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石川茂……石川茂……我看看, 找到了。”


    午后,阳光从图书馆高窗的玻璃斜斜地切进来,在浅黄色的木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影子。


    我把最后一本石川茂的短篇小说集放回面前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堆最顶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毕业临近了。


    导师昨天又发来短信,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催促感:“论文草稿进展如何?选题定了吗?下周组会前,希望看到你的初步框架。”


    我还没敢回。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已经盯着它看了至少五分钟,心里盘算着各种拖延的借口,比如什么急性肠胃炎?电脑坏了?家里突然有事?


    但最终一个都用不上, 因为导师上周才在组会上语重心长地说:“今年再拖, 可就没法毕业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用力揉了揉太阳xue 。眉毛都快被我拔光了,从上周到现在我下意识地揪着右侧眉尾那一小撮毛,已经秃了一小块,照镜子时看着格外显眼。


    脑子翻来覆去地想过十几种选题, 每一种都在构思阶段就胎死腹中。


    现代文学?导师说“太泛滥”。古典文学?我说“我不了解”。比较文学?我自己都觉得那是在给自己挖坑。就在我几乎要破罐破摔时,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石川茂。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正时期的作家,成名极早,如今已经被奉为那个时代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据说小说在《中央文学》刊出后,当天报纸就被抢购一空,出版社不得不紧急加印了三回。他的名字,至少是每一个文学系学生必读必背的存在。


    选他, 绝对不会出错。


    问题是,写他什么?


    我翻过前辈们的论文,几乎所有人都在研究他的写作风格,什么“白描手法中的物哀之美”、“石川茂故事中的宿命论意象”、“所谓素朴美学的建构与解构”……


    那些题目一个比一个看起来高深,而我如果只是在这些老路上再走一遍,导师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说:“拾人牙慧,毫无新意。你答辩时打算怎么回答创新点这个问题?说你比他写得更好吗?”


    我头疼地阖上一本厚重的《石川茂研究综述》,把它也摞到书堆最高处。


    “另辟蹊径……另辟蹊径……”我托着下巴,目光涣散地盯着窗外。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角落里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似乎在做什么作业,面前摊开一大张地图,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标记。


    我收回目光,伸手从书堆里抽出那本最厚的《石川茂传》。这是一本石川茂作家自己写的自传,书皮已经有些磨损了,翻开扉页,看到一张黑白照片,是成濑屋的旧影。


    那是一张后来补拍的、据说还原了石川茂少年时期居住环境的照片。


    画面里,一座带着明显京都风格的木造宅邸静静地立在那里。院墙不高,墙头长了些青苔,一棵枝繁叶茂的柿树从墙内探出来,树冠在日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树旁是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边上放着两只木桶。


    我顺着传记的文字往下读: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那座宅子很深,那时住的地方在后院最偏的一间,旁边有一口井,水很凉,夏天把西瓜浸进去,晚饭后捞出来切开,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回过头看,其实什么都发生了,只是我那时还没学会怎么去记住。 」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


    传记里有一段专门讲他的少年时期,其中反复出现一个词"小姐"。


    小姐。小姐。小姐。


    几乎每一页都有这个字眼,仿佛石川茂这个人用以记事的方式就是他的“小姐”。像是今天小姐做了一件什么事,明天小姐和他说了一句话,后天小姐送了他什么东西。就这样,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少年时期。


    我第一次注意到“小姐”这个称呼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注标号。说的是石川茂从小有耳疾,小姐是为数不多愿意在他耳边耐心和他交谈的人。翻到页底,看到一行小字。


    注1 :此处的小姐指成濑屋时任家主成濑万太郎之女,成濑椿,万太郎只有此一女。


    成濑椿。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放下传记,打开手机,输入这个名字。搜索出来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多得多,而且大多数都和她后来在东京的事业有关。


    百科上说,成濑椿21岁离开京都,独自前往东京,入职《东京文化新报》。 28岁时,她成为该报的总编辑,在她的主持下《东京文化新报》从一份发行量平平的地方报纸,成长为全国范围内举足轻重的综合性报刊。


    她引进了一批年轻而有思想的撰稿人,还促成了报社与欧美几家媒体的长期合作。在那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女性,屈指可数。


