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道别 曾经的我,
小皇帝不由惊讶道:“爱卿此言何意?”
魏寻心道, 事情还是比预料的更麻烦些了。
他本不想在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还去管那西京的破事,奈何沈崇修偏要上赶着来为难他的新妇, 那他只好新账旧账, 一起算了。
他朝着杨硕伸出手掌, 接过一卷纸册呈至小皇帝面前, 道:“此乃臣在清剿匪寨寻获的信件,乱军之所以势力大增,全因朝中有人暗中襄助银钱、兵械, 而与乱军暗中往来之人……”
他转眸看向沈崇修, 一字一句道,“便是雍王殿下。”
在场众人震惊不已,连小皇帝都攥紧扶手,眉眼骤然冷厉。
沈崇修定定看了他一会, 阴冷笑道:“一派胡言!欺君在前, 此刻又胆敢污蔑宗亲,本王今日便要替陛下铲除你这个奸佞!”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过来, 沈崇修眼底杀机毕露,猝然抬手将手腕上的暗箭对准魏寻。
紧接着, 寒光乍现,一枚淬毒短箭破风疾射而出。
魏寻眸色骤沉, 身形极快地侧旋避开。
沈崇修趁机后撤到侍卫的保护圈中,与此同时, 府外霎时响起整齐的刀剑出鞘声,大批黑衣杀手翻檐踏瓦,潮水般涌入侯府, 寒刃森森,将整座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漫天杀机扑面而来,满堂宾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三尺青锋铮然出鞘,寒芒横亘在少年帝王面前。
魏寻执剑而立,瞳底沉压着戾气,一身锦绣红袍褪去原本的温雅气质,骤然转变成了撕碎敌人的凛冽杀伐,只道:“护驾!”
*
蘅园内,徐彦卧房外的小厅内。
陆千仪站在屏风前焦急地望向内室,胸口还因方才一路疾跑而上下起伏。
她赶到时,恰逢下人们端着两盆血水出去,昔日那个神采奕奕的贵公子躺在床上已然虚弱不已。
葛老说,徐彦身上的蛊毒比他预料的还要凶猛,解药再晚来半刻钟,徐彦的命可能就真没了。好在她拿到的解药和母蛊都无误,只要按照医典上记载的方法,便可顺利解毒。
陆千仪想跟进去看看,葛老却拦住了她,只道:“中毒之人没几个能看的,他应该,不想让你见到他的样子。”
陆千仪脚步微顿,停在了原地。
是啊!她见到徐彦被病痛折磨的样子都会备受煎熬,徐彦将自己狼狈痛苦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心里又何尝会好受?
她到底没走进去。
记忆中的他,重逢时的他,美好得像天际上触不可及的明月。
那皎皎如莹的月光,只需望上一眼,便叫人心生钦羡,萌生出强烈的保护欲望。
少时的她,总想着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可是他太出色,又太稳重,从始至终,被保护的那个人,一直是她。
陆千仪不止一次感叹命运无常。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内室里接连传来几声咳嗽,紧接着便听见葛老长松了一口气,大功告成般感叹道:“这该死的要命玩意儿,终于解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陆千仪满怀的期盼和担忧终于落了地,化作一种全然克制不住的余悸。
她险些喜极而泣,握着剑柄的手紧紧攥了又攥,终是没忍住落了滴泪。
就好像只有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之时,她才敢将心底积压的情绪稍稍宣泄出来似的,露出了原本脆弱的一面。
葛老最先走了出来,迎上她的目光,安慰道:“放心,他已经醒过来了。”
陆千仪躬身一礼:“多谢葛老。”
葛老笑而不语,提着药箱便出去了。
阿墨在里面收拾伺候。
陆千仪纵是有心想亲眼看看徐彦,却也深知此刻不是谈话的时机。
既然他已无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应付雍王。若据沈翘所言,雍王今日的目标不止她一人,那侯府婚宴此刻定然危机四伏,她必须尽快赶回去!
想着,她没等阿墨出来,神色一凛转身便径自离开。
可不待她走出院子,身后便传来徐彦虚弱的嗓音,轻轻唤道:“小花仙。”
陆千仪脚步蓦地停住。
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待站了片刻,意识到他叫了自己什么,瞳仁微微一颤,方缓缓转过身去。
隔着满院灼灼花影,徐彦一袭茶青常袍,迎风曳动,望向她的眼里似有一丝挽留。
陆千仪站在原地,黑衣劲装束紧她一身清冽骨相,孤绝如月,锐气如霜,而艳红妆容却叫她冷寂的眉眼染上了几分灼人的媚色,像开在盛夏繁花堆里的一朵寒樱。
只一眼,便足以铭记一生。
徐彦拾阶而下,缓缓朝她走来,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落的心脏,痛到窒息又隐忍着,执着地想要靠近她。
他站在陆千仪面前,除了脸色稍显苍白,唇色却是比之前红润许多,没了那种受痛时的青白,看着更有气色。
这一刻,有些安静。
陆千仪也克制着情绪,平静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眼眶中泛起一层水雾,眉心微皱,在悲伤溢出之前垂首拥住了她,双手轻轻合拢,将她搂在怀中,颤声道:“小花仙,好久不见。”
即便有所准备,陆千仪的心还是猛地漏了一拍,喉间像堵了沙似的,哽了片刻,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徐彦,你还是这么聪明。”
徐彦笑得无奈,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我聪明,而是,你太不擅长伪装了。”
他的侧脸轻挨着她发侧,手臂始终留着一寸空隙,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道边界。
陆千仪心中百感交集,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彦语气微顿:“遇刺那天,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她猜也是。
陆千仪犹记得那日晕倒前的瞬间,他强撑涣散的神智朝她看过来,眼底布满血丝,却又藏着她来不及看懂的情绪。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对不起。”陆千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轻轻回拥他,涩声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他湿润的长睫微微颤抖,“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恨上天实在不公,赐给我们那么美好的相遇,却叫我们仓促分离,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能留下,如今既让我们重逢,却又残忍地提前告知了你我的结局……”
那日溪边闲谈,只当寻常相见,他还记得,她说要给自己带好吃的糕点。
可谁也没料到,转身之后,竟再无重逢之年。
相隔六载,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久别重逢,原是另一场漫长告别的开始。
他笑着落泪,终是用力抱紧了她,哀叹道:“小花仙,你又要走了对不对?”
陆千仪此刻说不出的心疼,紧紧闭了闭双眼,方松手后退了一步,对他道:“徐彦,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必须要走。”
他一双清明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像有无尽潮水翻涌而上,拼了命想将她牢牢留下,顷刻间又尽数退去,空茫一片。
徐彦安静道:“曾经的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如今的我,依然喜欢,我想……曾经的你,心里也曾有过我吧?”
当然了,徐彦。
陆千仪眼睫微颤,独自咽下一口酸涩,怅然道:“曾经的我,也曾喜欢过你。”
只是那时的我们年纪太小,还没弄清什么是喜欢,便懵懵懂懂地走入命运的分岔路口。
待回想起来,往事历历在目,犹如封笔的残卷,纵然再读一遍会有新的感悟,却不会有新的结局。
徐彦眸色复杂,轻轻道:“可你如今喜欢的人,是伯瑜,对吗?”
陆千仪垂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徐彦于是了然,握了握指节,淡声道:“伯瑜很好,与你,甚是相配。”
“你也很好。”
陆千仪抬起头来,眼底蓄了泪,唇角却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我想,上天到底不忍你我糊涂错过,所以让你再次来到我身边,徐彦,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徐彦心底痛不堪言,眷恋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眉眼轮廓。
末了,他决然转身背对着她,轻声道了句:“你走吧,小花仙。”
轻盈的风悄悄拂落花瓣。
她的脚步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彦在原地站了许久。
*
荣国公府。
徐维善一身轻甲,手里提着剑,神色决绝地急着出府,却被赵氏强行拦在院子内。
赵氏身形笔直,面色冰冷地挡住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你这是做什么!”徐维善眉心狠狠蹙起,面露不耐道,“我今日有要事在身,容不得你在此耽误,快让开。”
赵氏道:“今日除了侯府大婚,京中还有何要事值得你这般急切?”
徐维善面色紧绷道:“你一介妇道人家,管那么多作甚?让开。”
他不过稍稍用了点力,便轻松将赵氏推开,抬步要走。
“站住!”赵氏冷喝一声,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抵在脖子上道,“你今日若敢出这个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满院子的下人都吓得魂不附体。
徐维善脚步陡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疯了吗?”
赵氏一改昔日温和体贴的模样,眼神冷硬决绝,只道:“我不知道你今日要去做什么,我只知道,儿子交代过,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你。”
徐维善满脸错愕。
赵氏想起徐彦那日病恹恹的模样,通红的眼睛瞬间流下眼泪,严色道:“当年,你们父子相争,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回 开口求我,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他做到!”
徐维善不禁费解,徐彦怎会知晓他今日要做什么?
可疑惑转瞬即逝。
他深知徐彦一心要护着那个陆千仪,又要再次因儿女情长,耽误他的大事。
于是见赵氏这般苦劝,他不但半分未让,反倒心中动了火气,沉声呵斥道:“荒唐!那小子沉溺私情便罢了,竟还敢唆使生母以死相逼,待我今日事毕,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他仍执意往外走。
赵氏并非全然不懂朝堂之事,看他这副打扮也知道今日京中定有异动。
但她终是更相信徐彦,于是指尖微微缩紧簪身,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挥簪刺向自己。
下人失声惊呼道:“夫人!”
徐维善豁然转头,瞥见赵氏那决绝哀恳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并肩作战 我走了,你
陆千仪从蘅园出来时, 见外面除了徐照等人,还多了一批侯府的亲卫。
她没想太多,匆匆戴上面罩, 边走边道:“侯府有难, 我们要赶紧回去。”
走了几步, 却见徐照他们并未跟上来, 她不禁回头问道:“怎么不走了?”
徐照面色凝重道:“侯爷有令,要我等护送夫人出城?”
“出城?”陆千仪心底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徐照解释道:“雍王已将把守城门的人马都撤掉了,此刻出城不会被人发觉。”
把守城门的人马撤掉了?
看来雍王这是发现自己被骗了, 要将所有兵力都拿来对付魏寻了?可好端端的, 他怎么会突然转移了目标呢?
陆千仪拧眉道:“魏寻仓促回城,此刻怕是根本来不及调动援兵吧?”
徐照避而不答,只道:“夫人放心,侯爷自有分寸。”
“放心个屁!”陆千仪一把扯下面罩, 怒道, “他以为他是谁啊?还替我做起主来了?还有,合卺酒都没喝呢,谁是你家夫人!再乱叫一声试试看!”
说罢, 瞪了徐照一眼,气鼓鼓地拔腿就往侯府的方向赶。
徐照等人被凶得不敢说话, 怔怔看了一会也不敢再提出城的事,赶紧抬脚跟上。
侯府眼下已陷入混战。
沈崇修今日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几乎倾巢而出,身着劲装的黑衣死士不断涌出。
前来赴宴的宾客早已趁乱四处逃窜, 文官自是不用说了,便是会写拳脚的武官,前来赴宴哪有带兵器的道理, 碰上凶恶狠戾的杀手,几乎都被吓退了。
魏寻立于一片血色中,眉间、脸颊都染上了血,顺着毫无表情的轮廓滴下,杀气骇人,持剑之手更是一刻未停地冷厉挥杀,所过之处,尸体遍横。
杨硕一边杀敌一边朝他靠近,喊道:“侯爷,这里面有兵马司的人!”
疯了吗?他们竟然被策反了!
魏寻扫袖避开刀锋,反手刺中杀手要害,面色冷峻道:“谋逆之辈,一律杀无赦!”
他今日心情极差。
三书六礼,满堂宾客,这本该是一生一次的圆满光景。
偏偏……偏偏要搅他的局!
小皇帝被一群禁军护在厅内,远远望见魏寻这副模样,心底陡然升起的惊骇竟一时胜过了被刺客围攻的紧张感。
魏寻肩上染了血,看起来不像是砍杀敌人时溅上的,倒像是从里头渗出来,源源不断,浸透了内外衣裳,可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招一式,乃至一个眼神,都冷静到极致,又残忍到了极致。
侯府亲卫和禁军人数都远不敌雍王的杀手,在众人体力不支,浴血喘息之时,他周身仍升腾着战意,屹立不倒,傲然得令人畏惧。
小皇帝深知自己的安危系于他一人,也深深看出他此番杀伐并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护驾。
更像是心底积压太多沉郁,借着一场漠然的屠戮,无声宣泄。
雍王站在庭院的另一端,见此情形也深感棘手。
莫岚探得消息回来,对他道:“王爷,荣国公失约了。”
沈崇修倏地转眸看着她,眉心紧紧蹙起。
他料想到魏寻没那么好对付,早就做好准备要将各处城门的人手调过来,而徐维善最大的用处,便是带人补上空缺,趁魏寻腾不出手之际,擒住陆千仪,顺便堵住前来增援的禁军。
有人质在手,还怕不能一箭双雕?
