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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一月中旬的天气冷的像是冰窖,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就往人骨头缝里钻,一夜之间, 寒潮涌入整个民大, 学校里满是穿着羽绒服的身影。


    各个系迎来期末周,学生们都忙碌起来,楼道里校园中到处都是背书的身影。


    舞蹈系到了末尾没有多少课, 除了训练时间,温宁时和周沁、唐小禾也都是分散在各个角落里背书。


    比赛面试的时间被推迟, 主要负责人陈老师临时要到外地担任舞蹈指导, 具体时间年后再说,路瑶为了这事还专门来找她一趟, 顺便把纪念品送了过来——一个很可爱的芭蕾舞鞋挂件。


    面试时间推迟,温宁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她终于有时间调整状态,除了复习之外, 她周末依旧会去兼职。


    时间紧、任务重, 温宁时常常在课间背会书,其他小朋友休息的间隙,薛佳佳总会不远不近地守在她旁边。


    知识点背起来不算麻烦,就是有些琐碎,温宁时默声背了会,抬头发现薛佳佳正好奇地往她手中的书本上看。


    两人对上视线, 薛佳佳鼓起勇气:“老师,我期末考试考了一百分,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她跟温宁时熟悉了些, 说话也更加随意,没有之前那么战战兢兢。


    薛佳佳振振有词,似乎是真的担心她,小眉毛微微皱起,一本正经的样子莫名让温宁时想起许冬冬。


    她心里好笑,面上还是郑重的表示:“谢谢你,佳佳,但是我自己可以。”


    薛佳佳听完给她输了个大拇指,眼睛亮闪闪的:“老师你很棒!”她说完才放心的跑向厕所的方向,着急的样子让温宁时有些哭笑不得,中途甚至差点撞到从走廊路过的杨盈盈。


    温宁时看到杨盈盈后,急忙收起书本走了出去,这周的上课记录还没上交,需要杨盈盈签字盖章,她走过去时杨盈盈正在前台登记出勤表,随手翻了几页,慢慢在其中一页中停下。


    温宁时看过去,学员姓名那一框显示是薛佳佳。


    “宁时,你觉得这个孩子学的怎么样?”


    温宁时没听出她什么意思,如实回答:“还可以,但是她明显基础不太好,不太能跟上进度…”


    “基础不好?”杨莹莹苦笑,“她从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学舞蹈,私教老师还是国内外知名的芭蕾舞者,花钱都请不到那种,要不是她家跟机构有合作,她还真不一定会来这。”


    温宁时完全没有料到薛佳佳竟然,她只当她是那种拼劲全力但是天赋略逊的小孩。她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杨莹莹见她垂眼沉默,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她家庭有点复杂…是单亲家庭,她爸是知名的富商


    前几年跟她后妈结婚了。”


    单亲家庭的小孩难免性格孤僻,温宁时回忆起刚开始见她时的样子,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


    “她一点都不喜欢跳舞,刚来的时候谁都不理。”杨盈盈撇了撇嘴。


    温宁时不解:“那为什么要来学?”


    “攀比呗,现在有钱家人的小孩谁不学个艺术镀金,以后多条路。”杨莹莹耸了耸肩,有些唏嘘:“而且是她后妈想让她来学,可能以后有出国学艺术的打算吧。”


    “我总觉得她后妈不怀好意…刚生了个儿子,把继女支出去,到时候没人给跟她争家产了呗。”


    温宁时视线飘忽了一下,心里莫名沉了下去。


    杨盈盈发觉自己说的太多,急忙含糊过去、“好了好了不说了,跟你说这些,也就是让你注意她点,学成什么样不强求。”


    薛佳佳没过一会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到温宁时不再背书,从小书包里翻了半天,神秘兮兮地来到她面前。


    她把手紧握,献宝似地凑到温宁时面前,白白嫩嫩的小脸上闪烁着明媚的笑意:“温老师,你许一个愿望吧。”


    她一张开手,是一个小小的礼物盒子,上面有一根电动的小蜡烛,此刻亮着,像是一座小小的灯塔。


    温宁时笑:“新年愿望吗?”


    薛佳佳的笑容淡了些,有些茫然:“不是新年愿望,是普通愿望。”她停顿了几秒,支支吾吾:“我…不喜欢新年。”


    温宁时微怔,春节,在记忆里是所有小孩子渴望的事情,穿新衣、吃团圆饭、热闹的春晚和鞭炮声响彻云霄,这些喜庆的事落在小孩子眼里都算是一种精神支柱。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薛佳佳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不喜欢春节。


    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节日,那肯定是讨厌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薛佳佳见她不说话,立马改口:“老师喜欢的话就是新年愿望。”


    喜欢吗?


    温宁时抿嘴,父母离婚那年,她一个人在家,过节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林秀容再婚后,家里热闹了些,贴春联、做年夜饭,她机械的重复所有事情,似乎做了这事情之后就能热闹幸福起来。


    “新年愿望吗?”温宁时深深看她一眼,慢慢把手举在胸前、像是真正许愿那样,轻轻吹了一下小小的玩具火焰,灯光闪烁了几下竟然真的灭了。


    温宁时对上薛佳佳晶亮的双眼,耳边响起追问的童声,在问她许的愿望是什么。


    希望薛佳佳能喜欢过年。


    她想-


    考试的时间过得飞快,整个宿舍温宁时回家最晚,她专门在微信上问了下陈嘉和,想等他一起,但是那边临时有事,她只好一个人坐上了火车。


    许叔从工地上请了假,早早地开着车来到火车站门口接她,温宁时拖着行李箱走到站口,一眼就看到林秀荣抱着徐冬冬在寒风中站着,正往这边望。


    她压下心里的热流,快步走了过去。


    许叔见了她,露出一口白牙,“宁时又长高了。“


    她这个年纪已经很久不长个子了,中年男人局促的寒暄让温宁时生出几分愧疚,“谢谢许叔来接我。”


    许叔眼角的笑纹乱飞,“不谢,不谢,我帮你放行李。”他麻利地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里。


    林秀荣接过她手里的包,有些抱怨,“怎么回来这么晚?”


    温宁时:“有点事…”


    许冬冬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在林秀荣怀里缩着,脸色像是一张白纸,轻如蝉翼,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似乎很怕冷,鼻头冻得红彤彤的,还是探出头,笑盈盈道:“姐姐,欢迎回家。”


    他小大人似的伸出手,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温宁时伸出手浅浅的握住,微微勾唇,“谢谢冬冬。”


    外面天冷,没一会许冬冬就有些咳嗽,几人赶紧上了车,大晚上的也没空再做饭,到了小区,许叔顺道去楼下的小饭馆打包了几个小菜。


    一进屋,温宁时浑身瞬间温暖了起来,林秀荣去厕所给许冬冬用热水擦手,她回房间把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脚腕上的膏药撕下,到卫生间清洗了一下,直到中药味淡不可闻才走了出去。


    许叔已经把菜摆好,三菜一汤,看起来很丰富,温宁时不饿,但是架不住另外三人热情的夹菜,吃了大半碗米饭。


    一顿饭吃完,许叔忙着收拾桌子,温宁时想要帮忙被林秀容制止,“你叔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他体验体验我这个家庭主妇的辛苦吧。”


    温宁时看着许叔毫无怨言的脸还有林秀荣脸上的娇嗔,呆呆地坐回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许冬冬搭积木。


    许冬冬在客厅腻着温宁时不肯回房间,但又好久没见爸爸,于是纠结地一会在客厅,一会又跑回房间里,来来回回几趟之后还是被许叔捉回了房间。


    温宁时看着他扑腾的手臂,和向自己求助的眼神,忍不住轻笑出声,林秀荣正在择菜,瞄见了她的表情,“在学校怎么样,那次的迎新晚会顺利吗?”


    温宁时择菜的动作停了下,很快又恢复自如,她语气淡淡,“很顺利。”


    林秀荣打量她垂着眼认真的做事的样子,侧脸温润不失挺拔,脸颊消瘦冷淡,柔软的头发轻轻放在一边,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从小到大,温宁时都是这样不吵不闹听她安排,很让人省心,不过她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太过严格,把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逼成了一个懂事自制的跳舞机器。


    但她为了温宁时的未来…不得不这样做。


    或许是有了前车之鉴,她生了徐冬冬之后便没有之前这么强势,给他应有的自由,这或许也是许冬冬更开朗、更亲人的原因。


    说到底,还是当初没有经验。


    林秀容叹了口气,“在学校一定不能松懈,学舞蹈这件事,拼的就是坚持。”


    温宁时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淡淡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林秀荣看了会她跟自己截然不同的精致眉眼,脑子快速地儿划前几天收到的信息,突然心里一阵心悸。


    “那人联系过你吗?


    温宁时像是没听清一样抬眼,看到林秀容蹙眉的样子,手里的菜突然落在篮子里。


    那人。


    虽然没有刻意强调的语气,但是出现在她们生命里的,可以心有灵犀的共同理解的‘那人’,不愿被林秀容提起的‘那人’,就只有她的生父。


    自从林秀荣离婚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把他称之为那人。


    温宁时稳住声音,尽量显得语气自然些,“没有。”


    林秀荣狐疑的看她一眼,捡起篮子里她掉落的边菜叶子,“怎么这么大反应?”见温宁时脸色不好,似乎也是强忍着厌恶,语气放轻了些:“没有就好,我是为你好。”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显得格外清晰:“你想想之前他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你的?”