    页面往下滑,我看到了几张她的照片。


    几乎都是工作照,有一张是她采访某位知名社会活动家时的侧影。画面中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外套,短发,微微侧着头,正在听对方说话。


    另一张是她作为主编与报社全体成员的年终合影,她站在最中间,身后是一排西装革履的男同事,中间挨着她的还有一些笑容灿烂的女同事。


    还有一张,是她站在某次展览的开幕式上剪彩,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自信……


    我继续往下滑动。


    再往下是一张合照,一张成濑椿和石川茂的合照。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成濑椿与石川茂,此为二人唯一留存的合影。


    这张照片,我在刚才翻的那本《石川茂自传》里也见过。


    我连忙把传记翻到对应页数,找到那张照片,和手机上的一模一样。


    照片里两人都已经白了头发,并肩而立,身后是一棵叶子已经红了大半的枫树。成濑椿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鬓边簪着一朵桔梗。


    她的头发比工作照里长一些,没有剪短,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石川茂站在她左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袴,外面罩着同色的羽织。他的头发理得很短,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近乎拘谨的郑重。嘴唇微微抿着,肩膀下意识地挺得很直,像是怕自己站得不够端正。


    传记里,在照片下方,石川茂本人写了一段话:


    「托了要出自传的福,我和她有了一张合照。


    摄影师说靠近一点,我那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敢靠太近,怕她觉得冒犯。她倒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朝我的方向挪了半步。


    我就那样站着,屏着呼吸,后来看到洗出来的照片,才发觉自己那张脸绷得像个第一次见陌生人的孩子。


    但她依然是好看的,什么时候看,都是好看的。 」


    我盯着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忽然攫住了我,瞬间一扫之前那副摆烂的姿态,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郑重地摊开了那本传记。


    那种心情,或许可以称之为……八卦之心。


    我承认这听起来不够学术,不够严肃。


    但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按照出版时间的顺序,把石川茂的短篇小说一部一部地翻过去。他的中长篇小说不多,大部分作品是短篇,当年都是投稿在报纸和文学杂志上,后来才装订成册。我手上这一套是他的全集,按时间排序一共七册。


    我翻开第一册 ,找到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那是一个不算太长的故事,写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和她的父亲在秋日的庭院里做纸鸢的场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是平平淡淡地写着,写枫叶落进溪水里,写着父亲笨拙地扎竹骨,写女子站在廊下仰头看风筝飘远。


    那时候石川茂二十二岁。


    传记中同年有一段记述,是椿小姐在看过草稿后,写信建议他寄向报社。


    我放下传记,又翻到另一篇他同年的短作,又翻到下一篇。


    那些故事里,总有一个人物的影子。有时候是一位温婉的母亲,有时候是一个任性却可爱的妹妹,有时候是一个在关键处伸出援手的邻居姑娘。


    她们的名字不同、年龄不同、出场方式不同,可她们的眼睛、她们说话的语调、她们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那张照片里成濑椿微微低垂的眼睫。


    然后我翻到第二本集子,看到他在自序里写过一句话:


    「我把所有的故事都写给一个人看,只是那个人到底知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又把它打开。


    从石川茂的第一篇小说出版,到他后来一部又一部的作品面世,每一个重要时候都和他传记里与成濑椿有关的叙述紧密地咬合在一起。


    成濑椿离开京都去东京那年,石川茂发表了部短篇故事,开始引起文坛注意。成濑椿成为《东京文化新报》总编辑那年,石川茂的《夏日晚钟》出版,轰动整个日本文坛,那部作品后来被评价为“奠定了大正文学物哀美学基调的里程碑之作”。


    我对照着他自传里的叙述和百科上成濑椿的时间线,发现这两个人的事业运几乎是同步上升的。他每出一部重要作品,她那边也恰好完成一次关键的事业跃升。


    我什至怀疑,如果在星座书里查他们的星盘,大概也会是“天作之合”那类的结论。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事实婚姻。


    百科上没有成濑椿的婚姻信息,传记里也没有石川茂成家的记录,两个人都终身未婚。我反复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漏看什么。


    不过确实没有,他们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没有同居,甚至连恋爱关系也从未被正式承认过。


    我之后在石川茂好友为他在身后整理出版的另一部传记里,看到了大量的往来信件整理。那些信件的收信人,几乎全是成濑椿。


    那本书叫《石川茂未公开书简及遗稿整理》,由他在文坛关系最密切的友人编纂而成。整本书里,除了几封与编辑和出版商之间的公务信件外,其余能保留到现在的私人通信,几乎全都是他和成濑椿之间的来往。


