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安慰美男(修) 人长得好看
徐维善不由想起来。
陆明远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 又生得俊朗,刚被钦点为探花郎不久,便引起京中不少世家女子的关注, 暗送秋波, 私下托媒是常有的事, 有段时间似乎还传出了承阳公主似乎与他暗中定情的谣言。
不过这些他也仅仅只是听那些后宅夫人提过一嘴罢了, 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加上承阳公主身份何等尊贵?背后说说罢了,谁敢真的去打听她的事?
于是这个谣言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 没过多久, 据说陆明远娶了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婚事办得极为低调,朝中几乎没几个人知晓,直到他越来越受先帝重用, 有心之人开始查起他的日常起居, 才知晓他那位发妻生完孩子没多久就病逝了,家中只留下他和一个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
徐维善终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于这种家宅之事即便是听说了一二, 也猜不出后面的三四,是以, 听完沈崇修这话,是怔了又怔, 一头雾水道:“王爷莫不是记错了?我记得当初陆明远虽为人低调,但的的确确是娶了妻子, 才生下女儿的啊!”
沈崇修笑道:“本王不会看错的,那个陆千仪长得和我那侄女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段,徐维善这种武夫不懂, 他怎可能不懂?
沈崇修眸中闪现精明之色:“难怪之前藏得那么严。”
徐维善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粗略算了算时间线,好像还真能对上点什么,而且见沈崇修已然笃定,他也没敢再追问,只顺势分析道:“那如此一来,靖安侯府若真和长公主府联姻,那岂不是意味着,魏寻这是要站到太后那边了?”
最近朝中正吵着要太后让权,他们之所以支持幼帝,不正是等着太后失权后再慢慢控制幼帝吗?可眼下这么一看,外军的兵权一旦落入太后手里,那他们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沈崇修脸色阴沉了几分:“当务之急,是先确认陆明远手上的东西究竟在哪。”
徐维善亦是神情一凛。
他知道这些年来沈崇修始终怀疑太后当初拿出来的遗诏有假,所以私底下啊从未放弃寻找真正的遗诏,可他对此始终有一个疑惑:“王爷,恕徐某愚钝,虽说先帝留下了遗诏,可若上面写的继位人选……真的是当今陛下,那该如何?”
沈崇修道:“若真是如此,你以为慈宁宫那位还会如此防着本王吗?”
徐维善不明所以。
难道,上面写的是雍王殿下?
沈崇修看了他片刻,终于垂下眼缓缓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莫名透出几分寒气,道:“据可靠消息,先帝当年留下的那份继位遗诏,上面写的继承人……”他深沉地停顿一瞬,抬眼回视徐维善,冷笑道,“是空的。”
空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谁先拿到真遗诏,谁就能做天子?
徐维善震撼良久,直到从雍王府走出来后,都拧着眉头神色凝重。
车夫赶车过来,问道:“国公可要回府?”
徐维善坐在车里想了想道:“你可知那个逆子住哪?”
*
徐彦在城中买了座宅子,占地颇广,名叫蘅园,因宅中种了四季花木,满园馨香而得名。
他不欲让太多人知晓自己的住所,遂未将原本的牌匾换下,平日里除了赵氏或徐老太太身边的人来看他,倒也没其他相识之人上门。
徐维善就更不用说了,连此处的地址都是向车夫打听的。
是以,见到他出现在自己的地界时,徐彦有些许意外。
蘅园的规制不似国公府那等朱门阔院,处处透着权贵的气派,但胜在清幽雅致,四时繁花错落连片,曲廊花池、凉亭雅径应有尽有,此等景致处处暗藏精工巧思,不但需要花费巨资打造,日常还要专门请匠人来养护院中花木,非家底殷实阔绰之人,是断然置办不起的。
徐维善站在桥廊中央,冷冷哼了一声:“臭显摆!”
徐彦离他两步远,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直言道:“父亲前来所为何事?”
“没事我还不能来了?”
自从他们父子当年那么一闹,徐维善同他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我当你小子是迷途知返,打算认祖归宗了,敢情还是为了陆家那个女娃回来的?”
徐彦淡漠的神情有了一丝警惕:“父亲要做什么?”
徐维善道:“你应该问问你自己要做什么吧?”
徐彦皱眉:“我已经托人查过刑部的档案,陆大人当年死于凶杀,此事……”他话音一顿,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是否与你有关?”
徐维善看着他不说话。
徐彦眼底不禁微微震颤。
“答案重要吗?”徐维善审视着他道,“若我说与我无关,你敢信吗?反之,若是我做的,你又当如何?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出现在那个女子身边吗?”
徐彦眉峰骤然紧蹙,温润的眼眸瞬间凝起寒意,追问道:“你到底为何要伤害他们?”
徐维善冷声道:“我有我的立场!”
“什么立场值得你对一介文臣痛下杀手?”
徐彦心思何等聪慧,单凭徐维善和雍王走动频繁,他便能猜到许多,“有道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无视君主,暗生二心,这便是你的立场?”
“你……”徐维善对他的忤逆之举已经是忍了又忍,不愿再大动肝火,气得用力拂袖背过身去,“我不管你和陆家父女到底有何纠葛,总之,从今以后,你给我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徐彦漠然道:“凭什么?”
凭什么?
徐维善都惊呆了,这个逆子才出门几年,就狂成这样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彦,一想起眼前这张对着谁都平淡儒雅的俊脸,唯独对着他这个亲爹冷眼相看,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怒极反笑道:“她如今是靖安侯的未婚妻,你不会不知道吧?还问我凭什么?”
徐彦的眸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垂着眼帘道:“父亲若没别的话,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逆子!简直就是来讨债的逆子!
当初就该把他扔到山底下去喂狼!
徐维善气得暗自咬牙,偏就不遂他的愿:“送什么送?谁说老子要走了!”
徐彦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十分平静道:“那你自便吧。”
说完,直接就走了。
蘅园大门前,陆千仪从马车跳下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冲着徐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敲门。
徐照犹豫道:“陆姑娘,属下奉侯爷之命送您回长公主府,这蘅园您要不改天再来?”
“哎呀,来都来了。”陆千仪眉头微蹙又示意他去敲门。
徐照只好从命,走到大门前,手刚抬起来大门便从里面打开。
徐彦走了出来,见到魏寻的人出现在此处不由有些疑惑。
“徐公子!”陆千仪兴冲冲上了台阶,开心道,“原来你真住在这里啊!我还担心找错地方了。”
徐彦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多好,尤其是见到陆千仪后,本就复杂的心情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惭愧。
“陆姑娘怎么在这?”
陆千仪笑道:“在宫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住在这里吗?我想着上回说要请你吃饭,结果有事耽搁了,今日便带了些点心登门拜访一下。”
她一笑起来,眼底含蓄的柔光就变得热烈明媚,犹如春日的暖阳,顷刻间融尽寒霜。
徐彦不禁想起了记忆中那棵枝叶繁密的大树,以及那道身披霞光的俏丽身影。
他跟着笑了笑,又想起徐维善还在府上,于是道:“姑娘来得巧,徐某正想出去走走,不如一块去吧。”
陆千仪看了眼天色尚早,便答应道:“好啊!”
徐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阿墨从府内追了出来,给徐彦递了把伞,面露忧色道:“公子,晚点说不定还会下雨,您的腿……”
徐彦看了眼伞,却没接过来,只道:“无妨。”
陆千仪不由好奇地扫了眼他的腿:“你腿受伤了吗?”
徐彦摇头,笑了笑道:“从前伤到了筋骨,每逢阴雨天会有些不适罢了。”
陆千仪讶然,不待她开口,徐彦便补了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散散步倒是无妨。”
陆千仪莞尔一笑:“那好吧。”
说是走走,陆千仪以为他是想边走边聊,逛逛街什么的,怎料他一路上垂眸不语,神色淡淡,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陆千仪本来不大想打破这份平静,可走了两圈后,她忍不住提醒道:“徐公子,这条路……咱们好像走了两次了?”
徐彦不由驻足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向熟悉的街景。
陆千仪偷偷朝着徐照挑了挑眉,低声问道:“没错吧?这条路我们走过了。”
徐照肯定地点了点头。
徐彦眉宇间笼着一缕化不开的怅然,唇角微微扬起道:“是徐某疏忽了。”
“无妨无妨。”陆千仪客气道,“我看公子似乎心情不好,所以方才就没出声打扰,这会看样子,你的心情应该好点了吧?”
徐彦回想起徐维善说的那番话,张了张嘴,神色始终有些黯然。
陆千仪便转身从徐照手里的食盒里拿出了一块酥饼递给他,语气颇具关怀道:“吃点好吃的,心情肯定会好起来的,这可是侯府上一位厉害的厨娘做的,特别好吃!”
徐彦接过酥饼,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道:“我记得伯瑜从前就挺喜欢吃酥饼的。”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陆千仪心底突地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情愫转瞬即逝。
她眨了眨眼,解释道:“哦……我也挺喜欢吃的,府上的厨娘知道我今日要回长公主府,特地做了好多点心给我带回去。”
说起楼二娘,上回一时失误让她中了毒,管家本是要罚她一顿再将她驱逐出府的,陆千仪虽遭了罪,但又觉得对方不是故意为之,倒也不必罚这么重,于是就出面替楼二娘等人说情,将她留了下来。
自此以后,在楼二娘心目中,她简直就是人美心善的仙女转世,听彩云说陆千仪喜欢吃美食,她每天一睁眼就开始琢磨着做点什么好吃的让她高兴高兴。
今日知晓她要离开侯府,那叫一个不舍,一边抹泪一边埋头给她做点心,生怕她回了长公主府给饿着。
陆千仪一想到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吃不着她做的菜,心里也隐隐犯馋,遂给自己也拿了一块酥饼啃了起来。
一块酥饼下肚,却见徐彦只咬了一口,缓缓品尝。
陆千仪便问:“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徐彦解释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比较少吃油炸之物。”
“哦……”陆千仪点点头,又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徐彦想了想,微笑道:“我喜欢吃广寒糕。”
广寒糕是什么糕?
陆千仪不懂装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说着又露出了欣赏的眼神,夸道,“人长得好看,连口味也这么高级。”
闻言,徐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勾起似的,看着她的眼神有了几分恍惚。
他道:“从前,也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陆千仪问:“是那个小花仙吗?”
徐彦点头。
陆千仪:“那她请你吃广寒糕了吗?”
徐彦长睫一敛,失神道:“现在想来,她似乎还真没请我吃过。”
这神情,这语气……
陆千仪心底暗自惊讶道:不会说中人家的伤心事了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千仪平生最见不得这种怅然悲伤的模样,尤其是徐彦这种生得好看的温润公子,一腔心事缄默于眼底,安静无辜,简直是我见犹怜!
她赶紧安慰道:“一个糕点而已嘛,我下次请你吃!”
徐彦终于释然轻笑,答应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陆千仪爽快答道。
回去就打听打听,什么是广寒糕。
身后的徐照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陆姑娘,天色不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他生气了 做人难,做
徐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徐照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陆千仪本想辞别, 不料徐彦忽然问道:“我听说长公主府和靖安侯府似乎关系一般,你和伯瑜……怎么会有婚约呢?”
“额……”陆千仪不知该从何说起,在脑子里默默将这门亲事的始末过了一遍, 发现桩桩件件说出来实在是不光彩啊!
于是, 战术性停顿片刻后, 中规中矩地答了句:“说来……话长。”
徐彦听出点另有隐情的意味, 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你喜欢他吗?”
徐照眼皮倏地一跳,垂着脑袋默默竖起了耳朵。
陆千仪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眼里难掩惊讶, 怔愣间脑中忽地想起那句:“如今的你, 是否心悦于我?”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魏寻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直击心底。
她不由神思一颤,眨了眨眼思索道:“侯爷长相俊朗无双, 风姿卓绝, 谁会不喜欢呢?”
徐彦本就心细如炬,常年周旋商事早就练就了闻一语而知本心的洞察力。
他看出了陆千仪的片刻犹豫。
而且,她称呼他为“侯爷”, 如此看来,他们的之间并不算亲密。
徐彦心里划过一丝难言的欣喜, 可转瞬徐维善所说的那番话又好似一座山压了下来。
“若是我做的,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出现在她身边吗?”
刚漫上来的那点欣喜陡地被浇灭, 徐彦眼底不禁涌出了几分自嘲,苦涩地笑了笑。
陆千仪没看出他的异样, 只道:“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说着,拿过徐照手上的食盒交给他, “这些你先拿着,改天再请你吃广寒糕。”
徐彦一手提着食盒,姿势风雅自然,淡淡笑道:“好。”
*
回到长公主府时,太阳几乎快下山了。
陆千仪想起假孕的事,虽说已经提前托薛慕妍帮她在母亲面前解释了一番,可乍一回府,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正在门口踌躇之时,却见秦嬷嬷引着一个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的公公走了出来。
那么公看着有些年纪了,眼窝略陷,狭长的眸子看似温和,可微微抬眼看过来时锋芒迫人,叫人一看便知是个不容小觑的深宫宦官。
陆千仪缓缓抬步进了门,与他们打了照面。
秦嬷嬷平淡一礼道:“千仪姑娘回来了。”
那个公公身上透着沉威,见到她也只是停下脚步来颔首一礼,并未多言。
陆千仪知道宫里来的人,肯定是来找母亲的,她自然不会多嘴去问些什么,两相沉默正要擦肩而过时,薛慕妍朝她走了过来,欢喜道:“姐姐回来啦!”