可惜,百密一疏,终是算错人心。
沈崇修毫不犹豫将目光锁定小皇帝,冷冷道:“先杀了他!”
事已至此,杀魏寻和杀皇帝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成王败寇,胜负全在今日。
死士们听从他的指令,立马集中人手攻向小皇帝。
数道寒芒破空,直冲向禁军身后的君王。
小皇帝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危急关头,魏寻身形迅速掠至眼前,挡下了致命一击,然而暗处却有刺客趁他回身的空档,朝他后背袭来。
魏寻才刚解决了两人,眸光骤凝,瞬息便捕捉到那道致命刀光。
只是看得清楚,身体却已然来不及躲闪,刀锋落于咫尺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穿透刺客咽喉。
偷袭者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瞬间毙命。
魏寻身形微滞,立即循着箭射出的方向望去。
越过满地狼藉,尸山血海,望向庭院入口。
漫天飘摇的红绸碎影下,一道纤细英挺的人影静立在风口,正遥遥与他相望。
陆千仪保持着拿弓的姿势,心情如同震颤不已的弓弦,尚残留一丝后怕。
还好!
还好她赶上了!
徐照带着大批亲卫加入混战,魏寻等人的压力陡然一轻。
然而刺客刀剑任不长眼似的乱砍,陆千仪不得不弃弓拔剑应对。
魏寻持剑一路挥杀,走到她身边,刹那间燃起的惊愕转瞬变得严厉,对着她沉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陆千仪这才看清他脸上的血迹。
他眼眶发红,眼底却有些麻木,道道血迹斑驳肆意地喷溅在他白皙的脸上,像是被激出温良表面下的戾气,又像隐约带着自毁般的残忍。
再仔细看,他浑身都是血,可眉目却骤然柔和下来,又道:“我不是让他们送你离开吗?”
陆千仪回视他道:“我走了,你不就成鳏夫了?”
鳏夫?
魏寻眉心微微一动,似是意识到了此话的另一番意味,眼底几不可察地生出了点难言的意外之喜。
两侧突然又有黑影同时暴起,分别袭向二人。
魏寻长臂骤然探出,一把将陆千仪揽过,手中长剑翻转,剑锋顺着对方刀刃下落,电光火石间几乎削断了对方手臂。同时,陆千仪借着回旋的姿势,落到他身后,扬剑击杀了另一名刺客。
刀剑厮杀声不绝于耳,两人肩背相对,气息微沉。
如出一辙的冷冽之气,竟是震得围攻上来的刺客顿住了脚步。
沈崇修见局势反转,缓缓后退欲逃。
魏寻目光倏地锁定他,抬靴挑起地上的长弓,搭上羽箭,隔着重重人影瞄准他的头部射出一箭。
莫岚在混战中也受了伤,此刻护在沈崇修身侧,眼疾手快地挥刀劈开来箭。
然而刀还没收回来,瞬息间,侧方又有一道银矢疾窜而来,直接射穿了沈崇修的肩膀。
莫岚心底大震。
只见陆千仪手里拿着弓,立在混乱人群中,目光坚冷地朝她看来。
一袭墨色劲装,红妆灼目,看似柔美的外表下,却藏着一身敢于直面刀光的飒然。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不久前被她偷走钱袋时,还莽莽撞撞、不谙世事的姑娘,如今似乎脱胎换骨般地成长出了另一番模样。
与她身边那尊杀神站在一处,竟丝毫不显逊色!
沈崇修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跌靠在墙壁上,瞬间血流不止。
“王爷!”
莫岚倏地回身,刚将他扶起,转头便见徐照等人围拢过来,道道剑光直将沈崇修几人逼得无处可逃。
随着沈崇修被制服,其余刺客顿时群龙无首,不敢再轻举妄动。
魏寻掷地有声道:“雍王私通乱军,行刺圣驾,犯下谋逆弑君之罪,即刻押入天牢。”
沈崇修满眼不甘,被人押着从他身旁经过时,猛地顿足看了眼陆千仪,讥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她就安全了吗?”
魏寻冷眼睨视他。
沈崇修看出他眼里那一丝凝重,越发得意道:“鸟尽弓藏,唇亡齿寒,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魏寻眉心微动,别开视线道:“押下去。”
刺目的阳光逐渐柔和,金红光线漫过满院狼藉。
赶来的禁军和侯府亲卫低头清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
廊下、假山后、偏厅各处,方才慌忙藏匿的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探头,惊魂未定地从各个角落走出来。
小皇帝虽毫发无损,但也着实被这场风波吓得不轻,只吩咐部分禁军留下来帮忙善后,随后直接起驾先行回宫。
重新聚集在一块的官员们便齐声高呼:“恭送陛下!”
魏寻和陆千仪循声看过来。
正对上小皇帝也在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陆千仪身上,只是淡淡一眼便收了回来。
陆千仪还有些懵,压根没反应过来该行个礼什么的,就这样怔怔站在魏寻旁边,待小皇帝走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惊道:“那是陛下呀?我就这么站着送他?他回头会不会治我的罪……”
话还没说完,便觉腰上一股力道将她往前压,紧接着整个人被魏寻拥入怀中。
他身上有一股血气,和熏在喜袍上的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魏寻将下颌抵在她颈侧,脸颊带着眷恋地贴往她的耳朵,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陆千仪直率道:“不回来,要去哪?”
魏寻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京都吗?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然后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吗?”陆千仪逐渐理清了今日发生的一切,慢慢道,“魏伯瑜,你怎么什么事都想自己一个人扛?”
魏寻微微收拢手臂,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我没有。”
陆千仪突然觉得此刻的他简直就像个孩子,轻轻笑了一声,试探道:“没有的话,那我现在走也不迟。”
她故意退开一点点距离,可瞬间就被他又用力收紧手臂抱了回去。
“不许。”魏寻轻阖双眼,靠在她耳边道,“你是我的。”
廊下,一同抬着刺客尸体的杨硕和王霖看见这一幕,严肃的脸上都不由生出了几分艳羡和欣慰。
杨硕道:“真好,咱们侯爷终于娶到媳妇了。”
王霖道:“真是郎才女貌!”
杨硕又叹:“可惜了,没吃上席。”
说罢,两人同时收回目光看向手上提着的尸体,笑容陡地消失,不约而同地骂了声:“晦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睡不着 从今往后,
墨松堂。
月色斜斜照进暖黄屋内。
魏寻褪去外袍和中衣, 露出了肌理分明的上半身。
宽阔肩骨绷着坚实肌肉,腰线劲瘦利落。
可这样一副硬朗躯体此刻竟然裹满了大片血迹,鲜红与暗红交叠, 从左肩的伤口流出, 顺着饱满的胸肌和手臂蜿蜒淌下。
陆千仪方才看出了他身上有伤, 这才备了净水和湿布想帮他处理一下, 可她没想到,掩藏在衣衫下的伤口,竟然这么严重!
他伤口处缠绕了几圈素色绷带, 但早已被血水浸染, 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陆千仪看得心惊,一时怔在原地。
魏寻坐在椅子上,抬手去拿她手里的湿布,淡淡笑了笑道:“我自己来吧。”
陆千仪却紧紧抓着布没松手, 皱着眉头问:“怎么会伤成这样?”
“被西京那帮宵小砍了一刀而已。”魏寻松开拿布的手, 转而放在她脸上轻轻安抚道,“养几天便好了。”
他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受了一点点皮外伤似的。
陆千仪眉头却半点没松, 俯身慢慢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绷带。
一圈一圈绕下来,整条绷带就没有一寸是不带血的。
而且看起来并不像这两日才裹上去的, 想必为了及时赶回来,不但长途奔波, 连伤口都只是草草处理。
今日偏又打了这么一场硬仗!
陆千仪问道:“我听他们说,你潜入乱军匪寨, 是为了拿到他们和雍王勾结的证据?”
魏寻淡淡“嗯”了一声。
陆千仪又问:“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雍王会把人手都调过来对付你?”
魏寻看着她的眼睛,轻笑道:“你想问什么?”
陆千仪手中动作一停,语气染上了几分责怪的意味:“你想让我离开京都, 可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以少敌多,这么危险的事竟然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还想让我当逃兵?”
魏寻眼睫半敛,顿了顿道:“不全是这样……”
他并非那么无私之人,若真想保护她,大可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她藏起来。
之所以想让她离开京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没有信心能留住她。
那样一个家世、样貌、才学都与他相当的人,比他更早走入她的心,又比他更早被记起,或许冥冥之中,老天便在劝他放手。
既然知道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不是他,与其等她有朝一日后悔,憎恶自己,不如趁这个时机放她离开。
以少敌多又如何?若他今日真的死了,或许将来,她还会因此而多惦念他一点。
想到这点,在刺客的刀锋即将刺入身体的瞬间,他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隐秘的解脱感。
他想,若能就此消亡,也很好。
可她回来了。
魏寻嘴角轻动,抬起眼看着她,眼中难掩缱绻和庆幸。
对上他的目光,陆千仪便是心里有再多的话,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了。
她紧抿着唇,继续拆剩下的绷带,素白指腹晕开一抹殷红。
魏寻的眼神格外柔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瞥见她眼眶中的盈盈泪光,心底不知为何,竟涌出来一种奇怪的喜悦。
待绷带完全拆除,露出了一道极深的血口,陆千仪脸色都变了几分,担忧道:“这么深的伤口,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不必,上点药就好了。”魏寻语气轻快得仿佛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痛意。
“那怎么行?”
陆千仪又不傻,这么深的伤口,势必连里头的筋骨都伤到了,岂是上点药就能好的?她直起身来,认真道,“必须找大夫过来好好治治!”
魏寻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有点讨价还价的意味:“明日再看。”
陆千仪疑惑道:“为何要等到明日?”
魏寻缓缓垂下眼帘,指节顺着她的手腕下移,牵住她的手,慢慢握紧道:“春宵一刻值千……”
千金的“金”字还没说完,陆千仪果断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冲着外面的人吩咐道:“速速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治伤的、治脑的都要!”
魏寻牵她的动作还停在半空,虚虚握了握手指,抬眼便对上她略带愠怒的眼神瞪了过来。
他看着,唇角却忍不住勾起了笑。
最终,魏寻还是乖乖地听从她的话,从主屋挪到侧屋,经由大夫诊治后包扎了伤口,又让人备了热水,一番沐浴更衣后,这才从侧屋走出来。
夜色沉浓,檐下喜字灯笼映着微微曳动的红绸,整间主屋被喜烛流光烘托出一种独有的缱绻暖意。
魏寻驻足看着,这才真真切切地感知自己度过了这一日。
还好没死。
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来到门前,抬手屏退两侧候立的下人,独自推门而入。
一室红烛明明灭灭,屋里却静得毫无人声。
魏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却不见陆千仪的身影。
他心口猛地一沉,霎时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面色都僵住了,甚至没能立刻挪动脚步出去寻她。
静立半晌,他低声呢语道:“所以,你只是不想看我死而已,并非真的想回到我身边……”
“你说什么?”陆千仪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寻身形微滞,倏地转过头来。
陆千仪梳洗沐浴后,换了身雾粉色的常服,长发半披,双手端着木托盘立在门口。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白雾轻轻漫上她的眉眼。
魏寻怔怔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下撇,有那么一刹,泪水险些滚出眼眶,可偏又不想让她看出点什么,垂下眼睫风轻云淡地问了句:“你去哪了?”
陆千仪眨了眨眼,边往里走边道:“我让二娘教我做了碗面。”
魏寻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端的面,落到她脸上,本想说这种小事何必亲自动手,可刚要张嘴,却见陆千仪放下东西朝他转过来,扬着笑脸说了句:“生辰快乐,魏伯瑜。”
魏寻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陆千仪就知道他肯定会大吃一惊,于是笑意更甚,仰着头凑近了些:“六月初八,是你的生辰,对吧?”
魏寻低头定定看着她,眉心慢慢地拧紧。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可眸中却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变成一滴泪从眼眶滚落。
陆千仪笑容不禁一滞。
下一刻,魏寻抬臂将她拥入怀中,喉结微微滚动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陆千仪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生辰呢?”
听见“夫君”二字,魏寻长睫一颤,轻轻放开点距离,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叫我什么?”
陆千仪这才发现他眼尾通红,深邃眼底竟然藏着一丝受宠若惊般的茫然。
她笑着凝望他,轻轻重复了一声:“夫君?”
魏寻几乎又要为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泪,心绪如在云端翻涌,几经回转,终是忍住了泪,眼底漾开点点笑意。
他扶着陆千仪的肩膀,额头慢慢与她相抵,小心翼翼道:“你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
陆千仪勾指擦去他脸颊边的泪迹,调笑道:“我什么时候离开过你?”
“嗯。”魏寻阖上双眼,轻轻地在她唇瓣落下鸿羽似的一吻,笑意在水雾弥漫的眼底绽开,满足道,“不曾离开。”
他又抱着陆千仪站了好一会。
久到陆千仪腿都酸了,忍不住提醒道:“先吃面吧。”
“再抱一会。”魏寻鼻尖埋在她颈侧,不肯撒手。
陆千仪不禁皱眉:“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做的长寿面,一会坨了就不好吃了!”