    我把它从书堆最底下抽出来,捏着页脚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些来信很珍贵,我想如果有谁想要些什么成濑椿传记,比如什么从歌舞伎大小姐到东京文化报刊主编的传奇故事、大正风云女性云云,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手材料。


    我偷偷幻想了一下那样的故事,那确实是值得一看的。


    信件的语气很日常。


    有时是报平安:近来天气忽冷忽热,我有些咳嗽,但无大碍,勿念。


    有时是讨论作品:小椿上次说尾声收得太急,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便重新写了第十节 ,改好后寄给你看。


    有时是聊琐事:小白今天又钻进了衣柜里,在叠好的被褥上团成一个白球,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小白是一只猫。


    在石川茂自传里,他写过一只走丢的白猫。


    那是他和“小姐”一起喂过的小野猫,在某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后来椿在东京独自生活时,捡了一只白色的幼猫,取名“小白”。


    这件事在石川茂的传记里也有提及,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只猫正伸着懒腰,后腿蹬得直直的,尾巴翘起来,下方有一行小字:希望下次见到时小白还会记得我,小椿会和它提起我的吧,一定会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石川茂作家的感情,太明显了。


    明显到一个感情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


    他把他所有能说的话都藏进了作品里,藏进了信里,藏进了那些反复斟酌、反复修改的句子里。他的女主角们总是美丽的、坚韧的,那些角色身上带着同一种特质,那特质来自现实中的某个人。


    我越想越激动,磕生磕死。


    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找人聊聊,随便谁,只要有谁坐在我对面,我就想抓住她的肩膀,把这本书拍在他面前,指着那些段落说:“你看这里!你看这句话!这分明就是……”


    可图书馆里依旧很安静,对面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已经收起了地图,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远处的钟摆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我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到导师那条短信还亮着。


    还没敢回。


    但我的心情已经和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了。


    石川茂和成濑椿。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我能写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任何前辈的论文角度。这不再只是风格分析或物哀美学,而是……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大摞摊开在桌上的资料,又看了看时间,现在离闭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地叠好,把便签夹进做了标记的页码,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初的凉意。校园里路灯亮着,把柏油路照得泛白。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终于点开导师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导师,我想写石川茂。


    发送。


    屏幕亮了一下,消息发出去了。


    老师很快回我,他问:有关石川茂的哪个方面?


    我又开始哑口,或许是他笔下女性角色统一的母题,或许是浅析什么什么对他作品的影响……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导师:我发现他和成濑椿不一般。


    然后还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导师发我:然后呢?你要写的是论文,不是什么娱乐八卦周刊,不然我就建议你去投稿读者。


    ……我想我大概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这篇番外也隐晦的提到了椿个人线的后续,至于在这条线里面椿和茂到底怎么样?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都可以进行想象


    第112章


    熏和椿已经成婚三年了, 他最近发现自己的妻子想要离开他,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很多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入睡。那时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枕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侧的一小片皮肤上,把那里照得白而静。他看着她的睡脸,不知道两人那层隔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他其实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是因为澄吗, 也是,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近几年澄送的那些东西很多,堆在客厅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椿没有丢掉,也没有摆出来,只是收着。


    他知道澄在做什么。


    结婚前是这样,结婚后更是这样。


    他这个双胞胎弟弟的顽固程度, 在关于椿的事情上远超他的想象。澄似乎永远学不会“她已经结婚了”这个概念, 他送来的那些东西意味明显。


    比如什么“看,我找到了这个,想到你会喜欢,我就带回来了。”之类的。


    熏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澄不是他的弟弟,他大概早就当面跟对方翻脸了。可正因为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和他共享同一张脸、同一个生日、同一种执拗的基因,这样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澄看椿的眼神,和他自己看椿的眼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天,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忽然听见屋顶上响起细密的敲击声,像一把碎米撒在瓦片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雨声便歇了,只剩下庭院里石板地上亮汪汪的水光,和廊檐下还在不紧不慢往下滴的、断断续续的水珠。


