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白川星羽其实并不讨厌两面宿傩,毕竟他生病那段时间对方没有任由他自生自灭,反而让里梅好好照顾着。
……虽然其中的原因他不敢细想就是了。
系统吵得他有些头疼,白川星羽晃了晃脑袋,装作没看见虎杖悠仁脸上裂开的嘴和眼睛,自然的无视掉了两面宿傩那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家伙是个麻烦,他不认识。
想了那么多,在其余几人眼里也只是平淡的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下一秒就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虽然是成年人,但五条悟的脸和高中时相比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六眼不管是看谁都深情款款,窄而高挺的鼻梁下是湿润有光泽的薄唇。
“奇怪,据我所知两面宿傩自从千年前被封印后就再没有出世,你们认识?”
白川星羽朝他挑眉,“认识又怎么样?”
“那老师可就要怀疑白川君的立场,对于建设和平友爱咒术界是否存在威胁了。”
明明刚才还甜蜜蜜的叫“星酱”呢,男人变得真快。
「就是!」系统愤愤不平。
“怎么可以给我安上这么严重的罪名?”白川星羽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些,眼睫也垂下来,颤动几下后扭过头不愿意再面对五条悟,“身为同窗居然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五条悟震惊了,这家伙如今的演技和他不相上下!
早在宿傩要开口说第三句话的时候就被一巴掌拍了回去,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见状看向对方,一致对内。
“千年没有出世那一定是没见过吧?学长总不可能比宿傩还老了,这么一看,我也觉得学长好眼熟!”
“对啊,而且建设和平友爱咒术界是什么玩意?老师你还在意这个吗?明明自己也从来没维护过吧?”
“哎——?!”面对学生的指责五条悟简直要流泪了。
——
白川星羽没在咒术高专待太久,离开后上车前往米花町,途中在手机上询问了五条悟有关宿傩的事。
他回来之后只从杰和硝子那里听过一些高层的消息,两面宿傩的手指都是学生时代学习的东西了,他还没见过呢。
知道那东西还能被吃掉,白川星羽不禁皱眉,未免太恶心了些……虎杖同学真是厉害。
五条悟虽然能保住学生,但想要成功祓除两面宿傩还是有些麻烦。
白川星羽追问是否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对面沉寂片刻,最终弹出一个“哎嘿”卖萌表情包。
白川星羽:“……”
那边还在追问他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白川星羽懒得再回复,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手机在两分钟后停止震动,他睁眼,扭头看向黑沉下来的天空,盯了半晌,视线虚化,又从车窗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诅咒之王牵扯上的人生绝不会平坦,就白川星羽而言,他并不想插手,如果不是五条和硝子在咒术高专,他早就和咒术界割席了。
……不过他讨厌两面宿傩,果然还是找个时间处理掉才能安心。
系统趴在一边昏昏欲睡,想嘲笑宿主又不敢开口,打了个哈欠把话憋了回去。
轿车在目的地周边一家商店前停下,白川星羽下车,走进水果区晃荡了一圈,去别人家里拜访还是买点东西比较好,总不能进门就把小孩带走还不给生活费吧?
到时候得让秘书好好算算,昨天看着雪莉那样,应该是被养得不错,与记忆中一闪而过的少女相比,气质和模样都完全不同了,放松了很多呢。
想到这里,白川星羽脚步轻快起来,左手提着水果篮子,右手抱着个大西瓜去收银台结账。
一会儿他就在车里等着,让秘书进去,希望雪莉能不计前嫌,重新参与研究。
和系统傻乐着吵商店门口走,白川星羽的右侧肩膀忽的搭上一只手,那只手紧紧攥着他,清晰地痛觉从肩头散开,耳边是路人的惊呼和粗重的喘息,他垂眼,抵在脖子上的尖刀反射出冰冷的光。
白川星羽:“……”
买东西都能遇上劫匪,米花町的犯罪率简直恐怖如斯。
这就是他逃避和雪莉见面的惩罚吗?他不接受。
从商店透明的玻璃门能看见外面惊慌失措拨打电话朝这里奔来的秘书,白川星羽被抓着有些不舒服,小浮度动了动脑袋,然后被身后的歹徒狠狠威胁了。
歹徒一共四位,是从商店后门潜入的,身后都背着枪,但被拿小刀抵着脖子的只有白川星羽一个。
大概是他刚才思考的太过沉浸,忽略掉了歹徒让他蹲下抱头的警告,所以这几人打算拿他开刀,震慑一下商店里不听话的人质们。
白川星羽:[无法理解。]
系统担心坏了,企图用身体创飞歹徒,「就是啊!这里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选上宿主了!」
白川星羽:[商店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拿步枪来抢吗?]
系统:「……」
不管有没有,现在都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吧?
白川星羽被按着走回人群,商店的卷帘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吵闹。
他蹲在地上,思绪发散的同时还要护着手里的果篮和西瓜,于是在身边人戳他手臂时,慢了两秒才看过去。
带着眼镜的茶发男人缩成一团,就算是蹲着体型也明显比他大上一圈。
“你没事吧?”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语气担忧。
对方的视线在他护着的果篮和西瓜上转了一圈,然后才定在了他脸上。
白川星羽摸了一下,刚才被小刀抵着的地方有点渗血,现在已经干了,沾了两滴在衬衫领口,很明显。
“没事,已经结痂了。”
白川星羽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对方也没有继续询问,和他一样垂着脑袋蹲在原地,等待外面赶来的警察与歹徒谈判。
过程不是很顺利,商店内很安静,人质们大气不敢出,像个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努力减少存在感,歹徒带着枪,谁也不知道他们生气了会发生什么,或许下一秒某个被看不顺眼的家伙就会被一枪送上天堂。
蹲着腿有些麻,白川星羽动了动,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恰好对上那位关心他伤势的陌生男人。
商店的灯关了,而对方戴着眼镜,又垂着头,只是脑袋转向了这边,他看不见这人的眼睛,但在对上的瞬间能明显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偷看被抓包的男人没有立刻收回视线,反而挪动着靠了过来。
白川星羽转回头,果不其然看见歹徒朝这边过来了。
好歹毒的心思,居然故意吸引注意吗?
比起一个身高体型和自己相似的成年人,歹徒当然是选择看起来好欺负的白川星羽。
被扯着胳膊拉起来,白川星羽跟着歹徒踉跄的走到了其他几名歹徒面前。
“警察不肯松口,要不杀一个示威,他们肯定是觉得我们不敢杀人才不同意条件的。”
“你疯了?我们说好只是抢劫,现在怎么还要杀人了?”
“废物!不这样做我们出得去吗?”
“但是再怎么样杀人也太……”
他们的谈话声很小,白川星羽被压着站在旁边,全都听见了。
几人的原计划本来是抢劫运钞车后直接坐上停在一条街外的汽车逃跑,但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车斜着停,路被堵了个严实,警察在后面追着,才慌不择路跑进小巷,正好商店的后门就在这里,才挟持了人质和警察谈条件。
现在两人觉得可以杀,另外两人踌躇不定。
白川星羽的性命似乎岌岌可危了。
冲矢昴在人群中,白川星羽被带走后,他的眉头皱得死紧。
那个人他认识,虽然不清楚具体身份,但一定是组织的成员错不了,曾经在调查琴酒时,这个人的照片也出现在了调查资料里,他们猜测是琴酒的亲信。
但也仅仅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背景在美国,画面中琴酒的身影占了大半。
黑发少年落后几步,穿着是同样的黑色风衣,仰头看着空中飘落的雪花,口中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眼。
很漂亮的小孩,把琴酒截掉或许就能登上时尚杂志的一张照片。
赤井秀一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刚加入组织那几年,他试图调查过这个人,但组织里查无此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得已放弃了,直到今天。
原来还活着吗?那消失的原因又是什么?现在依旧在为组织效力吗?
歹徒商量的时间里,他已经挪到了靠近他们的位置,那些枪是模型,连子弹都没有,但刀是真的,在刀尖指向少年时,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冲过去将人护住。
在此之前,这位神秘的组织成员会漏出破绽吗……
——
被警察拦在商店外的秘书已经哭出来了,就差跪在地上恳求,“我可以满足绑匪的要求,半小时内安排妥当,我家老板绝对不能受伤!”
老板要是受伤了他会死的很惨,一定会死得很惨!
“这位先生请冷静一点,我们的谈判专家已经到了。”
“我怎么冷静?!”商店的卷帘门放下之前,那劫匪还拿刀抵在老板的脖子上,秘书简直呼吸困难,眼前一黑跪了下去。
他完蛋了,会被琴酒大卸八块的……
第232章
秘书没能成功晕倒。
身体刚软下去一半,胳膊就被架住了,他被搀扶到街边长椅坐下,等脑袋里那阵钝痛换过去些,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撑着。
手臂传来的力道很稳,压着他往下沉的肩膀,让他没瘫倒在地。
“谢……谢谢。”他转过头,对身旁的警员挤出声音,“我好些了。”
他想站起来,回到商店对面去,坐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小警员按住他的肩膀,又将人按回椅子,“歇着吧,没事了,我们已经从商店后门潜入了,歹徒的枪是仿真的,谈判专家控着场呢。”
见他还是紧绷着,没有一点松懈下来的模样,警员架不住恳求,还是陪着秘书回到了现场。
感叹着现在的社畜对待老板真是恨不得连心窝子都掏出来,实在罕见,转眼就看着刚挤进去的社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警员探头看去,商定的卷帘门已经被拉起一截,歹徒将刀抵在一个少年颈侧,正与谈判专家僵持。
而从后门潜入的几名便衣已经无声放倒了其余同伙,正从货架阴影中猫腰靠近。
除了被刀抵着的少年外,其他人质已经从后门出来了。
空气中绷紧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但这口气还没完整吐出去,持刀的歹徒眼珠倏地转向侧方玻璃——光洁的玻璃上,模糊的映出几个移动的人影。
他猛地扭头,与身后摸近的警察撞了个对眼。
一切发生的太快,歹徒手臂本能的勒紧,刀尖刺破皮肤,一点猩红迅速在少年的旧伤旁晕开。
白川星羽脸色白了两分,却不是源于恐惧,而是因为看清了警官的脸。
萩原研二举枪瞄准,食指扣着扳机。
后方,松田阵平瞥着这边,墨镜揣在胸前口袋,眉梢微挑,眼里写着“你怎么还不动手”,对人质的实力充满了信任。
白川星羽垂眼,看了看颈边微微发抖的刀,以及歹徒汗湿的手,抬起了手,覆上对方握刀的手背。
歹徒一怔,下一秒一股巨力猛地反拧他的腕关节,剧痛炸开,小刀当啷落地。
等他从眼前发黑的痛楚中挣扎出来时,已经被反剪双手铐住,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动弹不得。
——
“先生!先生!太好了太好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秘书扑上来,声音发颤,将老板上下打量一番,几位警官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打发走惊魂未定的秘书,婉拒了医护处理伤口的好意,白川星羽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今日诸事不顺,接走雪莉的事还是过两天派人来吧。
轿车就停在不远处,但有人比白川星羽动作更快,已经守在车前。
早就猜到他会跑,松田阵平斜倚在车门前,笑得比刚才的劫匪还像劫匪,“跑什么?捎我们一段?”
