了。你先安心养伤,等身子好些了,那位韩公子必定会上门探望,到时候二人慢慢相处,顺其自然增进情谊也不迟。”
这话落在陆执珩耳中,只觉心头酸涩郁结更甚,适时开口催促:“念念伤势未愈,最需静心休养,母亲还是莫要再说这些,让她好好歇息为宜。”
温玉兰转头嗔怪地瞅了他一眼,无奈打趣:“你这孩子,倒是赶起我来了?”
说罢又转回目光,温柔看向榻上的沈念念,柔声叮嘱:“你只管安心躺着静养,伯母就不打扰你了,晚些再过来瞧你。你在这里住着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什么时候养好了身子,什么时候再回沈府便好。”
沈念念温顺应道:“我都晓得的,伯母不必挂心。”
温玉兰迈步往外走去,行至廊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蓦然停住脚步。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向立在原地的陆执珩,细细叮嘱:“念念喝的药你可得上心,记得哄着她按时服下,汤药再苦也得喝,于伤势恢复大有裨益,万万耽搁不得。”
陆执珩神色寡淡地应了两个字:“知道。”
这敷衍的模样看得温玉兰直皱眉,忍不住絮叨起来:“你瞧瞧你这副不耐厌烦的样子,半点不上心。可得好好照看好念念,倘若她伤势不愈,我第一个便要追究你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兄长”二字轻飘飘入耳,猝不及防刺中陆执珩心底最忌讳的逆鳞。
他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不耐之意愈发浓重,语调也沉了下来:“我并非她的兄长。她的兄长,从来就只有阿让一人。”
说着,人已转身走进屋内,只留下一句笃定的话语飘在风中:“我自会照顾好她。”
温玉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恼怒地拂袖离去:“真是死鸭子嘴硬,真不知道这般别扭的性子,随了谁!”
陆执珩折身回了屋内,缓步走到沈念念的床榻边落座,端起桌旁那碗乌黑汤药,先凑到唇边浅抿了一丝,试了试温度,声线清浅地说:“趁着嘴里还留着冬瓜糖的甜意,将药喝了”
沈念念身子轻轻一动,便挣扎着想要撑坐起来,眉眼尽是倔强:“不用珩哥哥费心喂我,我自己会喝。”
陆执珩不轻不重按住了她的肩头,不容置喙地说着:“安分躺着别乱动,牵扯到身上伤口,再度开裂有你受的。”
想起刚才他与温玉兰说不是她兄长的话,沈念念心里本就憋着股闷气,恼得很:“我不要你管。”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你这是在同我闹别扭?”
沈念念垂着眼睫,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委屈:“没有,难道不是珩哥哥在生我的气?”
陆执珩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缓缓问着:“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沈念念觑了他一眼,辩驳道:“你整张脸都冷沉沉的,不写满了正在生气?”
“我恼的从来不是喂你吃药这件事。”他淡淡出声。
沈念念一愣,心头更是茫然,鼻尖微微发酸:“那珩哥哥到底是在气什么?”
既不是不愿哄她,那不想做她兄长,可是厌烦她?
念及此,委屈就缠上心头,眼眶倏地就红了,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在颊边。
见她忽然落了泪,陆执珩心口猛地一揪,那份桀骜瞬间收敛,语气不由得放软:“好端端的,哭什么?”
沈念念偏过头去,不肯看他,赌气抿紧了唇瓣,一声也不搭理。
他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先把药喝了。”
沈念念头也不回,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就放那儿吧,我稍后自然会喝。”
陆执珩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从小到大喝药就没乖巧过。”
说着,莫可奈何道:“转过来,我喂你喝。”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沈念念的情绪,她肩头轻轻耸动,抽泣声渐渐明显,哽咽着重复:“我不要你管!反正你也不想管我!”
闻言,陆执珩心底积压的郁气一瞬间被点燃,手腕微沉,药碗重重磕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他眼底覆上一层浅淡戾气,语气里尽是压抑的愠意:“不要我管,你想要谁管你?是盼着韩许严管你?!”
沈念念整个人彻底愣住,茫然回过头,眼里满是不解:“这跟韩大人有何干系?”
陆执珩眸光沉沉望着她,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醋意与锋芒:“淑母已然有意,要将他选为你的良人,难道你心里不该十分合意欢喜?”
沈念念没曾多想,径直回道:“韩大人为人刻板守礼,性子古板又无趣,我为何要觉得欢喜。”
听闻这话,陆执珩胸腔里堵着的那团郁结,悄然散去大半,语气也松了些许,看似随口一问:“你当真不喜欢他?”
“自然是不喜欢的。”沈念念说得坦然。
话语顿了顿,她又老实补了一句:“只是经过这次事情,能看得出韩大人品行端正可靠,确实是值得托付一生的好人选。”
方才稍稍平复的火气,瞬间又被这句话撩得节节往上翻涌,他眸色骤然沉下,逼问道:“值得托付,往后你是打算嫁给他?”
沈念念皱起秀气的眉头,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不知,那花名册中那么多位适龄公子,我都未曾见全,哪晓得自己合心意的是哪种性子?”
花名册?!
没见全,也就是说,她已经见了不少?
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究竟和这些世家公子有了多少交集?
一想到她与那些不知名的男人牵扯不清,心底瞬间泛起一片躁意。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步步追问:“什么花名册?”
沈念念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忽然咽了回去,一时默然不语。
陆执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继续问:“那册子里面,是不是收罗了淑母为你挑选的,京中所有适龄世家子弟?”
沈念念不敢再与他对视,慌忙垂下眼眸。
“把那本册子给我。”他语气从容,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我替你好好瞧瞧。”
沈念念轻声推脱:“珩哥哥也不认识那些人,看了也没什么用处。”
“呵,”陆执珩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矜傲地说着:“你心思单纯,识人眼光浅显,我若是不替你把把关,日后被那些表里不一的人哄骗了去,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沈念念心底漫开一阵涩意,像含了颗青梅,酸意顺着脉络往四肢百骸钻。
果然,在珩哥哥眼里,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长不大的小姑娘。
事事都需要他照看,把关。
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不必了。往后余生,终究是我要同夫君朝夕相伴,珩哥哥看上的公子,也未必合我的心意。”
夫君?!
这二字彻底戳破他心底最后的克制。
陆执珩倾身凑近,修长手指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眸光深邃浓烈,直逼人心:“那我倒想问问,你心里,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沈念念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目光凝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已,撞得胸腔发疼。
她与他一起长大,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从前一直拼命规劝自己,对他只能是依赖兄长那般的亲近,不敢有半分逾矩心思。
可直到此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她才后知后觉地猛然惊醒——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从小到大的青梅情分,早已在心底悄悄变了质,滋生出一份连自己都无从自控的爱慕。
心意昭然若揭,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再也无从逃避半分。
埋藏在心底的话,像被堵住的泉眼,堵得她胸口发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怎么敢说?
她怎么敢说自己喜欢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从小护着她、却只把她当妹妹的珩哥哥?
她怕说出口,连如今这样的亲近都成了奢望。
好半晌,她才费力地垂下眼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约莫是位……温柔矜贵的公子。”
“温柔?”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执珩的心里,刺得他指尖骤然收紧。
他这辈子,听过的评价从来都是狂傲不羁、眼高于顶、杀伐果断,何曾有人用“温柔”二字形容过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攥着满心的酸涩不敢说,一个忍着刺骨的醋意不肯问,明明都把对方放在心尖上,却隔着一层谁也不敢戳破的窗纸,各自煎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真不管她了? 陆执珩大雨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浓墨, 沉甸甸地压在苍穹,整座演武场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陆执珩持刀而立,寒光乍起, 划破这死寂的沉闷。
刀风呼啸着卷过地面, 一招一式狠厉劈斩而出, 带着破风的锐响, 一遍又一遍。
他闭紧双唇, 下颌线绷得死紧, 汗湿鬓发, 手臂酸胀发麻, 他却丝毫没有停歇,只借着无休止的劈砍,发泄心底翻涌的躁郁。
空气闷得近乎粘稠,豆大的雨点已然在云层里酝酿, 少顷,倾盆大雨便轰然砸下。
他犹未所觉, 手中长刀依旧在雨幕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刀风不止,戾气不散,像是要把这满心的烦闷、无力与愤懑, 全都随着刀锋劈碎。
也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忽然长刀重重拄地,他紧绷的嗓音带着雨水浸湿的沙哑,忽然开口:“她喝药了吗?”