魏寻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才放开她,转头看向那碗面。
细白面条卧在清淡的鸡汤里,面上覆了枚荷包蛋,撒了点葱花,虽然简单,但也像模像样,有点长寿面的意思。
他坐下来执筷品尝,清冷俊容染上几分烟火气,温润得格外动人。
陆千仪坐在他对面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魏寻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要不要尝一口?”
陆千仪摇头道:“不吃,我已经吃过了。”
“你尝过这面了?”魏寻讶异道。
陆千仪答道:“那倒没有,方才二娘给我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已经吃饱了。”顿了一顿,她忽地反应过来,紧张道,“怎么,这面不好吃啊?”
魏寻故作神秘,舀起一口汤递到她面前:“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陆千仪半信半疑,就着他的勺子喝了口汤,品味道:“味道刚刚好呀!”
不愧是她!干什么都有天赋。
魏寻心满意足地收回勺子,喝完剩下半口,附和道:“是啊,味道刚刚好。”
“……”
陆千仪简直拿他没招。
最终,魏寻终是心情极佳地将整碗面吃得精光。
彩云适时从外头走进来收拾,并提醒道:“侯爷,夫人,合卺酒还没喝呢!”
虽说今天折腾了这么一出,已经省去了不少该有的流程,但喝合卺酒是万万不能省掉的。
魏寻颔首示意她退下,转头便见陆千仪双手托着下巴,有点昏昏欲睡。
他走过去俯身要将她抱起来,陆千仪霎时清醒过来,指了指他的肩膀道:“小心你的伤,我自己能走。”
魏寻置若罔闻,抱起她就往内室走,不以为然道:“这点小伤算什么?”
“伤筋动骨一百天。”陆千仪紧张道,“不好好养着,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
魏寻看着她,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你在担心什么?”
陆千仪从他眼中品出点奇怪的含义:“你又在想什么?”
魏寻笑而不语,将她放在床榻上,然后起身要往净室走去。
陆千仪便问:“不是还要喝合卺酒吗?”
“等我。”魏寻丢下两字转身便进了净室。
陆千仪不明所以。
她本来昨夜就一宿没睡,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实在困得不行了,索性斜斜往软枕上一靠,阖眼假寐起来。
净室内传来一阵水声,隔了一会,魏寻便从里面走出来。
颀长身影穿过朦胧灯光,来到床边时,陆千仪静静伏在枕上,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的床榻比明月居的更宽大些,陆千仪蜷着双腿侧躺在床上,大半床褥空落落的,身形便显得格外娇小。
魏寻看着这一幕,心却像被填满似的,很想用力地将她拥在怀里,甚至揉碎了捏进自己的骨血里,叫她再也跑不掉,可又怕一个不小心,动作太大,将她吵醒了。
万千情绪在心口雀跃,最后变成一个轻吻落在她眉梢。
陆千仪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察觉身侧有细微的动静,便勉力撑开眼皮看了看。
满室的烛光都灭了,只留着一盏离床榻最近的琉璃灯。
魏寻清隽的容颜在柔光映照下缓缓靠近,带着独特好闻的气味,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紧接着舌尖微微撬开贝齿,淡淡的酒气弥漫在口腔中。
陆千仪下意识咽下他喂的酒,咕哝道:“这是什么?”
“喝了合卺酒,才算礼成。”
魏寻声音低哑,眼帘半搭着,鼻尖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陆千仪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闭着眼,半梦半醒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她眼睑下带着淡淡的惫色,像是累极了。
魏寻虽接连奔波了好几日,此刻却毫无困意,屈肘撑在她耳边,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一会用手指捏捏她的耳垂,一会低头轻吻她的脸颊,目光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反应。
乐此不疲,还有种隐秘的兴奋。
陆千仪被这些细小的动作玩弄得睡不安稳,满带鼻音地嘟囔了一声:“你怎么还不睡啊?”
魏寻道:“睡不着。”
陆千仪慢哼哼道:“为什么?”
魏寻:“有话想问你。”
“嗯……”陆千仪困得想死,但还是强撑着应了句,“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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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64章 春宵苦短 我要付出多
魏寻右手从她颈下穿过, 侧躺着将她搂进怀里,望着纱帘上微弱的灯影,沉默片刻才道:“你那日说你喜欢的人是徐彦, 这些都是气话对不对?”
陆千仪半张脸都埋在他的臂弯里, 有气无力道:“嗯……”
魏寻又问:“那你今日去见他, 都说了什么?”
陆千仪安静了一会。
但魏寻能感觉到她并不是睡着了, 而是在思考。
他指节微微一紧,心底竟莫名有些紧张。
隔了一会,才听见陆千仪淡淡答了一句:“告别。”
魏寻怔了怔。
慢慢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后, 那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终于渐渐消退下去。
陆千仪仍闭着眼, 手臂环上他的腰,回抱住他,语气平静地宽慰道:“其实那天你说错了,我最先记起来的人是你, 虽然只有一丁点零星的片段, 但足以证明你在我心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哪怕遗失了记忆,我的心也早在重逢的那一刻, 便无可救药地沦陷了。我是喜欢过徐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我喜欢的人……是你。”
她慢慢睁开眼,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有些无奈道,“魏伯瑜, 我要付出多少行动,才能让你相信这一点呢?”
魏寻闻言不由动容。
他没想到陆千仪会说出这番话,漆色瞳仁静静望着她,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千仪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安。
她不禁情动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魏寻有一瞬的错愕。
然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彻底涌了出来,他眼中晕开笑意,大手扣住她的腰身,低头用力地吮吻她的唇舌。
红绡软帐,玉肤春水。
不同于上回在军营里的那般,这次两人都彼此清醒着,却有种不管不顾欲彻夜沉沦的缱绻。
*
次日大早,日照明媚。
窗外传来悦耳莺啼。
魏寻轻手轻脚地起身,长指挑起落在榻边的中衣,正穿到一半,低眸瞥见胸口处的咬痕。
淡红色的齿印盘踞在坚实肌肉上,犹如一片禁忌领地被烙印上独属于她的印记。
刹那间,那些隐没于黑暗轻轻颤栗的哭泣,抵肤缠绵的快感再次攥紧他的心脏,魏寻动作不由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人影。
陆千仪躺在他惯常睡的位置,薄被盖至肩头,露出的那一小截雪肤上隐约带着浅红的印记。
他忍不住走近,蹲在床畔,凝视她睡梦中的容颜。
巴掌大的小脸,骨相细挺的鼻尖,红玉般娇嫩的唇瓣,还有带着淡淡惫色的眼睑……
他越看越喜欢,恨不能再次占有。
常言道,春宵苦短,原来是这般滋味。
魏寻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方露出个心满意足的浅笑。
从房内出来时,魏寻淡淡扫了眼站在院子中央的徐照,返身缓缓将房门拉拢,对静立在一旁的彩云吩咐道:“照看着,莫要让人吵醒夫人。”
彩云轻声道:“是。”
徐照等着魏寻走近,然后跟着他一路走出庭院后才道:“侯爷,雍王府已经被刑部连夜查抄了,不过沈世子和嘉乐郡主不见了。”
魏寻身上的暗红衣摆随风曳动,墨靴擦过枝叶,抖落点点晨露。
从庭院走出来后,他脸上的脉脉温情便如风吹云散般消失得一干二净,闻言,面色淡漠道:“跑得倒是快。”
徐照道:“按理说,雍王犯下如此重罪,朝中应该无人敢包庇,他们是怎么跑掉的?”
魏寻似乎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冷隽长眉都没多动一下,只道:“朝中是无人敢包庇,但别忘了,他们身上可流着南疆王室的血。”
徐照恍然大悟,道:“侯爷的意思是,沈世子兄妹二人能及时逃脱,恐有南疆人暗中相助?也就是说他们早已与南疆暗中勾结?”
魏寻道:“去盯着刑部,搜到的证据都要呈报上来。”
徐照应下,又道:“陛下方才派人来请您入宫一趟,还有长公主府那边也派人来问夫人的安危。”
听完前半句,魏寻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听到后面“夫人”二字,心情不禁愉悦了几分,淡淡勾唇答道:“给长公主府的人回个话,就说夫人平安无事,两日后本侯会亲自陪她回门。”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前院。
昨日打斗厮杀的痕迹还随处可见,大部分下人也都集中在前院各处整理清扫。
魏寻驻足扫了一眼忙碌的景象,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像要出府。
徐照赶忙追上:“侯爷,您不进宫吗?”
“进什么宫?”魏寻眉心微微蹙起,看着他道,“新婚三日不能离开内宅,你不知道吗?”
徐照双眼瞪得像铜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怔道:“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不对!
关键是,陛下他知道吗?
*
长公主府。
贺云溪作为昨日亲眼见证了侯府动乱的目击者,一早就被沈凝派人叫到府上盘问了一番。
确认陆千仪平安后,沈凝才放他离开明犀堂,自己径直入宫去。
后花园里,薛慕妍拉着贺云溪打探昨日侯府发生的一切。
贺云溪便将拜堂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若说在沈凝面前,是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始末,那在薛慕妍这里简直是添油加醋,说得那就一个眉飞色舞,比说书的还精彩!
“你是不知道啊!那千钧一发之际,眼看那三尺大刀即将砍中靖安侯,陆美人就这么从天而降,一箭射穿了那个刺客,那身姿、那气质……”贺云溪回想起自己躲在桌子底下见到的那一幕,都难掩惊叹,“简直是仙女下凡,巾帼不让须眉啊!”
魏寻那小子,命真好!
薛慕妍听完惊讶许久,慢慢地眼底却有了几分失落:“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姐姐会武功,而且她为什么会在大婚之日乔装离开侯府呢?这么重要的事,她都没跟我提过。”
贺云溪啜了口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想啊!雍王与乱军勾结在先,又意图谋逆,这些事情魏寻定是提前预料到了,所以才会和陆美人布下天罗地网,里应外合……”他思索着措辞,又补了句,“瓮中捉鳖!”
薛慕妍半信半疑:“是吗?”
贺云溪一副笃定的表情,拍着胸脯道:“肯定是这样!”
反正魏寻身边的人是这么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都是贺云溪兴致勃勃地讲着,薛慕妍坐在一旁神情恹恹,不大想搭话。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贺云溪悄摸观察了一会,试探道:“怎么?还在想你姐姐的事?”
薛慕妍缓缓点了点头,然后道:“我觉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姐姐,而且我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贺云溪与她从小玩到大,还真没见过她为了谁如此伤神,略微思索后,便扬起扇子给她扇起了风,玩笑似的说道:“瞎说什么呢,侯府到这才隔了几条街啊?日后你们姐妹有的是时间相聚。”
薛慕妍幽幽瞥了他一眼:“我说的又不是这个距离。”
贺云溪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这个。
只是,姑娘家的心事嘛,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开解清楚的。
为了不想让她钻牛角尖,他索性当听不懂似的,自顾自道:“那还能是什么距离?即便她嫁到了天南海北去,那跟你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姐妹啊!要论感情,任谁也越不过你啊!你说是不是?”
贺云溪哄人很有一套,只需稍稍收敛点不正经的样子,便能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兄长模样。
薛慕妍听完这话,似乎也想通了一点,可还是不大高兴地问道:“那你说,婚礼前我几乎天天都陪在姐姐身边,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事情她一丁点都不告诉我呢?难道她觉得我会拖后腿吗?”
这话着实有点把贺云溪问倒了。
他认真想了一想,道:“或许,正因为她太珍惜你,不愿让你卷入是非,这才不让你知道太多。”
薛慕妍眼底升起一丝光亮:“真的吗?”
贺云溪道:“做父母的,有拳拳爱子之心,做长姐的,自然也会爱护自己的妹妹,你想啊,与雍王为敌是多危险的事啊,你姐姐怎舍得让你为她提心吊胆的?”
原来是这样……
薛慕妍经他这么一番开解,终于想通了许多,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今日还挺会说话的。”
贺云溪毫不谦虚道:“那当然!”
雍王谋逆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都,被策反的兵马司统领以及朝中那些与雍王有些交情的官员都被连夜抓去刑部问罪。
荣国公府一早便烧起了高香。
徐维善在祠堂里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退出来回到了自家院子里。
已经过了早膳的时辰,桌上摆的吃食却一分未动。
徐维善踏进房门时,正见赵氏依靠在床头,手里正捻着佛珠念念有词:“老天保佑,真是差一点就万劫不复了!”
昨日她以死相逼,赌的就是徐维善会心软。
好在徐维善一开始态度虽强硬,最后关头还是败下阵来,在金簪险险仅差一寸就刺进她脖子之前,拦住了她。
赵氏顺势抓住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并且命人关了国公府的大门,全府上下不得出府,又让人往侯府递了帖子,只说家中出了要紧的事,不便赴宴,这才得以在一片乱局之中独善其身。
今夜得知消息时,简直如遭雷轰一般,缓了许久都仍心有余悸。
一念之差,险些便举族覆灭了。
徐维善何尝不是意外至极。
他原本只知雍王要抓陆千仪,顺便对付对付魏寻,可哪知道雍王竟与乱军有勾结,还敢当众刺杀皇帝!朝赵氏走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只道:“行了行了,都念叨一宿了!”