萩原研二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好友,语气温和,“好久不见啊,小白川,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白川星羽迎上两人的目光,不过三秒,他先移开了视线。
虽然是很感谢两位警官之前说的话,让他下定决心回去见甚尔,但后来因为黑衣组织的工作再次失联,加上他们还有个同期卧底在为自己打工,他的心虚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迅速摸出手机,“好久不见,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今天还有事不能久留,回头细说。”
过于坦然的姿态让两人噎了一下,交换号码后,他们没再拦着。白川星羽坐进车里,轿车汇入车流,只留下一缕散尽的尾烟。
松田阵平盯着手机屏幕,白川星羽的头像是一个炸毛刺猬头小孩。
“这谁?”
萩原研二凑过来,“小白川小时候?”
“不像。”松田阵平划拉着空空如也的朋友圈,“他哪来的弟弟,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
“说不定是哥哥结婚了?”萩原研二盯着那照片,眉头没松开,“刚才那人叫他先生,他是不是又……”
话说出口,萩原研二顿时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自从和白川星羽失联后他就没这么操心过了。
“可能吧。”松田阵平打断他,按息屏幕,“人活着,没缺胳膊少腿,还加上好友了,萩,你操心过头了。”
“我——”
萩原研二张口,还没说话,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刚加上的好友发来的。
【小白川】:商店的监控可以发我一份吗?谢谢。
“……真有礼貌啊。”萩原研二叹气。
*
“早上好,先生,朗姆让我来接您。”
白川星羽打着哈欠走出电梯,看见大厅里一身漆黑的今吉怀子,那口哈欠差点呛回喉咙。
他低头看看自己,白色卫衣,牛仔裤,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为了舒服穿得很是休闲。
对比强烈得像是走错片场。
顿了两秒后悔自己今天的穿搭,白川星羽点点头,“早上好怀子,走吧。”
昨天没有回家,在办公室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已经是凌晨,他懒得再动,又不想住在办公室,就近找了家酒店,刚被闹钟扯出梦境,朗姆就来催他回去上班了。
看出他情绪不高,今吉怀子上车后从后视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解释道:“朗姆说您马上就要开学了,为了您的学业着想,这几天要辛苦一下,毕竟大学请假是要扣学分的。”
她没上过多久学,但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所以觉得朗姆说的很对,此刻难得没站在白川星羽这边。
白川星羽含糊应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车厢规律的颠簸像催眠曲,怀子的声音越飘越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熟悉的庄园。
他闭上眼,捞过蜷在座位一角打盹的系统盖在脸上。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怀子是不会催他的。
可惜没能如愿,大概逃避了五分钟,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风猛地灌入,裹挟着一股浓烈、辛辣的烟草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内的暖意。
白川星羽被呛得咳嗽起来,挪开了脸上的系统。
“琴酒。”今吉怀子挡在车外,声音冷硬,“你太失礼了。”
车外,银发男人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视线越过今吉怀子,灰绿色的瞳孔漠然扫过车内,最终停留在一脸不悦的白川星羽身上。
车门敞着,灌进来的冷风卷着琴酒身上的烟草味,白川星羽坐直身子,最后一点睡意被吹散,系统从他手上跳开,钻到座椅底下,只露出一点黑色的绒毛。
今吉怀子仍挡在车前,脊背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比琴酒矮了一头,气势却分毫不让。
“让开。”琴酒开口,声音比灌入车内的风更冷。
怀子没动,她的手已经探向腰间,那里常年别着一把匕首,刀柄磨得发亮。
白川星羽知道她真的会动手,怀子对待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都是同一种处理方式。
“怀子。”白川星羽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事,你先进去吧。”
今吉怀子侧过头看他,眼里有不赞同,但还是退开了半步,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扑上来的距离。
琴酒没看她,抬脚上了车,随手关上门。
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内顿时陷入一种黏腻的寂静,烟草味和车内原本淡淡的皮革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琴酒坐在白川星羽对面的座椅上,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动作。
大概是空间狭窄加上气味的原因,白川星羽有点难受。
他先移开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庄园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条划破铅灰色的天空,那是他叫人砍的,因为树长太高,挡着他在办公室看风景了。
“什么事?”他问。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大衣内侧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新的烟,没点,只是夹在指尖转动。
这个动作白川星羽见过很多次。
“两个月的任务报告,不需要当面汇报吗?”琴酒开口,声音低而平。
白川星羽转过头来,看着他。
琴酒的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轮廓分明,银发垂在肩头,发梢沾着寒气,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却也没有敌意。
“报告可以直接发我邮箱。”白川星羽说。
“有些事不适合落在纸上。”
“那就口述给我的秘书,让他转述。”
琴酒手中的烟停住了转动,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分。
“你在躲我。”琴酒声音依旧平稳。
白川星羽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想多了,我只是很忙,没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琐事……”琴酒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总算是有了一丝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白川星羽觉得琴酒可能会做些什么,比如一枪毙了他之类的。
但最终,琴酒只是将手中折弯的烟随手丢进车内的烟灰缸,然后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边缘有磕痕的银色金属盒子,大小刚好能握在手心。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代号——赤霞珠。
那是属于白川星羽的东西。
“在东欧一个废弃联络点的保险柜发现的。”琴酒将盒子扔给他后,手就搭上了车把,看起来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里面是什么?”白川星羽指节在盒子上敲了敲。
“不知道。”琴酒打开了车门,“你的保险柜,你的密码,你的东西。”
所以前两个你心安理得的打开了,这个是拿回来装样子的?
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时,琴酒已经站在车外,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弯腰靠近的瞬间,他的气息笼罩下来。
琴酒的视线在白川星羽颈侧停留了几秒,那里贴着一块小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红,是昨天商店里留下的伤口。
“你受伤了。”
白川星羽觉得这语气怪怪的,“小伤。”
“怎么伤的?”
“这不在你的管辖范围,琴酒。”
两人对视,距离太近了,近到白川星羽能看见琴酒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能看见那双绿色眼睛边缘细微的血丝。
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琴酒退开了,冷风再次灌进来,冲散车内积累的沉闷。
车门关上,白川星羽坐在车里,盯着手里的铁盒,车窗外,琴酒的身影已经走远,银发在寒风中扬起。
今吉怀子就站在不远处,目送琴酒离开后快步走回车边。
“先生?”她拉开车门,语气担忧。
“没事。”白川星羽声音有些发飘,“进去吧,朗姆该等急了。”
第233章
书房里没瞧见朗姆的身影,白川星羽也懒得叫他过来。
屏退了怀子,关上书房厚重的大门,他舒舒服服窝进宽大的老板椅,温柔的日光从落地窗洒入室内,松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琴酒离开他的视线后,乌云都跟着一起跑开了。
白川星羽将那个铁盒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盒子很旧,挂锁锈得面目全非,一扯就能轻易破坏。
系统围着铁盒转了半圈,伸出爪子想扒拉一下,被白川星羽无情推开。
“别动,万一蹦出个沉睡三百年的诅咒怎么办?”他感觉这盒子的怨气太重了。
最后,盒子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打开看看吗?这是你以前的东西。」系统对盒子里的东西很好奇,也奇怪宿主为什么不愿意打开。
“不看。”
琴酒把盒子拿回来亲手交给他,大概是觉得里面的东西会刺激他恢复记忆,既然如此,就没有打开的必要。
记忆对他而言是毒药,能够轻易摧毁他的东西,就被关在破旧的铁盒里。
琴酒不止一次表现出对他失去的那段记忆的执着,所以白川星羽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他自己也隐隐察觉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排斥到这种地步。
只要一见到琴酒,甚至听见他的名字,白川星羽就会下意识去猜想自己曾经在组织里的生活,已经无法控制。
猜归猜,心理的警报也哔哔响个不停,好奇心和危机感疯狂打架,最后勉强打了个平手。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膈应琴酒,白川星羽也坚决不把盒子打开。
——
“所以你把盒子锁进了柜子,锁在书房里离那张书桌最远、最角落,你平时根本不会走过去的柜子里?”
太宰治这一长串的形容词意味深长,很好的诠释了白川星羽是如何把一个普通的铁盒当做潘多拉魔盒来对付的。
以他对任何物品都不甚在意的性格来说,白川星羽对那盒子简直在意到了极点。
毕竟他连手机都不设密码。
“看来你真的不怎么喜欢琴酒呢。”看破不说破是太宰治的常用手段,反正他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白川星羽听得出他语气里藏着的些许难绷,坦然回道:“是不怎么喜欢。”
关于他讨厌琴酒这件事,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
但有些人,既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对任何事物都处于中立位置,天平稍稍倾斜一点就显得格外明显。
伏黑甚尔是一个,琴酒又是一个。
“所以都怪你自己当初把时间改掉,不让琴酒回来不就没这么多烦恼了。”江户川乱步更倾向于从源头解决问题。
白川星羽当时也这样觉得,不过……
“那他在霓虹这边的工作怎么办?国外的事务有专门的负责人,派他过去不就是浪费资源?那两月的任务还是我精挑细选派给他的,他居然提前完成回来了,这样的人让我放出去,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吗?”合格的首领不赞同如此激进且损害自身利益的做法。
太宰治闻言,微妙地沉默了一下,“精挑细选……我看是绞尽脑汁把最麻烦耗时的脏活累活打包塞给他了吧?白川君的用人方式连森先生看了都要竖大拇指呢。”
白川星羽端起手边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声音平淡无波,“过奖,这就是跟森先生学的,况且能者多劳,他做得很好不是吗?”
“是是是,所以他提前回来了,还带回了礼物。”江户川乱步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翠绿的眼眸隔着镜片,精准地捕捉到白川星羽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你越是把它藏起来,就说明你越是在乎。不管是盒子,还是送你盒子的人。”
他本以为这家伙提着一大袋零食过来是良心发现,没想到是把名侦探当做免费的情感咨询了。
过分!太过分了!
白嫖咨询就算了,听了建议还当耳旁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白川星羽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乱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东西,不需要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着麻烦,而我的生活目前并不需要额外的,来自过去的麻烦。”
“可麻烦已经坐在你面前了呀。”太宰治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乱步,“我们不算吗?”
“你们是现在的麻烦。”白川星羽瞥了他一眼,“处理现在的麻烦,是我的日常工作,处理过去的麻烦,那属于加班,且没有加班费。”
这番堪称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发言让太宰治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江户川乱步却歪了歪头,“你不好奇吗?哪怕一点点?关于‘赤霞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为什么琴酒对你的态度那么奇怪?”