陆安猝不及防被问,愣了片刻才回禀:“回侯爷,沈六姑娘已服了药, 一起如常。”
一切如常。
短短四个字,轻轻戳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隐秘的期许。
“呵,”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被大雨冲刷得支离破碎,满是彻骨的自嘲,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沉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寂的漠然。
待缓缓收回拄地的长刀,手腕一翻,长刀归入鞘中。
“更衣。”那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淡漠,再听不出半分情绪:“去五军都督府。”
沈念念趴在软榻上,伤处动弹不得,起初躺着养伤,只觉得百无聊赖,榻边翻烂了两本册子,终究是闲不住,央着红珠请了阴晚姝过来,两人在榻前支起小案,打起了叶子牌解闷。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棂透进柔和的日光,泄在散落的牌面上,倒也闲适。
阴晚姝指尖捻起一张牌,扬手拍出,洋洋得意:“一万!”
沈念念撑着腮帮子瞪圆了杏眼,气鼓鼓嘟囔:“哪有你这样出牌的。”
阴晚姝笑得狡黠,随手又抽牌落下,干脆利落:“三万!你呀,又输了!”
“怎么又输了!”沈念念认命地把手里的牌一股脑摊在案上,脑袋一歪,重新埋进软枕里,满是挫败:“表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都连输三天了,回回都是贴我满脸。”
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阴晚姝忍俊不禁,拿起一张空白纸条,轻轻哈了一口热气,“啪”地一下,拍在沈念念光洁的额头,取笑道:“你再这么输下去,我看你这张小脸,都快没地方贴了。”
沈念念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纸条,抿着粉嫩的唇,满心委屈:“不玩了不玩了,我都伤成这样了,表姐都不知道让让我。”
“啧啧啧,”阴晚姝收拾着桌上的叶子牌,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打个叶子牌还讨饶,你以为谁都像你家珩哥哥?往他跟前撒个娇,便每每让你两个子?换做我,门都没有!”
这话一出,沈念念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细碎的呢喃散在风里:“他才不会让我了……他都不管我了。”
已经整整三日。
那天闹僵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别说是来看望她,就连一句问候、一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当真对她不闻不问,仿佛彻底忘了她这个人。
心头像堵了一团软软的棉花,又闷又酸,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你方才嘟囔什么呢?”阴晚姝收拾好牌局,随口问道。
沈念念猛地回过神,飞快地压下眼底的失落,强扯出一个笑意,故意岔开话题:“没什么,我就是看见红珠端药来了,又到了喝苦药的时候。”
话音刚落,沈念念连一句推脱都没有,伸手径直端过药碗,捏着鼻子,眉头紧紧皱起,仰头便将一碗苦涩的汤药灌了下去,半点拖沓都没有。
这一番操作,直接看呆阴晚姝,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沈念念,你脑子没摔傻吧?以前喝药,你又是撒娇又是耍赖,非得云中侯哄着,饴糖蜜饯备着,好话说尽,你磨磨蹭蹭喝上半碗都实属不易,今天这就……一口干完了?”
一碗药下肚,沈念念只觉得满嘴苦涩,胃里翻涌着药味,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连忙抓过碟子里的冬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才慢慢压下那股苦楚。
她垂着眼眸,指尖摩挲着糖纸,轻声说道:“我马上就要行笄礼了,都是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事事都要人哄着,那样也太不懂事了。
只是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却越发清晰地提醒她,以前那个会耐心哄她喝药、由着她撒娇耍赖的珩哥哥,是真的不再管她了。
阴晚姝眉头微蹙,疑惑不解:“一口灌完苦药,就算是大姑娘了?”
不等沈念念回话,丫鬟忽然屈膝躬身禀报:“沈小姐,韩许严韩大人在前院候着,说是特意登门,前来探望小姐伤势。”
这话一出,榻前的两人皆是一愣。
阴晚姝最先回过神,当即吩咐红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伺候你家小姐换一身素雅的襦裙,再画个清浅柔弱,惹人怜惜的妆,正好叫韩大人看着心生不忍,心疼不已。”
沈念念:“???”
沈念念提醒:“表姐,我还有伤呢。”
阴晚姝摆了摆手,促狭笑着:“你是伤的后背,又不是伤了腿无法走道,我还不知道你!韩大人那日可是舍命相护,万万不能怠慢了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四个,让沈念念心神微动。
罢了,横竖都不该敷衍恩人。
她忍着后背的酸痛,缓缓撑起身,乖乖任由她们仔细摆弄。
庭院风软,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前院花园的石桌旁,沈念念与韩许严相对而坐。
石面上铺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她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白子,缓缓落子,清脆落子声轻轻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片刻闲谈,沈念念抬眸看向韩许严,语声温软,透着真切的愧意:“按理来说,该是我备上薄礼,亲自登门拜谢韩大人那日的搭救之恩。如今反倒劳烦大人专程前来探望,实在叫我心中惶恐,过意不去。”
韩许严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当时的凶险,语气也不由柔和下来:“那日亲眼看见沈六小姐衣衫被鲜血浸透,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小姐的伤势,这才特地过来看看。瞧小姐如今已经能安稳走动,伤势该是好转不少了?”
沈念念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全然没把当日的凶险放在心上:“不过都是些皮肉伤,未曾伤及筋骨,算不上大碍。大夫已经开过方子,只需要按时换药,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韩许严望着她这副恬淡安然的模样,心底敬佩油然而生:“沈六小姐年岁不大,可性子,倒是和这副外表模样截然相反。”
沈念念诧异地看向他:“韩大人此话何意?”
韩许严目光坦荡,细细端详着她,由衷赞叹:“小姐看着像不谙世事、温顺乖巧的小猫,惹人怜惜。可实际上,内里却是心性坚韧、遇事果敢的小老虎,危难之际还能弯弓搭箭。”
他顿了顿,那日厮杀的画面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中,至今想来仍觉惊心动魄:“那日若没有小姐箭术相助,精准牵制住玉生一众细作,恐怕我也要在玉生手下吃个大亏。”
沉吟片刻,他态度越发诚恳:“所以今日专程登门,一来是探望伤势,二来,也是真心前来向小姐道谢。”
沈念念闻言浅浅弯了弯眉眼,笑意温软谦和:“韩大人言重了,我实在担不起大人这般郑重道谢。”
她稍作转念,顺势问道:“对了,那日疏勒细作作乱一事,后续不知处置得如何?”
韩许严闻言神色一敛:“疏勒细作此番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獗放肆,龙颜震怒。朝廷明面上还维持着表面邦交,私下里却已经在全力加急缉拿。”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细说:“小姐遇险那日,云中侯亲自带人连夜端掉了疏勒细作设在城外的一处重要据点。这几日侯爷也片刻没有停歇,一路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三个隐秘据点,经此一番雷霆清扫,这群细作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肆意妄为。”
话音落,韩许严语气又松了几分,调笑说着:“小姐近来在府中休养,应当不知京中这些动静。这回云中侯可是动了大怒,亲自督办追查,行事雷厉风行,出手又快又狠,下官心中实在佩服。”
末了,还感慨一句:“若是侯爷入仕刑部,凭这份手段魄力,朝中积压多年的旧案疑案,怕是都能很快迎刃而解。”
这番话一字不落入了沈念念耳中,她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翻涌着震惊。
珩哥哥这几日,都是在忙这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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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哪里舍得冷落你 她扑进他怀
晨光清熹, 浅浅漫过庭院,陆执珩方才从五军都督府早公脱身归来,一身常服还带着外头风尘与肃冷。
他步履沉稳踏过前院青石甬道,刚行至垂花门旁, 眼角余光随意扫过, 倏然就定格在院中海棠花下。
晨间的海棠开得极尽绚烂, 繁密如云, 阳光筛过花枝, 落了满庭花影。
棠荫下的石桌旁, 两道身影正执棋对弈。
韩许严微微垂眸, 褪去了往日刻板寡言的模样, 眉目温和,言谈间格外和煦。
沈念念侧着清秀小脸静静聆听,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舒展, 看着一派舒心自在。
陆执珩立在垂花门的檐影下,周身气息沉敛, 身形凝立如松。
那双生得精致狭长的凤眸沉沉,目光尽数黏在那道他日思夜想的倩影,半点挪不开。
她不是抱怨韩许严为人拘谨古板?