    这种雨闷热里带着潮气,不痛快。


    熏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酒,在宴席间穿行。


    他身为主人,虽不必亲自招呼每一位客人,但总有几个长辈需要寒暄几句、几位世交需要敬一杯酒。


    他应付得从容得体,一边说着,“请您务必玩得开心。”


    一边在余光里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椿不在。


    他刚才不过转身与一位远房叔父说了三五句话的工夫,再回过头时,椿原先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熏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看去。


    果然,原本懒洋洋靠在柱子旁、正与一位年轻女眷说笑的澄,也不见了。


    他几乎是无声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有那么一瞬他想自欺欺人,想骗自己说或许只是巧合。


    椿或许去了更衣室,澄或许去庭院里透气。可这两个人同时不见,而且是在他不过转身了一小会儿的间隙,这种巧合在婚后这三年来,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多到他即便想装傻,也已经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杯,对身边一位正在与他说话的长辈客气地说了句失陪一下,然后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道厚重的门,再走过一段铺着深色木地板的短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通向一座不算大的露台。


    露台朝东,正对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白天的时候那里光线极好,常常能晒到一整个午后的太阳。而此刻,夜色已经落下来,庭院里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露台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水光。


    那扇玻璃门是关着的。


    熏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那层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灯光从室内漏出去,又被那些水珠折射得碎碎的,让玻璃那边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他看见了。


    露台上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并肩而立。两个人撑着手肘,倚在露台的栏杆上,肩与肩之间大约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熏认得出那个背影。


    左边正微微偏着头说话的,是他的妻子。即便隔着玻璃,熏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正在笑。


    而站在她右边的那个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同样的身量,同样的骨架轮廓,甚至连头发修剪的长度都差不多。


    他们靠得那么近。


    熏站在那扇玻璃门前,没有立刻推开。手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告诉自己:冷静,先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玻璃门是关着的,关得严严实实。


    他侧耳去听,发现什么都听不见。


    他垂下眼,看着门把上自己的倒影。


    在那层被水珠覆盖的玻璃上,他的脸被扭曲成好几块碎片,五官错位地拼接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他自己。


    ……好丑陋。


    熏推开那扇玻璃门时,指尖能感觉到雨后空气从门缝里渗进来的潮气。门滑开的声响很轻,可露台上的两个人还是同时转过了头。


    先开口的是澄。


    他半个身子还倚在栏杆上,侧过脸来,嘴角挂着一个被熏称之为“欠揍”的弧度。


    “哥,你来了啊。”语气拖得有些长。


    而椿的反应更自然。


    她在看到熏的那一瞬间就站直了身子,收回了原本撑在栏杆上的手臂。她朝他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里面太闷了,”她说。


    没有解释澄为什么也在,没有解释门为什么是关着的,也没有解释他们刚才在聊些什么。


    他低头看她,椿的眼睫在廊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投出很浅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刚停歇下来的蝶翅。他没有追问,抬手将自己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拿下来,披在她肩上。


    “现烤的牛奶布丁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温和得恰到好处,“去尝尝?”


    椿点了点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披着他的外套,背影穿过那扇玻璃门,消失在廊道暖黄色的灯光里。


    露台上只剩下熏和澄。


    熏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原地,任由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夜风绕过他的身侧,露台上的水珠还在滴落。


    他侧过身,看向澄。


    “你们在聊什么?”他问,语气很平。


    澄依旧靠在那栏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随便聊两句。”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熏没有说话。


    澄靠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熏开了口:“前一段的调动看来还是不够远,这次干脆调到北海道去?那边正好缺人手。”


    熏现在希望澄收收那个被多巴胺控制的大脑,希望不要总是窥伺他的嫂子。


    早在椿和熏结婚之前,他们仨个曾经一起去看烟火,然后在人头攒动之际澄拉着椿的手跑开,明明在这之前椿已经明确表明她选择的是他,现在还不死心的再试一次。


    澄那个蠢货,他明不明白当年攀上围墙偷看椿的人到底是谁,这一问题根本就不重要。是他又怎么样,不是他又怎么样,椿知道那个人是谁,最后却选择相信那个人是谁才重要。


    那个蠢货以为要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以为是椿弄混告诉她就没事了。


    真是蠢货,蠢到无可救药。


    好吧,其实熏承认当时的自己怒火中烧,他又慌到不行,只能一个劲的怪罪脑子一头热的澄。


    后来在烟火结束的时候,椿才回到他的身边,而澄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这样的消失直到他们婚后一个月。


    但之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围在椿旁边,而熏只是可惜消失的不够彻底。


    澄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哥,别这么霸道。和嫂嫂说几句话而已,别弄得这么严肃。”


    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两次才稳定下来,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雾气被夜风扯散,很快无影无踪。


    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在灯光与夜色间明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她是你的嫂嫂就好,不要想别的事情。”


    澄又笑了,他换了个姿势,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你在害怕吗?”