“不好奇。”回答又快又生硬。
但说完,白川星羽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热气已经散了些,能清晰地看见水底柔嫩的绿意,……他才不好奇那些陈年旧账。
他只是更清楚,好奇的代价可能是什么。
琴酒看他的眼神,偶尔泄露出的,连那个男人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复杂。
每当那种时候,白川星羽后背都会掠过一阵细微的寒意。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沉睡在记忆的深潭底,借由琴酒的目光暂时浮出水面,与他无声对视。
感觉糟透了。
所以把盒子锁起来,把关于过去的疑问也一起锁起来,是最有效率也最安全的做法。
“算了。”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哈欠,像是失去了兴趣,把剩下的糖纸揉成一团,“反正等你想打开的时候,自然就会打开了,名侦探的忠告是:逃避虽然有用,但不会一直有用哦。”
“潘多拉的魔盒之所以危险,是因为里面藏着希望,人们总是忍不住去打开,不是好奇灾难,而是想抓住那最后一点虚妄的东西。”太宰治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你的盒子里,锁着的是灾难,还是别的什么呢?不打开看看,永远不会知道。”
“或许两者都有,或许什么都没有。”白川星羽最终回答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一个生锈的铁盒,能装下多少特别的东西?你们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不要嘴硬了。”江户川乱步已经拆开了一包新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声音有些含糊,“被一个小铁盒弄得心烦意乱的人,难道是我吗?”
白川星羽:“……”
被无情拆穿的白川星羽夺走了他的零食。
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坐在这里,用精致的茶点和刻意的拜访作为幌子,白川星羽的内心深处确实被那个小铁盒困扰。
“我只是在思考如何处理它。”他试图做最后的辩解。
“那就扔掉好了。”太宰治轻快地说,“或者干脆还给琴酒,告诉他,你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他说不定会想直接杀了你。”
“既想让它远离,又不想让它消失。这可不像是对待麻烦或灾难的态度哦。”
白川星羽感到一阵细微的烦躁,像是有小刺在皮肤下轻轻扎着,太宰的话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帮助,反而一直在挑衅。
一直听墙角的系统弱弱开口,「是恼羞成怒了吗,宿主?」
“时间差不多了。”白川星羽站起身,“下午还有会议,零食留给你们,我先回去了。”
江户川乱步耸耸肩,没有阻拦,只是咕哝了一句,“名侦探的咨询费可是很贵的,一袋零食可不够。”
侦探社的门关上,将门内太宰治懒洋洋的告别声一并阻隔。
下次再来一定不要选太宰在的时间。
*
回到东京,因为担心阿呆鸟他们突然冒出来绑架,白川星羽走得飞快。
下午的确有一场会议,不过原本安排在去横滨之前,他被那只盒子搅得心烦意乱,在办公室里根本待不住。
惠在上学,甚尔和孔时雨忙于工作,系统又是个傻的,无处倾诉之际,正好太宰发来消息,说是恭喜他考上东大。
虽然谈话的过程实在谈不上顺利。
非但没能解决问题,反倒让白川星羽对盒子的在意程度直线飙升。
他向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那类人,既然已经纠结到了这种地步,为了让自己晚上能睡个好觉,他决定采纳太宰的提议,把盒子打开看看。
至于打开之后会如何……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无事发生,要么恢复一些记忆——准确说,是恢复一些关于琴酒的记忆。
反正无论如何,琴酒之后一定不会好过。
——
东京的傍晚总带着一种微妙的倦意,尤其是在心事重重的时候。
白川星羽回到酒店,夕阳的余晖给客厅铺上一层暖金色,那个被描述得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铁盒,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地毯上。
他站了足足五分钟才认命坐了下去。
为了保持神秘感,系统没有作弊去看盒子里的东西,此刻兴奋的转圈圈,念叨着让他快点打开。
“闭嘴。”白川星羽面无表情地回应。
最终,他还是把盒子捧在了手里。
金属表面冰凉,锈迹斑斑,他盯着那把生锈的小锁看了几秒,和预想的一样,锁很容易就被破坏。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个褪色的皮质笔记本,几枚造型奇特的弹壳,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塑料钥匙扣,上面挂着咧嘴笑的卡通柴犬。
“就这?”白川星羽挑了下眉。
系统也沉默了,似乎对这个期待已久的答案感到一丝尴尬。
完全就是搬家时会被遗忘到角落,普通又没用的一堆小玩意嘛!
白川星羽首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穿着黑色的训练服,银色的长发还不及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格外锐利——是年轻时的琴酒。
而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小一些的黑发少年,正对着镜头比划着一个极其不标准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傻气。
那个黑发少年的眉眼,和白川星羽有九分相似。
他自从开智就再没露出过如此灿烂的笑容了。
“……”白川星羽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脸色都暗了几分。
这种程度的旧照片能保存下来,足以说明主人对它的重视。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个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开裂,里面的纸张也有些发黄。
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X月X日,晴。阵说我今天打靶的成绩终于及格了。虽然他还是板着脸,但我感觉他心情不错。晚上加餐有布丁,开心。」
又翻了几页:「X月X日,雨。任务搞砸了,被罚加训。阵陪我练到凌晨,我累趴了,他还站着。可恶,这家伙是机器人吗?不过……他最后扔给我一罐热咖啡。算他还有点良心。」
「X月X日,雨。和阵一起出外勤,目标跑了。他好像很生气,但没骂我。回程路上我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在车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外套上有硝烟和血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还挺暖和。」
记录断断续续,大多是一些琐碎的日常,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依赖。
再往后翻,阵的名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个人,‘父亲’和‘那个聪明的女孩’。
第234章
这是赤霞珠的日记。
短短几页,白川星羽就能看出赤霞珠的性格,内容细看之下处处透着不对劲,但又因为日记主人跳脱的叙述方式变得正常起来,看着就是一本普通的小学生日记。
「X月X日,阴。父亲说想要更加了解我的过去,好开心。我把本子拿给父亲看了,我记性不好,重要的东西都记在里面。」
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变了,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父亲说我的字好丑TT」
白川星羽:…………
好幼稚的小鬼。
「X月X日,雨。去了学校,原来十二岁也可以读大学,好厉害。感觉学校很好玩,但父亲说我不适合那里。」
十二岁读大学,白川星羽在资料里看过,这是雪莉不会有错了。
「X月X日,阴。那个小鬼太聪明了吧,就是不怎么友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理她了!」
这篇很明显生气了,之前维持的字迹又变得歪歪斜斜,还用半篇画了个鬼脸。
「X月X日,阴。父亲把我接去了别墅,以后可以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了!好高兴,房间很好,吃食很好,可惜没人和我说话……」
「X月X日,雨。父亲说我很有天赋,要更努力才行,这样迟早会被那个人比下去的。」
「X月X日,云。今天被放出来了,在外面闲逛居然走到学校了,我偷偷溜进去,被那个聪明的小鬼抓住。伤口包扎好了,忘记了说谢谢……下次再来找她吧。」
白川星羽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再看就要得风湿了,国外怎么不是下雨就是阴天?
丢开日记本,白川星羽拿起柴犬钥匙扣。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送的,日记里的小鬼会喜欢这些幼稚的东西也不奇怪,如果是别人送的,那就只有‘那个聪明的女孩’。
没写出名字,但他猜那个女孩是雪莉,十几年前在国外上学的宫野志保。
弹壳就猜不出来源了,上面划痕很多,大概是物品的主人没事就喜欢拿在手里又不注重保护所造成的。
形状怪怪的,是很久以前会用的那种,现在已经见不到了。
把除日记以外的东西仔仔细细翻了一遍,白川星羽确定自己脑袋空空,心情颇好,收拾了盒子就拿着睡衣进浴室高高兴兴洗澡去了。
房间里,听着水流声响起,系统打开了刚关上的盒子,日记本在眼前摊开,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等白川星羽洗完澡出来,系统已经不见踪影,盒子被放在了茶几上。
他总是喜欢自己跑出去看风景,不打招呼就消失是常事,白川星羽没在意,花了些时间打理快要及腰的长发,打开床头的小夜灯,靠坐在床头用笔记本处理工作。
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让他昏昏欲睡,最后一点工作完成,关上电脑,钻进被子准备睡觉时,出门浪完的系统回来了。
黑色毛球裹挟着寒气从阳台飘了进来,看起来蔫蔫的,整个球湿哒哒还沾了些土,进来后落在地毯上就不动弹了,阴郁的气息不断外泄。
要不是白川星羽知道没人能看见他,还以为系统是出门谈恋爱被甩了。
他下床从柜子里找出湿纸巾,打算给不知为何不高兴的系统擦擦,虽然不会感冒,但看着怪可怜的。
雨水的气息被渐渐擦去,白川星羽没问他发生了什么,用毛巾把他擦干之后就把黑毛球塞进了被子里。
系统全程一言不发,只有藏在被子里的眼睛随着白川星羽的身影转来转去。
他担心宿主突然开口询问,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假装睡着,但看着白川星羽真没有问他的打算,收拾完就要睡觉,心里又有点失落。
——
第二天一早,白川星羽被不停响的电话声吵醒,摸索到手机放在耳边,猝不及防就被电话那头的一嗓子给吼得彻底清醒。
“boss!先代的墓不知道被哪个疯子给挖了!”
白川星羽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耳朵,把手机拿远了些。
“你说什么?”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想来一大早接到这个消息吓得魂都飞走了大半,声音慌乱又愤怒,“是、是埋葬先代的那处墓园!今早看守的人发现坟冢被破坏,棺材被撬开了!”
白川星羽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切出一线光亮,他光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气倒是不错,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
“东西呢?”他问。
“遗体还在,但是……”秘书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棺材盖被掀开了,遗体被拖出来丢在一边的泥水里,现场很乱,泥土翻得到处都是,还、还有些奇怪的抓痕……”
“奇怪的抓痕?”白川星羽声音平静。
负责人压低声音,“看守说感觉不像盗墓,倒像是纯粹为了……为了羞辱,该不会是其他组织知道了先代的墓的位置,故意泄愤的吧?”
白川星羽转身看向床铺。
被子拱起一小团,黑色毛球一动不动,仿佛还在沉睡。
但他记得昨晚系统回来时,身上沾着的泥土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土壤与朽木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茶几旁,目光落在那个关着的盒子上。
伸手打开,里面东西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拿起那本日记,随手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目光顿住。
在赤霞珠最后的一篇日记后面,空了几行,多出了歪歪扭扭、近乎稚拙的字迹,用的是铅笔,但颜色很新,和前面陈旧的笔迹截然不同。
那行字写的是:「X月X日,雨。睡不着,出去散步。找到了一个很安静的花园,挖开看了。又旧又冷,讨厌。踩几脚,走了。」
日期赫然就是昨天。
白川星羽:“……”
这也是个幼稚鬼,看来系统的性格要更接近以前的赤霞珠。
电话那头还在小心翼翼等待指示,“boss,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封锁消息吗?还是立刻派人调查?”
“不用查了。”白川星羽打断他,“把现场清理干净,遗体整理好重新安葬,消息压下去,任何风声都不准漏。”
“可、可是这样太猖狂了……”
“照做。”
挂了电话,房间重归安静。
白川星羽走到床边,俯视着那团装睡的黑毛球。
“开心了吗?”他问。
被子里的毛球抖了一下。
被沿慢慢掀开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露出来,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带着点心虚却又倔强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开心,还是讨厌。”
“为什么?”