赵氏忽地睁眼瞪向他:“好你个徐维善,我当你是要去做什么呢!这种弑君谋逆之事你竟然也敢掺和!”
徐维善脸色大变,下意识看了眼屋外,低斥道:“说什么呢!也不怕叫人听见?”
“现在知道怕了?”赵氏没好气道,“昨日要不是我拼了命拦着你,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吗?上有老,下有小的,做事竟然如此鲁莽,我同你夫妻一场,便是被送上断头台也只能算我命不好,可老太太呢?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有何脸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
徐维善被训了一通,偏偏又理亏,半个字都没能反驳,只道:“事关重大,此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今后莫要再提。”
赵氏焉能不知轻重,气归气,但也明白在这个紧要关头,最忌讳的便是祸从口出。
静默一瞬,她又道:“要不说你徐维善命好呢!这回要不是儿子有先见之明,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徐维善听完也不说话,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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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榨干 是你先引诱
魏寻走后, 床榻上的陆千仪安静睡了不过一会,慢慢地好像做起了噩梦,眉心慢慢拧紧, 抽动了几下, 猛地惊醒过来。
寝帐外置有冰鉴, 丝丝冷气驱散暑热, 无风自凉。
然而陆千仪坐起来时,却惊觉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回想起梦中所见, 她披衣下榻, 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走到了书案前,提笔开始写着什么。
魏寻再回来时,见彩云等人还站在外头,不由问道:“夫人还没醒吗?”
彩云着实没听见什么声音, 于是颔首道:“是。”
魏寻推门而入, 目光扫过薄被凌乱的床榻,转到书案方向时,不禁滞住。
陆千仪方才急着记下梦中内容, 想着反正屋内也没人,起身时胡乱捡了件半透的薄纱裙便往身上裹, 内里压根不着寸缕。
此刻乌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肩下轻纱绵软透光, 将玲珑起伏的身段勾勒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随着微微俯身写字的动作,松松敞开的衣领露出大片雪肤, 连那蜜桃般的柔润曲线都若隐若现。
简直是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图!
陆千仪沉心专注,浑然不觉异样,魏寻却是看得腹火灼烧,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方抬步朝她走去。
“在写什么?”他绕至陆千仪身后,轻轻拢住她。
这不拢还好,一拢住她,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起来,尤其是在她转身看过来时,那柔软的触感擦过双腿,险些冲断脑子里的维持清明的细弦。
陆千仪有些惊喜地看着他说道:“我好像又恢复了一些记忆。”
魏寻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唇上挪开,若无其事地看向桌上的纸,声音微哑道:“想起什么了?”
纸上的字写得有些歪扭,一来是因为陆千仪手臂酸痛,压根使不上劲,二来又因她实在情急,生怕写慢了漏下什么重要的细节,结果笔走龙蛇,要想看清内容,还真得凝神仔细地去看。
陆千仪答道:“我梦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梦见了我爹……”她神情渐渐沉凝起来,似乎在仔细回想,“但是我始终看不清我爹的样子,只是冥冥之中,他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去找你,还说……”
魏寻低头缱绻地看她,等着下文。
陆千仪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略带恍惚:“这个世上,除了伯瑜,不能相信任何人。”
柔骨在怀,魏寻手搭在她的腰上,理智本来已经有些游离了,此刻终于被她这句话又拉回来。
他问道:“你的意思是,陆大人让你带着先帝遗诏来找我?”
陆千仪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应该是,但我也不太确定他给的是不是遗诏,而且我完全不记得任何跟遗诏有关的事情,你说……这么重要的东西,该不会真是我弄丢的吧?”
魏寻思考一瞬道:“梦境和记忆固然息息相关,但也有被意志篡改的可能,不能全信。”
陆千仪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于是脑筋一转,突然想出了个办法。
她道:“要想知道我做的梦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记忆,验证一番不就好了?”
魏寻问道:“如何验证?”
陆千仪整个人转过来面朝着魏寻,轻扬笔杆兴奋道:“我把我知道的事情一一说出来,若能和你的记忆对上,那不就说明是真的吗?”
魏寻垂着眼帘,微微颔首,看似认同她的主意,实际魂早就被那鼓鼓撑开薄纱的雪玉勾走了。
隔着似有若无的衣料,指节不受控制地从她腰后往下移动,却忍着没用力捏上一把。
他不禁暗骂自己简直衣冠禽兽,竟然在讨论如此要事的时候,控制不住欲念。
陆千仪察觉到他微微低喘,怔了怔,关心道:“你怎么了?是伤口犯疼了吗?”
魏寻缓缓掀起长睫,双目隐约有了迷离的雾气,声音低哑道:“打我一巴掌。”
“啊?”陆千仪不解地看着他。
魏寻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这般欲念深重之人,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俯身紧紧抱住她的身躯,闭着眼平复翻涌激荡的神思,强作冷静道:“罢了,你说吧,我听着。”
陆千仪不知道他怎么了,就任由他抱着,开始说道:“没记错的话,以前你和爹爹都唤我小名,满满?”
魏寻闷声道:“不错。”
陆千仪道:“爹爹让我去颍州找你,是因为你那时在颍州平叛?”
魏寻答道:“是。”
“嗯……”陆千仪又道,“你以前会手把手教我学射箭,还会在我午睡前读话本子给我听?”
魏寻极轻地笑了一声道:“嗯。”
陆千仪又列了几个曾在梦中出现过的画面,魏寻一一回答着,倒还真准确无误地对上了。
只是他原本还算安分的手掌,却鬼使神差地慢慢揉捏起来。
薄纱轻皱,带来的手感竟是不同。
陆千仪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
一开始他只是在颈侧浅啄一二,回答问题时倒也平静,可渐渐地,环抱她的手便不老实了。
长期习武之人,指节长而硬朗,薄茧揉捻轻纱上点缀似的的粉珠,有种刻意的挑拨。
然后,陆千仪便听见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她被逗弄得吟喘了一声,要问的话也忘了,指责道:“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自己?”
“控制不了。”
魏寻语气缱绻,有种迷失已久的沙哑,“是你先引诱我的。”
他一把将她抱上书案,双眼犹如暗夜幽火,带着魅惑勾人的水雾,倏地逼近她。
唇齿辗转,他吻得霸道。
掠尽芳泽后,又极不满足地张合着绯唇,开始描摹其它。
长指轻轻一拨,薄纱悠悠落下盖住了笔墨。
大片白皙春光被掩在暗红袍袖下,映衬出动人心魄的妩媚。
陆千仪双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料,仰头呜咽:“还来?我……我都快被榨干了……”
魏寻含珠的动作微顿,轻笑了一声,故意用牙齿磨得她浑身战栗,然后仰起头邪魅笑道:“那就是……还没榨干的意思。”
陆千仪怔了一瞬,从他眼中品出了危险深渊的幽暗。
下一瞬,他直起身子,大手从她身后用力将她往前一推,在她即将从书案掉落下来的瞬间又屈起右腿抵在桌沿将她接住。
那不轻不重的一撞,激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皙的脚尖悬在半空,微微紧绷起来。
陆千仪眼中水光潋滟,小心翼翼地夹了夹双腿,盯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可这个姿势实在糟糕,他的右腿犹如架在书案边上的桥梁。
而她以骑马的姿势坐在这座桥上。
她的腿不动还好,一动就会左右摇摆,魏寻将身体微微后仰,还故意松开了手臂,以至于陆千仪一个不稳只得扑倒在他身上,才能维持平衡。
微妙的碾压感。
很快,他暗红色的衣摆便湿润得不像话了。
陆千仪不看也能感觉到。
于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骂道:“狗男人,心机够深!”
魏寻露出甘之如饴的笑,双手这才轻轻扶着她的腰侧,看似要扶稳她,实际是用轻柔的力道地往下按,解释道:“夫人根本不知道为夫忍得有多辛苦,又怕一时心急夫人受不住,只好下点功夫先让夫人开心开心。”
她甚至都不知道下点功夫到底要下到什么程度。
只是深深怀疑这个男人到底哪来这么稳健的体力,竟然能一直保持着屈腿支撑她的姿势,饶有兴致地回应她每一次啃咬,还时不时地稍稍将腿往上抬上一抬,等听到那声预料之中的低吟时,他便得逞似的勾唇,轻轻揉捏将她紧绷的玉足,安抚道:“放松些。”
陆千仪气得胸口起伏,玉肤沁汗。
只是红着脸皱眉的样子有种欲拒还迎的媚态,叫人看得一刻都忍不了了。
魏寻重重喘了一声,将她整个人拉近,紧贴着腰腹,声音虚浮道:“我可以开始了吗?”
陆千仪简直如遭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开始?”
折腾了这么半天,你跟我说你还没开始?
魏寻自动忽略掉她那质疑的语气,终于撤下右腿,用手托住她,冷白的俊脸上绽出满意的笑容,道了句:“多谢夫人。”
接下来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饕餮大餐。
屋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只听见哐哐当当一阵杂物被扫落的声音,慢慢地似乎有一些听不大清的细微动静,持续了好久。
直到日头快升到天中了,才听见魏寻吩咐备水的声音。
他们夫妇毕竟新婚,府上有些经验的嬷嬷早就交代过彩云,作为贴身婢女要率先进屋先检查一遍,稍作收拾,再让其他下人进来,但是检查的时候切记,眼睛不能四处乱看。
彩云不太明白她的话,心道,眼睛不四处看怎么检查?
可疑惑归疑惑,彩云进屋时牢记嬷嬷的叮嘱,始终低垂着脑袋,没敢去看屋内的人,只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逐一捡起来,暂且归置在案几上。
屋内格外安静,她猜陆千仪应该还在睡。
于是轻手轻脚地捡起最后一方白玉镇纸,正准备放好后便出门唤人送水进来,不料指尖一打滑,镇纸磕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她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魏寻所在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才知道为何嬷嬷说,眼睛不能四处乱看。
只见魏寻身着玄色中衣靠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眉目漫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陆千仪蜷在他腿上安睡,身上罩着他今日穿的那件暗红外袍,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只露出了半边淡绯色的脸颊。
魏寻手搭在她身上轻轻拍着,闻声立马抬起淡漠的眼朝她看来。
彩云不禁僵了一瞬。
不知为何,明明缩在他怀里的人从头到脚都被那件宽大的红袍裹得严严实实,可她却从这样一幅画面中看出了几分难言的旖旎香艳。
男子衣袍下藏着不容窥视的绝色身段。
这个念头一经闪过,彩云暗自吓了一跳,连忙低下脑袋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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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吃干抹净 此男诚信极
净室内备好了沐浴的水, 外厅也摆上了吃食。
陆千仪真的累极了,伏在他怀里沉沉地睡。
一早起来毕竟耗费了大量体力,魏寻便想将她叫醒, 先吃点东西再睡, 不料手指刚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 便听陆千仪声音沙哑地说了句:“魏伯瑜……我后悔了。”
魏寻唇边笑容微滞, 顿了一瞬才问:“你说什么?”
陆千仪慢慢睁眼看他,重复道:“我说我后悔了。”
魏寻眉心一动,原本雀跃的心瞬时因这句话而揪了起来。
他看着陆千仪雾蒙蒙似的双眼, 有些忐忑道:“后悔什么?”
难道方才那般吓着她了?叫她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 后悔嫁给他?
陆千仪道:“我后悔这么早就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才落了个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一开始她还有力气骂他两句,渐渐地,她真的彻底领会到了武将的体力有多可怖。
直到逼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才将她捞进怀里极为怜惜地安抚着。
抚去她的泪, 一边柔声哄着,一边趁着她松懈之际,由浅变深, 竟是压根没有停下的打算!
气得陆千仪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哭诉道:“魏伯瑜, 你给我等着!”
魏寻笑着说“好”,又重重撞着, 然后像要放过她似的,盯着她的双眸蛊惑道:“叫一声伯瑜哥哥, 我就出来。”
陆千仪被折腾得脑子一片混沌,听见这话犹如看见了一线生机,对上他那邪魅的笑颜, 也顾不上羞耻了,犹豫片刻,压着哭腔喊了句:“伯瑜哥哥……”
可事实证明,此男诚信极差!
嘴上说着放过她,实际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到最后雨歇云收,他拿来湿布帮她擦腿事,还露出一副懊悔模样,自顾自道:“大意了,不该让你这么叫我的。”
陆千仪真想给他一巴掌。
魏寻听完她这番话,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眉心方缓缓舒展,讨好般地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吻,道:“今日一时情难自禁,下回肯定不会这样了。”
陆千仪到底是相信了他。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她才深深明白,什么叫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别的事还好说,一旦关上房门,魏寻此人简直说一套做一套,花样百出,体力惊人。
俊美骨相染上情动后的薄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慵懒的笑弧,眉眼含情,更添成年男子的魅惑。
陆千仪好几次瞥见这样的容颜,以及他唇边的旖旎水迹,心里都会暗自惊颤。
一来反复被这副皮相所惊艳,二来心中诧异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冷冽无情的靖安侯吗?