    他好像唯恐天下不乱,像是希冀熏揍他一拳把事情弄大,他问,“害怕小椿离开你?”


    熏夹着烟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说实在的,”澄继续说,“当时你们的婚姻,我就替她不值,真的不值。”


    熏盯着澄,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着。


    他克制着想要抓住对方领口、将他狠狠撞向栏杆的冲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又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灼热的烟气沿着气管冲下去,把冲动暂时压回笼子。


    “你以为,”他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你那些小玩具、小饰品,能打动她的心?你以为她光靠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欢,就足以支撑她离开?”


    他盯着澄,“别露出这种蠢样好不好?顶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他偏过头,将烟从唇间取下。


    “真让我想吐。”


    “你知不知道当时椿愿意嫁给我是因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她面前像只惹人烦的苍蝇,一个劲的希望她愿意跟你私奔,跟你离开,鼓动她,甚至愿意跪下来亲吻她的裙摆,想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愿意和你这样做吗?不会,椿永远不会这样做,既然在未出嫁时你就没有打动她,现在嫁人了你就更不会成功。”


    熏这样说着,澄总是炫耀自己有多么多么的了解椿,知道椿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偏好于什么样的饰品,什么样的书籍最能打动她,怎么样能逗她开心。


    这一切一切无非是说澄比他更早认识她,他更了解她。


    但是这些是值得炫耀的事吗?


    他是没有澄那么了解椿的喜好,但有一点是对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他的。


    当初两人结婚后,椿又回到京都去完成未完成的学业,他们那时才结婚没多久,对此他是颇有微词的。


    但椿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们吵了一架。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根本是一点气势都没有,讲道理的或者是意气用事的话说出口,无非就是要表达一个意思。


    他在害怕,明明他们才刚刚结婚。他在害怕,害怕椿太有主见了,他掌握不了她。


    吵架的结果是椿负气出走求学,于是他就只好妥协,压缩自己手上的事物,跟着椿跑。那时他粘人粘得紧,防人也防得紧,终于有一天在打扰椿和同学聚会的时候,椿拉着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不要这么害怕。”


    虽然他知道椿的原意是想让他放松那种粘人劲,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后来椿毕业后有些无所事事,贵妇人之间的茶会她又不是很热衷,无聊的时候开始翻译一些感兴趣的外国书籍,做着做着这一兴趣爱好就真的发展成为了事业。


    然后他就还是跟着椿跑,他们会参加一些出版社的聚会,也会去国外就书的翻译和原作者交流。这时候他仍是不安的,椿太自我,也逐渐有了独立的能力,他怕椿有一天会离开他。


    这时候的椿对他说的还是:“我不会离开你的,别那么担心。”


    然后末尾附上了一个吻。


    现在熏在面对椿的时候,只需要确认一点就行。


    椿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她学习的那些东西,不会认同她在婚后去做背叛他的事。


    何况现在椿一门心思在翻译上,不愿在情情爱爱上多花时间,跟他在一起生活日子很平静,他又没有阻拦她的工作,甚至是全力支持。


    所以椿不会离开他,她就算不爱他也没关系,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澄在听他说完这些话后,并没有多么气馁,目光从熏的脸上滑落到他的手上,然后重新抬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既然哥哥这样确信,”澄慢悠悠地说,声音在夜风里被拉得又轻又长,“但心底还是不禁幻想如果没有椿的生活吧?”