系统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有点闷,但清晰了不少,带着孩子气的愤怒,“他关着你,看着你,让你变成工具,日记里……后面越来越冷,越来越像笼子,我看了,很难受。”
白川星羽沉默着。
赤霞珠的日记越往后,字里行间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塑造的痕迹的确越明显。
‘父亲’的期待、比较、训练、隔离……那个活泼跳脱、会生气会画鬼脸的小鬼,身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努力迎合、压抑自我、走向有用的模糊轮廓。
那是驯化的过程。
系统感知到的,或许正是这种情感上的冰冷暴力。
“所以你去为赤霞珠报仇了?”
“……嗯。”系统承认了,然后小声补充,“就踩了几脚,没做别的。”
语气里居然还有点‘我已经很克制了’的意味。
白川星羽按了按眉心,这次是真的有点想笑了。
他掀开被子,把缩成一团的黑色毛球捞出来。
系统不敢挣扎,乖乖躺在他手心里,眼睛紧紧闭着,但浑身的绒毛微微炸开。
“下次。”白川星羽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炸开的绒毛,触感微凉,“记得别留那么多痕迹,还有,别写在日记本上。”
系统猛地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里映着白川星羽平静的脸,那股怒气渐渐被困惑和一丝光亮取代。
“……你不生气?”他幼稚的行为让宿主失去了睡懒觉的时间,添了大麻烦。
“我为什么要生气?”白川星羽把他放到床头柜上,转身走向衣柜,“一个早就该腐烂的旧影子罢了,倒是你……”
他回头瞥了系统一眼,“淋雨跑那么远,就为了踩几脚泥巴?下次散步记得带伞,或者挑个晴天。”
系统呆愣愣地站在柜子上,看着宿主从容地挑选衣服,晨光落在他黝黑的长发和侧脸上,镀上一层平静柔和的光晕。
那些来自过去的,冰冷的监控与塑造,那些日记里无声的压抑,在这一刻似乎被窗外真实的阳光和宿主平淡的语气驱散了些许。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记忆是否恢复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身边的家人。
他依旧不怎么明白人类的情感,大概只继承了宿主的记仇并且把这一项超进化了。
过了好一会儿,黑色毛球才慢慢松缓下来,小心翼翼蹭到了柜子边缘,靠近白川星羽的方向。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身上那股因愤怒而尖锐的气息渐渐平复,蜷缩起来,似乎终于感到了倦意。
白川星羽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忽略掉一堆关于墓园的汇报和试探信息,只点开了一封关于APTX4869实验重启的汇报。
雪莉已经答应了,但在前往咒术高专之前要求与他见一面。
床头柜上,系统已经合上眼睛,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川星羽把他塞回被子,苦恼的划拉着手机,思考见面礼送什么合适。
窗外晴空万里,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235章
白川星羽最终选择了家口碑不错的和果子店,订了一份当季限定的樱饼礼盒。
他不太确定宫野志保现在的口味,但记忆中那个从小就冷冷清清的少女似乎对甜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恶。
不过既然是见面礼,总得有点礼的样子,选些精致漂亮不易出错的点心就很稳妥。
而且五条悟推荐的甜品绝对不会有错。
提着包装素雅的礼盒,白川星羽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米花町五丁目附近一家安静的茶室。
茶室是传统的町家样式,带有小小的庭院,这个时节,苔藓绿得发亮,石灯笼静默伫立,环境清幽得几乎与几步之遥的商业街隔绝。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他走向最里间的茶室,拉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茶香袅袅。
宫野志保——或者说是小学生外表的灰原哀,她茶色的短发柔软地垂在颈侧,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朦胧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与白川星羽四目相对。
白川星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似乎与日记里那个‘聪明的小鬼’形象隐约重叠。
……不过真到了两人单独见面的时候,泛起波澜的心神又骤然安静下来,和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会像在餐厅的那次头痛。
是因为看了日记,对小时候的宫野志保不那么排斥了的原因吗?
“请进。”灰原哀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手中的茶杯却被狠狠攥住,手指用力到泛白。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落在白川星羽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如墨的茶发被一丝不苟束在脑后,几缕稍长的刘海柔软的搭在前额,隐约遮住那双幽深如夜的眼眸。
见到茶室里的小孩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即便神情平静无波,也带着一种引人注目的漂亮。
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干净又疏离的美。
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很相似,那时候她还是宫野志保,而白川星羽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只抬头看了一眼,灰原哀便慌忙收回视线,他们这次是不可能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而慢慢熟稔起来的了。
白川星羽点点头,脱鞋进入室内,在她对面正坐下來,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一侧,“见面礼。”
宫野志保的目光在礼盒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却没有去动它,“费心了。”
短暂的沉默在茶香中弥漫,白川星羽没有急着开口,灰原哀似乎也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寂静。
“APTX4869的资料,我已经整理了一部分核心数据交给家入医生。”她直视着白川星羽,“但我需要知道,你重启这个项目的具体目的。”
“目的很简单。”白川星羽迎上她的目光,“APTX4869造成了太多不必要的伤亡和混乱,包括你我的现状,它不应该继续存在。”
“包括那些成功变小的案例?”宫野志保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比如我,比如江户川。”
“重点是选择权。”白川星羽放松下来,喝了口茶水回答道,“研究的目的是给出解药或稳定的方案,让受害者拥有选择恢复原状或是维持现状的权利,至于最终如何选择,是你们自己的事,组织不会再干涉,也不会再利用这项研究做任何事。”
宫野志保沉默了片刻,看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变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垂下的长睫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和以前……很不一样。”
白川星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精致的眉眼,“人总会变,尤其是经历了一些事之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去的事,我记不清了,也不想刻意去回想,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这就够了。”
他不想深入谈论赤霞珠和雪莉的过去,那会牵扯出太多他无意面对的情绪和纠葛。
宫野志保看着他回避的态度,眼底掠过一丝黯淡,现在可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
“我同意合作,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研究全程必须在咒术高专的监控和家入医生的主导下进行,我需要绝对的安全和独立的研究环境,不受任何外部势力,包括你现在领导的组织的干扰。”
“可以,高专会提供必要的保护和隔离,研究主导权在你和家入医生手中,组织的资源你可以按规定申请使用,但不会有人插手你的具体工作。”
“第二,所有研究成果,必须共享给所有因此药受害的个体,任何解药或稳定剂,优先供应给他们。”
“这是自然,研究本就是为了他们。”
“第三。”宫野志保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要你保证,组织不会因为我的合作,而对任何与我有关的人,比如阿笠博士,还有那些孩子,采取任何形式的监视、威胁或行动。”
白川星羽放下茶杯,声音清晰而肯定,“我以首领的身份承诺,组织不会主动接触或威胁任何你指定的、与过去无关的普通人,当然,前提是他们不主动卷入组织相关的事务。”
“至于江户川柯南和那位FBI的先生……他们自己就在漩涡中心,我只能保证组织不会主动针对他们,但无法控制他们自己的调查行为可能引发的冲突,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宫野志保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被调查得这么清楚,一时一些怔愣。
但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她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隐约传来的竹筒敲石的清响,主要的议题似乎已经谈完。
宫野志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道:“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比如记忆碎片,或者……情绪上的剧烈波动?”
白川星羽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APTX4869对大脑的影响是未知的,而且那时候的药还没有进行过活体实验,你是第一个服用的,在服药时怀着强烈死志,却奇迹般存活并缩小、失忆的个案。”宫野志保的语气恢复了冷静。
“你的情况独一无二,失忆可能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但机制可能并不稳定,接触过去的物品、人,或者特定情境,有可能触发记忆的复苏,也可能带来其他不可预料的神经性或心理性后遗症,作为研究者,我需要了解。”
白川星羽想起了昨晚系统的异常,还有自己看到日记时,那种微妙的并不想深究的回避心态。
“暂时没有。”他选择了隐瞒系统的存在和日记的具体内容,“只是对过去有些模糊的排斥感,身体方面一切正常。”
宫野志保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判断他是否有所隐瞒,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如果有任何异常,尤其是头痛、幻觉或记忆闪回,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或家入医生,这很重要。”
“我会的。”
谈话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那么,具体前往高专的时间和安排,家入医生会通知你。”白川星羽说道。
“好。”宫野志保应道,目光再次扫过那盒未曾打开的樱饼,顿了顿,低声道,“……谢谢你的礼物。”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茶室的寂静里。
白川星羽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茶室,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宫野志保独自站在室内,良久,才缓缓坐下,伸手拿过那个礼盒,拆开精致的包装。
樱花的淡粉色透过半透明的糯米皮,显得柔软而脆弱。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豆沙和淡淡的盐渍樱花叶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很甜。
她垂下眼帘,将剩下的樱饼仔细包好,手指在盒边停留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按了按,便收回了手。
另一边,白川星羽走出茶室,步入午后温暖的阳光中。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联系秘书处理一些后续安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对面波洛咖啡厅的玻璃窗后,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金发的服务生正笑容满面地为客人点单,而靠窗的座位上,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本,但镜片后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茶室的方向。
安室透和冲矢昴。
白川星羽脚步未停,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过街景,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保护得可真够周全的。
不过,这样也好。
他收起手机,身影很快汇入街头的人流之中。
*
入夜,在门外挂上打烊的牌子后,安室透回到咖啡厅后厨。
他知道今天是那个缩小的女孩与黑衣组织成员见面的日子,却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白川星羽。
他还记得那个气质清冷的少年,所以研二一直担心对方误入歧途,并非空穴来风?
可前阵子他们才提起,说那小子看起来过得不错,不像是受人胁迫或走上歧路的样子……
只能再向那两人确认一下了。
黑衣组织首领近年来的行为愈发令公安捉摸不透,尤其是在景光身份暴露之后,撤退的过程顺利得近乎异常,仿佛一切行动都在某人的注视之下,一步步将景光拽出险境。
见到白川星羽后,安室透心中已隐约浮现出某种猜测,只是目前无法证实。
这样看来,和贝尔摩德交好也无法触碰到组织真正的核心,重启那项实验对组织来说不是小事,来谈判的人选绝对不会是边缘成员,他得重新考虑和贝尔摩德的合作了。
消息发出后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安室透删去聊天记录,思忖片刻,给风见发了邮件,要求动用公安的权限调查白川信誉目前的状况与人际关系。
万一真的和他猜测的一样,得想办法让那两位一直操心的家伙去努力了。
第236章
刚开学的新生是很忙的,忙着军训,忙着交朋友,忙着和新交的朋友打听班里其他同学的八卦。
其中自然是赤司财团的继承人,赤司征十郎的出现频率最高,就连晚来两天的白川星羽都略有耳闻。
“征十郎刚开学就成名人了,真好啊——”白川星羽调侃道,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盯着填写资料的幼驯染。
他戴了一副很夸张的黑框眼镜,加上稍长的刘海,上半张脸被完全遮住。
正是因为在半米之外无法看全的脸,赤司征十郎的视线下意识被他高挺的鼻梁和淡薄的唇吸引。
镜片后的双眼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更加模糊,按照他对白川星羽的了解,脑海里一瞬间就能想象出对面青年的眼睛。
一定在幸灾乐祸的眯着眼睛笑他。
放下手里的笔,赤司征十郎同样手撑下巴,盯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继续这样逃避军训得话,星羽或许过不了多久也能成名人了。”
“我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对上赤司征十郎的眼睛,白川星羽一僵,随后移开目光,随手拨了拨刘海,“再说了,没人会注意我的……”
现在这张脸的确是平平无奇没错,可是……
赤司征十郎视线缓缓下移,他的下半张脸的轮廓线条干净柔和加上淡粉色的双唇,无论怎么看也不会有人认为那双被挡住的眼睛会有多普通,反而让人更想亲手卸下他的伪装。
欲盖弥彰得实在明显。
对方乐在其中,他也没有要拆穿的想法,只不过大学和高中不同,白川星羽大概是藏不了多久。
被赤司征十郎盯得后背发麻,白川星羽正苦恼用什么借口赶紧溜走,放在桌上的手机适时震动,是家入硝子的信息。
【家入硝子】:那两个家伙今天都在高专,要过来吗?