现下再看,这人半点算不上安分守礼, 言辞温情款款,倒颇会说些哄得姑娘舒心的软话。
他就这般隐在晨影里,伫立良久,掌心不知何时攥得生疼,一肚子郁气压在胸口。
偏生骨子里那份矜傲作祟,既不肯迈步上前, 亦不愿出声惊扰,只独自立在原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闷在心头。
凉风无端掠过,卷着海棠落英簌簌纷飞,细碎花瓣洋洋洒洒飘坠而下,冷意顺着衣襟袖口钻进去,浸得人四肢都泛起浅淡寒颤。
沈念念身形微不可察轻晃了下,纤弱肩头瑟缩蜷缩,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咳,却偏偏精准落进了垂花门旁那人的耳中。
陆执珩心头那点盘旋的郁气瞬间被一股尖锐的揪紧取而代之,俊朗眉宇猛地狠狠蹙起,凤眸里翻涌的沉绪再也藏不住。
他目光一瞬不瞬胶着在少女身上,不过短短三日未见,往昔那般软玉似的姑娘,竟清减了许多。
红润娇嫩的小脸褪去血色,透着淡淡的孱弱,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单薄纤巧,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闷。
不是药也喝了,一切如常?
怎就消瘦憔悴成这副模样?
本就受了伤,偏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当真让人放心不下。
棠下风口寒凉,她就这般静静坐着,单薄的身姿柔弱得好似檐角不经风的柳絮,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这副细弱肩头轻易吹折。
浓烈的心疼猝然席卷心底,丝丝缕缕缠绕不休,压得他胸口发沉,方才看着两人对弈生出的那点别扭醋意,此刻竟被全然抛到脑后。
陆执珩再不做半分停留,抬步径直朝着海棠花下走去,干脆利落脱下身上的锦缎外袍,抬手便轻轻一覆,宽大衣袍直接罩住沈念念的头顶,将漫天凉风尽数隔绝在外。
沈念念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暖意裹住,不由一怔。
她抬手从宽大的衣袍下慢慢探出头来,乌黑杏眸抬起,刚好撞进陆执珩那双情绪沉沉的狭长凤眸里。
熟悉的嗓音带着刻意端起的冷硬,听着像是斥责,尾音却掩不住的关切焦灼:“伤势未愈,怎可久坐风里,是存心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一旁的韩许严见状,连忙起身行礼:“皆是下官冒昧,叨扰小姐太久,还望侯爷切莫怪罪小姐。”
他抬眼瞥见陆执珩眼底掠过的凌厉冷光,语气愈发恭谨:“下官这便告辞。”
说罢又转头看向沈念念,温和地说:“改日闲暇,下官再来探望小姐。”
沈念念轻轻颔首,吩咐道:“红珠,替我送一送韩大人。”
待韩许严身影走远,庭院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凉风轻摇海棠枝桠,落英还在悠悠扬扬飘坠。
陆执珩顺势伸手,一把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素手,指尖刚一触碰,便觉沁骨的寒凉,像是攥住一块浸透冰水的玉石。
他眉峰当即狠狠蹙起,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苛责道:“我不在跟前看着,你便半点不会照料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裹住她的手,掌心反复摩挲揉搓,只想把她身上这点寒凉尽数焐散,语气里的焦灼再也藏不住:“放着好好的暖阁不待,偏要守着这满庭风口久坐,难不成还想再染上风寒,拖着重伤身子反复折腾?”
这话刚落,陆执珩抬眼就撞进那双氤氲着水光的杏眸,像是盛了一汪碎泪,不过瞬息,晶莹的珠子就悬在眼睫末梢,将落未落。
陆执珩的心猛地揪痛,方才强装出来的冷硬气势瞬间塌了大半,连周身那份桀骜疏离都散得干干净净,嗓音不自觉放软:“好好的哭什么?我不过是多说了你两句,难不成还觉得委屈了?”
沈念念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偏过脸,仓促抬起衣袖胡乱蹭了蹭眼角,声音细细软软的:“我没觉得委屈,就是方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这般蹩脚的借口,落在陆执珩耳中,只叫他心口堵得发闷:“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你非要同我生分?”
沈念念闻言,缓缓转过脸,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再不掩饰茫然与委屈:“明明是珩哥哥刻意避而不见,同我生分了。”
那双凤眸下意识闪躲了一瞬,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曾肯直白承认不敢见她的缘由,只得端着姿态,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搪塞:“这几日忙着城里抓一群东躲西藏的耗子,才脱不开身。”
顿了顿,又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我特意问过陆安,知晓你日日按时服药休养,一切如常,我才放心。”
泪珠终于挣脱眼睫的束缚,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沈念念倔强抬手想要胡乱拭去,下一瞬,一抹温热已然轻柔覆上她的面颊。
陆执珩骨节分明的指腹摩挲而过,小心翼翼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力道轻得仿若怕碰碎了面前的姑娘。
积攒多日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绷不住,沈念念径直往前一扑,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哽咽的哭声闷闷溢出:“我还以为,珩哥哥再也不想管我了。”
声声凄楚的呜咽,一下下撞在陆执珩的心尖,搅得他方寸大乱。
“我何时有过半分要疏远你的意思?”他垂眸望着紧紧依偎在怀中的人儿,周身那股惯有的傲气不自觉尽数收敛:“净说些胡话。”
温热掌心轻轻覆住她的后颈,低沉嗓音化作一缕极轻的呢喃,飘落在她的耳畔:“我哪里舍得冷落你。”
听了这话,沈念念哪肯罢休,怀里抱得愈发紧实,声声控诉:“可你就是一直不来,对我半分过问都没有。”
少女软软的怀抱缠得人心头发软,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上来。
陆执珩身形一僵。
他向来是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少年侯爷,平生诸事皆能运筹帷幄,偏偏唯独栽在她身上,输得心甘情愿,溃不成军。
心底无声喟叹着:罢了,纵使兄长又如何。
只要她岁岁安然、日日舒心,往后漫漫岁月,他便这般护她一世,又有何妨。
陆执珩温热的掌心,一下下摩挲揉按着她纤细的后颈,温柔迁就,无可奈何笑说:“再这么哭下去,不出片刻,整个魏国公府上下都要传遍,说我堂堂云中侯,故意欺负你。”
沈念念一双素手死死攥紧他腰间的衣料,半点不肯松开。
整个人埋在他坚实的怀里,鼻音浓重地委屈控诉:“本来就是你坏,欺负我,现在还怕让人知晓。”
生性桀骜不驯的他,素来倨傲惯了,也就对怀里这人,敛了锋芒,耐着性子迁就。
他放缓语气,慢悠悠哄着:“是了,都是我不好。我们念念这般心胸宽广,便大人有大量宽恕我这一回,好不好?”