    温宁时浑身一僵,血液几乎要凝固。


    “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林秀容看了她一眼,把发黄的菜叶愤愤地扔进垃圾桶:“到时候免不得骚扰你。”


    “他的钱是多,多的没处花…”林秀荣冷笑一声,“可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花也花不到你身上…”


    “妈。”温宁时打断那道刺耳的声音,“他没有联系我,以后也不会。”她快速的站起来,“我有些困了。”


    林秀荣看了她一会,把挡道的垃圾桶往自己这边挪动,“去睡吧。”


    温宁时晚上做了个噩梦,她被关到了一间封闭的屋子里,双手双脚被绑到了一个靶子上,一个高大的人影隐匿在黑暗中,手里的刀片一个一个飞过来,在她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


    她惊慌地呼喊,那人停下了动作,模糊的脸慢慢靠近,就在她放松的下一秒,最后一个飞过来,


    嗖—正中她的眉心的方向。


    铺天盖地的红色漫开…


    温宁时一下子惊醒,她坐起来大口的喘息,想拿起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滑了好几次才点开。


    凌晨三点。


    她战战兢兢的一夜没睡,一上午也是昏昏沉沉地到了十一点才算是清醒。


    手机上有几个小时前林秀荣给她发的信息,说是根许叔一起回了趟老家,见她没醒就没打扰她,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小菜,让中午热热吃。


    温宁时起床接了杯水,客厅里果然没人,许冬冬的奶奶家在省外,开车也要一整天的时间,很明显是早早计划好的。


    她没什么感觉,与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还不如自己待在家里。


    温宁时坐在沙发里缓了一会,准备打开冰箱热点菜吃,消息提醒接二连三的响起,她点开看,是赵欣欣,问她过年回来没有。


    【回来的话,中午约个饭呀~】


    下面紧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温宁时在家待着也没事,很快答应了邀约,两人约定在原来一高后街的一家麻辣烫店见面。


    这家麻辣烫开了十几年,很多毕业后的学生也经常来吃,赵欣欣有老板的联系方式,提前打电话让留了位置。


    两人挑完菜坐下,赵欣欣回想起温宁时刚才选的菜,都是青菜、白菜或者是菌菇类,忍不住发问:“你们舞蹈生都这么自律吗?”


    温宁时笑,“平常都只吃草。”


    赵欣欣瞪大眼睛,听她软言软语地卖了个关子:


    “——偶尔吃吃土。”


    面前的人浅淡地笑,眼下有鼓起地卧蚕,显得眼睛愈发圆润,赵欣欣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宁时你搞什么冷幽默…”


    她笑够了,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东西,放到温宁时面前:“对了,给你个好东西。”


    “叮,”她发出惊喜的预告,随后把手挪开,“学校的明信片更新了!”


    温宁时看清面前的明信片时,勾起的嘴唇微微张大:照片上是小群山的全景。


    而这个视角——


    刚好是她外出拍摄时站在的地方。


    分毫不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谈话间,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上桌,棕色的麻酱醇香四溢。温宁时小心地收起明信片,看到对面的赵欣欣吃了一大口牛筋面, 发出喟叹:“就是这个味!”


    一顿饭吃得人身子发暖, 赵欣欣擦了擦嘴开始分享宿舍的趣事,“刚开学不到一个月,我们宿舍六个人有说三个人快脱单了, 另外两个还是高中时带上来的对,现在就只有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温宁时抬起头听, 染了点血色的脸格外的生动, 像是透着红的白瓷,赵欣欣被盯得心里一颤, 几乎是脱口而出,“宁时, 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看着面前毛茸茸的头顶摇头,她惊呼, “我靠,


    没想到不止我单着,原来女神也单身。”


    她声音有些大,吸引了不少视线,惹得温宁时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我不是…”


    “怎么不是?”赵欣欣不同意她这种自谦的说法,她掰着指头, “高中咱俩同桌的时候,光是给你递情书的平均下来一天得有五六个。”


    “还不只有咱们学校的,还有隔壁学校每天午休翻墙过来的,你知道有多少吗…”


    温宁时一脸茫然, 她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更不记得什么情书还有围观的人,赵欣欣脸色一变,急忙打岔,“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你不是在做题就是睡觉,大家都是在后门偷偷看你啦。”


    温宁时皱眉,她高中的时候太孤僻,就连是上厕所也都是低着头匆匆来去,一想到那个时候无形暴露在这么多的视线中,心里就有些发毛。


    赵欣欣托着脸还在闲聊:“当时公认的校草是陈嘉何,我们经常把你们放一起,简直是才子佳人的典范,只可惜你们没擦出什么火花。”


    温宁时有些心虚地垂眼,听到对面依旧继续:“不过我毕业的第二年回学校看一个朋友,遇到陈嘉何了,听说他喜欢复习班的一个女生来着…”


    温宁时呼吸一滞,心脏像是从高处突然落了下去,悬空感带来的眩晕让她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突然僵住,一寸都动不了。


    赵欣欣沉浸在分享欲中,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当时他追了人好久,可惜人家对他不感冒,不过看在是朋友的份上,送的东西倒是照收不误。”


    “再后来听说那个女生考到别的地方,就不了了之了…”


    温宁时想放下筷子,但筷子卡在虎口处抖动,上下不得,她跟陈嘉何的圈子不一样,关乎他的任何消息都无从得知,原来在她复读那年,在她时刻想念他的时候,在她以他为目标奋进的时候。


    他却离自己这么近,还喜欢着另外一个人。


    “重点不是这个。”徐欣欣兴致勃勃的拉回她的思绪,“是我当时学校门口遇到一个巨帅的大帅比。”


    “没穿校服,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问我知不知道你们那班,你在23班对吧?”


    温宁时机械地点头。


    “那就是了。”她一脸笃定,“就是23 班,他问我知不知道这班在哪,我当时腿都软了,恨不得下一秒就要联系方式了。”


    “我问他找谁,可以帮他问问,他当时皱了皱眉…”徐欣欣捂住脸,拔高声音:“靠,更帅了!!”


    “最后他只说找个女生,我当时就泄气了,专门到学校来找,肯定是要找女朋友,再者就是有意思的女生。”徐欣欣嘴角垮下去,回味:“这个帅哥我现在还念念不忘,23 也从此成为了我的幸运数字。”


    温宁时:“?”


    这也太随便了。


    “你知道他最后去找的谁吗?”她眼睛亮起来追问。


    温宁时摇头,她不记得有什么男生去班里找过人,更不会有人跟她搭话,她现在思绪很乱,满脑子都是陈嘉何在不久前喜欢过一个女生。


    那他忘记她了吗?会不会心里还依旧念着她?


    肯定会吧,这才多长时间?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忘记呢?


    看来她是误会陈嘉何跟路瑶的关系了,说不定真的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陈嘉何有喜欢的人了…她该怎么办?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大帅比来我们学校旁听过一段时间,徐欣欣自我消化的很快,只沮丧了一会,我还在贴吧见过他的照片,你想看吗?”她拿出手机作势要打开。


    温宁时摇头,强撑着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点事。”


    赵欣欣理解的点头,“那行吧,反正都吃的差不多了,一起走。”


    两人在路口分别,温宁时脚步虚浮地走回家,直到坐在床边的那一刻才彻底晃过神来,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明信片,又从书架上翻出之前的那张。


    相较于之前的明信片,卡片上的小群山色调偏暖,照片也更加朦胧,像是拍摄时镜头前蒙了层摩根纱。


    她细细地看着群山的剪影,和脑海中的景象混为一体,凤阳山出现的频次实在是太多,这一切似乎已经不是巧合。


    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温宁时指尖捏着那张轻薄的明信片,对照着窗口的明亮的光线,透过阳光,照片上的群山更加栩栩如生。


    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找到自己手机上的照片,两张相似的照片重复到一起,她忽得有些错觉,就像是自己亲手拍下,然后把自己眼里的风景,留存在明信片里。


    留给了十八岁、说想要去看看世界的温宁时-


    除夕的前一天,林秀容他们从老家回来,用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农产品,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许冬冬拉着温宁时讲自己在乡下的见闻、站了泥的鞋子、院子里小花狗,还有遗落在墙角的破风筝


    都被他讲得绘声绘色。


    温宁时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看他神采飞扬,白嫩的手指时不时的比划着,露出些许孩子气。他平常太过于稳重,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显露出这个年纪的淘气与好奇。


    吃完年夜饭,大家坐在客厅里看了会春晚就各回各屋,初一初二正是走亲戚的时候,林秀容在这边没什么亲人,于是两人得以在家好好陪了许冬冬几天。


    到了许叔开车走的那天,温宁时起了个大早,陪着他们下楼,老旧的面包车后备箱里装的满满当当,许叔在副驾驶给他们挥手,林秀容怀里的许冬冬小手指不停的在车窗上滑动,依稀能看出是再见的字样。


    直到车开出去的好久,街道里还回荡着许冬冬大声喊爸爸再见的声音,温宁时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大声的说话。


    许叔走之后,许冬冬并没有哭闹,甚至在他脸上看不到伤心的情绪,温宁时有种错觉,似乎那天恋恋不舍喊爸爸再见的小孩不是他,偶尔看他对着许叔经常躺着的躺椅发呆,下一秒跟林秀容说话时又能很快恢复原样。


    初六那天林秀容正式上班,出门之前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有点大。温宁时在房间里听到她很焦急地问,“就十几天,到时候十六就开学了,拜托你通融一下。”


    她看看了卧室门口的方向,猜测许冬冬还没醒、林秀容最近在给许冬冬找托班,但是时间太短,没有找到合适的,又听了一会,温宁时起身去喝水。


    客厅里似乎聊得不太通顺,林秀容正忙着拨打下一个电话,听到温宁时的声音后骤然回头,“宁时,你说什么?”