太好了,他又有理由请假不去军训了。
白川星羽走得飞快,活像背后有鬼在撵。
教室门口刚好有几人进来,推开门就看着一个身高腿长,看不着上半张脸的帅哥快步走来,双脚顿时黏在地上,行注目礼,直到那人的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
“那是谁?没见过呢。”
“是其他班的?也是新生吧,学校论坛上可没出现过他的照片。”
“……论坛都被你翻烂了吧?除了个子高点看起来挺普通的啊。”
“哎?赤司君也在?”
站在教室门口的三人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的赤司征十郎,刚才的谈话没有压低声音,被听了个全。
“话说,赤司君认识刚才那个人吗?他是来找你的?”
赤司征十郎依旧笑得温和,“是我的朋友。”
“难怪。”其中一人沉吟。
难怪周身散发一股王霸之气,原来是赤司征十郎的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也是新生?为什么没见过他啊?赤司君的朋友之前是请假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赤司征十郎沉默了一会儿,前者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道歉。
“抱歉……我只是、只是没见过这款的……嘿嘿~”
以她毒辣的眼光,从那人走过来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个低调的、试图用黑框眼镜遮挡容貌,且对自己的相貌没有认知的社恐帅哥。
笑死,她每天回到寝室就躺上床刷手机刷论坛,学校里有些姿色的男人基本都认识全了,里面可没有这个!
就算挡住脸了又能怎么样?她的眼睛就是尺!
好友在一旁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赤司征十郎:“……”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回答。”
赤司征十郎已经为军训结束后的校园生活感到疲惫了。
没想到遇见眼神好的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呢,完全被看穿了啊,星羽。
*
机车的轰鸣在校园里彻响,白川星羽熄火会还没下车,远远就听见了少年热情肆意的喊声。
“白川老师——我和伏黑来接你了——”
伏黑?
白川星羽寻声望去,两道人影从石阶上方快速冲来,没一会儿就到了眼前,虎杖悠仁笑得开朗,手上拉着一脸不情愿还在喘气的伏黑惠。
今天不是周末,他也不知道伏黑惠来了咒术高专。
“白川老师,五条老师说你会过来,所以让我在校门口接你。”面对带着头盔完全看不见脸的白川星羽,虎杖悠仁没意识到空气的凝滞。
倒是两面宿傩从生的领域里钻出来,定定看了他两秒后,嘲笑道:“哈,看来六眼小鬼又做了多余的事。”
因为对禅院家和咒术界过于糟糕的印象,白川星羽和伏黑甚尔都是不希望伏黑惠接触他们的。
就连五条悟劝说他让伏黑惠就读高专而和伏黑甚尔打了一架,白川星羽也没有上手阻止。
就像对小孩很严格的家长,两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高度共识。
看看,连宿傩都知道的事,五条悟会不知道?那家伙是故意的,是害怕被打才让悠仁和惠来接他的吧。
“六眼小鬼是说五条老师?”虎杖悠仁一巴掌拍向自己的右脸,“你这家伙很没有礼貌哎!”
回到生的领域的两面宿傩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手抵着下巴,饶有兴致透过虎杖悠仁的眼睛看好戏。
会生气吗?在他的记忆里这家伙总是在生气,能打起来就更好了。
不过……
诅咒之王转过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的刺猬头。
有些相似,是兄弟?
——
夏日的太阳炙烤大地,闷热的空气让人冒汗,白川星羽却没有赶快进入阴凉地的想法,如果可以,他想马上载着惠离开。
“我是被迫的。”伏黑惠开口,极有求生欲的为自己辩解。
“什么什么?什么被迫的?”不知道两人关系的虎杖悠仁一脸疑惑,“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晒太阳啊?好热。”
他被晒得用手扇风,身边两人却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般,不知道为什么,白川老师的方向还传来丝丝凉气。
“对啊,怎么不进去?”
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是头顶罩下的一大片阴影,三人齐齐抬头,一直鳐鱼模样的咒灵正漂浮在上空。
夏油杰探出头,笑眯眯朝他们打了招呼后跳下来,稳稳落在了白川星羽身边。
白川星羽还跨坐在车上没下来,黑色头盔吸热,再晒一会儿恐怕就要冒烟了。
夏油杰抬手取下他的头盔,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张阴沉到可怕的脸。
“跟我没关系哦,我一到就看见惠在这里了,是悟把人带过来的。”夏油杰举起双手,毫不犹豫把五条悟供了出去,“知道你会生气,所以我出来看看,还是先进去吧,我帮你抓人?”
夏油杰靠得近,热气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让白川星羽有些不适的后仰。
他不喜欢出汗,所以一到夏天就让系统单独给自己开空调,却挡不了总有人爱往身上凑。
肩膀被线条流畅的手臂搂住,他被夏油杰半推半就带进了高专,扭头只能看见对方眯成两条缝的双眼。
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白川星羽收回视线,已经想好见到五条悟该如何冷酷的展现展现自己作为家长的威严。
“你想问什么?”虎杖悠仁的注视太过强烈,伏黑惠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扫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两人,虎杖悠仁用手挡住嘴巴,压低声音问,“原来伏黑你和白川老师认识啊。”
伏黑惠语气淡淡,“是哥哥。”
“亲哥哥?”
“嗯。”
“这样啊……”
那为什么姓氏不一样?
虎杖悠仁有点好奇,但新同学似乎不太想和他说话,这么冒犯的问题他也不好说出口。
话说宿傩怎么还关心这个?是在手指里太无聊,想听八卦吗?
——
一进操场,白川星羽就看见五条悟正大喇喇地坐在遮阳伞下,手里还举着一杯加冰的果汁,朝着他们这边用力挥手。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跳跃,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挂着的笑容灿烂得近乎欠揍,尤其是在看清白川星羽阴沉的脸色后,笑容更是扩大了几分。
“哟!这边这边!专门给你留了位置哦!”五条悟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椅子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一杯冒着冷气的同款果汁。
熊猫和狗卷棘正和一年级的另一名新生钉崎野蔷薇进行对战训练,看到白川星羽和夏油杰带着虎杖、伏黑进来,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钉崎野蔷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被夏油老师半搂着的陌生青年身上。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明明是最普通的打扮,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白皙得几乎透明,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无可挑剔,可惜戴着副黑框眼镜,不知道是不是虾头男。
钉崎野蔷薇看得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差点挥空。
“喂!训练时不要东张西望啊!”熊猫好心地提醒。
“那个人是谁?”钉崎野蔷薇低声问。
熊猫挠了挠头,“是星羽啦,悟和杰的朋友,之前来过几次。”
“朋友?”钉崎野蔷薇重复了一遍,视线还是忍不住飘过去。
“很好奇,对吧?”熊猫用毛茸茸的爪子挡着嘴,小声说,“其实星羽之前不姓白川,而是禅院呢,可惜真希出任务没在。”
狗卷棘在一旁默默点头,“鲑鱼。”
钉崎野蔷薇:“……”
可恶,好好奇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那边,白川星羽已经走到了遮阳伞下。
他扫了一眼空椅子,没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五条悟,声音没什么起伏,“解释。”
夏油杰适时地松开了搂着他肩膀的手,走到五条悟另一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果汁,一副准备看戏的姿态。
五条悟仿佛没感觉到那股低气压,吸了一大口果汁,冰块咔啦作响,“解释什么?星羽你突然这么严肃我好害怕哦~”
“惠为什么会在这里?”白川星羽单刀直入。
“诶?当然是来玩的呀!”五条悟眨巴着他那双苍蓝色的六眼,表情无辜得堪比真正的JK,“惠惠说想来看看高专是什么样子的,作为关心学生的好老师,我怎么能拒绝可爱学生的请求呢?”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拆台,“是你把我骗上辅助监督的车的。”
五条悟立刻捂胸口,做出受伤状,“惠!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师我好伤心!”
白川星羽额角似乎有青筋跳动了一下。
“五条悟。”
“嗨嗨~”五条悟立刻坐直,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
“其实呢,今天叫星羽你过来,确实有正事,而且和惠也有点关系,当然,主要是为了悠仁体内的那位。”
他指了指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啊了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宿傩?”
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在生得领域里假寐的两面宿傩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里闪过兴味。
白川星羽的眉头微微蹙起,暂时将关于伏黑惠的事情放到一边,“你找到方法了?”
“初步有想法了哦。”五条悟打了个响指,“需要你这位天才的协助嘛,而且制作承载诅咒之王灵魂的容器,需要的材料和咒力操作都很特殊。”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他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杯冰果汁,指尖传来的凉意稍微驱散了一些夏日的燥热和心头的火气。
五条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难得正经,“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强韧的魂器,用来暂时容纳宿傩的手指,不过材料我还没找到啦。”
他顿了顿,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接话,“我和悟最近发现了一种特级咒物的线索,据说和千年前的阴阳师世家有关,可能残留着强大的束缚与灵魂相关的特性,是作为核心的最佳候选。”
白川星羽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动的冰块,陷入了思考。
阳光透过伞面,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侧脸的轮廓优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厚重的镜片将那双过于出色的眼睛遮挡大半,只留下清晰优美的下半张脸和冷淡的气质,相貌被削弱了许多,但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引人探究。
不远处的钉崎野蔷薇再次看呆,连熊猫递过来的水都忘了接。
虎杖悠仁倒是没太注意,他更关心计划本身,“就是说,要把宿傩从我身体里弄出去?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五条悟拍了拍虎杖的肩膀,然后又看向白川星羽,眨眨眼,“怎么样,帮帮忙嘛~这可是为了拯救无辜少年哦!而且成功后,惠也不用太担心悠仁同学哪天被宿傩彻底占据了。
“对吧,惠?”