秦嬷嬷二人原本要走,见薛慕妍来了,皆转过去朝着她行礼。
公公脸上露了浅笑,恭敬地道:“郡主金安。”
他的声色正如其他太监一样,有些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尖细,可又比年轻的太监多了几分沙哑和沉厚。
这个音色,好像在哪听过?
陆千仪几乎瞬间就想起了一个藏于记忆深处的声音。
“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冰冷的语气像是带着鳞片的蛇一般从她心底爬过,激得她毛骨悚然。
那个藏在母亲身后的声音?
可是……那难道不是个梦吗?
薛慕妍在她面前站定,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先是对那个太监说道:“李公公不必多礼。”
然后才拉起陆千仪的手,刚准备说点什么,却眉头一皱,看了看她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李公公便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暗藏悍戾的昏沉老眼,透着精光,仿佛一只滴着毒液的巨蟒回身看着不起眼的猎物。
四目相接,陆千仪心底蓦地发毛,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下一瞬,才辨认清楚,他的眼神不过是有些久经宫闱沉浮的城府罢了。
薛慕妍不明所以,担忧道:“姐姐身体不适吗?”
陆千仪这才看向她,声音虚浮道:“还……还好。”
“李公公,这边请。”
秦嬷嬷领着李公公继续往外走,待他们完全离开后,陆千仪的心跳才缓缓趋于平静。
薛慕妍同她一道往别院走。
陆千仪便问道:“方才那位公公是什么人?”
薛慕妍答道:“他是宫里的首领内监李公公,也是慈宁宫里最受太后娘娘信任的老人,我猜他今日是来为了你的事来的。”
“为了我?”陆千仪吓了一跳,“我能有什么事?”
薛慕妍遣退了所有婢女,这才坦言道:“李公公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询问关于你怀孕的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替你向母亲解释了假孕的事,可母亲说此事先瞒着,而且并未向李公公坦言实情。”
陆千仪不解道:“这是为何?”
薛慕妍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母亲说,是为了你好。”
陆千仪于是沉默。
晚膳时分,薛慕妍陪她一块吃饭,见她神色恹恹提不起兴致,只当她是累着了,吃完饭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陆千仪坐在房中,却凝神想了很久。
她近来做了好几次梦,渐渐地,她能感觉到梦里发生的事情恐怕就是她遗失的记忆。
而且,她能肯定,那个李公公说话的声音,就是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声音。
那个藏在母亲身后,要她杀了自己的人。
既然如此,那当初要杀她的人……是太后?
这个念头一出现,陆千仪险些毛骨悚然。
那上回,在瑞仙楼刺杀她的人,也是太后派来的?
可太后为什么要杀她?
还有,父亲的当年明明是被人杀害的,母亲为何却说他是病逝?
据魏寻所说,父亲曾是御前侍读,颇受先帝重用,那他的死会不会也跟先帝有关?
脑中思绪万千,一时有些杂乱。
陆千仪便挪了位置,来到书案前取了笔墨,将整理出来的思路一一列在纸上。
兰心推门进来,照常送了碗汤药搁在桌子上,低声提醒道:“姑娘,该喝药了。”
陆千仪不由动作一顿,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叹了口气道:“先放着吧。”
兰心见她在忙,便不再催促,默默出去将门带上。
陆千仪埋头写了会字,又突然抬头看向桌上的药。
她想,若那个惨烈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那说明她很有可能亲眼见到了父亲的死,而母亲既然这么希望她想起过去,是不是说明,父亲的死和母亲无关呢?
如此一来,这也算个好消息吧?
虽是想通了这点,但陆千仪心里其实并没轻松多少。
甚至,在停笔复盘时,她不自觉地想起了更多。
“伯瑜……”
陆千仪抱膝坐在圈椅上,低声呢喃道,“为何我忘记了所有,却唯独记起了你呢?”
夏夜静寂极了,一阵晚风吹过,半开的窗扇便“吱呀”一声,缓缓往外转开了几寸。
陆千仪循声看了眼窗外空荡荡的庭院,才突然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明月居了。
这是别院,一个连名字都没取的院子。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院子,连空气中弥漫的药味都熟悉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想到药,陆千仪终于起身走过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是苦了点,但只要能早日恢复记忆,这点苦算什么?
折腾了一天,陆千仪往熟悉的床榻上一躺,眼睛眨了几个回合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早晨的太阳打东面晒进来,连带着丝丝暑气都冒了进来。
陆千仪是被热醒的,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才唤兰心进屋。
兰心一进门瞧见被踢到床下的被子,又看了眼被晒得发烫的地面,自责道:“都怪奴婢疏忽,昨晚忘了帮姑娘关好窗户了。”
话音刚落,她又有些迟疑道,“我怎么记得好像关了的?”
陆千仪朦胧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兰心关了窗,走过来道:“回姑娘,已经辰时三刻了。”
都辰时三刻了……
辰时三刻!
陆千仪猛地惊醒:“糟了!”
魏寻这人最讨厌迟到。
以往住在侯府时,早上偶尔拖拉片刻,左右差不过半刻钟,要是恰好碰上魏寻早朝耽搁一会,回来晚了,陆千仪正好掐着点出现在练功的院子里,倒也能蒙混过关。
可今天陆千仪赶到侯府时,已是辰时末刻了。
徐照立在院子角落,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魏寻坐在圈椅中擦拭弓箭,眼睛都没抬一下,也没追究她迟到的事情,只淡淡看了眼兵器架上各式各样的刀枪剑弩,平静道:“去挑把趁手的。”
嗯?这就开始了?
陆千仪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天练什么?”
平常除了练习射箭,就是学些简单的防身招式,很少用到武器,今日这是……要来真的了?
魏寻擦完手里的箭,将其扔进箭囊里,这才站起来道:“学了这么些日子,总要考校一二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千仪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片刻,终于确定他生气了。
虽说望着那一排锋芒毕露,透着沉重慑人气息的兵器,她心里实在没底,可也不敢在迟到这么久之后还讨价还价。
罢了,硬着头皮上吧,还能练死不成?
想着,陆千仪略略迟疑便走上前去,在一列素未谋面的兵器中看中了一根长棍。
长棍好啊,没什么杀伤力,免得待会误伤了自己。
正当她伸手要从架子上抽起木棍时,身后便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下回遇到刺客,你也打算用木棍吗?”
“……”
陆千仪心里咯噔一下,默默把木棍放了回去,顿了顿,便伸手去拿一旁的长枪。
手刚握住枪身,魏寻的声音便紧随而来:“长枪最耗体力。”
于是她放下长枪,拿起了右手边的剑。
魏寻:“剑长三尺,你自己觉得趁手吗?”
陆千仪有些没了耐心,而且魏寻的语气一直冷冰冰的,让她紧张之余又感到了几分尴尬。
临时说要考校便罢了,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哪种武器是最适合她的,可他偏不说,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里的不满。
真是心眼比针孔还小!
她实在不想再选了,转过头来问道:“我不知道该选哪个?”
许是心里已经积压了一点委屈,又出于自己迟到在先而少了些底气,陆千仪话刚出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瘪了下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弱声道,“昨晚突然换了住所,我一直到了下半宿才睡着,今早便起得晚了些……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的。”
“……”
魏寻看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觉得他这反应不太对,甚至今天他整个人的氛围都不太对。
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他了?还是说她来的时候看起来过于精神饱满,让他识破了谎言?
哎呀,这个男人好难猜啊!
不就迟到了一会吗?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之错,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但都到这一步了,她总不能突然一改做小伏低的姿态,直起腰板喊道:“不就是迟到了一会吗?要打要罚能不能给个痛快!”
哎!做人难,做徒弟更难!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挤两滴眼泪出来,魏寻终于垂下眼睫,收敛了些许寒意,淡声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他欺负我 陆千仪真是
陆千仪突然想起妍妍曾说过, 靖安侯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性情莫测,心思深沉。
即便是昔日一朝掌权,欲血洗仇家, 他亦事先藏尽锋锐, 连一点风声都没让人察觉。
一开始她对魏寻杀伐狠绝的传言并未有什么实感, 只因他待自己向来温和, 久而久之,她便下意识将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归为旁人的夸大与偏见。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男人, 身上似乎显露出了一阵令人胆寒的森然, 哪怕只是刹那间,便消失于那两道冷隽的长眉之下,也足以令人忐忑不已。
魏寻让她过去,她便慢慢挪步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 才发现他身旁放置茶盏的桌几上摆了个木质长盒, 她下意识看了魏寻一眼。
魏寻还是没看她,只道:“打开。”
“哦。”
陆千仪依言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柄细长的短剑。
剑身纤窄修长, 承美人刺之形,却不似短刺的精小, 而是延展作长剑模样,握在手中轻盈趁手, 寒光逼人。
剑的旁边还配了一把做工精致的剑鞘。
这一看,便知是专为女子打造的兵器。
陆千仪有些惊喜道:“这是给我的吗?”
魏寻冷冷道:“不然呢?”
啧, 这人今天到底抽什么风?说话都横里横气的。
陆千仪脸色突然垮了下来:“既然你早就准备好了兵器,还让我去挑什么?”
难怪挑哪个他都有意见!
魏寻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这么大一个盒子放在桌上,你看不见?还是说, 心里想着别的,本侯这里也不稀罕来了?”
陆千仪刚一张嘴,吐出个“我”字,魏寻便直接从她身旁掠过打断道:“开始吧。”
“……”
陆千仪暗自咬牙,默念三遍:他救过我!他救过我!他救过我!
这才缓缓舒了口气,提起那柄剑跟上他的脚步。
所谓考校,便是魏寻徒手与她对打,只要能坚持三十个回合剑不脱手,便算她过关。
陆千仪平日里学什么招式都是一点即通,徒手与魏寻也能勉强过上几招,可她今日毕竟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手持兵器出招,难免有些畏首畏尾,加上魏寻今日似乎严格许多,好几次都是不留情面地直接打掉了她手里的剑。
虽说他控制着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可在一次次掉剑、捡剑的过程中,陆千仪的自尊心早已受挫到了极点,更不用说方才一来就被他那副不知缘由的冷漠影响了情绪。
是以,待到手中那柄漂亮的剑第七次掉在地上时,陆千仪站在原地直直望着它,再不肯弯腰去捡,面无表情道:“我不练了。”
魏寻在她身后不咸不淡道:“这就不练了?”
陆千仪道:“累了。”
“陪别人绕了两大圈长街都不累,这会倒累了?”
魏寻冷刻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陆千仪顿时发觉,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久居上位的人,如何容得了旁人的忤逆?
呵,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陆千仪抬眸看向徐照,嘴角忽地露出了一抹冷笑。
她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忍耐和隐怒一旦达到某个极限,便会激起前所未有的逆反心理,任谁站在她面前,都得不到个好脸色。
更何况,魏寻最后这句话极其刺耳,犹如一点火星点燃了引线,将心底的怒意重重炸开。
她一下子转头盯着魏寻的脸。
眼眶泛红,眼里怀了一种呼之欲出的憎恶,只觉胸口起伏间,有一股戾气横冲直撞,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语气同样冷硬道:“你监视我?”
这样满怀怒意的眼神,魏寻何曾见过?
四目相对,他瞳仁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节微微缩紧。
陆千仪道:“你就是为了这事,才故意作践我?”
“我何曾作践你?”魏寻不满地蹙了眉,“就你方才的状态,若是碰上真正的敌人,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死就死呗。”陆千仪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人各有命,便是出了这个门就让人一刀砍死,也只能算我命不好,再说了,与其为了点小事就要被人阴阳怪气地讽刺一番,还不如三刀六洞死了更干净。”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徐照和不知何时出现的贺云溪都骤然一惊,安静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寻心中是有气,可话刚出口时,心底立即生出了几分后悔,可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重话,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陆千仪气性上来了,看着他这张脸是越看越不舒服,“总之,我不想练了,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也不等魏寻反应,直接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魏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隐约带了几分纠缠到底的意味,“不来这,你要去哪?”
陆千仪没说话,背对着他,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胸口翻涌的情绪。
魏寻目视着她的背影,少见地失了分寸,一字一句接着说道:“你是不是后悔同本侯结下婚约,所以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坦然承认你我之间的感情。”
陆千仪真的要被搞疯了!
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刺骨寒意,仿佛恨不能穿透她的表皮,将她那颗跳动的心控制在掌中。
可陆千仪最讨厌被人控制!
于是她冷笑了一声,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眉眼冷漠道:“你我之间,不过交易一场,何来感情?”