耳边听着他顺着自己心意来的软话,沈念念心里那点郁结瞬间散了大半,心头熨帖得不行。
她脸颊轻轻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肩头还在轻轻抽噎,软糯糯地提出要求:“那珩哥哥往后再也不许对我避而不见。”
陆执珩应得干脆:“不会了。”
得到这句笃定的承诺,沈念念这才缓缓仰起小脸看向他:“那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珩哥哥了。”
一双哭红的眸子水光潋滟,眼尾染着动人的绯色,像沾了晨露的桃花瓣。
脸颊还带着未散尽的薄红,方才委屈蹙起的眉头此刻全然舒展,上扬的嘴角,绽开一抹干净清甜的笑靥。
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又明媚的欢喜,软糯灵动得让人心头一软。
陆执珩眸光沉沉凝在她脸上,尽数将她这副娇软明媚的模样收在心间。动作熟稔地探入怀中,摸出一颗冬瓜糖,顺势塞进她唇间。
沈念念含着糖,小声嘟囔,语气娇娇软软:“我后背的伤好疼好疼,夜里都睡不踏实。”
这话入耳,陆执珩眉心骤然一蹙:“伤口还在渗血?”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瞧不见,也不清楚究竟怎么样了。”
陆执珩懊恼不已,只觉得这几日真是昏了头,才信陆安‘一切如常’的说辞,平白叫她受了这般痛楚,心中自责翻涌不休:“我再换一副上好的伤药,让红珠给你敷上。先回屋,我先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说罢,细心拢了拢滑落她肩头的外袍,才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沈念念脸上荡着浅笑,乖乖任他牵着,步步跟着他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终于喟叹
一入屋内, 屏退了旁人,陆执珩伸手轻轻撩开她的衣袖,视线落处,心头骤然一沉。
她整条左臂竟都被层层白绫裹带密密缠绕, 严实得不见半分肌肤。
那日他赶回府急切, 只匆匆扫过一眼她手臂的伤口, 上面沾满尘土血污, 根本来不及细辨深浅轻重。
后来回了魏国公府, 女医入内为她清创上药, 他也是立在屋外廊下。
翌日两人闹起别扭, 他便这般糊里糊涂, 自欺欺人地避开了所有能知晓她伤势的机会。
如今亲眼瞧见这一圈圈厚重的裹带,后知后觉的悔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暗自蹙眉,心底不由自嘲,向来自诩心思缜密, 万事皆能运筹帷幄,偏偏在她身上, 竟糊涂迟钝到这般地步。
她这身伤,远比自己臆想的要严重的多。
陆执珩指尖放得极柔,一寸一寸小心翼翼拆解着缠绕的布条,深邃眸光沉沉凝在她的伤臂之上, 眼底藏满了压不住的自责与心疼。
外层布条渐渐散开,待到拆至最后一层,才发现纱布早已和新生的皮肉紧紧粘连一处,稍一动弹便牵扯皮肉,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一旁侍立的红珠看得心头揪紧:“侯爷,这裹带都粘在伤口上了, 怕是不好揭开。”
陆执珩皱着眉头,面上却瞧不出太多情绪:“去打盆温水。”
说完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念念,轻声提醒:“待会儿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沈念念乖乖颔首,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咬住柔软的下唇,怯怯地偏过脸,不敢去看那缠满布条的伤口。
他接过红珠打来的温水,沾湿棉巾,细细浸润纱布粘连的边缘。
动作慢得不能再慢,耐心将干结粘连的皮肉泡软,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得她痛彻心扉。
待到粘连处彻底舒缓,他才屏着气息,一点一点将纱布掀离肌肤。
纱布剥离的那一瞬,鲜红的血珠立刻从破损的皮肉间渗了出来,顺着白皙的小臂缓缓往下滑落,刺得人心尖发紧。
沈念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死死绞住身下的衣摆,指节都攥得泛白,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整块裹带完全取下,那道伤口终于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眼前,触目惊心。
伤口从肩侧一路蔓延,直抵肘弯,大片表皮积着乌紫暗沉的淤血,伤口边缘红肿灼热,望上去就像被烈火狠狠燎灼过一般。
陆执珩目光顺着肩膀裹带的走势往后看,一眼便能推测,伤势至手臂一路蔓延,直到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他心头骤然一沉,那日瞥见她衣衫后背渗出血迹的画面骤然浮上脑海。
心底已是涩然,她后背伤势他不便查看,可单凭手臂的伤便能想象,她后背的伤势,只会比眼前这般更加严重可怖。
握着干净棉巾的手指骤然收紧,素来清润低沉的嗓音此刻哑得厉害,仿若裹着极致的自责与疼惜:“怎么伤成这样。”
沈念念垂眸望着胳膊上狰狞伤口,下意识就想把手臂缩回去:“丑……”
“谁敢说你丑。”陆执珩扣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凝在那一片伤痕上,喉结沉沉滚了滚。
他久历沙场,刀箭创口、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见得数不胜数,向来神色不改,连半分动容都不会有。
可偏偏对上她这一身伤痛,他竟小心翼翼到连指尖都不敢轻易落下,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再添她一分苦楚。
“我让陆安取来的金疮药,药性烈,止血愈合极好,你忍着点。”说着,拔开瓶口软木塞,指尖蘸了点药膏,只敢先在伤口周边的肌肤上缓缓推开。
药膏带着浓烈的辛辣刚触到红肿肌肤,沈念念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细碎的嘶声溢出口。
陆执珩当即僵住,凤眸倏地望向她,眉峰皱起:“这般疼?”
沈念念一双杏眸早已氤氲泛红,湿漉漉地点了点头:“嗯,好疼。”
他见状,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后颈,不由分说将人扣进自己怀中:“安分些,熬过去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拖沓,动作利落将药膏仔细敷遍伤口各处。
刺痛感骤然加剧,沈念念疼得浑身发颤,下意识一口咬在他的手臂,细碎的呜咽声闷在他衣间,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小臂传来的痛感清晰分明,可陆执珩仿若未觉,一心只顾着仔细替她上药。
涂完药后,他下意识俯身在伤口处轻轻吹气,宽大温热的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颈。
待辛辣刺骨的药劲缓缓散去,伤口处慢慢浮起一丝清清凉凉的舒缓感。
沈念念才松开紧咬的贝齿,浑身脱力般靠在他怀里,紧贴的胸膛起伏不休,一下下都是细碎轻浅的喘息。
陆执珩只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臂弯里,把所有伤痛都替她挡去。
克制地取过一方棉帕,一点点拭去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顺势收紧臂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嗓音里藏不住的软意:“都过去了,乖。”
过了许久,身上那股钻心的刺痛彻底褪去,沈念念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不自觉轻轻蹭了蹭,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委屈,蔫蔫嘟囔着:“光是手臂就疼成这样,待会还要敷后背……我受不住了。”
陆执珩闻言一时沉默,默不作声取过干净的裹带,一圈一圈绕上她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缠到最后,指尖在她腕间打了个绳结。
沈念念整个人倦倦缩在他怀里,眉眼都耷拉下来:“揭裹带本就疼得要命,还要再敷这疼死人的金疮药,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胡说什么!这念头半句都不准再有!”陆执珩眉宇间凝着厉色,训斥道:“你不好好养伤,如何瞒着淑母?”