伏黑惠别过脸,没吭声。
白川星羽抬眼,目光扫过一脸期待的虎杖悠仁,又看了看虽然沉默但眼神透出关切的伏黑惠,最后落在五条悟那副计划通的笑容上。
果然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对吧?消下去的火气似乎又燃起来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果汁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听到五条悟和夏油杰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复杂的魂器制作,白川星羽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等两人把计划的大致框架说完,他才放下杯子,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点了点。
“不用那么麻烦。”
“诶?”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看了过来。连虎杖悠仁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白川星羽抬起手,伸向旁边花坛里湿润的泥土。
夏油杰下意识地想提醒他脏,却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拈起一小撮褐色的泥土。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深色泥土的映衬下,更显得肤色冷白如玉。
在三人的注视下,白川星羽手指灵活地揉捏着那点泥土。
他的动作不快,泥土在他指尖变换着形状,渐渐地,一个轮廓粗糙、仅有大致人形的小泥人出现在他掌心。
泥人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甚至有些滑稽。
白川星羽抬头看了眼天空,下一秒泥人表面粗糙的纹路似乎被无形之手抚平了些许,内部则构建起一个肉眼不可见的束缚框架。
“载体做好了。”他将泥人递给一脸懵的虎杖悠仁,“带着它,自己用咒力温养。”
虎杖悠仁歪头,“我的咒力?”
“不,宿傩的。”
两面宿傩低笑,直接在虎杖脸上咧开嘴,“丑死了。”
“宿傩你不要突然说话!”虎杖悠仁习惯性地拍向自己的脸。
“我肯帮你你就该感恩戴德了,有什么资格要求我?”镜片后的眸子眯起,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冷冽气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又生气了。
“原来如此,是在报复我吗?”
虽然是问句,那只眼睛却愉悦的弯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白川星羽顿时后背发凉,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汗毛都炸了起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报复,除了在他生病的时候趁人之危,还有拆他的房子,还有把他咬得差点失血过多……
*的,他应该直接杀了这家伙才对!
「冷静啊宿主!要杀他也不能是现在!」
得先把两面宿傩从虎杖悠仁的体内分离出来,而完全杀死他,还得集齐那二十根手指。
“……我改变主意了。”
白川星羽收回被嫌弃的泥人,凌冽的侧脸轮廓变得柔和,显然是想到了更好的报复方式。
他对五条悟勾勾手,“把高专存放的所有手指交给我,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
不等五条悟回话,两面宿傩先答应了下来,“剩下的手指你可以去找里梅要。”
操场上,穿着高专制服的几人围绕白川星羽站着,一时无人回应。
“在自说自话什么呢?”
五条悟上前挡住两面宿傩的视线,身体却正对着白川星羽,嘴角微微下撇,“里梅又是谁?”
第237章
白川星羽不太想回答五条悟的问题。
惠还在旁边,现在说了,回去还得跟甚尔再解释一遍,太麻烦。
更何况,两面宿傩凭什么断定他还记得千年前的事?
和那个诅咒之王、和里梅不一样——他是病死的,死得干干净净。
就算转世,记忆残缺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这么办。
短短几秒,白川星羽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位置。
他抬起眼迎上五条悟探究的视线,镜片后的双眸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重复道,“里梅?那是谁?”
本以为宿傩会借机嘲弄两句,没想到话音落下的瞬间,虎杖悠仁脸上那只猩红的眼睛便倏地隐去,消失得干脆利落,像是压着怒意。
白川星羽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先去拿手指吧,我还得赶回学校。”
五条悟歪了歪头,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哦——在心虚?”
夏油杰笑眯眯地接话,“是在心虚呢。”
白川星羽:“……”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语气加重,“我说,我很忙啊!”
话音还没落,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企图开溜的他。白川星羽挣了挣,反而被五条悟笑嘻嘻地收紧手臂,牢牢锁在原地。
“别急着走嘛~”五条悟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漾着明晃晃的逗弄,“高专保管的手指可不能随便说哦?特级咒物呢,要走正规申请流程的——除非……”
夏油杰默契地接过话,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除非,星先好好交代一下,里梅是谁,以及……和诅咒之王一千年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伏黑惠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白川星羽被两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开,额角隐隐作痛。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不吐出点什么是别想顺利离开高专了。
白川星羽叹了口气,身体稍稍放松下来,示意两人松手。
“一千年前的事,我真的记不太清了。”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语气平淡,“只隐约有几个片段……认识宿傩,也认识里梅,应该是他的追随者?别的都很模糊。”
这话半真半假。
杰和悟只知道他因禁闭室意外去过千年前,却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那么。”夏油杰问得更直接,“你要宿傩的手指,除了帮悠仁分离他之外,还有别的打算吗?听两面宿傩的意思,里梅似乎会很信任你?”
“也许我们以前关系还不错?”
五条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万一引来的不止是里梅,还有别的麻烦呢?比如‘窗’最近发现的一些可疑痕迹,似乎也和千年前的咒物有关。”
白川星羽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夏油杰:“最近有几起咒灵异常活跃的事件,现场还残留着类似祭祀的痕迹。‘窗’怀疑可能有人在有意识地搜集什么,悟已经在其中一处发现过一根宿傩手指了,这也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
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起来了。
不止是分离宿傩、保护虎杖悠仁那么简单,背后可能还牵扯着更深的势力。
白川星羽沉默了片刻。他原本只是想尽快解决虎杖的问题,顺便小小地回敬一下宿傩。
“诅咒师吗……”他低声自语,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虚空系统悬浮的位置,“那种事无所谓,手指放在我这里,总是安全的,对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早已习惯他这般突然对着空气说话的模样,闻言点了点头。
“好吧。”夏油杰妥协道,“手指的申请流程我来安排,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之前,星就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吧。”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近,故意拖长声音,“记得别总翘课哦?会被老师盯上的,毕竟和咒高可不一样,我们丢下夜蛾老师跑出去玩,可不会被扣学分呢?”
白川星羽:“……”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惠.”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弟弟,“我送你回去,以后别随便跟奇怪的人走。”
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五条悟。
“诶——我怎么就奇怪了!”五条悟立即抗议。
白川星羽没理他,又对虎杖悠仁嘱咐道:“泥人你先拿着。”
虎杖悠仁握紧那个有点滑稽的小小泥人,认真点头。
——
跨上机车,白川星羽将备用头盔递给伏黑惠,引擎发出低沉的吼声,载着两人驶离咒术高专。
伏黑惠在后座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哥哥,你和两面宿傩……”
“过去的事,不重要了。”白川星羽打断他,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显得有些模糊,“惠,离这些麻烦事远一点,你的路,该由你自己选,而不是被什么天赋或责任绑架。”
伏黑惠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紧了身前细瘦的腰。
白川星羽忙于工作的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他知道自己不该隐瞒,可越是被人隔绝在外,他就越想挤进去。
咒术师在人群里格格不入,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异类。
白川星羽和伏黑甚尔或许可以无视那些目光,但他做不到。
他也不想被天赋或责任绑架,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永远站在筑起的高墙之内,徒然遥望外面的风景。
机车的轰鸣在山道尽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熟悉的嘈杂。
伏黑惠摘下头盔,发梢被风吹得微乱。
他看着白川星羽停稳车,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
某天放学,一个穿着昂贵和服、神情倨傲的男人等在了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自称禅院,来自京都的禅院家。
“伏黑惠。”
男人的目光像打量一件物品,扫过他的脸,“不,或许该叫你禅院惠,你身上流着禅院的血,更继承了百年罕见的‘十种影法术’。留在这种地方,跟无咒力的废物混在一起,是在糟践你的天赋。”
伏黑惠当时只是沉默地握紧了书包带子。
禅院来人的傲慢里,带着一种对外界毫不知情的鄙夷。
“禅院家才是你该待的地方。”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回来接受应有的教导和地位,‘十影’的继承者,不该埋没在庸人之中。”
“我姓伏黑。”伏黑惠抬起眼,翡翠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拒绝得干脆利落,“这里就是我家。”
来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遭空气泛起咒力的寒意。
那之后,禅院家并未放弃。
伏黑惠从未对星羽和甚尔提起。
一方面,他厌恶禅院家那套做派,不愿妥协;另一方面,他对男人的话并非全无波澜。
他渴望力量——并非为了禅院家的荣耀,而是想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并肩,而不是永远被护在身后。
这份渴望,与他不想被家族束缚的意志,矛盾地并存着。
“惠?”白川星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
已经到家门口了。
白川星羽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他比平时更沉默,“怎么了?累了?”
“没什么。”伏黑惠垂下眼帘,将头盔递回去,“哥哥明天还要回学校?”
“嗯,最近……是有点事。”白川星羽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如常,“早点休息。要是再有奇怪的人来找你,直接联系我或者甚尔,别搭理。”
他说的“奇怪的人”,大概指的是五条悟那类。
就在白川星羽转身准备离开时,伏黑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禅院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白川星羽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难明,晚风穿过巷子,带着微凉的湿意。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五条老师今天提过。”伏黑惠避开了他的目光。
白川星羽很轻地“呵”了一声,不像笑,更像某种冰冷的嗤笑。
“一个烂透了的地方。”他语气平淡,用词却极重,“堆满了腐臭的规矩、无聊的等级,还有一群把血统和术式看得比人重要的蠢货。”
“听着,惠。”他走上前,抬手按在伏黑惠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你和那里没有任何关系,你姓伏黑,是我和甚尔的家人。”
他盯着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果……”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如果他们敢来打扰你,告诉我或者甚尔,我们会处理。”
“……我明白了。”伏黑惠最终点了点头。
白川星羽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
看着伏黑惠走进家门的背影,白川星羽脸上那份轻松迅速褪去。他靠在机车上,眉头渐渐皱起。
「禅院家趁我们前段时间忙,找到惠了。」系统跳出来,证实了他的猜想,「不过他们没发现你的存在。」
伏黑惠小时候总喜欢放出式神来玩,弄坏过不少东西,后来就被禁止了——式神只能在有危险、或者哥哥在身边时才能放出来。
禅院找上他的原因,是因为不久前他对上占据虎杖身体的宿傩时,没有清除自己残留的咒力残秽。
“啊……”
白川星羽仰起头,盯着路灯直到眼眶泛酸,才重新戴上头盔。
惠对他有所隐瞒也正常。
从这方面来看,他确实算不上多开明的家长,正因把家人看得太重,才让惠遇到这样的事也选择沉默,怕他担心。
白川星羽嘴角扯了扯,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
家长做成他这样……是不是太失败了一点?