魏寻脸上有一瞬错愕。
那张世人眼中毫无瑕疵的脸,终是覆上了一层浓烈的阴影,目光凝在她离去的背影,直至什么也看不见了,才缓缓垂下眼睫,神情寂然。
陆千仪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大门,车夫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出来了,忙跳下车搬来脚踏。
她昨日乘坐侯府的马车回去,今日亦是乘侯府的马车来。
一想起魏寻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千仪气都不打一处来,顿在原处瞪了马车一眼,索性拂袖步行离去。
“哼!说什么派人保护我,竟然是为了监视我!我都没找你算账呢,你倒生起气来了?”
陆千仪一路气呼呼地边走边骂,“岂有此理,竟然把我当猴子耍!早知道我当初就该逃得远远的,打死都不跟你走……”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陆千仪渐渐地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阵紧跟不舍的脚步。
步伐稳健,她快,那脚步便跟着快,她慢,那脚步也跟着慢,带着刻意的尾随意味。
除了魏寻,她都想不出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派人跟着她。
于是她忍了片刻,蓦地驻足,怒气冲冲地转身开口:“你们有完没——”
话音戛然而止。
面前立着的并非侯府的人,而是面色带着些惊讶的徐彦。
他一袭淡紫色的宽袖常袍,领口以浅青镶边,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柔和,浑然一副清风朗月,不染尘俗的儒雅姿态。
这样一张清润好看的面容撞进眼底,便是再大的火气都好似被无形的手轻轻压下,消散大半。
陆千仪怔了一瞬,突然有些窘迫道:“徐公子,怎么是你啊?”
徐彦温和一笑,解释道:“方才我从身后叫你,可你似乎没听见。”
原来如此,差点骂错人了。
陆千仪敛起了情绪,不大好意思道:“是我失礼了,徐公子莫怪。”
徐彦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一眼:“看来今日轮到你心情不大好,可否让在下也请你吃点好吃的?”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有种温柔而不自知的魅惑,可澄澈的眼神却真诚得像个少年。
陆千仪哪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爽快道:“好呀!去醉香楼?”
看我不化悲愤为食欲!
*
上好的雅间,两面阔窗临江而开,视野空旷。
桌上摆了各色佳肴,还有两坛口味清甜的桂花酒,陆千仪一腔愤懑终是在美食的抚慰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徐彦陪着她饮了几盏酒,见她心情逐渐好转,这才问道:“陆姑娘方才是从侯府出来的?”
“嗯。”
一提侯府二字,陆千仪又隐约有点火气按捺不住,遂提起酒盏一饮而尽。
徐彦见她喝得有些猛,不由担心道:“陆姑娘若有心事不妨说出来,酒喝多了,难免伤身。”
陆千仪脸上已经泛起酡红,目光悠悠转到他脸上,定定看了会,道:“我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一步错步步错罢了。”
徐彦不明所以,眸中有了几分疑惑,试探道:“陆姑娘……和伯瑜吵架了吗?”
陆千仪眼帘一搭,悻悻“嗯”了一声,低落道:“他欺负我。”
徐彦不禁讶然。
陆千仪自顾自道:“当初,他要我帮他挡住世家联姻,我也想借他的权势来躲避母亲,本来好好的一场交易,我都没插手他的私事,他凭什么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的?还阴阳怪气地数落我……”
说到难过处,她竟是鼻头一酸,又隐隐有点想哭,“早知道……当初砸锅卖铁都要还了那笔钱。”
见她难过,徐彦的心也跟着揪着起来,问道:“什么钱?”
“三万五千两。”陆千仪字字停顿,片刻,突然追悔莫及地哭了起来,“什么破窗户要三万五千两啊!我肯定是被坑了……他魏寻就是个骗子!一开始对我好都是为了套住我,现在一言不合就开始欺负我……哇……气死我啦……”
她本来酒气上脸,双颊就有些发红,这会猛地哭起来,红扑扑的脸蛋挂着交错的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叫徐彦手足无措。
“陆……陆姑娘。”徐彦忙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宽慰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看伯瑜……不像这样的人。”
隔壁同样是一间临江的雅间,贺云溪半个身子都探到窗外,竖着耳朵一边听一边看向屋内的身影,感叹道:“听听!听听!你魏伯瑜何德何能,连情敌都替你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梦魇 若我能活着
陆千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伤心, 想起从前纵是被母亲责罚、训斥,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整个人陷进委屈的情绪里, 闭着眼睛哇哇哭得停不下来, 以至于压根听不进徐彦说了什么。
徐彦既无奈又焦急, 只好拿着手绢轻轻帮她擦去了眼泪, 想了想道:“既然你是欠了钱才和他立下婚约,那是不是帮你还上这笔钱,就能解除婚约了?”
陆千仪闻言, 忽地顿住了哭声, 一双哭得发肿的眼睛怔怔盯着他,似乎还在思考答案。
而隔壁这边,贺云溪整个人倚在窗边,只听得陆千仪的嚎啕哭声骤然一停, 接下来却半点交谈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两个雅间虽紧紧挨着, 但实际上墙体隔音甚佳,若非碰巧同侧临江的窗户都开着,这个时辰江面上又没多少游船的杂音干扰, 方才那会才得以窥听一二,结果, 这会隔壁的音量陡地降了下来,是真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贺云溪自知偷听可耻, 但眼下只听了个开头,却难晓全貌, 在原地急得百爪挠心。
魏寻却不同。
习武之人练到了一定的程度,听力本就远比常人要敏锐些,加上他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方才陆千仪酒后所言,几乎句句都能听个大概,那一声又一声饱含委屈的哭声,便如同斧头似的,一下下地往他心里凿。
他不由后悔,自己做得太过,抬手撑在桌上,微微掐着眉心。
可徐彦说出那番话的刹那,他动作蓦地一顿,掀起了长睫。
“三万五千两而已,姑娘若有需要,徐某可替你还上。”
徐彦见她情绪渐渐缓和,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成婚乃终身大事,岂可为区区钱财委屈了自己?”
区区钱财……
陆千仪垂下湿漉漉的睫毛,沉默好一会儿才道:“可我欠他的,不仅仅是钱财。”
徐彦唇瓣微动,一时无言。
他也猜到了。
钱财二字,如何能绑住魏伯瑜?又如何,能绑住她呢?
一滴泪无声地从少女的眼眶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指节,恍惚间,记忆里同样一张哭泣的面庞,悄然跃入脑海。
“呜呜……你这人好生无礼,把我最爱吃的桂花糕都踩坏了!”
他自十岁起便每日都要前往城外秀灵山庄跟随名师习武,马车止于山脚,剩下的山道便需一路步行。
山道中段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杏树,春日繁花,夏日挂果,四时景致各不相同,只是作为必经之路惯见的风景,他鲜少特意抬头留意树间动静。
直到十四岁那年,有一日,他急于赶路,只听闻枝叶轻晃,随即有东西倏地从眼前掉落下来,待反应过来时,便看见自己的靴底正正踩中了一袋糕点。
紧接着,便听见头顶上“哇”的一声传来少女的哭喊:“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路啊!呜……那可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徐彦没料到那日树上竟然坐着人。
也不知她是本来就哭了,还是对那袋糕点痛惜到了极点,他抬头望去时,少女脸上已是泪眼婆娑,眼泪簌簌掉个不停。
徐彦忙抬手作揖,语气透着几分慌张:“姑娘莫哭,我并非有意踩坏你的糕点,待我回头再买一份赔你如何?”
少女不为所动,仍旧哭道:“你们都欺负我,我才不相信你呢!”
徐彦见状更是无措,沉吟片刻,便取下了身上戴的玉佩,踏上了树边伫立的石块,伸手将玉佩递高送至她面前,温声道:“这块同心佩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成,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它,算作我的赔礼。”
少女这才停了哭声,缓缓睁眼打量起他手里的玉佩,咕哝道:“羊脂玉是什么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
她生得眉目灵秀,面庞娇俏,只是哭过之后,双眸水雾濛濛,小小的脸蛋上写满失落,叫人看了心里跟着发软。
徐彦抬头望着她,蓦地想起曾在街上见过瓷塑磨喝乐,粉面圆腮,神态天真,此刻瞧来,竟是不及眼前少女半分的灵动可爱。
他笑道:“这块玉佩能换很多钱,到时候你想买多少桂花糕便买多少桂花糕。”
少女闻言终于破涕而笑,接过了玉佩好奇地打量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徐彦。”
“那你来这山上做什么?”
“我来习武。”徐彦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院墙,耐心道,“那里叫秀灵山庄,是我师傅住的地方。”
少女便抬眸望了眼他指的方向,然后眼带期盼地看向他:“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
听他回答,少女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徐彦想起还要赶路,匆匆辞行走了几步后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回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个花环,正往头上戴,一身烟霞色的裙衫,配上缤纷烂漫的花环,眼波灵动,美得宛如从幽深林间走出的精灵。
“我啊?我叫小花仙!”少女特意摆正了头上的花环,兴致盎然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
徐彦看着她便想,要是不哭得那么伤心,定然更好看。
他再次抬手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陆千仪盯着他看了一会。
同样是远离京都的富商,长相、气质都是绝佳,为什么母亲当初不挑他呢?否则她也不必逃婚了……
而且,和魏寻不同的是,徐彦生得一副脾性温良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不会激怒他,又好像只要死缠烂打就一定能把他追到手。
若她使出当初追魏寻的那股冲劲,说不定这会已经在江南悠哉悠哉地当个商行夫人了。
哎!美男,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陆千仪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道:“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徐彦指节微微颤动,心绪五味杂陈,一瞬间只感觉自己犹如岸边的礁石,任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身上,却无处可躲,无可奈何。
小花仙,你忘了,我们之间很早便相遇了。
老杏树下的四季荏苒,彼此相伴的喜怒哀乐。那些看似寻常的记忆,早已深刻烙印在他的心里,变成分别后唯一可以慰藉他的良药。
他看着她,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是用轻而软的语气,安慰道:“若姑娘愿意,徐某愿做你的退路。”
陆千仪有些醉了,费力地眨了眨眼,边思考边问:“什么退路?”
徐彦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倘若你碰上不想面对的事,我也愿倾尽所有,帮你抵挡。”
陆千仪听完,忽然痴痴地笑了:“你人真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我之间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特别熟悉。”
徐彦怔了一瞬,垂眸落寞地笑了笑。
他微笑时自有一股疏淡如秋的美感,可陆千仪却恍惚从他脸上看见了隐忍的忧郁。
不待细究,门口便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阿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公子,长公主府的人来接陆姑娘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从外面推进来,薛慕妍带着几名婢女走进来。
陆千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见来的人是她,便开心道:“妍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徐彦知道她的身份,起身作揖:“见过郡主。”
薛慕妍见她喝得醉懵懵的,还哭过似的,一时间脑中浮想联翩,当即上前扶住她,拧眉看向徐彦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彦看出她有所误会,不等他张口解释,陆千仪便出声道:“我心情不好,徐公子特地陪我喝酒解闷。”
说着,身子一歪便靠在了薛慕妍怀里睡了过去。
要说陆千仪虽然酒量差,但酒品却很好,喝醉了倒头就睡,被薛慕妍带回府后,直接从太阳高照睡到月上枝头。
兰心担心她半夜醒来看不清,特意在床头留了一盏灯才出去。
到了晚上,酒气退了大半,陆千仪脑袋却陷入了混沌的疼痛,开始做起梦来。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山风却异常清凉。
黄衣少年手持双剑,在阔大平坦的石块上舞剑,进退转折,身姿飘逸,锋锐凛然的招式中又透着温雅无双的少年意气。
她目光紧随,在他停下时兴奋地问道:“好厉害,这个招式我也要学!”
少年回身望向她,脸上挂着春风化雪般温柔的笑容,将手中剑柄递给她道:“我教你。”
剑柄握在手中还带着属于少年的余温,她拿着剑站在原地,突然一阵悲从心来,伤感道:“我以后不能再来看你练剑了。”
少年便问:“为什么?”
她不舍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的面庞,惋惜道:“我要离开京都了。”
“你要去哪?”
“你要去哪?”
少年问出这话的同时,身后几乎同时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千仪眼皮一跳,转过头去,只见魏寻一袭墨色劲装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这模样,和今天早上如出一辙。
“你怎么在这?”
陆千仪简直匪夷所思,“这可是我的梦,你来这里干嘛?”
魏寻置若罔闻,抬步朝她走来。
周遭的场景顿时水墨一般融化了,黄衣少年不见了,她手里握的剑也不见了,重新凝结出来的竟是今早在侯府练功的情形。
虽然迎面走来的同样是一张赏心悦目的俊脸,可陆千仪的心情莫名差到了极点,甚至脸色一垮,低声嘀咕了一句:“坏蛋!”
魏寻耳力极佳,闻言忽地顿足道:“我每日放着城外的军营不管,辛辛苦苦教你射箭习武,给你做好看的衣裳和首饰,帮你挡住长公主的刁难,还救过你的性命,你竟然……说我是坏蛋?”