    他微微歪过头,目光落在熏那只夹着烟的手上,“不然,你的手为什么在抖呢?”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她不会离开。”熏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根烟在指间微微颤动着,烟灰掉落,落在湿漉漉的露台地面上。


    他没有犹豫,把手收进了裤袋里。


    “别再靠近她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等澄回答,转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熏回到宴会厅时,椿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正端着茶杯,侧着头与邻座的长谷川夫人说着什么,语气轻柔而从容,微微点头。


    那件西装外套还披在她肩上,过长的袖口堆叠在她的手腕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指尖。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回来,又似乎注意到了,但没有转过来看他。


    熏在远处散了一下烟味,然后才走近,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拿起面前那杯酒。


    宴席进入后半程,熏发现自己今晚喝的酒比平时多。


    清酒、烧酒、西洋酒……来者不拒。


    有人来敬酒他就喝,没人来敬酒他自己也续。邻座的长辈笑着说他今天兴致好,他也只是笑,端起酒杯与对方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的感觉从胃里慢慢升上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露台上的对话、澄的目光、椿垂下的眼睫,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


    宴席散场时熏站起身,发现脚下的地面比平时软了一些。他试着走了一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重心微微晃了一下。


    站在他身旁的椿及时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喝这么多。”她说,而后侧过头,对站在不远处的一位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让人备车。


    然后她扶着他,慢慢往门口走去。


    熏本来想说,“我自己能走。”


    可这话刚到嘴边,就被他咽回去了。


    他发现,被椿扶着的时候,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稍稍松开了一些。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把一部分重量交到她手上。


    “不要别人扶。”他听到自己说。


    椿没有回答,但她还是扶着他。


    车停在宅邸门前的石板路上,夜风从车窗未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


    熏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额头发沉,太阳xue那儿有一跳一跳的、钝钝的胀痛。


    “头痛……”他嘟囔了一声。


    尾音在喉咙里模糊地化开,像在撒娇。


    然后他感觉到椿朝他倾了倾身,她伸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他的头便被引到她的肩上,再往下滑一点,便陷进她胸前那一小片温热的凹陷里。


    他没有动,放任自己以这个姿势窝在她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她的一只手落在他后脑上,指尖穿过他有些凌乱的额发,力道很轻地按着他的太阳xue ,一下又一下。


    车缓缓动了,路灯的光隔着车窗一片一片地滑过,明暗交替,像水波。


    熏抬起头来。


    他仰着脸,从下往上看她。车窗外的光偶尔掠过她的侧脸,把她脸颊的轮廓照得分明,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真好看。


    熏看了她很久,久到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来,与他对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尾。


    “怎么哭了?”她问。


    熏眨了眨眼,那一小片潮意便被她的指腹轻轻抹去。


    他又闭上眼,酒精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而柔软。他没有去想那些在宴会厅里反复盘旋的念头,那些他告诉自己不需要在意的、可偏偏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的东西。


    他放任自己沉进她的体温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


    “我爱你。”他说。


    椿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干嘛突然这样说?”她低下头,似乎是不好意思了。


    她没有松开他,反而把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他的后脑枕进她怀里更深的位置。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熏把脸埋进她怀里。


    他想,这样就好。他不需要她有多爱他,他只需要让她心软,只需要让她觉得他可怜、觉得他离不开她、觉得他没了她就会死掉,这样她就不会走。


    她心太软了,这一点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结婚前的澄, 很喜欢和吉田浩一谈论有关椿的事。


    那时候他们并排坐在大学后门那家茶店的卡座里,澄用吸管戳着杯底的柠檬片,说:“现在在女孩中间很流行一种发带,那天椿戴了一条新的发带,是浅绿色的,她以前从来不戴那种颜色。”


    有时候他们走在从家的路上,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澄会对着路边一家卖和果子的老铺说:“上次我去京都给她带了这家的和果子,她很喜欢,下次你也可以尝尝。”


    以至于浩一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椿, 但椿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十足。


    浩一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偶尔应一声, 偶尔点点头,从不打断。


    他已经习惯了澄这种说话方式,对方并不是真的在等他的回应,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同一件事澄会反复讲两三遍,比如那次他和椿两个说要去镰仓看海, 但后来没去成。比如那天他们打算去赏花的, 但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把樱花打落了一半,还有那只她喂过的野猫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浩一两只眼睛发直,左耳进右耳出地发着呆,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又不知什么时候飘回来。他一下子游神回来,眼睛又瞟到澄身上。


    有一回, 他多嘴说了一声:“你好像挺喜欢她。”


    那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没有的事,”澄说,“她只不过是我的未婚妻, 家里定的,从小就定下了。我总不能……对她一点了解都没有吧?”