    温宁时视线飘到旁边的飘窗上,重复着刚才的话:“我在家可以照顾他。”


    林秀容的脑子没转过弯,语气迟疑:“你…行吗?”


    温宁时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林秀容的话让她有种面试的错觉:“我可以做饭,陪他玩,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


    林秀容抓住了稻草一般,“可以,我到时候把东东的作息发给你。”


    出门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对温宁时真心实意地笑了下,“谢谢你,宁时。”


    铜门被撞上,温宁时在客厅愣了一会,随后把水杯慢慢放到桌子上。


    谢谢?


    温宁时品味着这个词,有些想笑,心底又生出些怪异的无力感。


    她跟林秀容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但是也不差,以往她高中时偶尔分享心事,但林秀容怀孕之后,变得很忙,两人就很少交心了。


    久而久之,母女变得客气疏离,谁都不愿意麻烦彼此,最后竟然变成了说谢谢的关系。


    许冬冬很懂事,知道妈妈去上班之后不哭也不闹


    很利落的穿衣服,洗漱,省了温宁时很多事。


    温宁时中午带他去吃了他最爱的担担面,下午还带他去逛了逛精品店,店里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玩偶和小装饰品,许冬冬兴奋地在店里穿梭,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她正纠结给许冬冬买个什么样的小礼物,却看到他停在一面玩偶墙面前一动不动,温宁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对黑白相间的熊猫,跟她之前买的那一对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尺寸都很像。


    许冬冬注意到她之后,甜甜的笑了下,嘴角的小梨涡跳动,格外的可爱,他指着中间的玩偶,“姐姐,你看,这才是真正的一家。”


    温宁时不解地看过去,大熊猫中间竟然还有两个隐藏的小熊猫,中间用细线相互连接,像是牵着手一样亲密无间。


    三个不是一家人,四个人才是。


    所以她在许冬冬的眼里,也是家人。


    温宁时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就买这个吧。”


    小熊猫不过是多了两个,价格却翻了两倍,要两百,温宁时站在收银台用微信里的余额付了钱,好在放假之前兼职的钱到账,足够下个月的生活费。


    从精品店出来,温宁时带着许冬冬去了趟海鲜市场,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家。


    六点钟,门口处传来开门的声响,许东东拿着礼物很兴奋的往林秀容身上扑,后者却没什么反应,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温宁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做好的蒜蓉虾,她眉眼间带笑,叫了声妈。


    林秀容没动,视线冷冷地划过桌上的菜,“你哪来的钱?”


    温宁时微怔,“…剩的生活费…还有…”


    “够用吗?”林秀容的脸上出现了讥讽,语气也很愤怒,“温宁时,我这个月没给你生活费,你哪来的钱?”


    许冬冬被吓傻,呆愣着一动不动,任由林秀容疯了一样把他手里的玩具摔到地上,“你哪来的钱给你弟弟买玩具?”


    温宁时的胸腔一寸一寸的冷却下来,她看着林秀容几乎扭曲的宽容,深吸了一口气,“妈,我的钱是兼职挣来的。”


    “兼职?你去兼职?”林秀容声音拔高,“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上大学我管不了你了?”


    她自顾自地笑出声,眼睛布满血丝,带着愤恨:“是嫌我给的钱少了?所以才出去兼职?你是不是不想跳舞了?温宁时!”


    她的情绪太过于激动,整个人接近癫狂,许冬冬眼睛里已经浸了泪,躲到了温宁时身后。


    温宁时手里的菜太热,害怕烫伤他,快步走到餐桌前放下,接着听到身后冷到极致的声音:


    “是不是温良联系你了?”


    “他给你的钱。”


    不是质问,不是疑惑,是笃定。


    轻而易举的击破她所有的努力。


    温宁时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下一秒,酸意几乎要冲破鼻腔,她克制住颤抖的身体,努力的掐了掐手心,稳住声音。


    “妈,我的一举一动你是知道的,我没有他任何的联系方式。”


    “您不用担心,他不可能联系我。”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再冷静一些,下唇布满齿痕,却还是止不住尾音的抖:


    “根本没有人关心我、爱我。”


    “您满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客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许冬冬看着濒临爆发的林秀荣, 再次上前紧紧拽住她的衣角,“妈妈…不要骂姐姐,姐姐好, 她给我买玩具, 做好吃的…”


    他啜泣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的孤独,林秀荣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单薄的背影,狠狠闭了闭眼, 抱着许冬冬回了房间。


    许冬冬哭了一会就睡着了,临睡前嘴里还喊着姐姐, 林秀荣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回想起刚下的失态,以及那个在灯光下肩膀微微抖动着的身影, 她扶着额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近半年来温良一直在以各种渠道联系自己, 说是要好好补偿她们,她自然不会相信, 反手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此后他换着号码时不时打来, 都被她拉黑了,包括邮件信息也被她屏蔽,好不容易消停了小半个月,今天晚上,一个陌生号码突然给她发了个地址信息,精准到他们家的门牌号。


    她当时疯了一样的赶回来, 看到的就是温宁时端着菜笑盈盈的样子,她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林秀容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


    满桌昂贵的的海鲜…许冬冬的玩具…


    她第一时间跳进脑子里的想法就是温宁时一定是受了温良的恩惠,背着自己跟他联系了, 于是情绪彻底失控。


    温宁时说这些都是她做兼职的钱,林秀容火气更旺,早在开学之前她就百般嘱咐,让她专心学也,她课业这么紧张,却还要分心去做一些有的没的,简直是胡闹。


    学校刚开学,她最近比较忙,生活费还没来及转给她,按照温宁时的性格,不可能开口主动要,她听着许冬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后脑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难道自己是真的误会她了?


    客厅里没有任何的动静,不知道温宁时有没有回房间,房间里的时钟一分一秒的走着,发出令人烦躁的咔嗒声,林秀容的胸口一阵钝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温宁时太像那个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格,很容易被温良拿捏住。


    她年纪太小,太容易忘记受过的伤害,很容易被裹着亲情外壳的关系裹挟,再加上有心理疾病,林秀容害怕会轻易地原谅温良。


    这对她只会是二次伤害。


    她今天太着急,明明是好心,但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就变成了伤害。


    林秀容面无表情的盯着门口,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温宁时再跟温家的任何人联系,就算是方式再极端一点,让温宁时恨自己。


    都没关系。


    那晚没有爆发的争吵成为了一个死结,没有人触碰提及,像一个定时炸弹被深深埋到土里。


    林秀荣照常上班,只不过每天晚自习回来的会早一些,温宁时除了照顾许冬冬,其余时间都待在卧室里,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更是很少看到笑容。


    又过了几天,林秀荣上班的时候把许冬冬带到学校,给她转了生活费,还有一条通知信息。


    当天,温宁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一上午呆,下午一声不吭的买了火车票,她没有任何规划,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着离开,再待下去,她怕自己要疯掉。


    独自一个人提着行李从火车站出去,空气才畅快了些,她拿出手机打车到民大附近,就近找了个小旅馆。


    温宁时身上钱不多,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破旧招牌,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前厅很逼仄,一进门就是一阵烟酒气,混合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温宁时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奔前台,说是前台,也就是个破旧的破桌子,一堆杂物旁有个个电脑,前台小妹嘴里嚼着口香糖,正大力的敲击电脑按键。


    因为是春节期间,房价还算是便宜,一晚上只有五十块,离开学还有七八天,温宁时订了个单人房,总共算下来也就三百多。


    “一个单间是吧,要有热水的,还是没热水的?”


    温宁时没住过这种小旅馆,不太了解区别,迟疑地了句,“价格相差多少?”


    “五十。”


    温宁时不说话了,加个热水,价格就要翻一倍,再说冬天也不用天天洗澡,她平常洗脸洗脚也能烧水。


    见她没动静,前台小妹语气有些急躁,“到底要哪种?”


    “要原来的那种。”


    小妹翻了个白眼开始录入信息,操纵了半天都没登记上,她烦躁地骂了一句,重新开机,温宁时在旁边安静地等。


    桌子上突然扔过来一包烟,一阵劣质、呛鼻的烟味飞过来,温宁时皱眉,往旁边靠了靠。


    “别这么暴躁啊,小妹。”一道有些嘶哑的男声响起。


    温宁时察觉到声音从身边传来,扭过头看,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一头染过褪色的头发,像是杂草一般,此时正倚在前台,对着她笑。


    他眼里带着兴味,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温宁时收回视线,嘴角向下压。


    前台小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大鹏你少来,没见前面有人,排队!”


    那个叫大鹏的人倒也不生气,反倒是乐呵呵地对着温宁时吹了个个口哨,一嘴夹杂着方言的拙劣普通话:“妹妹晚上想洗澡可以来找我哈,哥哥就在你隔壁,随时欢迎。”


    他说完扫了钱上楼,时不时地扭头看这边一眼,表情依旧油腻。


    温宁时脸色变了一下,拿起桌子上的房间钥匙,“能给我换个房间吗?”