第238章
机车驶回大学附近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白川星羽把车停进公寓楼下的车库,摘掉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刘海又长了,该剪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电梯,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
白衬衫黑长裤,身形清瘦挺拔,唯独那张脸被黑框眼镜和刘海遮去大半,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效果不错,一副工科宅男样……镜片或许该换再厚一些的。
他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在开门前顿住了动作。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卷着淡淡的花香飘进来,目光落在自家门把手上。
……有人来过。
门锁转动,他推门而入,公寓里一片漆黑,但六感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抬眼扫视一圈客厅,果然看见了沙发上端坐的人影。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躲藏,气定神闲坐在家里等着他。
白川星羽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静静站了几秒。
那人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动,只是随着沉默的时间越长,空气便越冷。
还好不是冬天,一边开车一边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白川星羽出了一脑门的汗水,现在的温度反而刚刚合适。
他懒得去猜里梅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位置,在温度降至冰点前打开了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线从来人单薄的肩膀倾泻而下,高挺的眉骨和那副碍事的眼镜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
里梅的视线落在那张没有丝毫笑意的唇上,烦躁的心情再一次加重。
灯光像缓慢铺开的潮水,浸过玄关,客厅地板,最后爬上沙发边缘。
里梅就坐在那片光晕之外。
白川星羽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矮柜上,金属与木质台面碰撞出轻微的响,他弯腰换鞋,仿佛是没看见沙发那边的人影。
“灯太暗了。”里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省电。”白川星羽直起身,走向厨房,拿起水壶接水,“喝什么?只有茶和白水。”
“你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白川星羽停下手上的动作,后腰靠着吧台桌,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确认一件事。”
里梅终于动了,他站起身,从光与暗的交界处走出,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和服袖摆垂落,步履无声,停在了白川星羽面前几步之遥。
“确认什么?”白川星羽推了推眼镜,“确认我会不会成为你复活宿傩大人的阻碍吗?我没那么无聊,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说这话时,白川星羽的语气明显上扬,听得出是故意为之,想要惹对方生气。
里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一寸寸刮过白川星羽的脸。
这张脸的下半部分线条他太过熟悉,千年前,它曾在他面前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你在装傻。”里梅陈述道,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波澜,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紧紧锁住对方,“宿傩大人说得没错,你什么都记得。”
白川星羽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侧过身,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动作,将水壶放在电磁炉上,按下开关。
轻微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响起。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的声音混在水壶加热的底噪里,显得有些模糊,“千年过去,旧事早该如烟散了。”
里梅极轻地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白川星羽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人类体温迥异的低温寒意。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
白川星羽没在意他逼近带来的压迫感,径自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泡茶的动作不疾不徐,热水冲入杯中,茶叶舒展开,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眉眼。
他将一杯茶轻轻推向吧台另一侧,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里梅没有碰那杯茶,他的视线落在白川星羽握着杯子的手指上。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千年前,这双手曾沾满战斗时的尘土与血迹,在他煎药时笨拙地帮忙,在最后的日子里,虚弱得连茶杯都几乎端不稳……
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那场高烧后,白川星羽神智昏沉间抓住他袖角时,指节泛白的力度。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带走了所有温度。
里梅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强行压下,“你为什么愿意帮助宿傩大人制作新的容器?”
“因为悠仁是个好孩子?”
“……所以不是帮我们,是为了六眼的学生吗?”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似乎是不明白他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原因。
里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
动作太快,没有丝毫防备的白川星羽没来得及做出动作,反应过来后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那只手没有落向他预想中地的要害,而是摘下了他的眼镜,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白川星羽:“……”
还以为是里梅终于被他的话激怒了呢。
“碍事。”里梅把眼镜随手搁在了吧台上。
没了那层镜片的阻隔,白川星羽眨了眨眼,脸骤然清晰起来。
眉骨比镜框下显露得更加挺拔,眼尾微微上挑,瞳色被灯光染成了褐色,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微微眯起。
里梅的手指悬在半空,从摘眼镜的动作之后就没有收回来。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那双因为少了镜片遮挡而显得过分清晰地眼睛,千年前与此刻的影像重叠,丝毫不差。
“……看够了?”白川星羽仍然靠着吧台,一副散漫的模样,没了眼镜的脸多了几分锋锐。
“是不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里梅没答。
他把手收回来,袖摆垂落,遮住了指尖那一点几不可查的僵滞。
白川星羽又端起茶杯,茶水已经不那么烫,温度刚好。
里梅还站在原地,距离没有拉开,安静在两人之间拉的很长。
“你还要站多久?”白川星羽问。
生老病死,来来去去,再见面居然已经过去千年。
里梅曾在某几个时代刻意寻找过,面前的人就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时间久到他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却在见到的第一眼瞬间清晰。
“比起宿傩大人受肉的那个小鬼,你和我们更熟悉吧?既然对是否复活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插手。”
“因为悠仁是个好孩子。”
里梅看着他,“这句话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除了这个之外应该没有别的理由了。”白川星羽沉吟片刻,实话实说。
里梅的目光沉下去,没有温度也没有怒气,只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你不想见我。”他肯定道。
从见面的第一句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敷衍……
白川星羽与他对视,站得歪七扭八,“想不想,不都见到了吗?”
“要杀了我吗?以免阻碍你们的计划,毕竟通过悠仁受肉复活才是最妥当的吧?”
里梅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我不杀你。”
白川星羽安静了两秒,“……那可真是谢谢。”
他绕过里梅,总算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坐在沙发上,仰头望向像个木桩子站着不动的白发妹妹头。
“太晚了,我要休息了,你——”话在嘴边忽然顿住。
里梅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和服的后颈露出一小截脖颈的弧度,被灯光渡上一层薄薄的轮廓。
也不知道这副身体是男是女,个子矮矮的,身形也单薄得瘦弱。
白川星羽忽然想起千年前某个冬天的夜晚。
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里梅在他枕边坐着,他侧过脸去,看见的也是这个角度的后颈,被炭火的光染成暖色。
“你有地方住吗?”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
里梅再怎么照顾他,也不是站在人类一方的。
里梅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一些,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有。”
白川星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等着里梅自己离开。
但后者似乎没有要走的想法,反而若无其事坐到了他身边。
沙发塌陷的弧度几乎没有,这副身体果然很瘦。
“在宿傩大人从受肉的身体里转移出来之前,我不会把手指交给你。”里梅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所以你打算监视我?”
他没有否认。
白川星羽看着他,几秒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也不是厌烦,要说和里梅住在同一屋檐下,他早就习惯了。
病重的那段时间,两人甚至睡在一间屋子里,一翻身就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客房没有床,只有榻榻米和被褥。”
“可以。”
没再多说,白川星羽打开玄关边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这是入学时统一发的,甚尔洗过一次,洗软了,还没用过。
他把床单放到里梅手里,“自己铺,热水器会用吗?”
里梅点头。
“谁教你的?”
“受肉成功后继承的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样啊。”
白川星羽带着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的房子没什么不能进的地方,里梅的受肉生活技能也很全,省了不少麻烦。
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时间确实不早了,也还好问了那一句,里梅今天要是走了,下次见面就不知道多久之后。
——
第二天早上,里梅睁开眼,侧头看向窗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亮得刺眼。
他躺了一会儿,察觉到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动静,才起身。
走出客房,只有墙上的挂钟一下一下走着。
垂眸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胃部发出抗议,里梅才重新迈步走向厨房。
昨晚白川星羽带着他熟悉房间的时候说过,这栋房子里的东西可以随意使用。
冰箱很小、很空,最多的是面包和牛奶,屋子的主人不常住在这里,没有囤货的必要。
桌上放着烤面包机,里梅没用,叼着硬邦邦的冷吐司坐到沙发上,一边吃早餐一边盯着前方没打开的电视发呆,直到吃完了,视线漫无目的的乱转,才发现了茶几上的便利贴。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哭泣猫猫的小摆件上,很显眼。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
[学校有课,我晚上才回来,话说,受肉需要进食吗?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需要得话我床头柜里有张卡,没密码,厨房就交给你啦OUO]
第239章
便利贴最后那个笑脸符号画得圆滚滚的,里梅看了很久。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想了想,折好收进袖袋里,起身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拿上卡出门了。
——
白川星羽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赤司征十郎在讲台上念稿子,内容无聊到令人发指。
这节班会课他本来不打算来的,奈何家里有个里梅,待在一起总觉得别扭。
他支着下巴,目光落在投影屏上,实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轮廓被倒影模糊成一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几秒,想起今早出门前,客房的门还关着。
里梅会睡到几点?
里梅起得总比他早得多,煎药、备膳、整理院子的落叶,做完所有事后安静地跪坐在廊下,等他醒来。
他不讨厌里梅,只是对两面宿傩意见很大而已。
等两面宿傩从悠仁体内分离出来,他一定会和那家伙狠狠打一架,然后把他们丢到太平洋去放生。
「里梅出门了。」
[去哪儿了?]
白川星羽当然没有心大到把人放在家里就不管,尤其是受肉的来路不明,可不是随便一个身体都能承受咒术师的灵魂,里梅能成功受肉一定有人在帮他寻找身体。
想了一晚上,觉得直接问得不到答案的白川星羽决定暗中监视,只要里梅握着手指,背后那个家伙肯定会和他见面。
现在所有剧情都已经脱离剧本,系统最有用的预知功能派不上用场,只能当个移动监控替他跟踪。
「在超市,去买菜了哎。」系统实时转播,「不过后面有个家伙跟着他。」
白川星羽脊背瞬间挺直:[痴汉?]
他怎么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霓虹可是痴汉最多的国家,里梅的相貌可是天菜级别的!
「这人长得好奇怪,啊!他跟上去了…里梅跟着他走了!」
白川星羽:???
不对吧?
白川星羽接管了系统视角,双眼一花看见了前方并肩离开超市的两人。
……不对,其中一个不是人,是只人形咒灵。
被偷家的白川星羽怒了。
——
废弃商场,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回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的距离。
为了买东西的时候不碍事,里梅特意换下了和服,他穿着浅色的卫衣,脚下踩着外出穿的拖鞋,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衣服让原本精致冷漠的气质被冲淡得近乎消失。
这是从白川星羽的衣帽间里翻出来的,他总觉得能隐隐闻到淡淡的幽香。
是香水吗?
里梅扯了扯衣领,本来是想让味道散得快些,带起的风却再一次让他嗅到香气。
昨晚摘掉眼镜时似乎也有闻到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张脸上,一觉醒来什么细节都回忆不起来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
收回思绪,里梅皱眉盯着前方好奇张望的咒灵,眼里警惕渐深。
这只新生咒灵似乎是没怎么出来过,对周围一切都带有浓烈的好奇。
里梅没那么多时间玩过家家,买的东西还放在超市,万一白川星羽回来得早发现他不在,回去说不定还得被阴阳怪气一番。
虽然无所谓将他们的计划告诉白川星羽,但对方先质问的话,他就落了下风。
里梅莫名的不想要这样。
人形咒灵手里拿着小猪模样的气球,转眼又感到无趣,松手让气球飞向天空。
气球即将飞过低矮的楼房时,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投射过去,气球爆掉的声音回响了三秒才彻底消失。
做完这些的咒灵这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异色的眼睛微微弯起,“你好像和一个麻烦的人类接触了,羂索说他要是贸然现身会出大事的。”
麻烦的人类指的是白川星羽。
里梅停下脚步,不再跟着他往前,“既然如此,他让你出来的目的是什么,真人。”
少年模样的咒灵眨了眨眼,歪头思索片刻。
他刚出生没几天,脑子发育没有完全,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但羂索说了他可以出现在那个麻烦的人类面前,不能使用无为转变,但可以在不破坏脑袋的情况下杀死那个人。
这就是放他出来杀人的意思吧?