话音刚落,陆千仪一阵心虚,就是哽着一口气不服道:“派人监视我就算了,在我的梦里还这么凶巴巴的。”
魏寻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派人保护你还有错了?”
陆千仪瞪着他道:“那你冲我发什么火?就算你我有婚约,但也不代表我的一言一行就要受你的制约。”
魏寻眸色突然复杂了许多,默然片刻,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成婚?”
陆千仪哑口无言。
魏寻似乎得到了答案,神色黯然,没等她说话便转身要走。
陆千仪内心咯噔一下,突然没由来地有些慌了,紧张道:“你要去哪?”
明明眼前的人还是魏寻,可当他转过头来时,陆千仪却明显感觉到,周遭那股独属于侯府的气息悄然改变了,魏寻身上的气质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凝望着自己,眼中带着难言的眷恋,轻声道:“我要去打仗了,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打仗?”
听说打仗要死很多人的。
兴许是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太重,陆千仪瞬间感受到了害怕、彷徨,甚至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发冷。
她的世界下起了雨,可魏寻的身影却渐渐走远了,于是她只能孤零零留在原地,缓缓蹲下身子,抱着自己的双膝,难过地哭了起来,开始后悔自己今早还对他那么凶。
窗外月色正浓,坐在榻边的墨色身影,低垂着眼眸替她擦去泪水,可不管他怎么擦,少女的眼泪依旧一滴又一滴坠下,像江南的绵绵细雨,无尽无休,落个不停。
他无奈,只好低下身子在她耳边唤道:“满满,醒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美男计 吃完又不想
梦中的雨下个不停, 陆千仪恍惚间感觉有谁的手指从她脸颊拂过,带起一阵熟悉的淡香。
是魏寻的气息……
陆千仪睁开眼时,仍因梦境心有余悸。
只见昏暗光线中, 一道背光的身影坐在自己的榻前, 正用一种柔和的眼神望着自己。
陆千仪心头震恸, 还没来得及分清虚实, 当即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依偎在他身前,声音颤抖道:“你别走……”
魏寻还保持着倾身的姿势, 怀中骤然被娇软的身躯填满时, 动作不由怔了一瞬,才缓缓收紧双臂回拥她。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魏寻心中泛起疼惜, 抱住她的这一刻, 黯淡的眸色却微微闪过一丝愉悦的光亮,仿佛空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安慰。
四下静谧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千仪闭着双眼近乎贪恋地躲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缓缓平复惊悸未定的情绪。
隔着单薄的寝衣, 他掌心的温度几乎烙印在她的肌肤上,指腹轻轻摩挲, 待感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语气温柔地问道:“又做噩梦了。”
“嗯……”陆千仪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想起今日发生的事, 双臂的力道登时松开,然而身体却仍被他抱着贴在怀里。
她有些尴尬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许是万籁俱静时,白日里压下的情绪, 终于在黑暗中肆意疯长,把心底的酸楚和不安揉得愈发浓烈,魏寻一点一点收紧臂弯,直至她整个人都快嵌进他的身体里了,他才缓缓舒了口气,闷声道:“我想你了。”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陆千仪不禁身体一颤,不知如何应答。
魏寻的手掌从后背慢慢抚上她的脖颈,小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你心里若有气,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绝不反抗,可好?”
这是来道歉的?
陆千仪不曾见过这种招数。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魏寻已经缓缓松开了她。
昏暗灯光下,她的眼尾凝着红痕,双眸水光潋滟,唇瓣也被泪水浸得莹润,泛着软嫩的粉,相比素日的娇俏又平添了几分撩人的柔弱。
一瞬情动,魏寻忽然俯身覆上她的唇,独属于他的气息轻柔地在她唇瓣辗转流连。
陆千仪浑身一僵,怔了片刻,可正是这片刻的怔愣,犹如无声的默许,那原本只是循循善诱,若即若离的一个浅吻倏地变了攻势。
柔软的触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含吮碾压。
“唔……你……”陆千仪紧张得心跳都快跃出喉咙似的,起初下意识想后撤,可扣在腰间的大手只微微用力便让她无处可躲。
他的长睫半垂,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脸上,眸中溢出了一种想要占有的浓烈欲望。
魏寻本只是一时情难自抑,又因今日听见的那番话心底生出了患得患失的不安,才会忍不住地想要用这种方式换她心软。
他知道陆千仪喜欢自己这副皮相。
原只是抱着浅尝辄止的想法,可一旦尝到了甜头终是食髓知味,控制不住地激出了最原始的本能,在禁忌的黑暗里,从十指交扣到以身覆压,直到陆千仪支撑不住地发出呜咽声,他才缱绻不舍地放开那片柔软。
陆千仪眸中盛满迷离的水雾,气喘吁吁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缓了半晌才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居然用美男计对付我?”
魏寻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胸口却起伏得厉害,闻言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克制的笑意:“那你能原谅我吗?”
陆千仪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今夜并未束发,墨黑长发披散在肩背,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更添了几分慵懒温润,身上也只穿了件墨色长袍,腰间随意系了条软带,内里仅着素色底衣,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颈线,以及再往下那点若隐若现的紧实沟壑。
光看一眼就令人心惊肉跳。
糟了,他好像有备而来……
陆千仪眼睛悠悠一转,强制自己挪开了视线,盯着一旁的枕头,颤声道:“不……不能,道歉要有道歉的态度。”
她的心跳得极快,咚咚作响。
魏寻单手撑在她耳边,凝视她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语气,这眼神……
简直和今日那个桀骜难驯的冰块判若两人。
陆千仪有些讶异地盯着他,有一瞬间差点想抓着他的衣领问道:“你到底是谁?赶紧从魏寻身上给我下来!
见她像只无措的小兽一样看着自己,魏寻压下胸口的燥意,甚至连眼神都荡得清明了几分,真诚地又问了一遍:“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消气?”
他的唇色实在好看。
经过暧昧的熏染,一张一合更显出勾人的靡丽。
陆千仪表面看似在思考,实际脑子里一团浆糊,半晌才憋出了一句:“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再这样,她真的要顶不住了。
魏寻纹丝不动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我哪里没穿好?”
陆千仪意有所指地往他身下瞥了一眼,刻板道:“我可不吃这套,而且大半夜地闯入女子闺房,你还要不要脸啊?”
魏寻长睫微动,眸中那点从容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又怕她看出什么似的,别开了视线道:“你说我不要脸,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她听到了什么?
陆千仪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我想方设法地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却总想弃我而去。”
他的声音喑哑得令人陌生,再转过来时,眼中闪过隐忍到极致的酸涩,“陆千仪,我到底哪里不好?”
触及他眼里的悲伤,陆千仪莫名有种玩脱了的心虚感,甚至有些揪心,顿了片刻,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我……我没说你不好。”
等一下!今天受委屈的人,不是我吗?
努力清醒了一瞬,她反应过来:“话说你真的要这样一直压着我吗?”
魏寻好似没听见后半句,目光几不可察地从她脸上缓缓挪至她裸露的半截小臂上,追问道:“那你说说我好在哪?”
“你……”陆千仪还真思考了起来,视线不自觉顺着锁骨往下,盯着那片线条利落的紧实胸膛,“你长得好看,又帮过我,而且身……身材也好。”
果然人靠衣装啊!
眼前这个男人平日穿得衣冠齐整,一丝不苟的,纵有风姿撩人,也给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可现下却不同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喝的酒后劲太大,陆千仪只感浑身开始发热,呼吸也渐渐有些紊乱起来,于是抬手欲推开他起身,怎料他不但不起,反而又压近了些,鼻尖几乎碰上了她的脸颊,用一种极低的气声问道:“那你说……”
他虽说着话,嘴唇却有意无意地在她唇上轻轻蹭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透着几分侵略的意味,就这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我和徐彦比起来,谁更好?”
陆千仪被撩拨得整个身子紧绷到了极点,又好像下一刻就要化成一滩水,抓着他的衣襟哽声道:“这跟徐公子有……有什么唔……”
浓烈的吻将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带着沉沦的意味,撬开防线。
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整个人如穹顶般笼罩而下,将她牢牢困在自己的影子与臂膀之下。
肌理紧实的胸膛微微起伏。
指节修长的大手,劲韧的腰腹,被他控制得极好,仅用微弱的触碰勾起一片灼火,攻克了柔软城池,却不曾越过任何界限。
“魏寻!你这只老狐狸呜……”凌乱的呼吸声只停了一瞬,便又陷入深深的缠绵。
窗外月影西斜,沉沉长夜过半。
床上两人已换了方向。
魏寻仰面平躺,单腿屈起搭着床沿,一手枕于脑后,另一手揽着她的腰身,静静望着帐顶。
昏暗光影中,他的唇边勾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陆千仪静静伏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现在消气了吧?”魏寻垂眼看着她的头顶问道。
陆千仪没理他。
魏寻又问:“那把新打的剑,喜欢吗?”
陆千仪还是没理他。
魏寻不由深吸了口气,道:“陆千仪,我是个男人。”
陆千仪:“……所以呢?”
“所以,你打算摸到什么时候?”
闻言,陆千仪身形蓦地一僵,默默将手从他微敞的衣襟里缩了回来。
切,来都来了,还不让摸!
顿了片刻,魏寻又缓声开口道:“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可好?”
陆千仪惊讶道:“这么快?”
魏寻笑容陡地消失,盯着她的脸问:“吃完又不想认账了?”
我吃什么了我……吃?
陆千仪张了张嘴,对上他眼睛的瞬间,突然想起某些暧昧至极的画面,面颊不由唰的变红,有些心虚地垂下来眼睫,糯声道:“我什么都没吃啊……”
魏寻眉梢高高挑起,仿佛没听清似的:“你说什么?”
陆千仪可没胆子再说一遍,动了动嘴,嘀咕了一声:“我说好累,我要睡了。”
说着,转身便要挪到床榻内侧去睡,怎料刚转到一半,魏寻手上稍一使劲便将她捞了回来,意味深长道:“看来,方才没吃明白?”
“啊?”陆千仪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魏寻抬起长指轻挑,床帐便缓缓垂落,隔绝了幽微的灯火。
剩下的半宿,陆千仪简直分不清到底谁吃谁,好几次被逼得头颈后仰时,都忍不住暗骂道:魏寻你个衣冠禽兽!你怎么不扒你自己的衣裳!
……
待天光大亮时,兰心悄悄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发现榻上的陆千仪还在熟睡,不由暗自惊讶道:昨天到底喝的什么酒,后劲竟然这么大?
于是她又等了半日,出于担心她睡太久,饿昏过去,便再次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将她唤醒。
“姑娘,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
陆千仪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半搭着眼帘,道:“我想先沐浴。”
“好。”兰心连忙退出去准备热水。
陆千仪本想再假寐一会,不经意间瞥见了小臂内侧上的一抹红痕,心头不由一震,倏地清醒过来撑着床榻坐直身子。
待昨夜记忆回笼,她方颤巍巍地解开衣襟,低头一看。
只见莹白雪肤上,一处处嫣红印记叠在一起,有的浅淡如粉晕,有的深重似凝了胭脂,尤其是胸前那连自己都不怎么注意的饱满之处,都绽得格外鲜艳。
陆千仪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赶紧合上衣衫,不禁想道,这上面都这样了,那腿上……
不死心的她悄悄掀开被子,低头检查了一番,再抬起头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
“姑娘,水备好了。”兰心掀开床帐道,“奴婢这就伺候您沐浴。”
陆千仪哪敢让她帮忙沐浴,忙抓紧了被子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姑娘……您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陆千仪疯狂摇头,强作镇定道,“你先出去,剩下的我自己来。”
兰心不明所以,只好依言退了出去。
净室内备了干净的热水和衣裳。
陆千仪褪去身上的衣衫,将自己缓缓浸入水中,刚一坐定,便发现浴桶前方的案几上摆着似曾相识的木盒,上面还放着一张纸。
她便从浴桶这端挪到另一端,伸出手去够那张纸。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他们是清白的呀
第46章 事后 小菜而已,
纸上墨字清隽有力, 带着几分散漫疏狂,赫然写道:“放在外面恐惹人疑,此处恰好。”
什么叫此处恰好?
他是料定自己肯定不会让别人伺候沐浴吗?
陆千仪想着, 又默默低头瞧了眼水面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而后抬起头, 就着趴在桶沿的姿势, 打开了木盒,将里面的短剑拿出来仔细欣赏。
细长便携的短剑,以寒铁铸身, 刃线柔和又不失锋锐, 剑柄圆润趁手,看起来虽无过多繁饰,却又处处透露着造剑之人的用心。
陆千仪不由想到昨夜被折腾得头颈后仰连连求饶,恨不能让他给个痛快时, 那人还偏不愿罢休, 在她耳边啃咬,唇上带着独属于她难以言喻的味道,蛊惑道:“小菜而已, 待成婚时再请你吃顿更好的。”
“老狐狸!”陆千仪不禁暗骂了一声,将剑放回木盒里。
待沐浴收拾完毕, 薛慕妍来陪她一块用膳,顺便讲起了这两日的趣闻:“我听说宫宴那日罗家公子之所以能进宁归阁, 是因沈翘给了他一块令牌,雍王知晓此事后, 发了好大一通火,据说沈翘那日回府便被抽了二十几鞭,打得好几天都下不来床。”
陆千仪便道:“那罗夫人呢?”