被戳中最在意的地方,她不敢再胡乱抱怨,细若蚊蚋地说着:“母亲看见我这身伤,定会痛心不已,万万不能叫她知晓。”
“既然明白,就安分老实些,待会红珠替你换药。”
沈念念只好轻轻垂下脑袋,不语。
陆执珩望着她蔫蔫低落的模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上她娇嫩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肌肤,诱哄着:“晚些给你买木槿糕,乖一点。”
沈念念眼里这才稍稍有了点亮光,乖巧点头:“嗯。”
陆执珩缓缓起身,抬步走出门外,独自立在廊下。
屋外清风微凉,可没过片刻,屋内便传出她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声都钻入耳膜。
陆执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心底万般焦灼心疼,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红珠小心翼翼替沈念念上完后背的药,细细缠好裹带,才起身打开房门。
门轴刚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门外的陆执珩便再也按捺不住,步履匆匆跨过门槛,目光径直落在床榻。
沈念念乖乖趴着,方才换药的剧痛耗光了她所有力气,疼得浑身发软,此刻倦意翻涌而上,一双杏眼半睁半阖,睫羽上沾着未干的泪渍,整个已是睡眼朦胧的模样。
陆执珩缓缓坐在床边,捋顺她颊边被汗水濡湿、凌乱贴在肌肤上的发丝:“累了就睡,我在这儿陪着你,哪都不去。”
沈念念困得神志模糊,只听得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懒懒应了一声:“嗯……”
陆执珩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安然熟睡的模样。
屋内微光柔和,衬得她睡颜愈发恬静柔弱,方才紧蹙的眉头虽已舒展些许,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倦。
他静静凝睇着,心底积压的万千情绪翻涌纠缠,再也无从克制。
此番疏勒细作蓄意动手,分明是想拿她为质,胁迫自己。
念念全是因他才卷入纷争,平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修长的指尖缓缓抬起,温柔拂过她舒展的眉眼,不敢惊扰她的好梦。
只是方才她娇软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他怀中的触感,此刻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里,胸腔起伏不休,耳畔萦绕着她细碎轻浅的喘息,声声挠在人心尖。
他喉结缓缓滚动,低沉的嗓音,化作一声缱绻又无奈的呢喃,散在静谧屋中:“念念,叫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陆执珩静静陪了熟睡的沈念念许久,眸底情绪沉沉,万般心绪都缠在那道娇小身影上。
半晌,他终于轻步抽身,从房内缓步走了出来,身形径直朝着院外行去。
陆安连忙快步跟上,一路屏息随行,可走了许久,都没听见侯爷吩咐接下来的去向安排,终是忍不住开口:“侯爷,我们现下去往何处?”
周遭风色沉静,陆执珩一路缄默,没有半分应声,周身气场沉敛冷寂,只兀自往前迈步。
陆安见状,心底疑虑更浓,眉宇间满是不解,却深知陆执珩的性子,沉默之时最是不容置喙,纵有满心好奇,也只能乖乖压下,半句也不敢再多追问。
两人骑马一路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城演乐胡同的尽头。
陆安抬眼望去,就见陆执珩策马径直入了这片僻静巷陌,最终稳稳停在一堵高耸后墙下。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这一带本就偏僻冷清,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四下寂寥无声。
陆安站在原地,心底满是茫然。
侯爷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难不成又是捉拿那群暗处潜藏的老鼠?
可看着也全然不像啊……
他目光细细扫过周遭院落轮廓,越看越觉得眼熟,心头疑云更重,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究竟是何处。
还没等他理顺思绪,眼前人影一动,陆执珩已然身姿轻纵,干脆利落地翻过那道院墙,悄无声息跃入了院内。
陆安不敢耽搁,立刻紧随其后翻身而入,双脚刚一落地,抬眼看清院内景致,整个人当场愣住。
这、这分明是沈府!
侯爷放着堂堂正门不走,偏要在青天白日悄然潜进沈府,到底意欲何为?
再看身前的陆执珩,仿佛踏足的是自己府邸一般,步履从容熟稔,转眼便到了沈念念平日居住的院落。
陆安瞬间心领神会,十分识趣地说:“侯爷,属下在屋外守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他想杀人 他一页页翻
陆执珩缓步行至屋中书架前, 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摆放整齐的书卷,随手抽了几本漫不经心翻过,指尖划过纸页,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执拗。
他复又转身, 抬手打开靠墙的立柜, 一个个抽屉细细翻找, 看着从容平静的动作, 内里早已暗流翻涌。
几番辗转搜寻, 最后他的目光落至妆奁, 果然在最内层的锦盒之中, 寻到了一本封色素净的薄册。
指尖触碰到册子那一刻, 他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待缓缓翻开,一页页字迹清清楚楚映入眼底,瞬间叫他周身的空气都骤然冷了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书册,分明是淑母私底下罗列的京中适龄世家子弟花名册。
上面一条条罗列备注记载着, 每位公子的出身门第、性情品行、前程缺点,俨然就是一本精心斟酌过的择婿名单。
其实他早已知晓有这么一本册子存在, 只当是淑母即将安排,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一页页看在眼里,字字句扎进心底,一股沉戾的杀意瞬间从四肢百骸疯涌而上, 几乎要压不住,险些就要失控发狂。
指节不自觉死死攥紧,骨色泛白,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眼底原本矜贵的色泽尽数褪去,翻涌着锋锐寒光, 那股桀骜被人狠狠践踏的羞恼与妒火,正肆无忌惮地席卷全身。
指尖一页页往后翻,字迹入目,字字都像锥子,狠狠插进心底最深处。
临沂郡王!
原来早在春猎,念念便已经同他有了交集。
所以,当初那盒本该送到他手上的精致糕点,是她主动转赠临沂郡王?!
那人竟借古籍为由,堂而皇之在他眼皮子底下,凭批注,同念念暗通心意。
好一个借物传情,好一个以书为饵!
念念竟心动了!
他太清楚念念的偏爱。
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四时纂要》!
她这些日子捧在手中翻阅的一卷卷珍本古籍,可不就是临沂郡王的手笔!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他还蠢钝地信了她的说辞,只当她是真心喜爱书卷,才屡次以借书为由靠近临沂郡王。
如今看来,可笑的人从来都是他。
心绪还未平,目光再落,程守嘉三字又撞入眼帘。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凉薄的嗤笑,胸中郁气翻涌不止。
竟是那夜口口声声唤他兄长之人!
呵,兄长,他是念念哪门子兄长?!
此人心中那点求娶念念的念想,几乎都要明晃晃摆到台面上来,偏生他当初真信了念念的话,以为对方一时失口唤错。
现在回想,只觉荒谬讽刺。
韩许严!
念及此人,陆执珩眸色愈发阴鸷,周身寒意层层往外漫开。
当初象姑馆一事,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隐情?
此番郊外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救下念念,当真只是机缘巧合?
今日他登门探望,一副温良得体的模样,内里又揣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最后看到谢文远的名字,他心头只剩满心嘲讽。
谢文远啊,谢文远。
原来他竟送了一个最无用之人,平步青云。
指尖仍旧机械地往后翻着页,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薄薄的册页几乎要被他捏得起了褶皱,腕间青筋隐隐浮起,那双素来慵懒散漫的眼眸,此刻早已蒙上一层浓重的戾气,眼底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像是淬了冰的寒刃,四下都透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素来自以为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何曾有过这般被人蒙在鼓里、全盘落空的时候?
一时间,满心自负骄傲,尽数被碾得粉碎。
一页,又一页。
终是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
其实他心底早有预料,他的名字,绝不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之上。
可当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亲眼确认这个结果的刹那,一股尖锐刺骨的空落骤然席卷全身。
像是有一把冰冷钝重的凿子,一下下狠狠挖在心口最软处,瞬间破开一个血淋淋的缺口,酸涩、不甘、羞恼尽数往里灌,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周身气息冷得如同隆冬寒潭,整个人静得可怕,不发一言,却比暴怒嘶吼更叫人心生畏惧。
少顷,只听木门轴转动,发出一道刺耳又沉闷的“吱呀”声响。
守在院外的陆安闻声立刻回头,抬眼望去的瞬间,整颗心骤然一沉,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跟在陆执珩身边多年,从未看错他这般神色。
那张素来气韵矜贵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往日从容,眉眼之间尽是阴翳沉沉,眼底翻涌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周身气场森冷慑人。
侯爷这是,想杀人……
沈念念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着掀开,一室晨光漫入窗棂,落在床榻边。
抬眼便见阴晚姝端坐屋中,一身素色衣裙安安静静候在那里,看样子已然等待许久。
她不由撑起身子,眉宇间凝着浅浅困惑:“我原以为表姐早已动身回丞相府,怎的还留在这儿?特意守着我醒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阴晚姝闻言轻轻扬了扬眉,眼底尽是难言的复杂:“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她稍作沉吟,像是在斟酌措辞,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今早我一直在前院逗留,方才韩许严大人告辞离去之后,我全都看见了——你哭着扑进云中侯怀中。”
沈念念闻言微微一怔,神色懵懂。
她与陆执珩自幼关系亲密,不是一直都扑他怀里?
琢磨好半晌,全然没领会到这话里的深意,只是歪了歪头,茫然反问:“然后呢?”