在此之前,她压根没法将眼前这个男人和“纵欲”二字此生扯上关系。
可她也确确实实自从新婚夜之后,一步都没离开过房间。
得亏了还有个回门礼。
魏寻这才大发慈悲地让她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回门日,风清云朗,莲开映水。
魏寻早起前往书房处理了点公务后,又折回墨松堂陪陆千仪用膳。
管家一大早便指挥下人将送往长公主府的回门礼准备齐全,待陆千仪夫妇准备好,车列便缓缓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行进。
路上,魏寻将陆千仪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上,饶有兴致地比划着大小。
陆千仪有些心不在焉,隔了一会才问道:“你说,我要不要问问母亲关于遗诏的事?”
魏寻指节一弯,与她五指交扣,缓缓道:“如此一来,她可就知道你恢复记忆的事了。”
陆千仪苦恼道:“可我只想起了一点点。”
“于旁人而言,无异。”
魏寻眸色恢复一丝凌寒,唇角却漾着温和的浅笑,“你且问问你自己,是否信任她?”
陆千仪不禁沉默。
母亲和太后是牢不可分的同盟,太后之前想杀她,她不会不知道,而有些事情一旦告诉母亲,就意味着太后也会知道。
尽管她近来感受到母亲对她的态度逐渐好转,可要说完全信任,恐怕她还是不敢的。
魏寻耐心地等着她思考。
片刻,陆千仪又问道:“雍王已死,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威胁到皇位了,你说……太后娘娘还会执着于寻找遗诏吗?”
她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用力地攥紧他的手。
魏寻感觉到了她的不安,抬手将她揽入怀中,不急不缓道:“皇权之下,容不得一丝侥幸,不过别怕,你还有我。”
陆千仪窝在他怀里,轻轻颔首。
安静了片刻,她坐起身来,认真道:“我想去江南一趟。”
魏寻略一沉思:“你要去陆府?”
“没错。”陆千仪仿佛下定了决心,“或许只有亲自回到那个地方,才能想起来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寻轻柔道:“好,我陪你去。”
到了长公主府,秦嬷嬷带人在门口迎接他们,随后领着他们一路去往明犀堂。
薛靖尧回京这几日都住在长公主府,此刻正陪着沈凝一块等陆千仪回门。
桌上摆着下完的一局棋。
沈凝神色放松,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你的棋艺还是这般出神入化,再来几次都赢不了你。”
薛靖尧将黑白两色棋子各自捡起,放回棋篓里,闻言便笑道:“方才那步棋,只要换个位置,何愁赢不了?”
沈凝不以为然:“落子已定,焉能悔棋?”
薛靖尧将整理好的白色棋篓放在她手边,温润笑道:“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悔棋。”
薛家祖辈多为翰林院儒臣,世代清流,薛靖尧秉承清正家风,不但生得清姿端雅,眉目疏淡,而且衣着素净,饰物极简,行为举止总给人一种与世无争,沉静淡泊的感觉。
自从和沈凝成婚以来,他事事以沈凝为先,一直是默默守护,温柔包容的那一方,哪怕放弃京中的大好前程,也从未有过怨言。
沈凝心中一向敬重他,只是他待自己越好,她越发感到几分愧疚,闻言便缓缓一笑,端起茶盏一边喝着,一边回道:“驸马还拿我当孩子不成?”
薛靖尧望向她那风华无双的容颜,有片刻失神。
秦嬷嬷走进来说道:“启禀殿下,驸马,靖安侯夫妇来了。”
陆千仪同魏寻并肩走进来。
沈凝敛了神色端坐在原处,薛靖尧的目光刚缓缓落至来人身上,指尖捡棋的动作便蓦然一滞。
陆千仪是沈凝亲生的女儿,此事他是知道的。
他毕竟并非陆千仪生父,碍于身份尴尬,出嫁那日,他其实都在前院负责招待宾客,并未一同送她出嫁。
今日两人算是初见。
一眼看去,那张脸轮廓温婉柔和,气质清冷,五官骨相竟与沈凝年轻时如出一辙。
恍惚间他险些以为是从前的沈凝重现眼前。
只是,这样一张与沈凝相似的面容,偏偏生了一双自带傲然风骨的眼眸,轻轻看过来时,疏离中带着点审视,令他霎时仿佛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短短一瞬,心绪翻涌。
陆千仪除了出嫁那日匆匆瞥了一眼,实际上并未正式见过薛靖尧,刚踏进门时,见到此人与母亲平坐,还稍微愣了一愣,才猜出他的身份。
“见过母亲。”陆千仪先向沈凝行礼,随即看向薛靖尧,顿了一瞬,道,“见过驸马。”
薛靖尧回过神来,想起他们此前随同住长公主府,其实并未正式见面,这会一时有些不大自在地捋了捋胡须,回以微笑。
魏寻往日面对皇室之人到底是有几分随性,便是见了皇帝都几乎不曾行过跪拜礼,颇有种目中无人的自傲。
然而今日既是以女婿的身份陪着陆千仪一同登门,面对沈凝,他便自然而然地摆出了女婿该有的态度,微微垂首一礼,客气唤了声“岳母大人”。
沈凝眉梢闪过细微的讶异,随即看向陆千仪。
按说女儿新婚回门,寻常母亲都会感慨不已,对女儿好一通关心,至少曾经太后是这么对她的。
可她与陆千仪之间多少还是有些生疏,纵是心中百感交集,话到嘴边也只淡淡道了句:“见到你们没事,本宫也算放心了。”
陆千仪答道:“多谢母亲记挂。”
魏寻也没搭腔,转眸看向薛靖尧。
与沈凝不同,薛靖尧虽是驸马,但官阶在魏寻之下。
是以在魏寻目光看过来时,他已经站起来理了理袖袍,朝着魏寻揖了一礼,道:“许久未见,还没来得及恭贺二位大婚之喜。”
魏寻一派沉静道:“薛大人,别来无恙。”
“老啦!”薛靖尧笑着应和一句,转而看向陆千仪,颇有几分感慨道,“三年前阿凝给我来信,说收养了一名义女,我早就想见见了,只可惜因公务缠身,拖到了你们婚期临近才回来,到底失了些礼数,故而今日略备薄礼赠你,以表歉意。”
说罢,他让身边伺候的人捧上来好几样礼物,除了几匹名贵的缎面和两套首饰,另外的锦盒里摆着青玉、白玉镇纸各一对,上面刻有梅兰竹菊,奢贵又不失风雅。
沈凝脸上流露几分无奈的浅笑,只觉得他行事未免太过周到,不免替他解释道:“驸马不善交际,但早已让人在你的嫁妆里添了二十抬金银还有玉饰,嘴上虽没说,但实际待你也是极为上心的。”
嫁妆这些都是府中的人准备的,陆千仪那时正满心计划着偷药的事,还真不知道薛靖尧竟然给她添妆了,此刻听见这话,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驸马厚爱。”
薛靖尧温和道:“一家人,无需客气。”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细微的环佩轻响,门外下人们齐声道:“参见郡主。”
“姐姐!”
薛慕妍疾步匆匆走了进来,都没顾得上给父母行礼,拉起陆千仪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好一番检查后,才垮着脸道,“你都不知道这几日我有多担心你。”
魏寻微微低眼看向她们紧紧牵着的手。
沈凝出言提醒道:“妍妍,越发没礼数了。”
薛慕妍一怔,这才惊觉和陆千仪一块来的还有个魏寻!
说来也怪,她从前对魏寻可以说是避之不及,虽说此人样貌出众,各方面都远胜京中权贵子弟,但坏就坏在行事过于狠绝,又因权倾朝野,成日一副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做派,她每见一面都觉得毛骨悚然,感觉那刀子似的眼神一扫过来,冷漠中又带了几分莫名的鄙视,让她十分不爽,偏又畏惧于他的权势,只能敬而远之。
可自从他和陆千仪在一起后,这种感觉竟奇异地减退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原因,每每见到他站在陆千仪身旁,薛慕妍都会自然而然地忘记世人对魏寻的诸多评价,甚至忘记了自己对他的恐惧,仿佛他只有在陆千仪身边时才会收敛起原有的锋芒,展露出温柔的底色,而其余人只是沾了陆千仪的光,偶尔得他几分好脸色。
她回过神来,赶紧朝着沈凝和薛靖尧乖巧行礼道:“见过母亲,见过爹爹!”
然后犹豫一瞬,转过身来对着魏寻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见过姐夫。”
魏寻本来只是在看着陆千仪的同时,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此刻听见“姐夫”二字,心情突然一下子愉悦了几分,于是勾了勾唇角,也摆正了目光,客客气气地回了句:“郡主金安。”
薛慕妍暗自惊讶。
这一刻,她终于对陆千仪嫁给了魏寻这件事有了实感。
曾几何时,她一个郡主见到魏寻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何曾得他一句问安?如今见他释放出了几分善意,心中不禁雀跃起来。
原来被靖安侯罩着是这种感觉啊!论起关系远近,她和靖安侯府的关系可比贺云溪还要好呢,这下去侯府总不需要排队了吧?
想想就开心!
陆千仪瞧见她唇角眉梢那点得意,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不禁抿唇一笑。
秦嬷嬷来传话,说是前厅宴席已经备好了,邀众人移步过去。
薛慕妍牵着陆千仪就要走,沈凝却说还有几句体己话要和陆千仪说,让其余人先行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回门 一想到如此
魏寻深知她们母女之间的感情, 可没好到说体己话的程度,是以当其余人都退出去后,他仍站在原地, 征询似的看了眼陆千仪, 得到她确定的眼神后, 方淡淡扫了沈凝一眼, 随后抬步离去。
明犀堂所有伺候的下人也都退到了外面。
陆千仪以为沈凝要开口问侯府大婚那日的事,不料沈凝却站了起来,对她道:“随本宫过来。”
说罢, 她带着陆千仪返身从明犀堂的后门出去, 沿着一道锦绣雕花的回廊,行至她所居住的院落。
此处清幽人稀,比府内其他地方更显奢雅。
陆千仪还是第一回 来这个地方。
几个守在门前的婢女向她们二人见安,待她们走进屋内后, 才从外面将门关上。
四下静谧极了, 陆千仪疑惑道:“母亲为何带我来此?”
沈凝回眸看了她一眼,沉静道:“有东西给你看。”
陆千仪不禁心头一跳。
只见沈凝走到靠墙的博古架前,按住正中的立柱轻轻一转, 随着机括轻响,博古架缓缓移开, 露出一方隐秘的壁龛。
龛内静静立着一块牌位,旁侧还燃着长明烛灯, 微光淡淡映着牌面。
看清牌位上的名讳时,陆千仪大受震撼, 不可置信道:“这是父亲的灵位?”
她万万没有想到,沈凝不但私下供奉陆明远的牌位,甚至还将其放置在了自己的寝居!
她一直以为, 沈凝是憎恶他的。
沈凝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神色不见多少起伏,平静道:“本宫起初还不明白,魏寻为何对你格外关照,后来细查之下,才知道你们从前便有渊源。”她忽地敛眸一笑,看着牌位道,“他若知道你嫁给了魏寻,应该也会为你高兴。”
陆千仪此时此刻还没完全从惊讶中缓过来,又见沈凝眉眼间漫开的淡淡忧愁,不由疑惑道:“母亲不是说过,我爹出身低微,你与他之间只是一段孽缘吗?”
沈凝眸光微黯,自嘲道:“无媒无聘,做不成夫妻,到头来为皇权让路,还落个天人永隔的结局,如何不算孽缘?”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牌位,又道,“可这孽缘,生爱,又生恨。”
陆千仪感受到她那无奈语气下压抑的感情,攥紧了指节,酝酿片刻,终于问道:“所以我爹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安静。
沈凝指节缓缓收回,审视她道:“你恢复记忆了?”
陆千仪有种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窒息感,鼓起勇气道:“还请母亲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凝盯了她片刻,答道:“本宫不知。”
陆千仪并不相信,镇定的神思却开始因为她的隐瞒而动摇,颤声道:“我爹根本不是病逝,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和太后娘娘身边的人都在场,对不对?”
沈凝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你想起什么了?”
她的反应让陆千仪心底生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
可怕到让她对眼前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女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于是强作镇定,试探道:“你们要找的东西,是先帝留下的遗诏?”
沈凝立刻紧张起来:“你果然想起来了?此物现在何处?”
陆千仪并不回答,也无从回答。
恐惧的感觉紧紧攥着她心口,她眼眶瞬间泛红,终是问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沈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长明灯火摇曳不定,光影落在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隔线,一半浸着昏暗阴影里的华贵身影,一半照亮那张泫泪欲泣的苍白面庞。
陆千仪控制不住流下眼泪,执着问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本宫说过了,他的死与本宫无关。”沈凝喉间干涩,一颗心像被狠狠撕开似的,忍痛道,“你以为本宫不想知道真相吗?”