薛慕妍道:“我只知道听说罗夫人因痛失独子大病了一场, 神智有些不清醒,可罗大人竟然连夜将她送到乡下的庄子上去,真是够奇怪的。”
陆千仪暗自一想,其实也不算奇怪。
若按她的猜测,林氏和其子联合欲毁沈茵茵名节,让她下嫁罗家,此事一旦被雍王发现端倪,罗家满门都得死,恐怕这回也碰巧赶上此计不成,罗家自己又折了一条人命,为了息事宁人雍王才勉强放过他们,只追究林氏的罪责。
说是去乡下养病,其中真假犹未可知。
想到此处,陆千仪不免叹道:“确实奇怪。”
薛慕妍也不关心此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道:“还有一件事。”
陆千仪:“何事?”
薛慕妍抿嘴笑着说道:“我还听说,靖安侯在宫宴结束那日,便亲自登门走访了所有赴宴的官员,要他们给家中女眷带个话。”
陆千仪动作一顿,似乎有所察觉道:“什么话?”
薛慕妍道:“他说,要各家女眷谨记太后之令,把紧口风,莫要让他在京都听见点什么不该听的。”
听见点不该听的?
那不就是指喜脉的事吗?
虽说太后当日便禁令私下不得再提此事,可女眷私下相聚,闲话终究防不胜防,一不小心便会传播更甚。
所以魏寻这是以势压人,提前敲打敲打她们,毕竟碍于自家男子都是在朝堂上做官的,断不能因为几句口舌之快惹出事端。
没想到,他竟这么在意她的名声。
陆千仪不自觉笑了一声。
薛慕妍打量她的神色道:“贺云溪那家伙还说你和靖安侯吵架了,可我看你们俩感情似乎还不错呀!我就知道他又谎报军情了。”
陆千仪怔然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昨天啊!”薛慕妍坦然道,“他差人来给我报信,我才知道你在醉香楼啊!”
贺云溪知道她去了醉香楼?那岂不是魏寻也知道?
难怪昨夜晚上那么反常……
见她不语,薛慕妍把脑袋凑过来问道:“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陆千仪回过神来:“没什么。”
午膳用毕,门外便有婢女来报:“启禀郡主,靖安侯和贺公子来了。”
*
长公主府大门外,停着侯府的马车。
马车内,贺云溪掀起车帘往府里看了一眼,又放下道:“你可别说兄弟我没帮你啊!一会见到人家态度要好一点,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趁此机会修复一下你们之间的感情。”
魏寻坐于主位,一身深蓝圆锦袍广袖垂落,肩臂绣着暗纹,金冠束发,闭眼假寐的模样带着上位者的沉敛和贵气。
他放在膝上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从容至极。
贺云溪看着他皱眉道:“你听没听见我说的?你要是不把姿态放低点,小心到手的媳妇让人追跑了。”
魏寻冷不丁地睁眼道:“下车。”
“你看你,还不让说了?”
贺云溪正欲再劝他几句,魏寻乜了他一眼道:“她们来了。”
贺云溪半信半疑挑开车帘一看,还真看见陆千仪和薛慕妍手挽手一起走了出来。
他默默回头看向魏寻道:“您还真是耳力过人啊!”
魏寻淡淡垂眸,理了理衣摆,从容道:“下去。”
贺云溪冷嗤了一声,心道:他心里肯定急死了,不跟他一般计较。
于是半点不敢耽误,赶紧跳下车,热情地同陆千仪姐妹俩打了个招呼,然后动作丝滑地拉起薛慕妍走向了长公主府的马车。
“诶……你拉我干嘛?”薛慕妍边走边往陆千仪那里张望,埋怨道,“谁要跟你一块坐啊?”
贺云溪直接将她推上马车,故作正色道:“大人说话,小孩捣什么乱?”
薛慕妍:?
徐照替陆千仪摆好了踏凳,神情格外恭顺道:“陆姑娘,请吧。”
陆千仪站在马车前,莫名有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
愣是站了好一会都没动。
魏寻察觉出了什么,从里头掀起车帘看向她,眸中染了几分暧昧的笑意:“上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今日难得地穿了件深蓝色的锦袍,广袖松松垂落,衬得他支起车帘的指节愈发冷白。
更别说那张本就骨相出众的脸庞,在柔软面料的映衬下,简直好看得人神共愤。
陆千仪镇定地别开视线,提裙上了马车。
长公主府的马车在他们后头。
贺云溪探出头一边观察一边自言自语:“瞧把陆美人气的,都差点不肯上他的车了。”
薛慕妍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今日怎么想起来要去城外?”
贺云溪缩回脑袋,坐正道:“这不是赶上五月佳期,城外月老庙香火旺盛嘛?反正闲来无事,就去逛逛呗!”
薛慕妍狐疑道:“你要求姻缘啊?”
“非也。”贺云溪一本正经地摇了摇食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这是在帮我兄弟制造机会。”
薛慕妍了然道:“也是,就冲你这名声,在月老庙里磕破头也搭不上一根红线。”
贺云溪:……
哼,好男不跟女斗!
马车平稳前行着。
另一边,自打陆千仪上了车,魏寻那双眼睛就跟中了邪似的,一直黏在她身上,嘴角还噙着似有若无的,略带满意的笑容。
四周有车帷遮挡,光线略微昏暗。
这种氛围隐隐约约有点暧昧
陆千仪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问道:“一会去城外做什么?”
魏寻略一勾唇道:“贺云溪那小子提议城外月老庙逛逛,正好,我要带你见的人,也在城外。”
陆千仪便问:“什么人?”
“一个医术高绝的大夫。”魏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好似想起了什么,眸色沉敛道,“他从前是跟随先父行军的军医,后来隐居山林多年,或许他有办法治好你的失忆之症。”
陆千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捏着大腿。
魏寻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蹙眉道:“腿酸吗?”
陆千仪闷声道:“嗯。”
不会吧?
魏寻认真道:“可昨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会酸呢?”
陆千仪倏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魏寻微微笑道:“我的意思是,昨晚还没到腿酸那种程度?”
陆千仪不语,只一味用眼神输出脏话。
魏寻别开眼轻咳了一声,这才忍住笑意,将她整个人揽过来坐在身旁,亲自动手帮她揉捏大腿,道:“是我不好,看来得请你吃顿好吃的补偿一下。”
陆千仪一听这话从他嘴里蹦出来,顿时寒毛倒竖,警惕道:“你还要吃什么?”
“你不是喜欢醉香楼……”魏寻漫不经心的话音陡然一止,好似心有灵犀般想起了什么,缓缓抬眼看着她,含笑道,“你……在想什么?”
“我……”陆千仪尴尬地张了张嘴,避开他的目光,吞吐道:“我能……想什么?”
她今日穿了身淡霞色的衣裳,衬得肌肤莹白胜雪,可此刻面泛桃晕,更胜衣上霞红。
魏寻本是笑着的,目光轻轻扫过她颈后那抹若隐若现的红印时,耳尖却不自觉一热,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帮她揉捏大腿,柔声道:“明日还来练功吗?”
陆千仪脸朝着车板,淡淡应了声“不去”。
魏寻动作一顿,颇有几分意外:“还在生气?”
陆千仪沉默片刻,方转过来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被人监视,正如我不喜欢被母亲软禁一样,我讨厌被人操控的感觉。”
被人操控……
魏寻一下想起为了将她留在京都的种种行径,眼底隐有暗潮涌动,安静了许久,方缓缓搭下眼帘,道:“不会有下次了。”
他继续帮她捏着腿,但陆千仪感觉到他身上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心里竟然也跟着不好受。
仔细想来,虽说昨夜他的所作所为的确非君子所为,着实让她受了不少折腾,可凭心而论,被美色蛊惑的是她,享受蚀骨欢愉的也是她,反倒是这个情难自禁的男人,却从始至终都克制着欲念,未越过最后的底线。
弄了半天,她竟然心疼上他了……
这招还是太高了!
魏寻不知她在想什么,只道:“离出城还有一段路,先补会觉吧。”
说着便自顾自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脸颊贴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道,“正好,我也要睡会。”
陆千仪无言。
她出门时的确是带了点困倦,此刻被他包揽在怀中,困意更甚,索性也顾不上纠结什么,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待马车缓缓停下,徐照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她才悠悠转醒。
眼前是一大片深蓝色的衣襟。
陆千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的,明明一开始是坐在他身侧,斜斜倚着,此刻却是完完全全坐在了他腿上,半张脸都埋在他胸前。
而魏寻微微往后仰靠着,双手交叠抱着她睡,宽大的衣袖几乎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身上。
许是他一路上,手臂都绷着点力道,稳住她的身形,陆千仪才不至于因路途颠簸而惊醒。
是以这一觉睡得,实在是舒服极了。
陆千仪睡懵了。
乍睁开眼,还有点不舍得起身,眸子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茫然地抬起眼来看他。
魏寻早早便睁开了眼,盯着她的睡颜出神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浅啄一吻。察觉到她要醒,又故作淡然地往后一靠,闭眼假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苍天饶过谁 你们一夜几
他的心情不错, 闭着眼时,眉目舒展,深邃分明的五官褪去平日的冷厉, 只余下俊美精致的骨相, 唇线浅浅勾起, 透着几分温柔。
这副模样甚是少见。
陆千仪看了片刻, 情不自禁抬指轻轻触碰他的下唇。
魏寻眼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姐姐?”薛慕妍站在外面唤了一声。
陆千仪猝然回神,倏地收回了动作,涩声道:“来了。”
魏寻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淡淡地看着她从怀中起身, 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衫走下车去,方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月老庙今日果然香客众多。
陆千仪和薛慕妍并肩走在前头,贺云溪站在侯府的马车边上,一见魏寻走下来时, 神情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不可一世,心中顿时暗道:不错!看来有进展。
贺云溪满脸好奇地问:“怎么样?你们之间应该和好如初了吧?”
魏寻望了眼前方的身影,这才转眸看向他, 眉眼间隐隐透出点得意道:“本侯从不打败仗。”
“……”
贺云溪看着他两手一背,悠然从容地从自己眼前走过, 后知后觉道,“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薛慕妍自然也看见了陆千仪刚下车时的脸色, 不禁暗自回头瞧了魏寻一眼,凑在她耳边打趣道:“姐姐, 我看这月老庙你好像也没有必要拜了。”
陆千仪哪里听不出她的戏谑之意,只道:来都来了,我得托他老人家保我荣华富贵, 享之不尽。”
薛慕妍笑道:“这是月老庙,又不是财神庙。”
陆千仪也笑了:“没事,他们都是同僚,大不了我多磕几个头让他替我转告一二。”
薛慕妍闻言恍然大悟道:“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
月老庙不算大,进了大门穿过两棵合欢树,正殿供奉月老,侧殿则供奉送子观音。
殿前有一面被乌藤缠绕的墙壁,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
陆千仪二人走进月老殿祈福。
贺云溪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着,目光不时略显痴迷地在某位姑娘身上停留片刻,并不进殿。
魏寻也不是会求神问佛之人,遂同他一道站在殿外等。
没过一会,薛慕妍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魏寻眼角一跳,便问:“你姐姐呢?”
薛慕妍便指了指里面,淡定道:“有人找姐姐谈话。”
*
月老殿后侧有一道长廊,来往的人不多。
陆千仪和一位打扮华美的年轻妇人站在廊下。
她起先原是听说这后面有送斋果,寻思着要过来尝尝鲜,怎料碰上了此前在宫宴上见过面的礼部侍郎家的大夫人,王氏。
她原以为只是打过个照面的关系罢了,算不上相熟,应该也没有寒暄的必要,怎料王氏给薛慕妍行过礼后,踌躇片刻,竟是极为和善地开口请她借一步说话。
陆千仪心中有所疑惑,但还是客客气气地率先开口问道:“不知夫人找我何事?”
王氏脸上有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羞怯,斟酌了一会才道:“陆姑娘,是这样的,我与我家夫君成婚已有三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一听“孩子”二字,陆千仪顿时眼皮一跳。
不好,她好像是冲我来的。
王氏徐徐道:“我从其他妇人那里听说,要想怀上孩子,就得提前一个月先养精蓄锐,待到受孕佳期……嗯哼……”她清了清嗓,悄悄私下打量一圈,凑近道,“要连续七日同房,不能间断,结果你猜怎么着?”
陆千仪怔了一瞬,看着她的眼色弱声道:“怎……么着?”
王氏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嗔怪:“我同夫君说了此事,他竟然说他做不到。”
啊?这是我能听的吗?
陆千仪额角忍不住抽抽,抿唇不敢说话。
“他竟然说他做不到?可他明明才三十出头,这不是男人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吗?”王氏睁大双眼真诚地看着陆千仪,企图得到认同,“不就七天而已吗?是个男人都能做到吧?”