    前台小妹上下打量她,语气敷衍:“他就是打个嘴炮,你还真当真了?”她语气不好,说完就坐下玩手机,不再理人,温宁时只好先回房间。


    房间在二楼,走廊昏暗,墙壁上反着油光,房间门也是老旧的木门,她顾忌刚才男人的话,进房间后快速地从里面牢牢锁住。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桌子,一个蹲厕,温宁时把行李箱放到一边,把窗帘拉开,露出外面的景象。


    天色已经发黑,外面各种各样的灯牌闪烁,热闹的不像话,她坐在床角往外看,看得视线都有些失焦。


    耳边阵阵隔壁的说话声,嘻嘻闹闹的男声女声混合一片,似乎是在打牌,看来今晚别想睡好觉。


    她晚上没有出去,吃了桶在火车上剩下的泡面,第一天晚上除了偶尔嘈杂的吵闹声,没有什么异常,温宁时稍稍放心,中午出去买了个午饭,顺便去超市买点吃的,晚饭打算在房间解决。


    温宁时下午把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又用吹风机吹干,一直到八九点才得闲,躺下玩了会手机,便准备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敲门,一下子惊醒,墙壁上的时针指到十,走廊里一改往常的吵闹,静到只有那不大不小的敲门声。


    她死死盯着门口,呼吸放轻,害怕那间木门下一秒就被砸开,还没等她想出应对策略,门口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没了动静。


    温宁时坐起身,一直注意门口,生怕有人闯进来,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才慢慢放松下来。


    第二天她没出去,晚上实在撑不住又要睡过去时,敲门声又准时响起,她彻底坐不住,开了灯,站起来拿椅子堵住门口。


    一声、两声、三声,敲门声不紧不慢,似乎存心逗弄她。


    温宁时终于忍不住,壮起胆子喊了句,“谁啊。”


    门口一瞬间安静,过了一会,有模糊的声音传过来:“敲错门了,不好意思啊妹妹。”他声音带着调笑,不像是成心道歉的态度。


    温宁时一下就听出是前两天在前台看到的那位叫大鹏的男人,白天吃的泡面在胃里翻滚着,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这么又坐了一晚上,她第三天一早就去了前台。


    “有人敲你的门?”前台小妹正在吃早饭,塞了口油乎乎的油条,斜着眼打量她:“什么时候?”


    温宁时拿出手机给她听录音,“大概十点钟,已经连续两天了,不像是无意。”


    前台小妹没什么反应,“便宜房子就是这样,房间多,隔音差,敲错门也很正常。”


    “再说了。”她哼笑,似乎是在嘲弄温宁时的大惊小怪,“他又不是直接闯进去了…”


    “不是隔音不好。”温宁时就纠正,她声音严肃了些,“我听到有人敲门,打扰我休息,我要求换房间。”


    “房间满了,换不了。”小妹懒得查电脑,随口回答。


    温宁时没说话,小妹以为她站一会就走,吃完饭一抬头发现她还站在原地,阴魂不散。


    “我要看监控,要知道是谁第一夜敲我的门。”


    “你是不是被害妄想症啊你?”小妹彻底暴躁,“爱住不住,不住就走。”


    温宁时斩钉截铁:“那就把我的房钱退给我,四百一分都不能少。”


    小妹笑了声,“你做梦呢?”


    温宁时举了举手机,“要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来调监控。”


    前台小妹听到温宁时要报警,脸色瞬间有些难看,监控基本上都经久失修,装在角落也就是个摆设,要是真引来警察,到时候再连带个什么消防检查,后果就不是她一个打工的能承受的了。


    她着急的拨通一个电话,简单说明了下情况,随后递给温宁时“跟我们老板说吧。”


    温宁时接过电话,对面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在这找事是吧?你赶紧滚蛋啊。”


    “我不会走,要么换房间,要么调监控,不然我就报警。”温宁时听得出对面恐吓的语气,但她有理在先,不怕他找事。


    听到温宁时语气慢条斯理却隐隐强硬,对面也没了办法,跟小妹重新说了几句,后者不情不愿的把钱退给了温宁时。


    温宁时拿了钱也不再纠缠,快速地上楼收拾东西、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刚出门不久,大鹏哼着歌走进来,把钱扔在破桌上:“一盒套,一包烟。”见她兴致缺缺,追问了句:“怎么了小妹,失恋了?”


    听到他还在满嘴跑火车,小妹狠狠刮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惹的事,泡妹子去酒吧里找,别在这搅和我们生意。”


    大鹏一脸无辜,“我什么时候搅和生意了?我明明是照顾你生意好吧?”


    小妹哼了一声,“半夜敲人门的不是你??”


    大鹏被噎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我我真的敲错了。”他眼珠转了转,“她来找你了?我一会上去给她亲自道歉。”


    “哼,人走了,还要报警抓你呢。”


    “走了?”大鹏彻底傻眼,他特地染了红色头发,张着嘴的样子显得瘦削的脸颊更加凹陷,“操,这小娘们。


    他烦躁的撸了撸头发,“哪去了?”


    小妹翻了个白眼:“谁知道?”想起来刚才温宁时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咬牙,臭婊子,给谁使脸色呢?她看向大鹏贼心不死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我有信息记录,看着像是民大的学生。”


    大鹏眼睛一亮,“给我看看。”


    她找出来页面,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一脸看热闹的样子:“我看你还是放弃吧,人家盘靓条顺的女大学生能看上你?”


    大鹏急忙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视线阴狠的划过桌上的小盒子。


    温宁时是吧,还想报警?


    操,早知道昨天就该办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天色灰扑扑的, 连带着几朵残云,温宁时沿着路一直走,直到再也看不见旅馆的影子, 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回想起刚才的一切, 心里还在发颤,其实听到那个老板的声音时,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但她不敢漏怯,一旦软弱下来, 妥协就会永无休止, 很有可能剩下几晚的钱都要不回来。


    她抓住那个前台小妹不给看监控的漏洞,要么是出于袒护, 要么就是监控有问题,不敢让查。


    无论哪一点, 都能成为她据理力争的理由。


    温宁时紧紧握住兜里的钱,她不喜欢跟人起冲突, 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刚才的争辩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浑身的冷意越发浓厚,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情绪降落到低点。


    真的好累。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到达了一定的临界值。


    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躺在路边,任由即将到来的雨水冲刷身体。


    温宁时闭了闭眼,努力控制着翻滚的情绪,心里督促自己快点行动, 马上要下雨,再找不到住的地方,一会只会更加麻烦。


    她站在路边,开始在软件上找房间,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搜索的都是连锁酒店,可惜看了好几个,不是没有房间就是房价高到离谱。


    温宁时深深吐了口气,看到了一个特价房,刚点进去,上面就瞬间变成了一片灰色——没有空房。


    她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酒店的电话,对面的酒店人员略带歉意地表示单人间已经满房了,不过可以一会留意一下有没有退房的顾客,到时候再联系她。


    温宁时道了谢,又跟了句请尽量快一点。


    空气生冷,隐隐带这些阵雨前的灰尘和青苔的气息,温宁时看着匆匆来往的人群发呆,过不知道多久,手脚都有些发僵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她急忙接听,可惜那边不是酒店工作人员,而是杨盈盈火急火燎的声音。


    “宁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的一个基础班提前开班了,刘老师现在暂时回不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代班。”


    温宁时察觉到豆大的雨珠落到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她擦了擦,“我现在在市里。”


    “太好了太好了。我问了好几个老师都还在老家…”杨莹莹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后知后觉的问了句,“你这么早回来,学校开学不是还有一个多星期?”


    温宁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扯开话题:“盈盈姐,我现在在民大附近,暂时没找到住的地方,最近能到机构凑和几晚上吗?”


    杨盈盈啊了一声,还没说话,听到对面语气有点急:“我不需要床什么的,就在教室里休息一下就行。”


    杨盈盈听她误会,急忙解释:“不是的,宁时,这边是有午休的空房间的…”她踌躇了下,还是说出口:“不是不让你来,只是晚上楼层会有打扫卫生的阿姨,有时候还有什么保安巡逻之类的,我怕你休息不好。”


    杨盈盈也有自己的顾虑,大厦每天来往的人杂,温宁时一个女孩子,一连几晚上待在机构,实在是不太安全,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免不了责任。


    听了对方委婉的话,温宁时眼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她淡淡道:“没事,盈盈姐,我再找找。小班开学的课程我今天下午去准备…”


    “不用,明天来就行…”那边说到一半,又问了她一遍是不是在民大附近。


    温宁时嗯了一声。


    “我记得姣姣姐在那边有套公寓,正好空着,我帮你问问。”还没等她反应,杨盈盈就挂了电话,温宁时本不想麻烦这么多人,心里一边忐忑、一边隐隐期待,直到手机再次振动。


    是景姣。


    她直接发来了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和门锁密码,似乎是怕温宁时不好意思,还连发了好几条信息:


    【平常不怎么去住,空着也是空着。】


    【麻烦你帮我打扫一下啦!】


    【爱心爱心爱心】


    温宁时诚恳的道了谢,发信息说自己会付房费,对面急忙发了三遍不用。


    她拿手机搜了下景姣发来的位置,距离这边确实很近,步行只有八百多米,跟着导航走到了小区门口,上面四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紫宸国际。


    京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


    温宁时眯着眼仰头看,高耸入云的小区楼房鳞次栉比,仿佛要把天捅塌陷,进入小区需要面部识别,她简单到保安亭说明了一下来意,又把景姣的微信信息给人看,后者似乎是早就被打过招呼,果断地放了人。


    进了小区,她谨慎地拉着行李箱找到相应的楼号上了电梯,大部分的楼层都是独门独户,从透明的电梯往下看,楼下的草坪宽阔的像是高尔夫球场。


    一出电梯,手机上对应的门牌号对面出现了扇一模一样的大门,温宁时差点认错,如果这是小区统一的装修风格,倒也说得过去。但两户的对联和地毯竟然也是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她惊奇了几秒,感叹了下邻里关系真好,便输入密码进了房间。