阴晚姝:“???”
然后呢?!
“然后,”静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压下心中辗转的思绪,目光认真落在沈念念身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又分外郑重:“念念,我问的是,在你心底,云中侯究竟是你什么人?”
庭院深处。
陆执珩不知自己是何时踱回的魏国公府,双脚像是不受心神控制,一路漫无目的,最终径直走到了沈念念居住的厢房外。
屋内传来的几句对话,清清楚楚落进耳中,一字不落地钻心。
霎时,庭院里的风都静了,连檐角铜铃都不敢轻响。
他立在廊下,身形颀长挺拔,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棂,牢牢锁着屋内那个毫无防备的姑娘。
心底有个声音盘旋往复,翻来覆去缠绕了千遍万遍,此刻几乎就要冲破胸膛脱口而出。
是啊,我也想知道。
念念,在你心里,我陆执珩,究竟算是你的什么人?
沈念念闻言,纤长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的心绪:“表姐为何突然这般问?”
阴晚姝望着她仿佛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头轻叹,语气愈发直白:“我亲眼见你哭着扑进他怀里,他那般小心翼翼将你抱住,我觉得——他待你有所不同?”
呵,有所不同?
可珩哥哥从来只当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沈念念蓦地抬眸,一双杏眸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杂念,笑得明媚又坦然:“自然是兄长啊!阿兄一直将我当成妹妹疼爱?”
廊下的陆执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阿兄……”
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似是无力的叹息,又重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两个字,她唤得这般温软自然,这般毫无芥蒂,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的细针,密密麻麻,直直扎进他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阴晚姝再次确定:“只是阿兄吗?”
“对呀。”她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又依赖:“是最亲最亲的阿兄。”
她笑得那样干净,那样理所当然。
却从未有人察觉到陆执珩眼底翻涌的暗潮与痛楚。
只那一瞬,他便彻骨地悔了。
悔从前顾忌身份,顾忌她年纪尚小,一味隐忍,一味等待,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将心意说出口。
可如今才惊觉,他亲手把自己推去了‘兄长’的位置,仿佛再无越界的资格。
眼前这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他认定、想攥紧一生的人。
可如今,她身边往来的男子络绎不绝,人人都有资格站在“夫婿”人选之列,人人都能觊觎她的往后余生。
她见了一个又一个,考量着一段又一段姻缘,却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将他算在其中。
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最名正言顺的——外人。
满腔深情,尽数封死在‘阿兄’二字里,连半句倾吐都不能。
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别人,看着她的未来里,自始至终,没有他。
日头偏西,天光昏沉地洒在廊下,屋子里满地狼藉,酒坛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浓烈刺鼻的酒气漫溢四方。
陆执珩孤身坐在角落,一口接一口自顾痛饮,眉眼间尽是颓败破碎,往日矜贵清冷的风姿荡然无存。
陆执瑜匆匆赶来,望见眼前一幕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沉声开口:“阿珩,你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陆执珩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麻木地仰头灌酒,任凭辛辣烈酒灼烧喉腑,也压不下心口翻涌的剧痛。
陆执瑜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晨曦花园中,二人相依相拥、难舍难分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半日光景,事态竟翻天覆地一般急转直下。
他迟疑着轻声试探:“你又和念念闹别扭了?”
随即低声喃喃自语:“你们自小一同长大,争吵拌嘴本就是常事,不消几日她气消了,依旧如初,和睦亲近,一如往日一家人。”
一家人……
陆执珩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苦涩的冷笑。
是啊,何止是一家人。
是这辈子,都只能做一家人的至亲兄妹,再无其他可能。
他抬眼,眼底布满猩红酒意,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不甘:“我待她万般偏爱,事事周全,为何她从头到尾,都视而不见?只当做,是兄长理所当然的关照与疼爱。”
陆执瑜骤然一怔,瞬间醍醐灌顶,终于懂了所有症结所在:“你们相伴十余载,自幼亲密无间,在她心底,你本就是无可替代的兄长。这份心意骤然转变,她一时难以分清,也需要慢慢适应,你何必这般急躁?”
陆执珩指节死死扣住酒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坛身捏碎:“我从前总以为,岁月悠长,我等得起。如今才懂,我早就等不起了。一味拖延隐忍,不用多久,她的心、她这人,都会被让人夺走。”
他垂眸静默许久,周身被浓重酒气与化不开的悲凉笼罩,缓缓道出今日所见:“我刚才亲眼看见了,淑母私下备好的,念念那份择婿花名册。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笑意,眼底尽是荒唐:“上面皆是京中少年才俊,前程锦绣,淑母挑选之人,果然个个出众,眼光极好。”
顿了顿,他压低了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酸涩妒意,字字泣血:“她早已同这些人往来交好,有人借着书卷笔墨,与她暗递心意、以书传情……”
余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
满心酸涩、不甘、妒火与绝望堵在喉头,只剩无尽沉默。
一旁的陆执瑜静静听着,心口骤然一沉,瞬间便懂了所有煎熬,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剩满心唏嘘。
所以,念念可能早就有了心仪男子?
这话,他却不敢问出口。
陆执瑜满心愧疚,轻声叹道:“阿珩,是大哥对不住你。若是早些点醒你,早些看清你心底情意,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陆执珩轻轻摇头,眼底尽是悔恨自嘲:“与大哥无关。”
从头到尾,都是他愚钝不堪。
护着她十四年,整整十四年!
到头来,竟分不清对她的心意,亲手将自己困在兄长的位置,以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
他曾有过最卑微的念想,天真到近乎自欺。
以为只要守在她身边,一辈子顶着“阿兄”的名分,守着她、护着她,看着她平安喜乐,便也算圆满。
他刻意藏起心底翻涌的情愫,收敛所有逾矩的心思,逼着自己接受兄长的身份。
以为这样就好,以为这般长久相伴,便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结局。
可直到那本择婿名册摆在眼前,直到她笑着说出那声“最亲的阿兄”,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顷刻间碎得片甲不留。
心口翻涌的偏执与占有欲,再也压不住、藏不住,破土而出。
原来他从来都做不到,从来都不曾甘心。
什么兄长情谊,什么默默守护,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守了她十四年,疼了她十四年,把她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四年,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藏在心底,想攥紧一生、独占一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我要娶她 我要娶她—
翌日天光乍亮, 晨雾还萦绕在府中长廊檐角,姜锦书便早早收拾妥当,打算去往温玉兰的院里晨昏问安。
缓步走到曲折游廊,心底反复盘旋着昨夜陆执瑜嘱咐她的那番话:“淑母已经回了沈府, 明日你借着请安的由头, 从母亲那里套些话出来。”
她正暗自思忖着, 身侧的团哥儿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连连唤道:“母亲, 母亲!”
姜锦书猛地回过神来, 垂眸看向身边乖巧的孩儿, 语气温软:“我方才在想些事情, 失神了。”
团哥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人小鬼大地问着:“母亲,可是在烦恼三叔的事?”
姜锦书当即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 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你可还记得,母亲一早交代过你的事?”
“记得记得!”团哥儿仰着小脸, 答得干脆又响亮:“等会儿我就说,最喜欢沈六姨了,想让她当我的三叔母!”
姜锦书心头一松,伸手轻轻刮了下他圆润的鼻尖, 夸赞道:“团哥儿真乖,不枉你三叔这般疼你。一会儿若是看见母亲朝你使眼色,你便照着这话来说,知道吗?”
“晓得啦!”团哥儿用力点头。
晨光漫过廊檐,落进暖阁中。
姜锦书缓步跨过门槛,温婉行礼:“母亲。”
温玉兰正坐在软榻上, 一把揽住粉雕玉琢的团哥儿,说着:“你今日也随你母亲起得这般早?”
她抬手示意姜锦书上前落座,指尖轻抚着团哥儿的发顶,语气带了分郑重:“再过半月,府中摆的赏花宴,你回头去打理帖子,再多添一位客人进来。”
姜锦书依言坐下,问询道:“不知母亲想邀哪府的姑娘?”