    浩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记得她上次见你是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还说她穿上好看。”


    “那是因为我眼力好,有审美。”


    “你还记得她喝了什么茶。”


    “那是因为我记忆好。”


    ……


    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几轮,澄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耳根从后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处,被衬衫领口挡住了一截。


    浩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跟平时那个懒懒散散、对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澄判若两人。


    “你就嘴硬吧。”浩一说。


    澄抬起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绕过卡座的小桌子就朝浩一扑过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摁他的肩膀:“谁嘴硬?你给我说清楚。”


    浩一被他勒得直笑,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你!就是你!”


    “你再重复一遍?”


    “你就是嘴硬!”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差点碰翻了邻座的糖罐。店里的老妇人端着茶壶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后来他们毕业了,澄回到了东京,浩一留在大阪。


    两个人隔得不近,见面次数少了许多,可澄写信的频率却比想象中高。那些信里常常夹带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仔细一看还是和椿有关。


    浩一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拆开那些信,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笑。


    结婚后的澄,依然会在来信里频繁地提到椿。


    「她又跟我耍小性子了。


    昨天我出门前忘了把走廊的灯关掉,她就站在玄关那儿,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就是故意要让我记着。我就站在那儿听她说,等她说完后大概是要摆出生气的架子,但眉头一皱后又忍不住笑了。 」


    浩一读到这里,忍不住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


    「她给我设了门禁,说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到家。我那天跟你们喝酒喝到十点半,一路跑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等我,手里捏着那本书,翻了好半天还在同一页,还在一个劲的打哈欠,我的心都稀里糊涂软了一半。 」


    还有一次,信上写着:


    「她最近迷上了学法语,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母反复念来念去,我在旁边听久了都会念了。


    她说你这么有天赋不如也学,我说不用,我会说爱你这一个词就够了。


    她让我走开。 」


    浩一每回读完信,都想往信纸背面写一行字:结婚了不起,有妻子了不起。


    他知道澄大概会看到那句话,然后在回信里骄傲说不要太羡慕他,接着在下一封信里继续写那些暖烘烘的日常。


    他这样想过几次,最终没有写。


    不过澄的婚后生活也并非一直顺遂,在他们的感情生活里似乎是有一次吵了一架,很大的一架,几乎是要解除婚约。


    那年冬天,澄在大阪生了一场重病。


    是肺炎,烧了好几日不退,一个人在旅馆的房间里昏沉沉的。椿连夜从京都赶过去,她到的时候澄正烧得迷迷糊糊。


    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听说那次病愈之后,本已有些微妙的婚约又如初了。


    直到现在,澄都不太愿意多谈那件事。


    浩一有一次在酒桌上试着问了半句,澄就垂下眼睫,把酒杯里的冰块晃了晃,说:“没发生什么,就是……她跟我说什么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对于椿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还要选择他。


    澄会说:“因为我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你别不信。”


    婚礼是在秋天。


    椿完成学业后,他们立刻结了婚。


    地点选在东京郊外一座老宅邸的庭院里,据说那是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别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只在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绯色。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秋高气爽,阳光落在那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


    浩一坐在靠近前侧的位置,目光从仪式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一个人。


    那人是澄的兄长,一条熏。


    熏坐在亲属席中,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


    浩一记得澄在婚礼前说的话。


    “帮我注意一下我哥。”那时候澄刚从裁缝那里取回婚礼用的礼服,还没换下来,就穿着一件半旧的浴衣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整理袖口的一截线头一边说,表情难得有些紧张。


    “万一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帮我看住他。”


    浩一当时觉得这个要求荒唐至极,“你哥会怎样?冲上台来喊我不同意然后牵着新娘的手跑掉?他像是那种人吗?”