    映入眼帘的就是宽敞的客厅,并非景姣所说长久没有居住而灰尘四起,而是干干净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客厅一侧竟然还有水吧台,背后就是一整个墙壁的红酒。


    水吧旁还有个一人高的鱼缸,里面是各色的海鱼,水底有蓝色聚光灯,照得整个鱼缸如梦如幻。果冻般的澄澈。


    温宁时看呆了,十几秒之后才把行李箱推到不起眼的角落。径直走到落地窗前,轻轻拉开一半米色的窗帘。


    十一层的视野很好,跟小旅馆外的景象大相径庭,不仅能俯瞰整个城市,还离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十分接近。


    大大小小的雨珠落在窗户上,划过清晰而冰冷的银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像是交响乐,热热闹闹地把整座城市淋湿。


    这片的房子临近民大,再加上处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就连是租金都高的令人咂舌,而对于景姣来说,只是偶尔居住的房产。


    温宁时只觉的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这么大,命运又是多么参差不齐。


    不过每种人生都有各自的活法,她现在在温暖的房间里只觉得感激,如果没有景姣的帮助,今天自己说不定会流落街头。


    她拿起手机转账,害怕景姣装看不见,又紧接着抛出了个问题,问室内的WiFi密码。


    景姣很快发来密码,反水把红包退回。


    温宁时叹了口气,思来想去还是上班时以现金的方式还给她。她找到Wi-Fi名称列表,很轻易的在一众大串的名称里最上面找到一个字母J


    不过下一秒,她的瞳孔便微微放大,有些为难——


    一上一下紧挨着两个J。


    直觉告诉她,其中一个应该是景姣那个“学人精”邻居。


    她截图给景姣发过去,询问是哪个。


    对面卖了个关子:


    【那个好看的J是我的。】


    温宁时:…


    到底是哪个好看啊?


    见她良久没回复,姣姣:


    【第二个!】


    温宁时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不同点在于大写和小写的区别,景姣家的名称是小写的j。


    看来这邻里不是寻常意义的和谐,而是透着股你争我抢的劲儿、难道是有钱人的通病?


    温宁时摇了摇头,心里发笑,景姣这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一点都不令人讨厌,反而因为她清奇的脑回路显得更加可爱。


    虽然屋子足够干净,温宁时还是把客厅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厨房里的工具崭新,一应俱全,她没什么做饭的需求,看了一圈之后,关上了门。


    她收拾了一间客卧住了进去。


    一整天,温宁时都在给自己找活干,她强迫自己关掉手机,害怕自己一打开手机就会看到林秀容的信息,或者是又陷入期待陈嘉何的回信的情绪里。


    雨下了一整天,温宁时懒得出去,也没什么胃口,中午草草吃了点面包,晚上不饿,就只喝了杯水。


    晚上的时候,她为了省电,四处找关闭灯光的按钮,四周光、顶光、吊灯,一个一个试着。


    不知道试到第几个灯光时,啪啦一声,她眼前瞬间,整个客厅被黑暗笼罩,她反复又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


    停电了?


    还是她摁坏了?


    温宁时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看到窗外的其他大楼依旧闪着亮光,心里的慌张愈发浓厚,只好给景姣发了个信息。


    对面让她不要着急,马上找个人来看看。


    她这才呼吸放缓了些,双脚并拢点地坐在沙发上,时刻注意着门口的方向。


    诺大的房间寂静,只有鱼缸水流声,她听着鱼儿游动的声音,脚下突然飘忽了起来,失去了支点。


    她看向整个客厅唯一的光源处,鱼缸内那像是荧荧鬼火般的蓝光,突然蹦出来个奇怪的想法。


    温宁时心里异常平静,她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鱼缸,手掌贴上缸壁,凉意四起,激起皮肤的细栗。


    她的手指沿着缸壁攀岩,一直看到那雪白的指尖进入水里。任由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飞快地跳跃着。


    林秀荣愤怒的脸。


    许冬冬在哭。


    而她思念许久的陈嘉何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一点一点坠入冰冷。


    她好热,脑子很乱,要是可以通通甩掉就好了,无论以哪种方式。


    她屏住呼吸,慢慢的靠近水面,颤颤巍巍的冷意扑面而来,像是要把她吞没。


    温宁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回忆起小时候林秀容带她去海边的时候,也是这么舒服。


    虽然无法呼吸,但是什么都不用去想了。


    她意识开始涣散。


    下一秒,门口传来门铃声,一声两声三声。温宁时猛然惊醒,她呛了一下,随后后退跌坐在地板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意识开始回笼,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候,她慌乱的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差点就要死了,怎么能弄脏景姣的家?


    门口的铃声停下,换成了阵阵敲门声、很缓,但沉重。


    她终于回到现实,起身随意拔了拔头发,拿起沙发上的手机,走向门口。


    门外是个逆光站着的人影,看不清脸,但是很高,很有压迫感。


    温宁时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看着那抹黑影发呆,手电筒向上,当那张五官锋利的脸明晃晃地映入眼帘时。她静默了几秒,才真切感受到双脚落地,整个人回到现实。


    是景湛,


    她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景湛接到电话的时候, 刚眯了半个小时,电话铃声催命符一样一边接着一遍,他忍着想要摔手机的冲动, 随手按了接听。


    景姣本来火急火燎的, 一听对面低沉的喂了一声,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些刚被吵醒的哑、瞬间怂了下来,试探性的叫了句哥?


    景湛依旧闭着眼, “说事。”


    景姣咽了咽口水,快速组织了下语言, “哥我家里突然停电了, 你现在在家还是在公寓?”


    耳边冷淡的声音传来:


    “停电了就去交电费。”


    她忙狡辩:“我交了的呀,一次交了好几年的。”紧接着嘟嘟囔囔接了一句:“是不是太长时间没用、跳闸了呀?”


    景湛没空再跟她废话, “跳闸了打电话给修理工,”


    眼看他要挂电话, 景姣急忙又叫了两声哥,“你就帮帮我, 这么晚了, 修理工有点危险…”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是说谁危险?”


    景姣心里念着温宁时,没半点开玩笑的心思,她加重音调,“我不跟你开玩笑,景湛, 我们一个学校的老师在住我家,刚给我发信息说停电了,我怕她晚上害怕,你去一趟吧。”


    对面着急忙慌的碎碎念, 像只无头苍蝇、生怕他不去,景湛磨了磨后槽牙,果断挂了电话。


    他猛地坐起身,脑子一阵后坠感、向后仰了仰脖子,才缓了些。


    脑子慢慢浮现闪现刚才景姣的话。


    家里有人…学校老师…


    跳闸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那张纤白的脸、又随即皱眉摇摇头,昨天通宵打游戏的脑子已经有些超负荷,真是什么都想的出来。


    这时候人应该还在家。


    景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阵痛的太阳穴,快速披上外套。


    车开得快,到公寓左右不过十分钟,景湛排查了走廊公共总闸,确定没问题之后敲了敲门,打算进去看看入户电箱。


    门敲了几遍,没人应。


    他心里发燥,正打算跟景姣打电话,下一秒,轻微的声音传来,面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景湛眯眼看过去,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那张狼狈惨白的脸,心里一震。


    她很慌张,似乎是被吓到了。


    景湛默默退后了一句,看到她的胸口也湿了一片,此刻黏在皮肤上面,有些皱。


    他视线上移,看清她额前滴水的发丝,“你在洗澡?”


    温宁时听到景湛的声音时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屋外的冷空气袭来,她打了个寒噤,胡乱点头。


    景湛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温宁时呆滞的往后推,脚下磕磕绊绊,被人即时扶住。


    温热的触感很快离开,耳边传来他关门的声响,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


    景湛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大功率的电器都拔了之后,重新回到玄关左右检查电表,其他的按键都没问题,只有鱼缸供亮的线路的漏电保护器手柄落了下来。


    他重新把其他线路的开关重新扳了一遍,室内滴得一声恢复了光亮。


    温宁时一时间适应不了强光,拿手遮了遮,几声细小的开关声响起,她头顶附近的水晶灯灭了,只剩下天花板一圈晕黄的小灯。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景湛已经站在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个毛巾,随后搭在她头上,“擦擦,省的感冒。”


    温宁时缓慢的按住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周的水珠,想起来什么,抬头看他:“…谢谢。”


    景湛看着她被水浸过愈发透彻的眼珠,里面的自己,第一次占这么大的面积,好像有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就只剩下他。


    他想说句话,嗓子却有些哑,只好作罢,偏头看向别的地方、视线刚好落在客厅那片可疑的水渍上。


    面积不小,边缘扩散的很散乱,不像是水珠滴落,——而像是不小心泼洒的。他多看了几眼,去卫生间去拿吸水纸巾。


    温宁时擦完头发,心情才算是稍稍平静下来,眼前的光亮让她重新拾回理智,她视线慢慢挪到正在擦地的景湛,心里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她没想到景姣会大半夜把景湛叫过来。


    不过又庆幸来的是景湛,相较于一个陌生的修理工,他似乎更安全一些。


    温宁时放空地看着他出神,他穿着黑色外套,简单利落,似乎是刚修剪了头发,后脖颈处的黑发边缘短而清晰,连带着白净的后颈,衬得肩膀更宽。


    他穿了最简单的牛仔裤、边缘有皮肤露出来,腰部收窄,隐隐露出绷紧的肌肉线条。


    景湛拿着毛巾把地擦干净,之后又拿走她手里的毛巾晾在架子上,随后马不停蹄的进了厨房。


    这次很久没出来。


    看不到他的身影,温宁时一个人在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纠结了一下,还走了过去。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隐隐打进去,勾勒出靠在墙壁上的人的半边脸,他正看着烧水壶,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进来,把视线挪到她身上。


    空气凝固着,只有烧水壶运作时细微的声响。


    “怎么这么久不开门?”他开口,又恶劣地补了句:“怕有坏人?”