她一步一步朝着陆千仪走来,卸下素日那副沉静端然的模样,字字如刀,“三年前,本宫收到密报,有人要对你爹不利,可待赶到陆府时,他已经死了,你既然想起了那晚的事,那你应该知道凶手是谁才对,你为何反过来质问本宫?”
陆千仪心头大震,刹那间,梦境中出现过的画面快速在脑中交替闪过,一时是闪电白光下遍地成横的尸体,一时又是沈凝居高临下将她生死握于掌间的凌寒目光,忽而刀光四起,往她身上刺来……那种命悬一线的惊恐再次袭来,陆千仪倏地往后退,下意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凝站在原处,眉心紧紧拧着:“你是陆府上下唯一从刺客手里活下来的人,也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除了你,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番话犹如沉石重重砸在心头。
带来的闷痛瞬间将陆千仪击倒,连着无尽的茫然,让她颓然坐倒。
“可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陆千仪哭着道,“我明明可以想起其他人,为何偏偏不记得我爹呢?”
沈凝无言地望着她,只觉自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斩断了她最后那点脆弱的防线。
一开始,她其实并不希望陆千仪想起这些,纵是失忆,也好过背负着前尘往事,不得安宁,陆明远身负先帝遗诏,难逃一死,于大局而言,他死在谁的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样东西不曾现世。
他们的孩子能活下来,她该知足的。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无法真的对当年的真相释怀,她也会期盼陆千仪想起点什么,给她指明一个方向。
她心中被这种矛盾左右拉扯,眼眶涩然,终于还是慢慢走到陆千仪身边,蹲下来擦去她脸上的泪,心丧若死道:“想不起来便罢了,你爹向来疼你,若见你受此折磨,九泉之下定然难以安息。”
陆千仪分不清她此话真假,满脑子混沌不堪,抱着膝盖止不住地哭泣。
沈凝不会安慰人,更不擅长安慰孩子,她指尖擦着陆千仪脸上的泪,自己心里亦是一片血淋淋的,语气中却有种逼着自己释然的酸涩,道:“出了这道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恢复记忆的事,更不要吐出半点和遗诏有关的事。”
她话音一哽,陡然泪水盈眶,带着万般苦楚道,“满满,是母亲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今后,你要学着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
陆千仪泣不成声。
就像从前每一回难过的时候一样,撕心裂肺地哭,仿佛只有这样发泄出来,才不会被无尽的压抑和绝望拖进深渊。
长明灯静静映着沉默的灵牌,灯芯轻噼一声爆出火星,犹如亡人轻叹,转瞬落在灯油里,消弭无踪。
前厅的席面是按家宴的规制准备的,只为招待魏寻这对新婚夫妇,并未邀请其他宾客。
魏寻久等陆千仪不来,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薛靖尧亲自执壶替他斟满酒杯,笑着宽慰道:“新妇回门,做娘亲的少不了要仔细叮嘱几句,耽搁会也正常。”
魏寻端起酒杯饮下,淡淡道:“本侯听闻薛大人此番回京,似乎不打算走了?”
薛靖尧举杯的动作微动,无奈轻笑道:“侯爷果然消息灵通!”
薛慕妍独自坐在一旁,本就百无聊赖,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激动道:“爹爹,你不回兖州啦?”
薛靖尧颔首道:“我在兖州任期已满,正好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我打算回京都长住,多陪陪你和阿凝,也好专心替你挑一门合适的亲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薛慕妍听完开心不已。
魏寻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父女,不禁想起了陆千仪。
一想到如此圆满的瞬间,她也本该拥有,心口便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正说着话,便见陆千仪和秦嬷嬷一前一后从外头走进来。
魏寻目光瞥见她红肿的眼眶,眉心当即一拧,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怎么回事?”
陆千仪扯出个淡然的面容:“没事,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母亲,这才掉了几滴眼泪。”
出嫁的姑娘头次回门,伤情落泪是常有的事。
薛慕妍父女俩不疑有他。
魏寻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薛慕妍疑惑道:“母亲怎么没来?”
秦嬷嬷解释道:“长公主殿下舍不得侯夫人,一时伤情,已经歇下了,特意差老奴过来说一声,还请驸马代为招待侯爷和侯夫人。”
薛靖尧闻言不禁担心道:“阿凝可是身子不适?”
秦嬷嬷答道:“驸马放心,殿下只是有些累了,并无大碍。”
趁他们说话之际,魏寻牵起陆千仪冰凉的手,小声问道:“想回家吗?”
陆千仪紧紧回握住他,以汲取一丝暖意,微微颔首。
于是,正当薛靖尧走过来请他们入座时,魏寻转身平淡一笑,道:“本侯想起来还有点要事在身,需先行一步,今日劳驸马盛情款待,改日由本侯做东,再邀驸马对酌。”
说罢,他也不等薛靖尧做出反应,带着陆千仪转身就走。
薛靖尧讶然无言。
薛慕妍更是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陆千仪的身影远去,不免有些失落。
回侯府的路上,陆千仪跟失了魂魄似的,神色恹恹地靠在魏寻怀里。
递给她的茶水一口不喝,点心也不吃,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
魏寻只好放下东西,捧起她的脸问道:“方才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陆千仪犹豫一瞬道:“我在母亲房中,看到了父亲的牌位,她说我爹的死与她无关,还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恢复了记忆的事。”
魏寻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还有呢?”
“还有……”陆千仪垂下眼睫,不自觉想往他身上再贴近一些,“母亲说,我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
魏寻眸色顿时幽沉下来。
他心中早有猜测,当年陆千仪极有可能亲眼撞见凶手,只是他不舍得逼她回想那段血淋淋的过往,哪怕盼着她恢复记忆,也只希望这个过程可以循序渐进,别让她再次承受伤害。
可沈凝身为人母,明知道自己女儿当年死里逃生,本就受了天大的刺激,这三年来为了恢复记忆又吃了那么多苦,她非但没有半点心疼体恤,反倒如此不留情面,硬生生地揭开真相来给她施压。
雍王一倒,她们就这么坐不住了吗?
早知她刻薄至此,今日就不该来。
魏寻心里压着团闷火,瞧见素日那张明媚开朗的容颜此刻写满不安,愠恼之余又涌上了一阵怜惜,于是收紧手臂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温声安抚道:“沈凝是太后的人,她的话不能全信。”
陆千仪思忖片刻道:“我要去蘅园一趟。”
听见蘅园二字,魏寻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耐着性子问道:“去那里作甚?”
“恢复记忆的事不能再拖了,我要请葛老帮我想想办法。”
她眼中涌出几分坚定之色,魏寻本想说回了侯府,让人请葛老上门便可,可目光触及她眼底好不容易亮起来的那点微光,半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口,他心头一软,浅笑着应了声:“好。”
他对着徐照吩咐了几句,紧接着马车便停下,车夫跳下车同后面跟着的几辆礼车往侯府方向去,徐照则亲自驾车拐道前往蘅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往事 你不觉得两
蘅园。
一塘碧荷铺展在凉亭四周, 清风拂过,飘起阵阵馨香。
亭下竹帘迎风曳动,徐彦坐在凉亭内, 指尖绕着刚折下来的花骨朵, 正细细编着花环。
蛊毒褪去后, 他的面色终于恢复如常, 白皙中带着匀净的生机,安安静静地专注于手上的事情时,神态既温柔又有种说不出的忧郁之感。
葛老穿过临水的回廊, 走入亭内, 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陆千仪送完药离开之后,徐彦整个人的魂都像被抽走了,脸上气色虽然已经好了很多, 可眉眼间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忧愁, 经常望着满院的花木出神,半点生气也没有。
他虽然受欧阳醉所托,要好好开导开导他, 可有道是医者,医病容易, 医心难,他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懂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略一顿足, 葛老走过来坐下,朝他勾了勾手道:“来吧, 给你把把脉。”
徐彦动作一停,看着他笑了笑道:“这段时日有劳葛老费心,我的身子已然无碍。”
话虽这么说着, 他仍顺从地递出手。
天青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尖泛着浅淡的粉,胜似碧叶上的出水新荷。
葛老替他诊完脉,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你小子底子不错,这回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徐彦缓缓收回手放于膝上,纠正道:“不是我底子好,是解药来得及时。”
葛老一听这话,都懒得反驳,瞥了眼桌上的花环道:“你既已决定放下,又成日里魂不守舍地折腾这花做什么?”
徐彦垂眸怅然道:“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不过是看感叹花期太短,心生怜惜罢了。”
“花期虽短,但带来的缘分已弥足珍贵。”葛老意有所指道,“我知你有惜花之情,可也须知今日树头花,不再是往岁枝上朵,有些事情,还是看开些才行。”
徐彦向来聪明,焉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桌上还零星放着几支花,他指尖轻轻托起尚未完工的花环,细细端详着错落的绿叶和花苞,喃喃道:“贪多失多,这样似乎也好看。”
话音刚落,他眨眼间便发现荷塘对岸立着一道人影,恰到好处的距离,令其他手里的花环仿佛不偏不倚地就戴在了她头上。
徐彦瞳孔微缩,倏地站了起来:“小花仙?”
葛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阿墨领着陆千仪走在着荷塘对岸,魏寻挺拔的身姿跟随在她身后,目光淡淡朝这里看来。
这下好了,刚刚那番话都白讲了。
葛老心想着,这才刚转过头来,已不见徐彦身影。
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快步穿过桥廊,腰间束带随着奔走的动作纷飞飘荡,翩然欲仙。
陆千仪站在岸边,看见他迎面走来,已恢复了往日神采,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唤了一声:“徐彦。”
魏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徐彦眉梢微微一扬,有些受宠若惊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往后没那么容易再见到她了。
陆千仪正欲开口,魏寻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旁道:“我家夫人想见葛老一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却给人一种宣示主权的刻意。
徐彦脸上那点欣喜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几分,但仍保持着一丝苦涩的浅笑道:“还没来得及恭贺二位……新婚之喜。”
魏寻淡淡敛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多谢。”
陆千仪对上徐彦那赤忱又破碎的眼神,却莫名有些内疚,低柔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徐彦温润一笑:“已经无碍了,走吧,我带你去找葛老。”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眼角眉梢都因她的到来而染上了几分暖意。
陆千仪于是跟着他一同往凉亭走去。
魏寻立于原地,看着她竟然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自顾自地和徐彦有说有笑地走了,不由唇线一抿,站了片刻才跟上。
葛老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好笑。
得知陆千仪的来意,他便认真地替陆千仪诊脉,又耐心地问了一些细节,随即思索了一番才道:“上回老夫在山庄便给你诊过脉,其实光从脉象上看不大出来有什么毛病,而且按理说,你三年前头上受的伤应该不算严重,不至于到失忆的程度才对……”
陆千仪疑惑道:“那我为什么会不记得过去呢?”
葛老沉思道:“你既然能逐渐恢复部分记忆,却始终对最重要的片段没有印象,依老夫之见,此乃心病。”
“心病?”
“心病?”
魏寻和徐彦同时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陆千仪也没明白葛老的意思:“什么是心病?”
葛老道:“医书有言道,忧思伤心,惊乱则神散。若人遭逢惨痛变故,惊恐摧心,情志重创心神,便会出现失忆之症,又称之为忘心之症。”
对上陆千仪不解的眼神,他干脆解释道,“意思就是,你曾经历了一段过于悲痛的事情,内心不愿面对,才会下意识遗忘了掉那段过去。”
魏寻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接着话道:“那可有法子治疗?”
“法子倒是有。”葛老话音微顿,目光扫过他们三人的脸色,有些犹豫道,“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什么法子?”陆千仪眼神一亮,“只要能快点恢复记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葛老道:“那就是回到事发之地,借助环境的刺激,以魇术使你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重新经历一遍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如此便有可能恢复记忆。”
“重新经历一遍?”魏寻几乎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方法,“没有其他温和点的办法吗?”
徐彦也面露忧色:“葛老,此法未免过于伤神?”
葛老却道:“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了!若不这么做,等她自己想起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是不着急,可陆千仪未必能等。
果然,陆千仪听完这话,仅仅犹豫了一瞬便道:“好,那就请葛老随我们去一趟江南,就按这个法子给我治。”
“好说!”葛老爽快应下,又道,“这病还真有意思,老夫这就回去再翻翻医书。”
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着陆千仪招招手,笑着说道:“你也过来,老夫还有些问题要问清楚。”
陆千仪“哦”了一声,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魏寻也想一块过去,葛老却抬手制止:“你就安心在这坐着,老夫一会就把人还给你。”
魏寻只好止步。
凉亭内突然就剩他和徐彦二人。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阿墨给他们送来茶水和点心,徐彦便顺手将桌上的花环轻轻挪到一旁去,让出位置。
魏寻坐在他对面,瞧见他手上那个精巧的花环,又想起方才陆千仪进门看见满园花色时,那饱含赞赏的神情,心中不免对他们之间的过去产生了好奇,于是问道:“听说你和我家夫人少时便认识了?”