可我又不是男人,为什么要问我呢?
陆千仪肉眼可见地慌了一瞬,支支吾吾道:“应……应该……吧?”
王氏咬了咬下唇,终于切入正题道:“恕我冒昧,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和靖安侯当初是怎么怀上孩子的呀?”
果然……
苍天饶过谁?
这也太冒昧了!
陆千仪原地静止了半晌,硬着头皮道:“就……就……”
天呐,谁来救救我!
王氏以为她是因为未婚先孕的事被捅破才害羞,忙好言宽慰道:“哎呀,年轻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放心,在你们成婚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将此事传出去的。”她笑眯眯地又说回正题,“话说靖安侯的体力应该很好吧?你们当时是一次就怀上的吗?”
门扇后面,薛慕妍和贺云溪闻言,十分默契地死死咬住下唇,默默抬眼打量魏寻的脸色。
“据我所知,你在侯府住的时间不久,而且靖安侯白日里还要去军营练兵,那你们应该都是晚上同房的吧?”王氏有些好奇道,“你们一夜几次啊?”
“一……一夜……”
若是没经历昨夜那番浑事,陆千仪尚能随口跟人掰扯掰扯,可正是因为做贼心虚,此刻她一回想起那些画面,脸颊便迅速红温。
怎么办?我要不要跟她说怀孕的事是假的?
可这样,她会不会以为我在同情她?
一夜要几次才正常?
万一说多了会不会影响到人家夫妻感情啊?
“额……”思考半天,陆千仪眼神闪烁,磕磕绊绊道:“一夜……三?四次?”
差不多吧?
王氏顿时露出了艳羡之色,调侃道:“果然,武将的体力就是好!”
魏寻端立在门后,神色未动,耳尖却是悄然掠上一层薄红。
他身后两个人,各自咬完下唇咬上唇,手臂都掐青了,愣是强忍着笑意没发出半点声音。
正犹豫间,王氏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道:“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们的位置啊?”
陆千仪不解道:“什……什么位置?”
“哎呀!”王氏脸上挂着狭促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千仪听完瞬间瞳孔震地,深感自己真的装下不去了,索性道:“其……其实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氏愣了一瞬,惊讶道:“不是在床上?”
“啊?”
就在陆千仪即将撑不下去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一阵轻咳声,紧接着魏寻从殿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王氏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向他行礼道:“见过侯爷。”
陆千仪尴尬之余,见到他简直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露出个欲哭无泪的神情。
魏寻淡淡勾唇一笑道:“本侯与陆姑娘还有要事,夫人自便。”
王氏自是恭顺地颔首。
魏寻走过去牵起陆千仪的手,便顺着月老殿后侧的路离去,留下王氏站在原地颇有几分羡慕地看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思忖片刻,喃喃道:“难道……要试一下书房?”
*
从月老庙后门出来便是一条山路。
陆千仪任他牵着走,脸色依旧红得发烫,小声埋怨道:“都怪你!”
魏寻唇角噙着浅笑转过头来,无辜道:“假孕的事可不能赖我吧?”
陆千仪本想说不是指假孕的事,可转念一想,实在不知如何解释,遂默默闭了嘴不说话。
魏寻知道她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道:“我已经让贺云溪他们先回去了,咱们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座山上,沿着这条路再走一会便到了。”说罢还特意看了眼她的腿,问道,“要不要我背你?”
陆千仪摇头。
两人走了不过片刻,行经一棵浓荫蔽日的老杏树,陆千仪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驻足道:“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魏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了想道:“我记得今日是你头一回出城吧?”
陆千仪望着轻轻摇曳的枝叶,心中突然涌上一阵伤感,仿佛记忆中有一块极为重要的部分被挖走似的,怅然不已。
“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来过这里。”她下意识指向山上某处,“我还记得,那里有一个山庄,叫……秀灵山庄?”
闻言,魏寻瞳孔微震,眸中不由闪过细微欣喜之色:“不错。”
陆千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惊喜还是紧张。
魏寻分析道:“你十四岁才跟随陆大人去往江南,在那之前,兴许真的来过此处,如今你的记忆已经有恢复之势,待见到了大夫,他定然有办法替你治疗。”
此言令陆千仪大受鼓舞,满心期待地跟着他一鼓作气上了山。
秀灵山庄建于山腰一处平地,分为东西二院,东院乃习武之地,西院则设了药圃和医堂。
清幽雅致的山门只设了个小童看守,见魏寻来访,小童便迎上前向二人作揖道:“侯爷可是来见葛老?”
魏寻答道:“正是。”
小童看了眼陆千仪,这才道:“侯爷来得不巧,葛老今日去齐兴山采药了,怕是要明日才能回来。”
陆千仪光听也知道葛老便是魏寻所说的医术高绝的大夫,心中只可惜今日没能碰上面。
魏寻垂眸看了她一眼,思量道:“待葛老回来,替本侯转告他,请他过府一叙。”
小童应道:“侯爷放心,我定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他又问道,“欧阳师父在东院,可要我进去通报一声?”
魏寻抬手示意不必,随即带着陆千仪原路折返。
碰上难走的陡坡,他便顺其自然地扶她一把。
陆千仪边走边问道:“欧阳师父是什么人?”
魏寻道:“他叫欧阳醉,是先父昔日故友,此人剑法卓绝,又嗜酒如命,人称“醉剑”,京中不少年轻子弟想来找他学武,奈何他眼光颇高,不轻易收徒。”
陆千仪便问:“那你的武功是他教的吗?”
魏寻轻轻摇头道:“我的武功是打小跟着父亲在军营练出来的。”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缓道,“不过,你的剑法倒隐隐约约和他有点像。”
“我的剑法?”
陆千仪疑惑道,“可我之前也没舞过剑啊……”
魏寻解释道:“剑法不一定要舞剑才看得出来,学会了基本的招式,底子和气韵自有章法。从前陪你练功时,我便发觉你的出招颇有根基。”
“从前?”陆千仪听这意思,不是指近日的事,于是问道,“从前是指什么时候?”
魏寻看着她的眼睛道:“在江南的时候。”
原来她这么早就学过武功了。
难怪她总觉得自己在习武方面颇有天赋,弄了半天,竟然只是将被遗忘的本领捡回来而已。
“这么说来……”陆千仪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我以前在此处学过武功?那我的箭术也是从这学的吗?”
魏寻一听这话,笑容陡地消失道:“混账,你的箭术可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陆千仪眉眼淡淡垂了下来,不满道:“我这不是失忆了嘛……”
竟然说我是混账!
意识到她不高兴了,魏寻微微俯身抬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道:“待葛老为你诊治后,你肯定能想起我们的过去。”
他的眼里充满温柔的希冀。
陆千仪望着他,慢慢道:“你说你从前不曾见过我的面容,你就不怕你认错人了吗?万一我不是你要找的满满呢?”
魏寻眼中温柔更甚,笃定道:“我不可能认错。”
“万一呢?”
陆千仪还欲再说,却见魏寻脸色忽地一凛,原本柔和的眉眼骤然凝起锋芒,似察觉到了什么,在箭声响起的瞬间,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旋身避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命运的戏弄 你和徐彦到
下一瞬, 一支利箭便破空而至,直直射进他们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不已。
竟然有刺客!
陆千仪蓦地吓出一身冷汗。
“别怕, 有我在。”
魏寻手轻轻搭在她脑后, 目光却凝在箭射出的方向, 眉眼肃杀。
徐照一直跟在他们不远处, 魏寻惯用的剑也由他拿着,此刻见有异况,还不等他冲上前来, 漫天箭矢骤然从四面八方疾啸而来。
徐照瞳孔骤缩, 反手便将长剑抛向魏寻:“侯爷,接剑!”
魏寻抬手接住飞来的长剑,腕花骤然一转剑锋出鞘,顷刻间道道剑影横劈竖挡, 将陆千仪护在身后。
紧接着林间各处涌出大批黑衣刺客, 人影攒动,持刀朝着他们蜂拥而来。
陆千仪心下大骇,不禁懊恼今日出来没带上那把新打的剑。
虽说魏寻杀伐果决, 剑势凌厉,凭一己之力便能挡下大半的攻势, 可刺客的数量实在太多,比在瑞仙楼那回还多出一倍不止。
她不愿成为累赘, 目光快速扫过地面,俯身从倒地的刺客身上拾起长弓箭矢。
指尖扣住弓弦的那一刻, 她眉眼间的惊恐尽数褪去,竟是有种出奇的冷静,随着弓弦嗡然一响, 一名挥刀冲向魏寻的刺客应声倒地。
魏寻劈杀的动作微顿,凌厉的眉眼骤然侧转,向她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
虽是以寡敌众,但魏寻和徐照是从战场杀出来的本事,杀光刺客只是时间问题,而陆千仪站在安全圈内,一次次不停顿地拉弓瞄准,手法稳决,百发百中,陡然减轻了他们的负担。
这些刺客亦个个身手不俗。
许是没料到她有此本事,部分刺客便将目光瞄准她,趁着魏寻被敌手缠斗时,冷刃突从她背后砍去,陆千仪刚射出一箭,来不及躲避,只能反手抬起弓身横档。
只听“蹦”的一声脆响,紧绷的弓弦应声断裂,弓鞘也被削去一角。
陆千仪脚步踉跄,被震得跌坐在地。
魏寻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分身乏术,眸光骤转看过来时,只见刺客挥刀劈下,寒光直逼她面门。
刹那间,他的心脏都骤停了一瞬。
就在刀锋落至咫尺间,一道青影破空而至,双剑齐出,一剑险险架住长刀,横抬而起,另一剑紧随其后,利落刺穿刺客心口。
他的身姿如松似鹤,一袭青衫被剑风掀得猎猎飞扬,抽剑回挽之际,他方侧身回首看她,眉眼依旧柔和道:“你没事吧?”
“徐公子?”
陆千仪惊魂未定,还未弄清他为何出现在此处,徐彦已经转过身加入打斗。
见陆千仪险些受伤,魏寻胸中戾气横生,奋力扬剑破开面前的阻碍,快步冲至她身侧,目光上下打量道:“可有受伤?”
陆千仪摇头:“我没事。”
话音刚落,林间再度涌来大批刺客,杀气层层压来。
“竟是要下死手?”
魏寻冷笑一声,拉着陆千仪径直退至徐彦身侧,两道挺拔的身躯十分默契地背对而立,将陆千仪护在中间。
陆千仪紧张万分,目光瞥见掉在脚边的长刀,正要俯身去捡,手臂却被横来的剑柄轻轻挡住。
“用我的。”徐彦侧身避开袭来的兵刃,顺手卸下左手的佩剑,递至她面前。
他的眼眸尚残留一丝杀伐的冷意,看向她时,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令人安定的温柔,“接着。”
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一种熟悉的触感骤然袭来,身体仿佛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陆千仪下意识轻转手腕,剑刃掠出的招式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冽的弧光,熟稔得浑然天成。
魏寻也曾教过她几招剑法,可他的剑法多是沙场搏杀里磨出来的,招招直取性命,戾气沉,杀气重,是以他并未教授过多。
而此刻陆千仪手中剑势流转,招式轻灵舒展,不像军阵杀伐的招式,反倒带着潇洒利落的江湖味。
刺客一个接一个袭来,陆千仪根本无暇分神,也顾不上平日魏寻是怎么教的了,完全是凭借着肌肉的记忆在挥剑。
极度的危险一层层地激发出她潜在的实力。
旋身横剑、收剑回防、错步点剑……
一招一式竟与徐彦如出一辙。
魏寻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愕然之余,心底骤然落了一空。
失神的瞬间,右臂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锐痛刺激下,他猛地回神,眼神里多了一层森冷的杀意,剑招也陡然变得愈加狠戾而骇人。
暗处一道黑影始终蛰伏着,瞅准时机抬手一弹,一枚极小的细针无声射出,精准地扎入陆千仪舞剑的手臂。
“啊——”陆千仪吃痛地死死按住手臂,脸色瞬间苍白。
与此同时,尖锐的哨音响起,余下的所有刺客闻声立马停住动作,不约而同地撤离了此地。
陆千仪痛得直不起身来,只感觉有细微异物正沿着手腕快速往上移动,所过之处带起无尽的剧痛。
魏寻大步奔至近前扶住她,撩开袖子查看伤势。
伤口仅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点,可沿着脉络鼓动的异物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徐彦目光一凝,凛声道:“是南疆寒蛊,一旦钻入心脉,必死无疑。”他语气急促得有些发颤,“速速按住上臂,截住蛊虫去路。”
魏寻立刻抬手,精准掐住她手臂经络处。
徐彦则反手将手里的剑狠狠刺入树干固定,抬臂径直抵在锋利剑刃上,猛地一划。
殷红鲜血顷刻涌出。
魏寻眸色骤然沉下:“你做什么?”