温玉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皆是为孩子操劳的忧心:“我思来想去,为了阿珩的终身大事。昨日同素心商量,还是觉得刘家二姑娘最合心意。先前给薛家大姑娘递的那份帖子,便撤了吧。”
二人话音刚落,窝在温玉兰怀里的团哥儿歪着小脑袋,童言无忌地开了口:“祖母,你们是不是在给三叔相看未来的三淑母呀?”
温玉兰被他这话逗得低低笑出声:“你这机灵的小滑头,连这些事都听得明白了?”
谁知团哥儿当即皱起了眉头,小脸绷得认认真真,语气满是抗拒:“我不要这个刘二姨当三淑母,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温玉兰不由得微微一怔,满心诧异:“你从来都没见过这位刘二姑娘,怎么就凭空不喜欢人家了?”
“我之前坐在边上,都听见祖母和母亲说话啦。”团哥儿奶声奶气地说道:“那个刘二姨做人做事都死板得很,笑一下,连牙齿都不敢露,看着就像个泥娃娃,一点意思都没有。”
温玉兰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无奈嗔道:“你这小耳朵倒是灵光,什么闲话都往心里听。那是正经世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自持、温婉贤淑,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无趣的泥人?”
团哥儿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笃定地说:“横竖三叔定然瞧不上刘二姨这个泥人。”
温玉兰听得心头一乐,顺势打趣:“哦?那你倒和祖母说说,你三叔心里,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小家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细数:“要性子鲜活热闹,时时粘人,娇气会使性子的大活人。”
温玉兰闻言瞬间怔住,蹙眉道:“你确定你三叔那桀骜不驯,锋芒逼人的性子,不将这姑娘撵出去?”
“才不会呢!”团哥儿立刻高声反驳:“三叔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把人撵出去?”
温玉兰神色一震,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姜锦书,惊疑道:“难不成阿珩心里早有中意的姑娘了?哪家府上的?”
姜锦书面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脚尖悄悄伸过去,轻轻踹了一下团哥儿的小短腿。
团哥儿立马会意,脱口而出:“就是沈六姨呀!三叔最喜欢沈六姨了,我也最盼着沈六姨能做我的三叔母!”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氛围瞬间凝固。
温玉兰脸上的笑意霎时消散殆尽,神色骤然沉了下来,厉色警告:“小孩子家家休得胡言乱语!”
说完便转头看向姜锦书,责备道:“往后可得好好管束管教团哥儿,年纪这般小,怎尽学些不经入耳的闲话。”
姜锦书见话题打开,趁机试探:“其实也怪不得团哥儿这般念想,就连儿媳也真心觉得念念极好。母亲何不促成一段亲上加亲?她与阿珩青梅竹马的情分,若是嫁入魏国公府,必定阖家美满。”
哪想到,话音刚落,温玉兰当即轻嗤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转圜余地:“念念嫁阿珩,这话往后休要再提半句。”
姜锦书心底愕然,只得硬着头皮追问:“儿媳瞧着母亲素来疼惜念念,为何不愿让她做咱们陆家的儿媳?”
温玉兰悠悠长叹一口气,眼底漫上满心的疼惜:“我这辈子膝下就两个混小子,念念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早就和亲生女儿别无二致。我又怎舍得,让她后半辈子的姻缘,受了委屈。”
姜锦书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显些失声:“原来母亲竟是觉得,念念嫁给阿珩,是受了委屈?”
提起这事,温玉兰微微蹙眉:“我自己生的混小子,还能不知是什么性子?冷硬、桀骜、眼高于顶、铁血手腕,断不是个会低头疼人的良人。我家念念团子一样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若嫁了阿珩,两人性子南辕北辙,一辈子不遭老罪?”
姜锦书低声呢喃:“可儿媳平日里看,阿珩待念念,格外不同,事事偏宠,处处纵容,旁人根本比不了。”
这话像是触到了温玉兰的忌讳,她脸色骤然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下来:“修要胡说!从今往后,这件事半个字都不准再提。
二人本是清清白白的兄妹情分,安稳自在,万万不能因了你的无端揣测,平白生出隔阂与嫌隙。”
姜锦书被她骤然严肃的神色慑住,连忙垂下眉眼,恭顺地俯首应下:“是儿媳思虑不周,失言了。”
温玉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松缓了些,思量地说着:“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思,并非存心要苛责你。”
她轻叹一声,眉眼间全是为人长辈的苦心:“我和素心私下商议许久,就想给念念挑个性子温厚和顺的世家子弟。门第高低不重要,不求权财声势,只求那人知冷知热,能日日将她妥帖哄着、好好疼着便够了。”
姜锦书听得心头满是讶异,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暗自琢磨。
念念出身不低,容貌才情皆是上等,按着情理来说,就算不攀附顶级高门,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平嫁姻缘也是轻而易举,何必要委屈自己低人一等?
她不由得轻声发问:“儿媳实在不解,凭念念的家世模样,平嫁已甚是委屈她,母亲为何反倒一心想让她低嫁?”
温玉兰望着窗外浅浅天光,眸底漾着一抹疼惜,缓缓道出缘由:“世族高门的宗妇,看着光鲜体面,内里全是身不由己的磋磨,规矩缠身,俗事扰心,一辈子都难得自在。素心只求念念这一生无忧无虑,安稳喜乐就好。”
她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底气,眼底满是护犊的锋芒:“低嫁又有何妨?往后文官一脉有让儿照拂,军中势力有阿珩稳稳镇着。将来她那夫婿若是敢有半分怠慢委屈念念,自有她这两位兄长,叫他吃尽苦头,再不敢放肆!”
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一声巨响。
“砰——”
厚重的阁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劲风裹挟着一身清冽寒气骤然闯入,连屋内流转的暖光都似被这股气势生生压下去几分。
温玉兰心头骤惊,下意识猛然转头望去。
就见陆执珩一身劲装长身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苍柏,面容明明生得极为昳丽精致,偏偏浑身锋芒毕露,萦绕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傲然气场。
少年军功加身,自带一身杀伐锐气,步履从容踏过门槛,每一步落下都像带着千钧力道,眉眼矜贵又疏离,淡淡一眼扫来,便叫整个暖阁的氛围都瞬间凝滞。
他目光直直落向温玉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倘若,我不让念念嫁人呢?”
温玉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恍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开口:“阿珩?你……你方才说什么?”
陆执珩眸光沉静无波,语气却没半分退让:“我说,我绝不会让念念嫁予旁人。”
他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我要娶她。”
温玉兰:“???”
温玉兰脑子一片空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过了片刻,她才难以置信说着:“你糊涂了?念念的夫婿,怎能是你?”
陆执珩忽然阴翳地笑了,桀骜地反问:“念念的夫婿,为何不能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又争又抢 他垂眸看她
温玉兰好半天才从这番惊世之言里回过神, 又急又慌问着:“你老实同我说,你对念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生出这种念头?”
话音落下, 她忙又追问一句:“那念念呢?她心里是怎么想你的?”
陆执珩立在原地, 长睫垂落, 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言不发。
他这副沉默的模样, 落在温玉兰眼中便有了答案。
她颓然一叹, 已是了然:“我就知道, 念念自始至终, 都只把你当做兄长看待,是也不是?”
陆执珩缓缓抬眼,不容置喙冷硬说道:“我从来不是她的兄长。”
那张矜傲的面容里,隐隐不甘:“母亲这般处处阻拦, 难道在您眼里,我就如此不堪, 连娶念念的资格都没有?”
“胡说什么。”温玉兰连忙摇头,望着眼前这个风光无限的儿子,满心都是无奈:“京中多少人艳羡我生了你这么个少年封侯的儿子,恰恰是你太过出众, 才偏偏做不得念念的良人。”
陆执珩眉峰微挑:“孩儿不解,那是何在?”