徐彦坦然道:“不错。”
魏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那她离开京都后,你怎么没去江南找她?”
徐彦沉默良久,答道:“去过。”
魏寻不由抬眼看他。
不远处,陆千仪跟着葛老走下桥廊,却见他忽地脚步一拐,躲到了一旁的花丛后面,只探出个头来往凉亭那边张望,不禁疑惑道:“葛老,您这是做什么?”
葛老那长着褶皱的老脸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她躲在自己后面去,解释道:“我当然是要看戏啊!”
“看什么戏?”陆千仪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身后,“咱们不是要去研究医书吗?”
葛老不以为然:“哎呀,医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觉得两男争风更有看点吗?”
陆千仪:……
凉亭内,魏寻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反应过来:“差点忘了,你这些年都是在江南一带行商。”
徐彦看着他道:“我去过泰州,见过她,也见过你。”
对上魏寻审视的目光,他释然笑道,“你应该知道,当年陆大人被贬出京,途中又遭人追杀为的是何缘由吧?可他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安全无虞,其背后是因京中有人暗中保护他们,甚至连他在当地任职的档案都是经由篡改之后才传入京都,这也是为何,我知道他被贬到江南,却几番查找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行踪,后来,有一年花朝节,我途经泰州一个小镇,远远看见桥上有一个身影与她极其相似的姑娘,戴着面纱,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熟的男子……”
随着他悠然轻缓的语气,魏寻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二月十二花朝节,家家户户做起花糕祭拜花神,道旁的树枝上挂满了彩幡,沿街摊贩随处可见鲜切花枝和各式各样以花做成的物件,满街飘香,到处都有叫卖吆喝声,别有一番热闹。
街上大多是结伴前往郊野赏花的游人,个个喜笑颜开。
唯有背着书筐走在上学途中的少女愁眉不展,一边踩着石阶上桥,一边闷闷不乐道:“昨日不是上过学了吗?怎么今日还要上?”
魏寻卸下她肩上的书筐提在手中,淡淡笑道:“昨日不是吃过饭了吗?怎么今日又吃?”
少女不满道:“可今日是花朝节啊!夫子也真是的,难得过节,竟然也不给我们放一日假!”
魏寻含笑不语。
类似这样的话,他每日送她去学堂的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遍。
陆明远在其他方面稍可纵容,偏是学业这一项,要求甚严,帮她找的夫子也是刻板严厉的老儒士,除非碰上夫子家中有事,基本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每日都要去上两个时辰的课才能回来。
这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尚可勉强撑一撑,后一个时辰,再偷摸看几册话本子打发打发时间,倒也不难熬。
魏寻有时候会笑她,同样是上学,她的书筐都要比别人重上一两斤。
待走到桥顶,少女的注意顿时被边上摆着的花摊吸引过去。
“小姑娘,今日过节,买朵花讨个吉利吧!”卖花的老婆婆捧着一束还沾着晨露的花朝她递过来。
少女从她手里挑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却不往自己头上戴,反而转过来,眉眼弯弯地将花插在了魏寻鬓边,而后心满意足地抚掌赞叹:“真好看!”
他习惯穿墨袍,又不是那种招摇风流的纨绔性格,想也知道自己鬓边插着一朵花有多违和。
身旁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他。
而他只是望着少女终于舒展的眉头和她眼中的明媚笑意,任由那朵花簪在鬓边,问道:“就这么开心?”
她道:“当然开心了!有伯瑜哥哥陪着,我每天都开心!”
魏寻被她逗得失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她又说了句:“要是能不上学,就更开心了。”
果然在这等着呢!
“伯瑜哥哥,看在我送你花的份上,就不要送我去上学了,咱们去逛街……”
话还没说完,一阵香风刮过,掀得她脸上的面纱险些飞起来,她慌忙抬手按住,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怔了一怔,忍不住弯眼笑起来,“走嘛!陪我去玩。”
满街都是漂亮的鲜花,人走在里面,就像是徜徉在一片花海里。
少女拉着他的手穿行在人群中,边走边问他:
“你想不想吃蜜糕啊?”
“看,还有卖糖人的,你想吃吗?”
“伯瑜哥哥,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投壶投壶!”
“伯瑜哥哥你快来,帮我赢下那个香包!”
……
魏寻一想到徐彦亲眼目睹了这些,却留到现在才告诉他,不由品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颇感好笑道:“你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与她相认?”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的内心一点不慌,真的……
第69章 比试 你这是明目
四目相对, 莲香静谧。
徐彦的心却因这一句话变得喧嚣。
“因为我不能见她。”他垂下眼眸,微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我身边有徐家的眼线, 当初徐家背后是谁, 你比我更清楚。”
换句话说, 离开京都的那几年,他身边一直都有雍王的眼线。
若非他是荣国公府的嫡子,就凭当年他拼死帮助陆家父女逃脱之事, 早该一死。
雍王虽不杀他, 也不迁怒于徐家,但不代表不怀疑他。
有缘相见又如何,他的出现于陆千仪而言便是一场灾祸。
更遑论,彼时靖安侯府的冤案尚未平反, 魏寻乃是潜逃在外的罪臣之子,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远远望着便好。
魏寻却轻嗤了一声,对他这番话全无温和之态, 淡淡道:“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说,我和她能有今日, 全因你拱手相让?”
徐彦静静看着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意味, 只道:“难道不是吗?”
他曾想,只要她平安无事, 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可即便心里曾千百遍这样告诉自己,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为那天所见的画面而感到不甘。
“明明最先遇到她的人是我,凭什么和她终成眷属的人……是你?”徐彦敛去笑意, 目光也不似一开始那般平和,透着股冷意,“魏伯瑜,你很清楚,我并不比你差。”
魏寻面容渐冷,不见多少情绪。
花丛后面的两人,注目观察了半晌,也不知道亭子里的人在聊些什么。
葛老暗自懊恼,站太远了,陆千仪则认为此举十分幼稚,只好率先走出来,对着葛老说道:“这么远什么都听不到,葛老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过去了。”
“他们怎么走出来了?”葛老眼睛倏地一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陆千仪转头看去,只见魏寻和徐彦一前一后从凉亭内走了出来,也不知和阿墨说了点什么,阿墨便急匆匆跑开,随后他们二人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千仪好奇道:“他们干什么去啊?”
葛老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走啊,去看看!”
来到了中庭院子,陆千仪才知道他们两个竟然是要比试!
徐彦拿着惯用的双剑,魏寻则从阿墨拿来的几柄剑中,挑了一把相对趁手的。
剑锋“嚯”的一声划过。
原本雅致清幽的院子,因为这一触即发的刀光剑影莫名染上了几分冷肃。
陆千仪简直摸不着头脑。
一个中毒才刚痊愈的,一个肩上还有伤的,到底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要打起来了?
她下意识要上前去阻拦,葛老却拉着她道:“男人的事情,你别掺和。”
耽误的这瞬功夫,院子中央已经铮铮铛铛地响起了兵刃相击的声音。
魏寻的剑法招招极简,干脆又凌厉,每一次出剑都直取要害,带着沙场将帅沉淀出来的杀伐冷意,徐彦左右双剑银光流转,一轻一灵,用飒爽洒脱的江湖路数,逐一化解他的攻势。
剑风迅猛,落英纷飞。
两人表面看似冷静,可招式之间给人一种宣泄般缠斗不休的怒意。
似有若无,让人看着完全放松不下来。
忽然一声铮然巨响,电光火石间双方剑锋劈在一处,紧贴着彼此的脸颊僵持对峙。
两张美炸天的惊世容颜就徘徊在毁容边缘。
陆千仪吓得一边大喊:“住手!”,一边朝着他们跑去。
魏寻并没有收手,但也没有继续比试下去的打算,而是静静看着徐彦,唇边倏地勾起一抹笑,低语道:“我突然发现,此时此刻结果根本不重要。”
徐彦眉心微动,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便见魏寻手上力道骤然一松,而他手里的剑来不及收势,便直直往他身上压去。
魏寻动作和力道都控制地极好,灵活一转,徐彦手里的剑便压着他的剑抵在了左肩上。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招并未伤到皮肉,可落在陆千仪眼里,魏寻简直是命悬一线了!
“你们别打了!”
陆千仪不管不顾地拉开他们,下意识去查看魏寻肩上是否受了伤,确认只是划破了点外袍,才彻底松了口气,忍不住拧眉质问道,“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啊?”
魏寻虽被凶着,脸上却有种似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方才他们分开的下一瞬,陆千仪最先转向他,也就意味着,在紧要关头她心里最在乎的人是他。
徐彦把剑递给阿墨,正欲开口解释什么,便见陆千仪倏地转过来,少见地发了脾气:“还有你!解完毒才几天啊?葛老不是让你静养吗?你怎么也一点都不听话?”
徐彦闻言先是一怔,慢慢地品出了她话中的关心之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道:“闲来无事,切磋一二罢了,不曾想险些伤了伯瑜。”
陆千仪对上这样无辜的神情,心头一软,火气也跟着消了,于是放低声量道:“罢了,没受伤就好,今日是我们多有叨扰,你好好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改日还要来?
魏寻一听这话,脸上笑容陡地消失。
徐彦柔柔应道:“随时恭候。”
“咱们也该回去……”陆千仪转身看向魏寻时,话音突然一顿,只见他手扶着左肩受伤的地方,微微皱着眉,像是忍受着疼痛似的。
陆千仪不由担心道:“伤到了?”
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眼神,魏寻偏又故作轻松地放下了手,浅浅笑道:“无妨,先回家吧。”
陆千仪于是点头,向徐彦和葛老辞行后,扶着高大又稍显脆弱的魏寻离开。
回府路上,马车缓缓前行。
陆千仪解开他半边的衣袍一看,左肩上的伤口果然渗出了点血。
她忍不住瞪了魏寻一眼,随即从小柜里找出手帕和干净的绷带,准备帮他处理伤口。
陆千仪一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一边问道:“你和徐彦到底说了什么?为何突然拉着人家比试?”
魏寻垂眸看她,有些不悦:“你怎么知道是我拉着他,而不是他拉着我?”
“怎么可能?徐彦又不是那种爱挑事的……”陆千仪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
果然,魏寻闻言脸色瞬间不大好看,长睫微微搭下,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凉凉道:“所以,在你眼里,他是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而我是个爱挑事的,争强好胜之辈?”
……
难道不是吗?
陆千仪定定观察了他一会,莫名有些怀疑自己:“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回事?还真误会他了?
魏寻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里那截绷带,自顾自地扯了下来,带起一阵血点,往边上一丢,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手帕自己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低眉不语,却氤氲着失落和伤心。
长相俊美之人,一旦敛去慑人的锋芒,便只剩下摄魂的美貌。
陆千仪被他这一套举动弄得很是心虚,尤其是看着他那冒血的伤口,心里更是不好受。
她握住魏寻的指节,从他手里拿过手帕,弱声道:“还是我来吧。”
魏寻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调转了视线看向正前方。
陆千仪便问:“生气了?”
“不生气。”魏寻幽幽道,“只不过一想到自己在夫人心中是此等形象,惭愧罢了。”
惭愧这种字眼都说出来了,这是真生气了。
陆千仪赶紧安慰道:“是我口不择言误会你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魏寻不为所动:“你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我品行比他低下。”
陆千仪心中暗自呐喊,怎么还扯上品行啦!
“我哪是这个意思啊?”
她看着魏寻那无动于衷的冷白侧脸,顿了顿道,“那你说,要怎么补偿你才能消气啊?”
魏寻沉默片刻,转过头来正欲开口,不料陆千仪竟快速倾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问道:“这样行不行?”
她鲜少这样主动。
魏寻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讶。
见他不说话,陆千仪眉心微蹙,又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唇,问道:“这样呢?”
魏寻身姿不动,眉眼间却忽然漫上缱绻之意,凝视她道:“不够。”
陆千仪于是展现出自己的诚意,双手托起他的下颌,再次倾身吻上去。
更轻柔,更珍惜。
学着他的方式,探出舌尖去引诱他的柔软。
感受到唇间那笨拙又勾人的触感,魏寻怔了怔神,在她浅尝辄止般准备后撤时,大手倏地覆上她后脑,俯身将她又拉了回来。
他的进攻游刃有余,开始贪婪地掠夺她献上的芳泽。
情爱带来的悸动,瞬间蔓延全身。
他顺势揽过她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陆千仪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伤口时猛然一惊,推开半寸空隙喘声道:“你的伤口还没处理呢?”
而且,这可是在马车上啊!
魏寻全然不在意,眼帘微阖,启唇又要凑上来。
陆千仪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克制道:“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魏寻眉间流露出几分委屈,灼热的气息吐纳在她掌间,烫得她指节一颤。
他拉下那只娇嫩的手,无可奈何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含笑道:“好吧。”
随后他就真的乖乖坐着让陆千仪帮他处理伤口,只是,由于姿势过于暧昧,他始终压不下那股翻江倒海想要她的燥意,于是只好用鼻尖轻轻地去蹭那觊觎已久的香峰。
陆千仪好不容易忍到在绷带系好的那一瞬间,微微后仰拉开距离问道:“现在消气了吧?”