“此虫以血为食,一旦钻入血脉,极难取出,必须趁现在以浓烈的血气为饵,才能将它引出来。”
徐彦任由鲜血不断涌出,平静地捡起地上的剑在陆千仪的手臂上浅浅划开一道小口,然后缓缓将自己的伤口贴近。
果然,那只游走的蛊虫被挡住了去路,又受到血气吸引,便调转方向缓缓往外移动。
陆千仪又惊又痛,声音发颤道:“你……你会死的!”
话音出口的瞬间,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无数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炸开,争先恐后地涌入思绪中。
“徐彦你疯了?你这样会死的。”
依稀是很多年前的山间密林,在青头长蛇突袭的瞬间,那个黄衣少年徒手替她挡下毒牙。
那时候,看着一道道乌黑的血从他手臂上流出来,年纪小小的她便攥着他流血的手臂,恐慌地喊着同样的话。
又仿佛是初秋的杏树下,她怀里捧着桂花糕,朝着从山上走下来的俊朗少年挥手道:“徐彦,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徐彦,你什么时候教我那个‘飞花挑叶’啊?”
“徐彦,你长得真好看,你能一直跟我玩吗?”
“徐彦……”
“……”
一幕幕鲜活热烈的记忆,如同骤然冲破桎梏的血液,猝不及防地倒灌进眼底,滚烫得灼人。
徐彦全神贯注紧盯着蛊虫移动,直到看见蛊虫离开她的身体,钻进自己的手臂,方松展了眉头,抬起苍白的脸庞对着她笑道:“没事了。”
没事了,小花仙。
陆千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泪水无声滚落:“徐彦……”
原来我早就认识你了!
记忆深处的徐彦,朗朗风姿,清隽如华,犹如上天精心雕琢打磨的天之骄子,有最好的出身,最出色的本领,还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在那些还不懂何为情爱的年纪,她只知道,所有欢喜期待的日子里,都有他的身影相伴。
或四目相对,或携手游溪,或依依分别……即便隔着漫漫时光,那如同初绽杏花般干净烂漫的悸动,依然会在某一朝跃上心头,留下阵阵余响。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分离,又偏要让他被遗忘在记忆深处,还偏偏要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记起他!
魏寻绷着脊背垂眸注视她,看清她心神俱震的模样,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指尖一点点收紧。
蛊虫进入新的身体便迅速横行。
徐彦的脸色已然苍白至极,眼眶猩红,强烈的痛楚令他肩头都止不住地发颤,似乎未曾注意到陆千仪脸上的变化。
魏寻强行压下心绪,目光复杂地看了徐彦一眼,俯身将陆千仪横打抱起,语气冷硬道:“先去秀灵山庄。”
从他们遇刺的地上赶到秀灵山庄不过片刻功夫。
看门的小童一见他们方才还好端端地离开,这会竟是这副模样回来,不由大惊失色道:“侯爷,徐彦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徐彦尚能在徐照的搀扶下站立,陆千仪已经晕了过去。
魏寻眼含焦灼地看了眼她的脸色,疾步往西院走去,吩咐道:“调集人手,速去齐兴山寻葛老回来!”
*
山间的夜色比城内更加浓郁。
陈设朴素的屋子内,只摆了几盏微弱的烛火,除了靠床的位置,大半区域都沉在昏暗中。
陆千仪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
魏寻屈起长腿在地上枯坐许久。
一身光鲜的锦袍被血水染成深色,伤口处尚隐隐渗血,可他却恍若未觉,肩背颓然地靠着床沿,周身犹如被沉沉的山岳压倒,麻木而悲涩。
直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吸起伏,他埋在阴影里的睫羽才跟着动了动。
陆千仪睁眼看向他的背影,缓缓唤了声:“侯爷。”
魏寻静了一会,才转过头来。
屋内的烛光黯淡极了,甚至照不清他的轮廓,只能看见那双蒙着淡淡阴翳的眼睛,褪去了平日的清冽,沉沉又恍惚地看着她,轻声道:“醒了?”
陆千仪思绪逐渐回笼,想起了那只蛊虫,便半撑起身子急切问道:“徐彦呢?他怎么样了?”
听她一开口便问及徐彦,魏寻脸上那点因她苏醒而流露出来的浅淡暖意,顷刻褪去一干二净。
他沉默了一瞬,道:“你以前不是这么叫他的。”
“我……”
陆千仪无暇解释太多,追问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魏寻淡声道:“还活着。”
陆千仪神色依旧紧绷,撑着被褥起身道:“我得去看看他。”
不料,魏寻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身形静默地阻挡住她的动作。
“葛老亲自替他诊治过了,蛊虫的毒性虽未解,但已然压制下来。”他垂眼面无表情道,“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
陆千仪神情恳切道:“他是为了救我才中毒,我必须亲眼看见他无事才能安心。”
魏寻轻轻牵住了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着,别有意味道:“比起他的性命,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陆千仪睫羽一颤,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下一瞬,魏寻缓缓抬眼看着她,眸中似有暗云滚动,问道:“你和徐彦到底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强吻 为什么要放
陆千仪喃喃开口:“我和徐彦……”
奇怪了, 明明恢复了部分记忆,她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前尘破壁, 轰然入心。
那些本该填充她空虚人生的记忆, 每一段都是那么美好, 可此时此刻, 却因难以偿还的亏欠,陡然变成一块巨石压在了心口。
痛不堪言。
她无力再往下说。
魏寻却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和他从前便认识, 对不对?”
陆千仪看了他一会, 点头道:“嗯。”
“我知道你小时候是在京都长大的,认识他也不算稀奇。”魏寻唇角兀自扯起一抹笑,柔声道,“你的剑法是他教的?”
陆千仪再次点头。
果然, 那日在醉香楼, 他就察觉到了徐彦对她不一般。
魏寻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记起他的?”
不知为何,对上他执拗的眼神,她竟莫名地没有勇气开口。
陆千仪没敢看他的眼睛:“他帮我引出蛊虫的时候, 突然间记起来的,我与他早在十二岁那年便已相识。”
魏寻握着她的手渐渐发紧, 声音微哑:“那我呢?你可想起了我们的过去?”
他眸光灼灼,期许之余, 眼底深处却覆着一层淡淡的悲凉,仿佛早已预判了答案, 却还是不肯死心。
陆千仪脑子一片混乱,皱眉道:“我只想起了一点点……”
魏寻却说:“你骗我。”
陆千仪怔住。
他起身靠近,五指深深楔入她的指缝, 强行将两只手扣在一起,漆如深海的瞳孔里隐约窜出了一股压抑已久的疯狂,语气却满是不甘:“你早就想起我了对不对?可你为何不愿认我?你明明说过,待我平叛归来,便嫁与我为妻的……”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眼里的悲伤也深深烙印在她的眼中,“这些你都不认了吗?”
陆千仪有些害怕他这副模样,不得微微后仰:“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不记得。”
她眼里藏着一丝惊惧,像面对一座即将倾覆的冰山,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情绪,和看徐彦时的眼神全然不同。
即便是从前,他也不曾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掐住她的下颌,惩罚似的用力吻了过去。
不管不顾地,带着戾气的深吻。
他咬破了她的唇瓣,卷着那一股腥甜深入,大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让她无处可躲,无力反抗,逼迫着她的舌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丝丝被她接纳的安定。
他释放着极端的不安。
可陆千仪被他吓住了。
居高临下的掠夺让她喘不过气来,近乎窒息。
她只能抬手去推他,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湿润黏腻的温热。
鲜血骤然沾满掌心。
温热的血色顺着纹路往下淌,刺目惊心。
陆千仪拧眉奋力推开他,喘声道:“你受伤了?”
疯了吗?流了这么多血竟然都不处理?
魏寻身躯微微发颤,依旧轻轻抵着她的唇,不肯离去,然而方才疯狂掠夺的力道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为什么?”他置若罔闻,近乎悲凉地呓语道,“为什么要放弃我?昨夜你我那般,不就证明你心里有我吗?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能不要我?”
陆千仪觉得他已经魔怔了。
一向风光体面的躯壳下,深藏许久的、病态的偏执,终于在此刻爆发!
魏寻依旧紧紧钳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掌拂过她纤细的脖颈,捧起她的脸:“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和陆大人,你心里有怨?”
灼烫的一滴泪从他眼眶滚落。
陆千仪心里难受极了,声音也染上了哭腔:“魏寻……你别这样。”
他红着眼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该是怪我的……”
陆千仪抬手去擦他的泪,无奈的是,血也一并染上了他苍白的脸。
她眼泪也淌了下来,内心开始恨起自己,却又不得不耐心稳住这个局面:“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非怪你,也并非故意不认你,只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想办法替徐彦解毒,其他事情先暂且放一放,好不好?”
暂且放一放?
魏寻眸色渐冷:“我已经说过了,他此刻性命无虞,你紧张什么?”
“我如何不紧张?”陆千仪声量陡然拔高,“蛊虫入体,凶险万分,他是为了救我才命悬一线!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你就这么在意他!”
“不错!”
两人彼此红着眼,几乎是话赶着话,难掩激动。
魏寻瞳孔一震,蓦地无言。
陆千仪隐忍的情绪也被层层逼迫激发出来,怒视他道:“我与他年少相识,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我便喜欢他,我只记得我喜欢他!你满意了吗!”
魏寻指尖微颤,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瞒着我的事还少吗?我爹的死、要杀我的人、我身上的秘密,你不是都知道吗?”陆千仪迎着他的目光,胸腔起伏,“你从一开始就有所欺瞒,又有何资格要我托付真心?”
这番话犹如利剑刺入他的胸膛。
魏寻眉心紧拧,只望着她,怒到极致反倒静默。
良久才轻笑一声,开口道:“你果然想起来了。”
陆千仪不欲解释:“上一次要杀我的人,是太后,那这次呢?他们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魏寻淡淡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如今我说的话,你还会信吗?”
“不说是吧?”陆千仪冷笑道,“那就解除婚约,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想知道的一切,我自己去查。”
魏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脸上血色瞬间又淡了几分,滞愣片刻,方缓缓抬眼看着她。
猩红的眼眶里,有泪光震颤。
下一瞬,陆千仪抬手奋力将他推开,足不沾履径直往外走。
魏寻尚未从她那番话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足面之上,又瞧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怔愣一瞬,眸色骤然沉冷到了极点。
陆千仪的手刚碰到门扇,便觉后颈有一道不轻不重的掌刃忽地砍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魏寻对她做了什么,眼前晃了几晃,便倒了下去。
魏寻及时伸手将她捞住,看向挡在眼前的灰暗门扇,只想道:若今日舍命替你引出蛊虫的人是我,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了?
失血过多,他身体突然感到了寒冷。
看了眼怀里的陆千仪,他终是咽下了所有不甘的情绪,注视许久,弯了唇一笑,低头轻轻亲吻她微蹙的眉心,拥紧她呢喃道:“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待在一起,好不好?”
*
陆千仪几乎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隔了多久,浑浑噩噩地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初时感觉自己被抱在温暖的怀里,有一道轻柔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她能听出是魏寻的声音,可偏偏是他的声音将她代入了不深不浅的梦魇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后来她是被亮眼的天光照醒的。
睁开眼时,她躺在床上,眼前的景象不同于昨夜,一切都无比清晰。
这是一间布置颇为清简的屋子,床边放了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染了血的棉布。
陆千仪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掌,只见昨夜沾上的血迹都被擦拭干净了。
她脑中念头猛地一闪,想起了昨夜她被逼得发了火,便想离他远点,两人也好都冷静一番,怎料这人疯魔至此,竟然抬手把她打晕了!
一口气陡然窜上来,她很想抓着他的衣领给他两巴掌,可很快又想起徐彦的安危,终是理智压下了情绪,果断起身出门去寻人。
门扇刚打开,只见徐彦便站在门外,虚弱的手抬至半空像是要敲门。
没料想到她骤然出现,徐彦顿时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笑意,缓缓垂下手道:“陆姑娘,你好点了吗?”
他脸上难掩疲态。
一夜之间,那个举手投足风华绰约的贵公子俨然变了模样,仿佛被无形的苦楚抽走了大半的精气,嘴唇失了血色,脸型也清瘦了一圈,完全是凭借着眼眸里那点光亮撑起一丝生气。
“徐……徐公子。”陆千仪鼻头一酸,下意识去碰他的那只手,涩声道,“你怎么样?”
徐彦瞬间听出了她的哭腔,安慰道:“多亏了伯瑜派出人手及时将葛老请回来,有他医治,我身上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下去了。”
“南疆蛊虫到底是什么?你不是说此虫一旦钻入心脉,必死无疑吗?”
陆千仪真的怕了,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道,“你不要命了吗?怎么能把那种东西引到自己身上呢!”
徐彦还不知道她恢复了一些记忆。
被她这么厉声呵斥,一向从容的人也难得露出几分无措,可唇角依旧勾起轻柔的笑:“事急从权,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好在他这些年四处游历,恰好识得此毒虫,这才能及时救下她。
陆千仪红着眼看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哽了片刻才问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便是死了也只怪自己命不好,你又何至于此?”
徐彦眼底浮起些许苦涩,纵是知晓她忘了过去,可听见“萍水相逢”四字,心口仍是被轻轻划开一道细口,隐隐发疼。
他喉结微微一滚,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踌躇时,身后便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道:“你小子!不好好躺着跑出来做什么!”