温玉兰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尚未弱冠,已封侯拜爵,前程万丈,便是配得金枝玉叶的公主,也无人会多说半句闲话。为娘说的, 正是你如今的身份与处境。”
她徐徐道来:“你常年驻守军营,大半光阴都耗在边关沙场,往后府中事务繁杂,身边最需要一位性子沉稳、擅长打理内宅、能冷暖自持的世家宗妇,替你稳住偌大一座侯府门楣。”
陆执珩面上不见半分动容,立场坚定道:“念念自小便是按着世家主母的规矩教养长大,诗书礼仪、家事打理样样通晓,在我看来,她比起那些旁人眼中的名门贵女,要强的多。”
温玉兰见他一意孤行,不由得掏心窝地说:“你只顾着遂自己的心意,可曾认认真真替念念往后的日子想过?她生来就是该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姑娘,一辈子无忧无虑才是本该有的光景。”
“你常年远赴边关,一走便是数月,甚至经年不归,偌大府邸里里外外的担子,全都要压在她一人身上。若是让她跟着你同去边关,那等风沙漫天、苦寒贫瘠之地,怎经得起她这般娇养长大的身子折腾受苦?”
“可若寻个温厚郎君低嫁,往后便有人日日疼她、事事顺她,一辈子安稳自在,不必受这些磋磨。”
望着神色倔强的儿子,温玉兰语气也软了几分,苦口婆心规劝:“婚嫁大事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你若真心怜惜她,往后便安安稳稳以兄长身份护着她,才是真的为她好。”
陆执珩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那股孤傲劲儿尽显,没有半分商量回转的余地,字字清绝,斩钉截铁:“儿不愿!”
温玉兰心底的火气瞬间被勾了上来,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说:“你……你说什么?!你一意孤行,日后让我该怎么向你世叔、淑母交代?”
陆执珩身姿站得笔直,全然没将这层顾虑放在心上:“我将来自会交代,给世叔、淑母一个说法。”
温玉兰捂着胸口,只觉得一股郁气堵着:“我看你就是净做些不切实际的痴梦!念念本该被良人捧在掌心细心呵护,不是让她去哄你的!”
“呵,”陆执珩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自负道:“母亲拦不住我。”
温玉兰骤然一愣,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这句狂妄至极的话:“你说什么?”
陆执珩抬眸望她,话里,一股势在必得的底气:“母亲管束得了旁人,却管束不了我,也做不了念念的主。只要她心甘情愿点头应允,难道母亲不让念念过门?”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温玉兰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你个混小子!真是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来人,取家法过来!今日我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你!”
她一撸袖子,呵斥:“老娘不信打不醒你!”
“母亲息怒,不可啊!”姜锦书慌忙出声劝阻。
恰在此时,陆执瑜快步走了进来,开口解围:“母亲您可千万别中了阿珩的计!您动手责罚了他,只会遂了他的心意。”
温玉兰:“???”
“您想想。”陆执瑜轻叹着解释:“您若是动手打了他,他带着伤,转头就借着苦肉计博取念念怜惜,到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念念?”
温玉兰:“!!!什么?!”
陆执珩骤然偏首看向陆执瑜,方才本就冷淡的面色,瞬间沉得像染了寒色。
陆执瑜瞧着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觉好笑又无奈:“怎么?我这般替你解围,你还不领情?”
见陆执珩不语,他仿若看穿了内里的弯弯绕绕:“你该不会真打算去念念面前演一场苦肉计,博取她心疼吧?”
陆执珩薄唇紧抿,一言不发,那双眸子里的心绪早已说明一切。
陆执瑜倒抽一口凉气:叹服:“我算是彻底看懂你的盘算了。你这身沙场上的筹谋算计,是想尽数招呼到念念身上。你厉害!真不要脸。”
陆执珩不再理会陆执瑜,挺着脊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陆执珩想要的,从来都是去争,去抢!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我护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凭什么让我拱手相让。念念,只能是我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抬布离去。
望着陆执珩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温玉兰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陆执瑜唇角噙着笑意,宽慰道:“母亲又何须这般烦心,说到底,阿珩和念念左右都是您的心头肉。真要凑成一家人,朝夕相伴,往后您岂不更省心?”
温玉兰没好气地说:“今日这一出,根本就是你们早早编排好,故意唱给我看的吧?!”
陆执瑜轻轻叹了声,劝解道:“母亲,阿珩对念念的心思,矢志不渝。您当真要硬着心肠阻拦?忍心看着自己儿子终日神伤?”
“少给你娘来这套!”温玉兰神色骤然严肃:“你去给我转告那个混小子,若是念念没有点头应允,他敢动了歪心思,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陆执瑜连忙应声:“那哪能啊!母亲放宽心,阿珩从小到大,对念念疼惜还来不及,怎舍得欺负她。”
温玉兰撇过脸,冷冷“哼!”了一声。
天际狂风骤起,转瞬之间,滂沱大雨便倾盆而落,密密麻麻的雨帘席卷整座庭院。
陆执珩穿行在雨幕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落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他一身华贵衣料便尽数被雨水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肩头脊背。
暖阁内的沈念念无意间抬眸,远远便望见雨中那道孤挺的身影,心头当即一紧。
她连忙取过一把油纸伞,快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他身侧,稳稳将伞檐撑在两人头顶,替他隔绝了漫天风雨。
看着他衣襟不断往下淌水,沈念念眉间拢满忧心,取出一方锦帕,细细替他拭去脸颊上的雨珠:“雨下得这样大,珩哥哥怎的连伞都不撑一把?快先回院子烫一壶暖汤泡个浴,再换一身衣裳吧。”
二人正立在廊下,还没来得及移步离开,陆执珩狭长的凤眸随意一瞥,便瞧见正要冒雨出府的红珠。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淡淡发问:“风雨这般急,你还让红珠出府办事?”
沈念念随意朝红珠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口答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之前约好了今日归还书卷,不好叫人等候。”
这话落进耳中,陆执珩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双生得极好的凤眸覆上刺骨凛冽,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眼前的少女,眼底暗流翻涌。
临沂郡王倒是好福气,竟能让她这般放在心上,连一场大雨都不愿耽误和对方的约定。
静默僵持半晌,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浅浅,却毫无暖意:“念念和那位借书的主人,交情倒是非比寻常。”
沈念念敏锐察觉到他怫然不悦,捏着锦帕的手蓦地悬在半空中,轻拢眉梢问着:“珩哥哥怎么了?你在不高兴?”
陆执珩倏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慵懒,眉眼妖冶昳丽,带着摄人的蛊惑俯下身,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缱绻又暗含深意:“没有不高兴,只是终于意识到,我们家念念长大了,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岁数。”
沈念念侧过身,澄澈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睫羽轻颤:“珩哥哥不是一直说我,是长不大的小姑娘吗?”
这话入耳,陆执珩眼底的灼灼热度再无半分遮掩,彻底翻涌成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像蛰伏在暗处的孤狼,周身散发出凛冽又狂热的气场,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女,一寸都不肯挪开。
那眼神滚烫又极具侵略性,仿佛随时将她整个人拆骨入腹,再也不容旁人染指。
雨丝还在伞外簌簌落下,他发梢上的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落。
那只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眼与自己对视:“从前是珩哥哥看走眼。我家念念,早就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以嫁人了。”
他说的平淡,可指尖的力道、眼底的偏执,都在诉说着全然不同的心思——要让世人皆知,这姑娘仅他陆执珩私有。
沈念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头一颤,懵懂地眨了眨眼,只觉得那温热的指腹蹭过肌肤时,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全然顾不上他话里的深意。
满心惦记着他湿透的衣衫:“珩哥哥先回院子换下湿衣可好?淋了这么久的雨,万一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听着她软乎乎的关切,陆执珩心头的醋意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眼底的锋芒化作缱绻的温柔,应着:“好。”
说着,握住她的手心,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念念下意识低头,目光直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心底那股莫名的异样感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盘绕在心底。
是错觉吗?
这是珩哥哥,第一次牵她的手。
从前,他都是攥着她的手腕,利落随性。
可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都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带着让她心慌又莫名心安的亲昵。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踩着地上的雨渍,一步步跟着他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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