魏寻下意识扶着她后背,缓缓抬眼仰视她:“嗯。”
“所以,到底是谁提出要比试的啊?”陆千仪实在好奇,“难道真是徐彦提的?”
为了什么呢?
魏寻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若无其事地搂紧她,气息喷洒在她玉颈上,慢慢道:“是我提的。”
“啪”的一个巴掌声响起,他冷□□壮的右肩瞬间出现了五个指印。
“好你个魏伯瑜!竟然耍我?”
陆千仪一股火上来,没忍住又往他肩上锤了几下,“我再信你我就是狗!”
魏寻一身肌肉哪里怕她打?
拳头锤下去都是硬邦邦的。
他就将脸埋在她胸前,静静地任由她发泄,然后假模假样地道了句:“疼。”
陆千仪气得胸口起伏,他的脸贴在上面也跟着起伏。
一个咬牙切齿,一个低眉含笑。
魏寻闷声道:“是他先惹我的。”
陆千仪道:“他怎么惹你了?”
魏寻脸上笑意微微凝住,想起在凉亭时那番对话。
“魏伯瑜,你很清楚,我并不比你差。”徐彦敛去温和之态时,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也毫不逊色,“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她爱的人是你,可若有朝一日你保护不了她,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魏寻冷笑道:“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觊觎本侯的妻子?”
徐彦目视他,一派坦然。
魏寻险些气笑了,站起身道:“大言不惭,有本事和本侯比试比试?”
……
然而这些,他并不想让陆千仪知道。
正如她曾说过的,他到底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见他沉默,陆千仪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不说话?”
魏寻眸中有些苍冷的笑意,仰头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道:“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毫无意外,“啪”的又是一掌。
专心驾车的徐照,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看呆了 晚点脱了衣
待到了侯府, 魏寻穿戴齐整,便让陆千仪先回去用膳,自己去了趟刑部大牢。
沈崇修入狱三日, 朝廷斩立决的文书早已经判下来了, 只是一直被魏寻压在手里, 尚未执行。
阴暗逼仄的大牢, 充满湿冷的血腥味。
早先暗中跟着沈崇修的那些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要么用铁链吊在墙上, 要么被丢在破草堆里, 鲜血淋漓,大多已经奄奄一息了。
原则上来说,朝廷禁私刑。
可因涉嫌谋逆到了这种地方,早已与死无异, 死前若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报上去, 于审案官员来说,何乐而不为?
魏寻到时,刑部的人已经提前停止了所有刑讯, 连脚下的地面都用水冲过一遍,干干净净。
最里面的牢房关着沈崇修。
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他狼狈不堪, 身上倒没多少伤痕,只是一朝从高高在上的亲王之尊沦为谋逆之贼, 日日听着那些人受刑的凄惨叫声,那感觉好比被人架在滚沸的油锅上, 备受煎熬,生不如死。
他知道,这是故意折磨他。
而满朝上下, 能想到用这种法子、又敢用这种法子折磨他的人,只有魏寻。
于是,在脚步声渐渐靠近时,他一双不再清明的眼睛凶恶地盯着过道,直到看清那个预料之中的身影,他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喉咙嘶哑道:“你果然来了!”
魏寻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睨视他。
徐照朝着四周的狱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随即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二话不说便拔出剑。
沈崇修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做什么?”
徐照来到他面前,拿剑朝着沈崇修的肩膀便捅了下去,深深地穿透筋骨血肉,钉在后面的墙上。
那恐怖的痛楚让沈崇修瞬间惨叫起来,冷汗暴出,偏偏身体却动也动不了,疼得只能不断打颤:“你……竟敢……对本王动私刑!”
魏寻这时候走了进来,漠然地看着他,嗤了一声道:“取你首级的文书早就下来了,若非本侯留你有用,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沈崇修目眦欲裂,审视他道:“你要做什么?”
魏寻凝视他片刻,问道:“三年前,江南泰州知州陆明远是谁杀的?”
陆明远?
这一瞬间,沈崇修好似想通了什么,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地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年魏家悉数入狱,唯有你不见踪影,本王还纳闷,这天底下是哪个不怕死的竟敢收留你?原来是他!”他讥笑道,“难怪你会处处维护那个陆千仪!难怪你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与本王作对!”
对他这一番话,魏寻无动于衷,只轻轻一抬手。
徐照便开始转动剑柄,钉在沈崇修身上的剑锋立刻跟着转动。
鲜血涌流而下,沈崇修承受不住嘶吼道:“人不是我杀的!”
魏寻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不是你。”
沈崇修怔住。
“若人是你杀的,以你对先帝遗诏的执着,不将陆宅掘地三尺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不用说放过他的女儿。”魏寻慢慢走到近前,深邃的眼底掠过一道危险幽暗的微光,询问道,“我问你,除了太后,当年知道先帝遗诏流落在外的人,还有谁?”
沈崇修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魏寻勾唇冷笑:“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顺便高抬贵手,给你雍王府留个后。”
这句话瞬间激起沈崇修的希望。
他听清了魏寻的话,尽管明知他此话八成是假,但人在绝境中,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也没法忍住不去抓住它。
沈崇修死死盯了他片刻,终于慢慢动了动唇,说了点什么。
魏寻眸色骤凝,倏地侧耳过去听。
待听清他所说的话,眼中情绪愈加凌寒。
*
接下来几日,魏寻几乎都早出晚归。
新婚后,他们大多时间睡得晚,往往魏寻早起出门时,陆千仪还在睡梦中,只感觉朦朦胧胧中有人恋恋不舍地摸摸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停留片刻,那股熟悉的气息才慢慢离开,待醒来时,便听彩云提道:“侯爷留了话,说是忙完公务就回来陪夫人用晚膳。”
陆千仪知道他们此去江南,来回要花费不少时日,离开京都前他手上定然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不过魏寻只要说了晚膳时分回来,就定然不会失约。
这日,太阳还没下山。
彩云等人正在收拾行李,陆千仪一个人闲着没事,便让人拿来了弓箭,在后花园里练习。
她的底子本来就好,这段时日又勤加练习,体力很快就提高了许多。
两石半的战弓,起初拉起来还有些吃力,如今倒也练出了几分气定神闲的从容。
最重要的是,近来她的脑子有些乱,太多事情扰得她坐立难安,唯有在射箭的时候,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方的靶子上,方能心无旁骛,求得片刻宁静。
魏寻今日回来得早,回院子的路上听管家说夫人正在后花园练箭,便拐了方向来找她。
他刚从军营回来,穿的是深青色的贴身劲装,修长身形配上收束利落的衣料,一下便衬出了他得天独厚的完美骨架,肩宽挺拔,腰腹紧实,极具力量又不显粗犷,往下是笔直匀长的双腿,阔步走来时,硬挺的墨靴踏过石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峭之感。
陆千仪手里半拉着弓,竟是一时看呆了。
魏寻本来就比她高出一个头,来到她面前时,宽阔健硕的肩背顿时挡住了所有夕阳光线。
“看什么呢?”他含笑问道。
陆千仪眨了眨眼,看见他脸上那明知故问的狡黠笑意,脸颊不禁一红,别开视线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察觉她要转身,魏寻俯身长臂一伸便把她捞了回来,颇有几分委屈:“都一日没见了,还早啊?”
他身上有种好闻的清冷木香,夹带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气息。
陆千仪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五官,莫名想起了上回去军营时,见到的那些军士。那些人虽说看着个个勇武,但皮肤黝黑,身形壮实,多少粗犷了些。
可魏寻不一样。
兼具力量与美感于一身,还有一双轻而易举便能蛊惑人心的眼睛。
她顿了一瞬,仰头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故作自然道:“既然回来了,就陪我练会吧!”
魏寻因她突如其来的吻怔了怔,随即眼底漫开满足的笑意,大方道:“好。”
他从弓架上挑了把六石硬弓,虚弹了弹弓弦问道:“夫人打算怎么练?”
陆千仪让人把靶子挪到了最远处的围墙下,兴致勃勃道:“你我各三支箭,最后留在靶子上的箭是谁的,就算谁赢,怎么样?”
如此一来,真正要射中的不仅仅是靶子,而是靶子上的箭了,只有劈中对方的箭,将其打落,才有赢面。
魏寻长眉微挑,也来了兴致:“不错,那可有什么彩头?”
“彩头嘛……”陆千仪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有什么稀奇的东西能拿来做彩头,于是简单想了想便道,“输的人就答应对方一件事咯?”
“哦?”魏寻拿箭的手一停,看着她确认道,“任何事?”
陆千仪颇有信心地点了点头:“任何事。”
为免误伤,所有伺候的下人们都退到了廊下。
陆千仪微微眯眼瞥了眼远处的靶心,准备拉弓时,魏寻突然握住了她的右手,往她泛着薄红的食指上套了枚玄铁制成的指环。
环身锻得厚薄刚好,内圈尺寸完美契合,外圈纹着精细的芍药花样,恰好垫在指节拉弦受力的地方。
他道:“弓弦易伤手,这枚玄铁指环耐磨。”
陆千仪张开手指新奇地欣赏起那泛着寒光的指环,惊喜道:“真好看!”
果然,比起实用,姑娘家更在乎的是美观。
魏寻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托着她的手,附和道:“夫人果然戴什么都好看。”
陆千仪笑道:“别以为送了我礼物,我就会让着你。”
魏寻煞有其事地轻轻摇头:“下官不敢。”
陆千仪一听“下官”二字,瞬间被逗得开怀大笑。
放眼整个朝堂,恐怕没有人能让魏寻用上这两个字,而这样一个阶级分明又严肃的字眼,用于亲密的夫妻之间,又别有一番荒诞趣味。
魏寻垂眼看她。
这几日他白天虽不在府上,但也知道她心情应是不大高兴,虽然听下人说她三餐胃口尚可,但每每入睡前,陆千仪躺在他怀里,话却少了很多。
此时蓦然一笑,好似云层中漏下的一缕光线,眉眼弯弯,连铺洒天际的绚彩晚霞都黯然失色。
待她笑够了,魏寻方捏了捏她的耳垂,提醒道:“再不开始,天都要黑了。”
陆千仪终于敛起玩笑模样,深吸了口气,挺立身形,拉弓瞄准,片刻,“咻”的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她雀跃道:“厉害吧?”
魏寻勾唇赞赏道:“百步穿杨,实力不容小觑。”
“那是!”陆千仪得意洋洋地让开位置,“该你了。”
魏寻今日穿的这身完完全全击中了陆千仪的审美,尤其是拉弓时,那优越的手臂线条明显撑起了光滑衣料,配上他那认真又带点漫不经心的眼神,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力道极大的一箭射出,陆千仪都没来得及看清过程,转瞬便见箭头径直射穿靶子上停留的那支箭,从箭尾一路劈开,透入靶心。
而她的箭四分五裂,掉在了地上。
陆千仪不由脸色一垮,乜眼看他。
魏寻负手站到一旁去,只道:“该你了。”
陆千仪也早有预料她是赢不了魏寻的,可刚开局就遭如此惨败,她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强劲的胜负欲。
于是轻哼了一声,找到了发箭的位置上,沉心静气,开始拉弓瞄准。
她瞄准的是靶上的箭尾,而非靶心。
天边暗色渐浓,利箭尖啸一声飞出,擦着箭羽与上一根箭一同钉在了靶心上。
没能将他的箭打落,陆千仪不免有些泄气,双手刚松下来,魏寻便从身后笼罩过来,左手扶起她的弓,右手牵引着她将箭搭在弦上,一边手把手教她瞄准,一边柔声安抚道:“夫人箭术便是与弩将都可堪一比,何必自馁?”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陆千仪心神都为之一颤。
她知道这样熟稔而亲密的举动,早已深深融入在他们从前的时光里,哪怕记忆疏远,心却能明显感受。
仅是感受便叫人难以忘怀,那独自怀揣着如此刻骨记忆之人,面对相见不相识的爱人,又该是何等煎熬?
陆千仪不禁想到了许多。
有了魏寻的帮助,这一箭准确无误地射掉了他方才射出的那一箭。
此刻靶心上的两根箭都是陆千仪的。
“怎么样?这下可是你赢了。”魏寻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她,却见她早已抬头,正望着自己。
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橘色霞光,和绵绵爱意。
他问道:“怎么了?”
陆千仪松手回身抱住了他,敛目轻声道:“魏伯瑜,我一定会努力想起过去的,那些……只属于我们的过去。”
魏寻身形微顿,方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漆眸含笑:“我等你。”
斜阳的光将他们相拥的身影镀成漂亮的橙金色。
陆千仪闭眼靠在他怀中,突然说了句:“我眼光真好,当初一眼就挑中身材这么好的男人。”
魏寻对她在自己腰间做着小动作的手视若无睹,散漫道:“晚点脱了衣裳给你摸。”
“……”陆千仪不好意思道,“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魏寻:“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侯爷:老婆夸我身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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