一个身形不高,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急哄哄地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徐照。
徐彦看向他道:“葛老。”
“你你你……”葛老伸出手指不停点他,暴躁道,“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要静养、要静养,这寒蛊是南疆奇毒,稍有差池就得去见你太爷爷!你知不知道?到时候你两腿一蹬死了倒干净,我这个倒霉催的得被你师傅千刀万剐下油锅的!”
陆千仪听得怔住。
徐彦一副做错事的模样,默默垂下头没敢反驳。
葛老训完徐彦,转过头来看着陆千仪,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气色看着还行,你的病我晚点再来看。”他指了指徐彦道,“这小子情况比较危急,我先带他回去治一治。”
说着,一把拎起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就要走,
陆千仪却急忙拦住他道:“敢问葛老,这个寒蛊究竟是何物?又该何解?”
葛老拧眉叹了口气道:“这玩意产自南疆国,乃是至阴至寒之物,潜于经脉脏腑,以血为食,会令中蛊者畏寒怕冷,五脏六腑如有针扎,甚至血脉凝涩、脏腑冻损,此蛊一旦在体内扎根,极难拔除。”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而且据我所知,此蛊分为子、母二蛊,若要根治,一是寻得专属解药内服,暂时压制体内子蛊,化解寒气,二是必须找到母蛊,将其彻底斩杀。若母蛊不灭,解药也只能暂缓一时,每隔半月寒蛊定会反复作祟,将人折磨至死。”
陆千仪听得眉头紧拧,脊背生寒:“这世上竟然有此等阴毒之物……”
葛老冷哼一声:“南疆人最擅蛊术,养这些无非是用来挟制旁人,中蛊者一时半会虽死不了,却要因寒毒缠身,终身受人摆布。”
可是这蛊一开始是冲着她来的,也就意味着,幕后之人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想要操控她?
陆千仪细思极恐,不由看向徐彦。
无论如何,她都要赶紧想办法替他除掉寒蛊。
许是她的神情过于沉重,徐彦不想让她有太大的压力,遂准备开口再开解一二,怎料刚一张嘴,竟是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径直吐了出来。
“徐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躲着她 可她偏偏很
寒毒发作得猝不及防, 陆千仪等人就近将他扶进了身后的房间里,葛老带着两个年轻的弟子在屋内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出来。
陆千仪站在门外,一颗心被紧紧攥着似的, 手足难安。
徐照像是有事要对她说, 可见她一腔心思都在徐彦身上, 只好陪着她一块等。
中途还来了个布衣素履, 面容苍劲的中年男子,两鬓微微发白,然身形清瘦, 行走间自有习武之人的凛然锐气, 徐照一眼便认出此人乃是徐彦的师父,欧阳醉。
欧阳醉心系爱徒,只匆匆扫了陆千仪一眼,便径直推门进屋去。
一见徐彦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不省人事, 立马质问道:“葛老头,你昨夜不是说服药之后暂时不会发作了吗?”
葛老这才刚施完针,头上的汗都还没来得及擦, 被他这么一嚷嚷,火气蹭地上来了:“这寒蛊又不是普通的毒, 老夫已经用毕今生所学尽量减轻他的痛苦了,还想怎么样?死又死不了, 嚷嚷什么嚷嚷,有本事你自己来治!”
欧阳醉蓦地一噎。
这老头的医术的确高超, 若连他都治不好的毒,换做旁人更治不好。
俗话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治病的,欧阳醉瞧了瞧自家爱徒的脸色, 赶紧赔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您老别往心里去。”
话音一顿,他又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胆子这么大,竟敢光天化日对荣国公的嫡子动手?让我找到非得剁了他不可!”
正说着话,陆千仪便悄悄走了进来。
徐彦昨日本是来山庄探望欧阳醉,下山的路上恰好碰见陆千仪他们遇刺,这才拔剑相助,而欧阳醉见他前脚刚出了山庄,后脚便折了半条命回来,惊骇之下只听得徐照三言两语将遇刺之事带过,自然而然地,便认定徐彦身上的伤是刺客留下的。
然而葛老行医多年,单凭伤口痕迹来看,是他伤还是自伤一目了然,更别提昨夜他也是为陆千仪诊过脉的,徐彦身上的寒蛊从何而来,他心里大约也有了数。
是以,陆千仪走进来时,他看过去的眼神难免掺杂了几分看透一切的淡然,只道:“放心吧,他暂时不会有事。”
欧阳醉也看向她,眸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却搭了眼帘没说什么。
陆千仪视线落在徐彦愈显苍白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站了片刻,转身走出房间来到徐照面前,问道:“魏寻去哪了?”
徐照见她直呼魏寻之名,又想起今早看见他从陆千仪房中走出来的模样,心中不免捏了把汗,认真道:“侯爷还有要事在身,已经离开了。”
走了?
陆千仪不禁蹙眉:“可有查到昨日那帮刺客是谁派来的?”
徐照道:“侯爷说了,三日之内,必定给姑娘一个交代。还有……”他顿了一顿,瞧了眼陆千仪的脸色,从怀里掏出一物,“侯爷让我将此物交给姑娘。”
他手里拿的是一枚半掌大的圆形云纹玉佩,成色极佳,玉色迎着日光温润流转,下端还系着流苏穗子,只是中间纹路横断,空了一圈。
陆千仪心口又是一窒,看了片刻才抬手接过,道:“这块玉怎么会在他手上?”
徐照直言道:“这是当年侯爷在陆家捡到的,他知道这是您的东西,所以这些年一直珍藏在身边。”
他从前在侯爷书房里见过这个玉佩,他一度以为这是侯爷和陆姑娘的定情之物,是以,今日侯爷要他把此物交还给陆千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但眼下看陆千仪的反应,事情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陆千仪握着玉佩,只觉心口有火灼烧,低眉道:“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徐照怔了一瞬。
这……他哪知道?
陆千仪打量他的神色道:“你们早就知道我爹是谁杀的,对吧?”
徐照眼皮微跳,忙解释道:“陆姑娘真的误会了,这些年侯爷也在查当年的事,但他的确尚未确定是谁动的手。”
陆千仪沉默许久。
徐照见她不开口,又弱弱地补了几句,说起长公主府那边已经差人过去报了平安,长公主夜派了人出来寻她回去,估计一会便到了。
陆千仪置若罔闻,指腹摩挲着手里那块玉,待徐照说完又停了片刻,才问道:“魏寻……还说了什么?”
徐照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
陆千仪收起了玉,什么话也没说便折返回屋去了。
脸上神情竟是同魏寻今早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徐照看着不免暗自思量起来,昨夜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间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长公主府派了几个侍卫和婢女前来接人,但陆千仪放心不下徐彦,不想离开山庄,便留下部分人手,将剩下的人打发回去向母亲禀明情况。
沈凝也默许了,没再派人来找她,倒是兰心提醒了一句:“姑娘毕竟还未出阁,还是早些回府才好。”
然而陆千仪没心情搭理这话。
三日后,魏寻仍未出现,不过派人绑了一个女子回来。
身着劲装,鬓发高束,即便手脚都被绳索捆住,跪在陆千仪面前时眼神却毫无惧色。
看样子,像是个身手不俗的杀手。
徐照让人押着她的肩膀,向陆千仪解释道:“此人乃是雍王身边的侍卫,名叫莫岚,那日的行刺便是她一手策划。”
陆千仪闻言,不禁有些惊骇:“魏寻绑了雍王的人?”
徐照郑重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日的寒蛊也是她下的。”
陆千仪惊讶的双眸中瞬间聚起一簇火焰,倏地看向莫岚,胸腔不住起伏。
而莫岚见到她面色红润,安然无恙地坐在眼前,脸上亦是疑惑不已,奈何嘴里还塞着棉布,只能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她看。
徐照上前拿掉她嘴里的布。
陆千仪问道:“你既是雍王的人,一定知道寒蛊怎么解吧?”
莫岚反问道:“身中蛊毒,你竟然没事?”
那日她十分确定,蛊虫已经进入了陆千仪的体内,这才命人撤退,可如今看来,竟是出了差池?
这怎么可能?
陆千仪没空解答她的问题,只问:“解药可在雍王府上?”
莫岚收回了视线,缄默不言。
陆千仪也料想,他们既然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要害她,又岂会轻易吐露解毒之法?
可细想之下,上一回在瑞仙楼碰见的那波刺客,是为了杀她,而这回的刺客本意是要向她施以蛊毒来控制她,也就是说,太后想杀她,而雍王只想拿捏她,暂时还不想让她死。
按照这个思路,说明在她失去记忆之前,手里极有可能握有让太后忌惮,又令雍王向往的重要之物……
想到此处,陆千仪走到莫岚面前缓缓蹲下,眸色深沉道:“只要你告诉我,寒蛊的解药在哪,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定拱手奉上。”
莫岚神情一凛,转过眼来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所言真假。
陆千仪于是笃定,自己猜对了:“你没看错,寒蛊不在我身上,雍王既然派你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你不但失手了,还被绑到了这里,即便放你回去,恐怕他也不会放过你,可若是你能带点有用的东西回去,将功抵过,何乐而不为呢?”
徐照平日里见惯了她一派率真的模样,此刻见她跟换了个人似的,气度沉凝,又显露出几分城府,不徐不疾地给对方下套,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敬畏。
莫岚审视她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千仪指节微微一紧,盯着她道:“你不怕死吗?”
莫岚忽地冷笑:“死有何惧?”
连死都不怕,这该如何下手?
陆千仪不禁眉头紧锁,站了起来。
徐照朝她递来一把刀。
陆千仪便问:“做什么?”
徐照道:“侯爷说了,此人的性命交由您做主。”
陆千仪眼底多了点难言的愁态,叹气道:“先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徐照奉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朝着手底下的人摆手示意,那些人便重新将棉布塞进莫岚嘴里,将她押走。
陆千仪颓然坐在椅子上,又问:“魏寻怎么没来?”
“侯爷他……”徐照挠了挠头道,“有公务在身,来不了。”
陆千仪何尝看不出来这是魏寻的一番借口。
她知道魏寻心中有气,故意躲着她,可她偏偏很期盼能见他一面。
抛去那天晚上的争执不说,她还有很多话要问他,譬如:他既然查到了刺客是雍王的人,是不是也知道雍王要的是什么?
他一向神通广大,会不会有法子找到寒蛊的解药?
还有……他的伤不知道好些了没?
兰心悄步走进来,说话声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徐公子醒了。”
长公主府派来了好几个婢女,不过由于秀灵山庄可住的房间不够,加上她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于是只留下了兰心一人。
陆千仪站起身,见她手里还端着一碟白色的糕点,刚想问这是什么,话到嘴边却猛然想起了糕点的名字,鬼使神差道:“广寒糕?”
记忆陡然被拉回许多年前。
柔柔的日光照着平静的溪面。
她赤脚坐在溪边的石块上,任阳光晒着脚上的水渍。徐彦从林间走出来,远远见了她便笑。
“小花仙,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的他温润俊秀,气质上比同龄人多了几分稳重,笑起来时又有种说不出的磊落风华。
陆千仪那时候就在想,便是这澄澈的溪水、明朗的阳光,还有这山间沁人心脾的清风,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纯粹。
他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来到她身边坐下,一边解开上面的细绳一边道:“今日我娘做了广寒糕,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陆千仪心想:什么是广寒糕?听起来像是很贵的东西?
在她眼里,徐彦就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公子,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翩然似仙,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都莫名有种与众不同的脱俗之感。
她眨了眨眼道:“果然人长得好看,口味也很高级。”
徐彦笑而不语,待打开纸后,陆千仪拿起来尝了一口,不太确定道:“这不就是桂花糕吗?”
不过比桂花糕更甜一点,中间多了层豆沙,细细品味后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徐彦对吃道不太有研究,看着此物和桂花糖有些细微不同,便解释道:“广寒糕有蟾宫折桂之意,常用来赠予赶考之人,听我娘说,广寒糕是取甘草代替白糖,混以桂花和糯粉制成,口味苦尽回甘,寓祝学子苦尽甘来,金榜题名。”
陆千仪怔怔听完片刻,道:“用桂花做的,那不还是桂花糕吗?”
徐彦想了想道:“苦尽甘来,寓意终归是不同。”
“好吧。”陆千仪还是比较喜欢普通的桂花糕,边吃边道,“糕点还得是甜的才好吃,怎么会有人喜欢吃有苦味的糕点……”
徐彦便笑了:“那下回我给你带甜的。”
只是在陆千仪短暂的记忆中,那次好像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们的缘分就此截断,各自飘零。
再次相遇,却不似这广寒糕一般苦尽回甘,反而甜不知其味,唯剩苦涩。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兰心说这是郡主派人送过来的,可说完却察觉她失神,不由出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
陆千仪怅然若失道:“这些糕点替我送去给徐公子吧。”
兰心问道:“姑娘不去吗?”
陆千仪道:“我要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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