    温宁时抿嘴没说话,刚才她擦头发时没有留心,锁骨处还残留有水珠,颤颤巍巍的往下滴、流过细白的脖颈、还有一篇红痕,昏昏暗暗的光线中,格外鲜艳。


    景湛眸色深了深,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汽蒸腾带起壶盖的声音,沸腾的瞬间


    景湛把火关了,随后把水倒入透明杯子,滚烫的黄色的液体冒烟。


    是姜茶。


    等温的差不多了,景湛递给她,看她小心翼翼的接过,然后捧在手心里,一张小脸依旧木木的。她依旧在发呆,估计是水滴到眼睛里受了刺激,就连眼眶边都是淡红色,像是眼尾描了细细的红墨线,被水晕到了眼白里,蔓延成一片艳海。


    头发散落在肩头,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小的、窄窄的下巴,仿佛两个手指就能捏住,她小口小口啜这姜茶,像个小机器人。


    刚才,她真的在洗头?


    还是在干别的?


    景湛想起客厅里的无缘无故的水,还有开门时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虚无,夹杂着说不出的闷,心口像是被人捏住,然后狠狠摔落。


    “怎么回来这么早?”他漫不经心的搭话,声音放的很轻。


    温宁时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只有窗棂的水珠还在滴,她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在家无聊。”


    “是吗?”景湛的声音变了调,隐隐发凉:“无聊到不回我消息?”


    温宁时反应了很久,瞳孔中才出现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嗫嚅,“什么信息?”


    感受到身边的气压慢慢降低,温宁时找补,“我今天忙着赶路,没看手机。”


    “哦。”景湛了然的点头,“一个星期前的信息没空看。”


    温宁时:…


    她移开视线、察觉到那人深深看了自己一眼,起身出去。温宁时趁着他去厕所检查淋浴头的功夫,飞快地跑到客厅打开手机。


    景湛除夕夜那晚发的信息,没有卡在十二点,而是凌晨发的,无比简短:


    新年快乐。


    很像是群发的一条信息。


    她心里一惊,想起那天晚上她给陈嘉何发了新年快乐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复,一气之下关机,直到第二天早晨开机也刻意回避了微信消息。


    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无论怎么说,景湛帮助她很多,在她为数不多的社交里,来往也算是频繁的


    不回复信息确实很没礼貌,甚至让人很伤心,尽管,景湛看起来并不在意。


    一切都检查完之后,景湛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嘱咐:“有什么问题就跟景姣打电话,让她找人来修,她没空的话,给我发信息…”


    “电费水费不用交,那边已经存了好几年,还有,”景湛顿了一下,“不用给她转房费,她不会收。”


    温宁时哑然地听他精准的预判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耳边依旧在继续:“有机会给她多拉几个客户就好。”


    他伸手把门拉到半掩,声音充满警告:“房门锁好,不要傻傻站在门口,等人进。”


    温宁时只能不住地点头。


    “走了。”


    “景湛。”她慌忙开口,看到他停住脚步,侧脸在走廊长明灯的照耀下,被分割成两部分,挺巧的鼻梁上明亮的光斑以及眼下淡淡的乌黑,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提起情绪,眉眼弯了弯:“新年快乐。”


    景湛眼神微动,没有回应。


    五秒之后,温宁时被盯得嘴角发僵,她干笑着:“是有点迟,拜拜。”


    门被飞快的关上,温宁时尴尬的手脚发痒,虚弱的靠在门上,早知道这么尴尬,她就不多这么一句了。


    景湛一定会在心里嘲笑她!


    灯光再次熄灭,景湛落入黑暗中,他站了好一会


    像是泄力一般靠在门上,微光打在他的眼皮上,褶皱明显,盖住眼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半晌,楼道里响起一声很轻地笑。


    接着是黑暗中发出似呢喃似轻叹的回应: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景湛不快乐,他一点都不快乐,他等了一整晚,温宁时都不理他。


    是在忙着跟她喜欢的人聊天?


    他很生气,下定决心再也不理她,什么帮她出主意,什么帮她追人,都他妈的滚蛋


    一个星期以来,他不停的晚上打游戏,白天睡觉,用来麻痹自己,很奏效,除了梦里,她都不再去想温宁时。


    呵,一句新年快乐?


    谁在乎。


    他景湛不缺人喜欢。


    而花费了这么久建立的心理防线,在今晚一瞬间崩塌。


    他闭眼,喉结慢慢滚动,亲耳听到她的一声新年快乐。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心里所有的褶皱瞬间被抚平。


    景湛长出一口气、慢慢平复心情。


    那好吧,温宁时,他想、勉强再原谅你一次。


    原谅你把我忘了,


    原谅你迟到的新年快乐,


    原谅你不喜欢我。


    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滑跪道歉呜呜呜


    第36章


    当天晚上景姣给温宁时打了个电话, 得知景湛已已经去过后有些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嘱咐她安心住, 挂了电话后心里惊奇, 从来没见过她哥行动力这么强过,这才一个小时不到,就整完了?


    第二天, 景姣美滋滋地让人往家里送了一大堆五星级酒店的菜系,到家之后却没发现人影。


    景父正在花园里摆弄他的花草, 她把高跟鞋一甩, 扯着嗓子:“爸,我哥呢?”


    院子里有沉稳的声音传来:


    “姣姣回来啦?你哥他天天神出鬼没的谁…”


    景姣上楼转了一圈, 依旧没见人,拿手机打了个电话:“哥, 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这次的语气听着心情不错。


    她好奇, “在哪呢?为了谢谢你讲义气请你吃饭。”


    “不回去了。”


    景姣一愣, “这年还没过完呢…好啊你,景湛你在外面是有家了是吧?”


    她一副讨伐的样子,对面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言简意赅,“最近学校有点事,不回去了。”


    景姣哦了一声, 随意地往院子里看,景父正剪几支花,捏在手里看,似乎是比对茎枝的长度。


    这是他托人花大价钱从国外运回来的花, 在院子里跟宝贝似得供着,谁都不让碰,时不时的摘几朵送给路女士,她妈最吃这套。


    她收回视线:“那你这段时间回公寓?”


    “嗯。”


    两人好久没有这么平静的聊过天,景姣有些不习惯,心里想着景湛也没有那么丧失人性,于是笑嘻嘻的得寸进尺:“那你帮我留意着隔壁哈,我怕她一个女孩住的不习惯。”


    对面沉吟了一下,冷淡的哦了一声。


    景姣听他满不在意的态度也没生气,能让他张口应一声,就算是很给自己脸面了,她嗲着声音:“哥,你真好,我改天请你吃饭。”


    对面似乎是笑了一声,“请吃饭?”


    “用不着你。”


    景姣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对面就挂了电话,她眨了眨眼,她哥这是最近吃错什么药了,这么善解人意?这边正思索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咆哮声:


    “我的朱丽叶怎么少了几朵?”


    “谁干的??”


    他怒气冲冲的进了客厅,手里还拿着几只玫瑰,


    香槟渐变色的玫瑰花瓣被吓到似得轻颤。


    景姣看热闹地趴在沙发上,这花她略有耳闻,专门从英国运过来,一次也就只运三十朵,被称为什么三百万英镑玫瑰。


    玫瑰中的爱马仕。


    她本来打算摘几朵逗逗小男生,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


    想到这景姣笑了一声,“爸爸,总不会是我跟我妈吧,还能是谁?”


    景老爷子脸色涨红,咬着牙挤出:“景湛这小子畏罪潜逃!”


    “他要玫瑰干嘛?”景姣神色一动,慢慢引诱,“会不会是外面谈了个小女朋友吧?”


    景老爷子哼了一声,“多半是拿去卖了。”


    “上次他在学校惹事,我说了这学期设备费用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景老爷子说得振振有词:“他在报复我。”


    景姣:“…”


    她可算是知道她哥的直男样是随谁了。


    *


    温宁时第二天一早去了机构,简单的看了一下课程内容,尝试着上了第一节课,期间杨盈盈进来听了会,出去的时候对着她满意地比了个OK。


    中午两节课上完,杨盈盈叫她出去吃午饭,她没什么胃口就婉拒了,随后趴在教室凳子上睡了一会,醒来之后发现身边多了份煲仔饭——杨盈盈专门带回来的。


    她坐下缓了缓,一天没吃饭,整个人有点手脚发软,打开包装盒,煲仔饭上面铺着青菜、玉米粒,腊肉的油脂混合着米饭的香味,闻上去十分可口。


    温宁时吃了一口,几分钟后,胸腔内恶心的感觉直逼喉咙,她立马放下饭盒跑到厕所,干呕了一会,直到那股不适的感觉褪去,才到洗漱台去漱了漱口。


    这几天温宁时几乎滴米未进,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是食物到了嘴里如同嚼蜡,吃到胃里也会被吐出来。镜子里苍白的脸和脚下的虚浮时刻提醒她胃是情绪□□官。


    拖了这么久,该去看医生了。


    熬到下班之后,她把饭钱转给杨盈盈,坐公交车回家,这里离公寓不远,走几步就能到,可惜温宁时今天实在没有力气。


    回到住处,开门的时候意外发现隔壁的鞋架上多了双球鞋。


    很张扬的颜色的和款式。


    温宁时只随意扫了一眼,她把中午的饭简单热了一下,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半个小时后在行李箱找到几个药瓶,吃了点药。