    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他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弄那截怎么也弄不平的线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再争取一次的。无论多难看、无论多丢脸。我不会管什么婚礼、什么体面。”


    所以浩一真的照做了。


    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熏。


    仪式结束后,浩一终于找到了机会走到熏面前。


    他端着酒杯,假装敬酒。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放心。”熏的声音不大,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今天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熏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们两个还小,住在一条本家的一间共用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是双份的,书桌、衣柜、床铺、枕头……


    那时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们,连椿也偶尔会叫错。后来有一段日子,澄似乎突然对这个“猜猜我是谁”游戏失去了兴趣。他开始往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贴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条澄”。


    他贴得并不牢,有时候字条的边缘微微翘起,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可他坚持贴。


    有一回,他甚至偷偷往椿的背后贴了一张。


    她浑然不觉,在廊下走了一整个下午。


    是他看见了,走过去拍了拍椿的肩膀。


    椿伸手去够,指尖摸到那张微微翘起的纸条边缘,撕下来一看,然后笑了。


    她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找到了正蹲在庭院角落假装看蚂蚁的澄。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她问。


    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泛着不自在的红:“没什么。”


    椿没有追问,后来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廊下跑远了。


    熏有时候会想,椿是熏的吗?恐怕当事人椿不会那样认为。


    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她仅以她个人的意志行动。


    浩一本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熏又说了一句:“不过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来日方长。”


    浩一后来犹豫过要不要把这句话告诉澄,那时澄正站在来宾之间与人寒暄,侧脸被夕照染成暖金色,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他的手里还牵着椿的手,椿就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别人说话。浩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走过去。


    婚礼第二天一早,澄和椿就踏上了蜜月旅行的路程。


    他们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向东,去了神户,又去了姬路。


    十一月底的时候,他们到了镰仓。在那里租了一栋靠海的小房子,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去海边散步,午后就坐在檐廊上看书或者午睡。


    澄在信里写「她看到海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就那么一下,我觉得接下来一整年都可以靠这个画面活着。」


    那封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她还说想去看雪,我说那我带你去往北走。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


    那年日本海沿岸的雪下得格外早,他们在金泽住了几日,又在秋田停了一阵子。


    春末的时候,澄和椿终于回到了东京。


    浩一去车站接他们,远远看到两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澄提着两只不大的行李箱,椿走在他旁边,披着一件浅驼色的春季外套,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


    她看到浩一的时候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澄那栋带庭院的洋馆里吃饭。椿去厨房烧水泡茶,澄坐在客厅地板上拆开从路上带回来的特产。


    一包北陆的干贝、一盒仙台的枝豆饼、还有一条用草席包着的盐渍鲑鱼。他一边拆一边跟浩一说路上的事,语调还是那样碎碎的。


    但他会经常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后来聚会的场合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在银座那家他们常去的酒吧,有时候是在澄自己家里。


    他婚后搬出了本家的那座宅邸,在东京买的那栋洋馆有一间朝南的书房,窗外的山茶树是澄自己种的,才种了两年,还没长到能开花的年纪。


    有一次,又是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酒。


    吧台上摆着一排喝空的杯子,澄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里轻轻碰撞。他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说了一句:“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浩一应了一声,没有留他。


    他已经太熟悉澄这种忽然看表的动作了,他要是说了再坐一会儿吧,澄大概会顺着他的话多留十分钟,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炫耀:“哎,你们不知道,椿现在每晚都要等我回去才肯睡。我让她先睡,她说你不在我睡不踏实 。”


    “有人管着,是不是很了不起?”


    浩一有次在他开始新一轮炫耀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了不起的。”他说。


    这天晚上,澄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把坐在桌前的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


    椿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衣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浴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要睡了却依然坐在灯下等着。


    澄站在玄关处脱了外套,挂好,又弯腰脱了鞋子,换上屋内的布鞋。


    洗漱完后他走到了她旁边,然后像一只偷偷钻进被子的猫一样,圈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回来了。”


    椿合上书,偏过头来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猜想他今天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是开心的,是累的,还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点点酒意的、软绵绵的犯困。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欢迎回来。”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般的鼻音,“亲亲我。”


    椿笑了,声音轻轻的:“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不知道。”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快要睡着了,“就想让你亲一下。”


    椿低下头,在他眼角那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又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甚至还用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


    这手法,澄在困意里迷迷糊糊地想,怎么那么像在撸一条小狗?


    “你今天好像一条小狗。”椿说。


    澄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地问:“那你喜欢吗?”


    椿想了想,然后她笑了一声:“我挺喜欢的。”


    澄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有点湿,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仰着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温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


    “那就好。”他说。


    他闭上眼,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无所谓了,她最爱的是谁,他不再去想了。


    反正他总是能逗她笑的,反正他不会让她难过的,反正他能保证她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他要对她好,好到椿都舍不得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两兄弟对于对方都有一种挖墙脚的应激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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