没脑子的咒灵如实说道。
身后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沉下来,扑面而来的杀意让真人身体微颤,但他知道里梅不会真的杀了他。
“你和那个人类关系很好吗?羂索好像也很在意他?”咒灵声线微微发抖,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好奇快要溢出来,“从照片来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嘛,你们这样让我也想认识他了~”
“里梅昨晚住在他家里吧?这样要好真是让我羡慕。”
“……”
“我和他搭话得话也能成为朋友吗?”
“不能。”
“哎?”
真人猛地转身,没来得及看清身后突然出现的人,脸就被一股大力按在了地上,后背一重,来人直接坐在了他的背上,手掌覆盖他的后颈,动弹不得。
想要活下来的本能让真人住嘴了。
“你怎么……”
白川星羽的突然出现让里梅后退一步,随之而来的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白川星羽盘腿坐着,没有马上回应,蹙眉盯着身下的咒灵瞧,他穿着和里梅同色的卫衣,不同的是胸前多了一个卡通青蛙的印花图案。
天空昏昏沉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单穿一件卫衣有些冷,让他打了个寒颤。
白川星羽抬起头,眼眸微眯,看里梅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废弃商场上空灰蒙蒙的,蒙尘的光从楼房之间漏下来,落在白川星羽身上,他坐在真人背上,两条腿晃了晃,神情自然。
里梅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
他看见对方的发尾翘起来一撮,大约是跑得太急,风把黑发吹得乱七八糟。
白川星羽的眼睛生得极好,瞳色浓稠像墨,此刻微微眯起,眼尾上扬的弧度带着点懒洋洋的审视。
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猫抓住了老鼠,偏要摁在爪子底下逗弄一会儿。
“里梅。”白川星羽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却拖得有点长,“解释一下?”
他坐在真人背上,两条腿垂下来,卫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坐姿散漫,像坐在自家沙发上,偏偏手还摁着人家后颈,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截咒灵的皮肤。
真人想挣扎,后颈的力道骤然收紧。
“别动,等一下再处理你。”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里梅,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唇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啊。”
里梅一怔。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最后落在那双外出穿的拖鞋上。
拖鞋是白川星羽的,买来没穿过几次,浅灰色的鞋面,此刻沾了地面的灰尘。
“穿我的衣服,用我的拖鞋,趁我不在的时候,出来见别的——”
他顿了顿,垂眸看了眼身下的咒灵,眉头皱起来。
“……别的东西。”
真人:?
身下的真人又开始挣扎起来,试图扭头去看压着自己的人,“喂,你到底是——唔!”
白川星羽不耐烦地加重了力道,直接把他按进地面碎裂的瓷砖里,真人发出一声闷哼,彻底安静了。
做完这些,白川星羽重新看向里梅,眸色深深。
他从真人的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里梅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响,里梅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走近的人。
白川星羽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此刻逆着光站在他面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和衣服同样的味道更加明显。
“话说,羂索听起来好耳熟啊,里梅知道是谁吗?”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带着一点笑意。
“羂索是帮我受肉的人。”当着真人的面,里梅毫不犹豫将他们出卖,“你也听到了吧?真人刚才说的话。”
忽略掉身后大喊大叫说他不守信用出卖队友的咒灵,白川星羽也被他的态度吓了一大跳。
这是直接明示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白川星羽感觉自己快演不下去了。
「里梅这是叛变了?」系统大为震撼,「这样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我们可不能收!」
要不说系统是傻子呢,如此真诚的投诚都看不出来。
后退两步恢复到安全距离,白川星羽回头看了陷进地里努力自拔的真人,忽然想起里梅给他抓来的咒灵,也是这般呆傻,不过比真人可爱的多。
“羂索在哪里?”他问。
“那个人很危险,是和我们同时代的诅咒师,通过换脑的术式活到了现在。”
“换脑?”白川星羽皱眉。
当初污蔑他的老家伙里,就有一个脑门上有明显的缝合线,所以自己是早就被盯上了吗?
话说,羂索这个名字真的很耳熟啊,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白川星羽点头,思索片刻还是没有杀死咒灵,抬手往他身上打了个记号后,率先抬脚往外走,“走了,你是出来买东西的吧,正好买几身现代人穿的衣服。”
真人在身后发出抗议的声音,但没人理会。
里梅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真人的咒灵已经从瓷砖里把自己拔了出来,正蹲在原地揉后颈,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单纯的好奇。
“不走?”白川星羽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地从前面传来。
里梅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去。
“下次再见哦——”咒灵愉悦的声音逐渐飘远。
第240章
回去的路上,天色愈发沉了。
里梅落后半步跟着白川星羽,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超市的购物袋还在寄存柜里,他们得先去取回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快,偶尔踢开路上挡道的小石子。
里梅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来见他?”
白川星羽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漫不经心,“你不是说了吗,羂索不敢见我,派了个傻子出来传话。”
“……”
“而且你当着那傻子的面就把羂索卖了。”白川星羽回过头看他一眼,唇角弯了弯,“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里梅抿了抿唇。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人只对跟在身边的咒灵有表情。
白川星羽也没等他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超市离得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寄存柜在一楼角落,白川星羽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手机,里梅打开柜子取出购物袋。
袋子里装着蔬菜、肉类、还有一些调味料。
他原本打算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买这么多?”
白川星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距离近了,那股淡淡的香气又钻进里梅的鼻腔。
原来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有点暖。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里梅往旁边挪了半步,“晚上想吃什么?”
白川星羽认真想了想,“肉?”
“知道了。”
收银台前排着队,里梅站在队尾,白川星羽就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刚才那个咒灵,叫真人?”白川星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里梅看他一眼,“嗯。”
“羂索让他来杀我的?”
“不全是。”里梅顿了顿,“他让真人试试你的深浅,如果杀得了就杀,杀不了就撤。”
白川星羽挑眉,“那你呢?”
“我?”
“羂索让你做什么?”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里梅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平静,“他还没资格指使我。”
白川星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里梅。”他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知道你这样叫什么吗?”
里梅抬眼看他。
“叫叛变投诚。”
“……?”
“不过没关系。”白川星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我会收下你的。”
可惜里梅不可能和宿傩分开,不过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帮他们找个好地方,至少不会扔进海里去了。
[你说,给他们办上身份证,他们能在我手下做事吗?]首领的DNA颤动,白川星羽又想为组织扩招人手了。
不管宿主说出怎样的梦话,系统当然是无条件支持,「用束缚代替合同得话,当然做得到!」
里梅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看了看白川星羽那张笑得明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见到一个警惕多疑,不好接近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里梅就这么住下了。
他每天早起做饭,白天在家待着,晚上等白川星羽回来吃饭。
偶尔出门买菜,在院子里坐着发呆,不吵不闹,存在感却很强。
白川星羽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他也没有主动提。
直到第四天晚上,白川星羽洗完澡出来,发现里梅站在他房间门口。
里梅看着他,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敞开的领口,然后移开视线。
“羂索联系我了。”
白川星羽走到沙发坐下,擦头发的动作没停,“你们到底是怎么联系的?手机?你也没有手机啊。”
“……重点是这个吗?”
“有点好奇。”
里梅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漫不经心擦头发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了受肉成功帮助宿傩大人寻找手指,他与羂索缔结了束缚,超过十天不回去那个领域,身体机能就会逐渐停止。
羂索或许是没想到他和白川星羽的关系会发展成这样,自己的行踪在即将暴露的边缘,终于是按耐不住主动出现了。
白川星羽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发尾滴着水,把肩膀处的衣料洇出一小块深色。
“所以?”他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向里梅,“羂索又说什么了?”
“他说想见你,让你一个人去。”
白川星羽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垂在脸侧的那缕湿发往后撩了撩。
里梅移开视线,盯着窗外的夜色。
“你觉得呢?”白川星羽问。
“别去。”里梅回答。
“为什么?”
“羂索知道不少关于你的事,他大概是想再确认什么,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对你下手。”
白川星羽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里梅面前,“那就不去,让他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里梅一眼,“明天吃什么?”
里梅愣了一下。
“早饭。”白川星羽倚在门框上,姿态懒散,“这几天都是你做,我还没点过菜吧?”
里梅:“你想吃什么?”
“煎蛋。”白川星羽想了想,“要溏心的。”
“知道了。”
“晚安,里梅。”
门在面前关上,里梅站在原地,没过几秒,房门再次打开,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
“差点忘了,明天和我去咒术高专吧。”
悠仁手里的泥人应该已经和宿傩的咒力同步的差不多了。
“……知道了,晚安。”里梅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家伙的心大。
*
第二天不用去学校,白川星羽本打算睡到十点左右起床,窝在被子里做着梦,猝不及防被一声巨响扯了出来。
迷茫起身,他呆滞了两秒,才抬头看向卧室门。
门被打开了,那声响就是来人踹门的声音。
“……惠?”
站在外面的伏黑惠上前,掀开被子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慌张得要不是白川星羽反应过来捂住衣摆,睡衣就要被脱下去了。
“怎么了?”他按住伏黑惠的手,问道。
今天是周末,伏黑惠一般都会过来接他,然后一起回家,却没想开门的人是个不认识的家伙……
“那个人是谁?”伏黑惠皱眉,甚至不清楚给自己开门的是否是人类,诅咒的气息让他后背发凉。
白川星羽还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他被伏黑惠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有点懵,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你说里梅?”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暂时住在这里。”
伏黑惠:“……”
想起开门时对方腰上的围裙,伏黑惠松开揪着白川星羽衣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住在这里?”
“嗯。”白川星羽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找衣服。
伏黑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白川星羽可不是喜欢随便捡东西回来的人,而且那么危险的家伙放在家里……是信任的人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压着声音开口,语气严肃,“那个人身上有诅咒气息,而且很强。”
“嗯,我知道。”白川星羽把卫衣套上,转过身看他,唇角弯了弯,“他是诅咒师。”
“你知道还让他住进来?!”他要告诉甚尔!
“他做饭好吃。”白川星羽理所当然地说。
伏黑惠跟上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客厅里的景象打断了思路。
餐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早饭,煎蛋、味噌汤、烤鱼、小菜,还有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闯进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里梅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正往桌上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白川星羽身上滑过,落在后面的伏黑惠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伏黑惠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千年的寒冰,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
而且那张脸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更像是某种非人之物披着人皮。
“十影法的继承人?难怪羂索会打你的注意。”原来这么弱。
瞥了眼白川星羽,里梅还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羂索?”伏黑惠一愣。
里梅将自己知道的羂索的计划,在这几天里毫无保留的告诉了白川星羽,包括禅院接触伏黑惠的真正目的。
羂索现在使用的身体,就是禅院族人。
伏黑惠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看向哥哥的方向。
“吃饭。”白川星羽已经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惠,你吃过了吗?”
“……没。”
“那坐下一起吃。”白川星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里梅做得多。”
伏黑惠看了看那桌丰盛的早饭,又看了看里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里梅给他盛了一碗味噌汤,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好奇怪,伏黑惠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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