    药里有安眠成分,她吃完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过去,或许是吃了药的缘故,温宁时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昏了过去。


    一夜无梦,醒了之后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但是看到墙上的古董钟表时针正对着十的时候,一下子清醒过来,像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跳起来,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出门。


    温宁时一边出门一边跟杨盈盈打电话,打了两遍对面没有反应,心更慌张了,第三遍终于接通——


    她快速解释:“不好意思,盈盈姐,我今天迟到了,现在立马赶过去,你能不能先帮我看一会…”


    “什么?”杨盈盈的语气奇怪,带着浓浓的鼻音,“宁时,今天是周末啊,不用上班。”


    温宁时的脚步慢下来,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大脑宕机了一瞬,对面的声音清晰了些,还多了点关心,“宁时,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昨天就看你没胃口,还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抱歉啊,盈盈姐,打扰你休息了。”


    杨盈盈没在意,“你要是身体不舒服随时,跟我请假哈。”


    温宁时答了声好,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直到那颗心重新回到胸腔里面,她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拖鞋,叹了口气,转身刚准备回去,迎面撞上了一人。


    那人身量很高,正沿着路小跑,温宁时身形僵硬了一瞬,这也太巧了。


    景湛穿着一身阿迪经典的运动衣,头上带了头戴式耳机,额头上的细汗闪烁着光点,似乎是刚运动回来。


    天气还冷着,他穿的很薄,勾勒出修长的身形,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看到自己之后,脚步明显停顿了下。


    温宁时能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巴巴,脚下穿着拖鞋,肩膀处还背着硕大的帆布包,再加上无精打采的样子,肯定怎么看怎么狼狈。


    她心里一横,左右也躲不过了,被景湛看到总比被陈嘉何看到好,干脆扬起笑,“早啊,你…住这?”


    景湛挑眉,“早。”


    她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快步离开,没想到上电梯时,身后的人影竟然也慢慢悠悠的跟了上来。


    没有按任何楼层。


    她心里一惊,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晚上那双门口的球鞋,心里的某种预感越来越浓。


    没过几分钟,温宁时下了电梯,眼睁睁看着景湛拉开了对面的门,对方看到她呆滞的神色,扯起唇瓣笑了笑,语气意味不明:“确实巧。”


    她听出话里明显的调笑,看着紧闭的门,景湛昨天晚上没走?


    想到剩下的日子,肯定免不了再见面,温宁时就一阵不舒服,倒不是讨厌景湛,而是突然从同学的身份变成了“邻居”,她生出些男女宿舍同一栋楼的羞耻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温宁时想垂头丧气的进了门,坐在客厅发了会呆,左右也睡不着了,把房间拖了拖,桌子擦了下,


    收拾到鱼缸时,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了一块蕾丝布罩,


    她想了想,应该是景湛那天来,顺便盖上的?


    布罩是镂空的,不阻碍上方通气,只是盖住了缸身,看不真切里面。


    温宁时以为是景姣吩咐的,就没再管。


    晚上还要吃药,家里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她不得不出门,走之前看到对面门口的鞋子依旧好好地摆放着,大门也是紧闭,没有什么动静,心里放心了些。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楼梯间的声控灯亮的惊人,她把垃圾提起下楼,听到身后隔壁门声响起,景湛出来,脚上踩了双拖鞋,穿着松垮的灰色居家服,手里同样拿了包垃圾。


    四目相对,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跟他一样的倒垃圾,眼里闪过惊讶。


    温宁时干巴巴的打招呼:“这么晚。”


    景湛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是。”他单手插兜:“吃饭了吗?”


    温宁时摇头,


    “想吃什么?”


    他这话提醒了温宁时,昨天的事还没来的及谢谢他,“你吃了吗?我请你。”


    景湛:“看你。”


    温宁时说了几个选项,最后景湛选了个火锅,不过要求在家做。


    她犹豫:“会不会不太方…”便


    景湛眼神扫过来,“我胃不好,不能吃外面的火锅。”


    温宁时:“…”


    胃不好不是不应该不能吃火锅吗?


    不过既然是她请客,被请人提出要求,也不好拒绝。


    下楼扔完垃圾,她跟着景湛去了趟小区对面的商超,她在前面选食材、景湛推车跟在后面,脚步慢慢悠悠,时不时提点建议,两人倒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到了收银台,温宁时边想着还有什么需要买边掏出手机准备结账,听到旁边的声音滴了一声,她一愣,往旁边看过去,景湛不知道什么时间已经付了钱,见她呆着,催促,“装东西。”


    回去的路上,温宁时更不好意思了,“我说了我请客。”


    景湛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都一样。”


    她手里没了东西,整个人空闲的有些不自在,想到刚才似乎没有买饮料,急忙发问:“你要喝什么?我去买。”


    她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眼睛也亮了起来,本来就大,现在更是。


    景湛勾唇,“啤酒吧。”


    看着温宁时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他站在路边百无聊赖的等,看着手里的满满的东西,心里总有种不太太真实的感觉。


    没过一会,温宁时艰难地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离近了发现是一箱啤酒,下面还坠了瓶橙汁。


    他挑眉,上前接过,“你喝酒?”


    温宁时摇头。


    “那你是打算撑死我?”他语气吊儿郎当:“温宁时,就算我不让你请客,你也不能这么报复我吧。”


    “不是。”温宁时没这个意思,她很认真的解释:“喝不完你可以拿回家喝。”


    两瓶啤酒对比他买的单来说太过于微不足道,温宁时想着反正也放不坏,就多买些。


    景湛:“那你怎么不多买几箱,我直接埋土里,当女儿红?”


    温宁时:…


    到了家之后,景湛熟练的走到厨房拿出锅和餐具,温宁时也不好闲着,在一旁擦桌子、洗菜


    没一会,热气在客厅熏开,智能灯也变成了暖黄色,四处暖洋洋一片。


    这次买的火锅蘸料很够味,就是有些辣,她吃一口要喝好几次饮料,刚想提醒景湛少放点,看到胃不好的他面不改色的蘸着酱吃了一大口肥牛,反而是她辣的嘴唇得嘴唇微肿。


    期间景湛去了趟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碗,“不能吃辣就直说,拿水涮一下。”


    温宁时咬了咬舌尖,才稍稍止住辣意,景湛似乎很能吃辣,她抬眼看,他的嘴唇被辣椒染了红,显得整个人更白,挺拔的五官灯光下柔和了些,姿势懒散,格外轻松,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景湛似乎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做到一切,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学习是,摄影是,就连人缘也是。


    他出现的地方,永远是焦点般的存在,似乎所有人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了衬托他,仰慕他。


    她瞄向那个绿色的易拉罐,听说喝啤酒会放松,她没碰过,也不喜欢那种干涩乏味的味道,但是现在,突然想尝试一下。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的意识里,景湛是绝对安全的存在,在他面前就算喝醉也没关系。


    伸手的下一秒,易拉罐被人抽走,景湛挑眉看她:“干嘛?”


    温宁时小声嘟囔:“小气。”


    景湛看她难得露出些情绪,整个人眉眼低垂,薄红的唇也嘟着,他扬起语调:“你长本事了?能喝吗?”


    温宁时点头。


    景湛突然笑了一下:“跟谁喝过?”


    温宁时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他,“想喝一杯。”


    或许是她的语气有些软,也可能是眼神太过于恳切,被那双猫儿似的琥珀瞳盯着时,景湛心里突然软了下,手慢慢松开,给她倒了半杯。


    温宁时小口地喝,看着他又拿了一罐,啤酒入口是微微的辛辣,不好喝,但也能接受,泛起的泡沫似乎能填饱空虚的胃,她慢慢吃着,不自觉地半杯见底。


    景湛一直注意着她,她没什么醉意,只是脸色更红了些,不知道是吃火锅吃的还是喝酒喝的。


    他放下筷子,想起身去接杯水,却被叫住,温宁时的眼睛起了层雾气,似乎是在辨认他是谁,认出之后一下子变得委屈,眉头微蹙,把眼睛挤成圆溜溜形状。“你为什么不理我。”


    景湛磨了磨后槽牙,“你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面前多了个黑影,随即嘴巴处突然传来一阵柔软。


    面前的人速度很快,似乎是用鼓足了所有勇气,在他猛的瞪大的眼睛里,还能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蝴蝶的翅膀。


    果汁的清甜,混合着啤酒的气泡,一下子涌入鼻尖。


    景湛觉得自己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直愣愣地往上提,他不敢动,生怕吓走面前的人。


    他闭上眼,胸腔内的动静快要爆炸,身体哪哪都是僵硬的,只有唇瓣上贴了个棉花糖,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躲避,也似乎是在加大接触面积。


    温宁时突然后撤,他连带着向前去。


    温宁时做了个梦,她梦到学长出现在他面前,目光沉沉的问她在干什么。


    她恍惚了下,细细看过那双好看到像是画里出现的眼睛,此时正灼灼地盯着自己,“对不起。”


    耳边依旧在质问,“我是谁?”


    “学长。”


    他的声音夹杂了冰渣:“哪个学长?”


    看到她眼里的迷茫,景湛喉结极力滚动,压抑住本能的冲动。


    温宁时被他镇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对不起。”


    她在流眼泪,就像是冲动后的后悔。


    他默了半晌,最终叹口气,替她擦去眼泪,却又迎上她错乱的细密的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乎在无意识倾诉所有的情愫,杂乱无章,像是一朵朵花瓣印到脸上。


    景湛要醉死在这花海里,尝到了一点咸味,他卷入舌尖,语气无可奈何:


    “温宁时,现在哭没用。”


    “明天有你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二天温宁时醒的时候头疼欲裂, 察觉到手下柔软一片时,才发现自己在床上。


    客厅里空空荡荡,景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桌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昨晚的痕迹,本来空着的花瓶里插着几支玫瑰,浅浅淡淡的香槟色, 很有活力。


    关于昨天的记忆已经记不清,她在客厅坐了会, 头沉沉的, 胃里也翻滚着,有些阵痛, 但是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她想去接杯水,路过冰箱时却瞄到了上面的便条:


    厨房里有煮好的粥, 热热就能喝。


    字迹龙飞凤舞,勉强能看清楚,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温宁时走到厨房, 果然有小半锅粥,她一边开火,一边跟景湛发信息道谢。


    【醒了?】


    她没有醉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醉后是什么样子,但顶多也就是昏睡过去,好像还梦到了陈嘉何?


    她打字:


    【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道谢的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而这句显得格外没有诚意,她盯着屏幕,想着做些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能表示感谢。


    想了半天,也无果。


    好像景湛这个人生来就无所不能, 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或者是帮忙的地方。


    对面过了两三分钟,回复信息:


    【哪方面?】


    温宁时看着那莫名的信息,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哪方面?


    麻烦的哪方面?


    难道自己不仅是醉了那么简单,还做了很多难以原谅的事?


    她立马检查了下身上,除了淡淡的酒味,并没有别的痕迹,总不至于耍酒疯或者吐了吧?


    温宁时心里隐隐慌张起来,看到屏幕一动:


    【你昨天做的事】


    【不记得了?】


    温宁时心里忐忑,开始后悔昨天一时情绪上头随意的在人面前喝醉,她有些紧张的追问 :


    【我怎么了?】


    这话问得奇怪,于是又追了句:


    【抱歉,昨晚不太记得了。】


    那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发来寥寥几句:


    【没事。】


    【好好休息。】


    对面很明显不想再提。


    温宁时:?


    她心里痒痒的,不知道景湛的的欲言又止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回避?她拼命地回想,却没有任何记忆。


    粥很快咕嘟起来,锅里是澄黄的小米南瓜粥,很香醇,还有牛奶的香味。


    景湛那样看起来散漫的人竟然会做饭,手艺还很不错。


    温宁时喝了满满一碗,胃里一满,整个人从头到脚暖洋洋的。


    到了傍晚,她拿出水果,洗干净切好,给景湛发信息:


    【在家吗?】


    他似乎是在玩手机,回复的很快:


    【?】


    【在。】


    温宁时走到对面门口,做好了心理准备,刚要敲门,门却突然开了。


    景湛一只手撑在半开的门上,穿了件松松的卫衣,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慵懒随意,似乎是刚从床上下来。


    他看了她一会,视线下移,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懒懒地抬眼,“给我的?”


    温宁时递过去,“昨天多买了些。”而且本来就是景湛付的钱,她不好意思独享。


    景湛慢慢接过,侧身让出位置,静静看着她,温宁时反应过来,“我就不进去了。”


    景湛挑眉,没说什么,但也没动。


    温宁时默默看他的表情,他并没有不耐或者烦躁,反而是眉目舒展,似乎是对于昨天的麻烦毫不在意。


    他也不慌着关门,而是打开盖子拿了块哈密瓜丢进嘴里。


    温宁时放轻呼吸,犹豫着开口,“昨天我…没有太麻烦你吧?”


    她说的委婉,把重音停在“太”字上。


    景湛倚着门,歪着头回忆:“还好,麻烦算不上


    也没对我做什么。”


    “不过…”


    温宁时刚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慢慢深了些,或许是本来就瞳孔黑,此刻深深地看人时,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把我当成了陈嘉何,强吻了他?”


    温宁时脑子发空,心里感慨只要没对他做什么就好,可昨天晚上亲了陈嘉何明明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她后知后觉的眼睛瞪大,瞳孔里照映出他似笑非笑的神色。


    把他当成了陈嘉何…


    那就是说昨天晚上根本就不是梦…而是她认错的陈嘉何


    是景湛?


    想清楚的下一秒,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下一秒昏死过去。


    *


    陈嘉何不知道喝到第几瓶的时候,旁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酒瓶。


    “怎么了,兄弟,心情不好?”


    边上多了几个人,都穿着球服,大大咧咧的坐下后又叫老板添了一箱酒。


    陈嘉何反应了一会,是上周去球馆一起打球时认识的,其中拿他酒瓶的人叫程然,之前专门来跟他搭话,说一起打一局。


    陈嘉何摇头,白皙的脸上已经染了点酡红,说话有些慢:“没有,就是想来喝点。”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程然笑着,他爽快的倒了杯酒跟陈嘉何碰了一下,“干了。”


    旁边的男生们也起哄,“来来来,不醉不归。”


    除了酒,程然又点了些招牌菜,中途还递来根中华烟。陈嘉何忙摆手拒绝,却对上他那双刻意笑眯起的眼睛。


    他长得高,但身材偏瘦弱,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白色,眯起长眼笑得时候整个人很和善。却让陈嘉何感觉不到亲切,他们本来就不熟,也就一起打过几场球的关系。


    或许是他脚上的限量版球鞋,又或者是他带来的球星签名球 ,总而言之,一切都跟自己的生活天差地别。


    他不自觉的在程然面前生出自卑,就像是每次在景湛面前那样。


    酒桌上瞬间乌烟瘴气起来,陈嘉何咳嗽了两声,程然见此把烟掐了,给他倒酒,“我看你有心事啊,失恋了?要不我一会找个场子给你乐呵乐呵。”


    陈嘉何脑子有些沉,不过还不到醉的地步,程然一脸关心的样子触动了他,他摆手:“不用,我不是心情不好,就只是想喝点了。”


    “学业压力大?”程然又给他开了瓶酒。


    陈嘉何想了想,“都有吧。”


    其实学业上的压力也就只有一部分,这一段时间的比赛都已经准备妥当,有景湛在,基本上不用他们操心。


    今天之所以这么失态的原因,还是因为路瑶。


    他眼前浮现想起了那条道别的短信。


    路遥要出国了。


    真可笑,他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要不是王岩在宿舍里大喊大叫,他还蒙在鼓里。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他最后才知道,为什么躲他避他如蛇蝎?


    他忍不住发信息问她,结果被一条道别信息打发,陈嘉何忍不了,想回来找她当面说清楚,路遥却拒绝了他,不带有一丝犹豫。


    如果是为了事业、未来,他可以等,但是她不顾任何情面的说,不喜欢,以后不要联系。


    为什么?


    凭什么?


    仅仅是他告白就要把他甩开,就像是扔掉一个脏东西,他握着杯壁的手越来越紧,眼眶也有些微红。


    一桌人看他这样,都面面相觑,只有程然笑了下,给他夹菜,“你什么专业啊,这么累?”


    陈嘉何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的湿气:“摄影。”


    “靠,摄影佬。”


    “有钱啊,兄弟。”有人感叹,没注意到陈嘉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然哥就是学这个,烧钱得很。”


    程然倒没有意外,自然的衔接上:“巧了不是,那今年国赛你是不是也要参加?”


    陈嘉何没想到他也是学这个的,脑子有些乱,想了一会,才发觉他的名字很熟悉。


    程然,上一届的国赛的人像组冠军。


    他惊讶的看过去,“你是去年冠军?”


    程然没有在意,“去年的事了,”他喝了口啤酒,不经意问,“你报名的是小组参赛?”


    陈嘉何点头,像他这种没有什么资历的学生跟着学校团队参加会保险些。


    “我今年也打算搞个小组,单打独斗惯了,想搞高团队了。”程然提起兴趣,“你有组了吗?”


    面对他充满希冀的脸,陈嘉何停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惜了。”程然嘴上这么说,脸上神色不变,“有机会一起,我在科技大。”


    陈嘉何多看了程然两眼,科技大的摄影系并不出名,只是一个新设科目,第一年就得了国赛个人组一等奖,这含金量不是一般高。


    “你是民大的?”程然似乎对他的事很感兴趣,“那边摄影系很牛啊,我记得你们学校有个牛人,叫景湛?”


    这种语气并不陌生。一听到民大摄影系很多人第一时间提到的就是那个得奖无数的景湛。


    陈嘉何坦白:“我们社长。”


    “哦。”程然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老相识了。”


    旁人听他们谈摄影,早就不耐,有人趁机接了句:“有名的不只是摄影系,还有妹子啊。”


    谁不知道民大的美女如云,他们进来占球场就是来找机会勾搭勾搭漂亮妹妹。


    有人放肆的笑了一声,“兄弟你可得帮我们留意留意。”


    剩下的人一起心知肚明的笑,陈嘉何有些尴尬,但是也不好拂人面子,只好跟着笑。


    手机信息声突兀地响起。


    “这就来了?”程然跟着起哄,笑得格外的邪气。


    陈嘉何架不住,打开手机去看,是个软件提醒。


    余光看到有人凑过来,他急忙把页面点进微信,


    那里刚好有个未读的短信。


    有人读出那个名字:


    “温…宁时?”


    “好熟悉啊。”


    “哎,是不是那个是民族舞高岭之花?”


    程然托着下巴,“有照片吗兄弟,让大家饱饱眼福。”


    陈嘉何有些口干舌燥,在哄闹声中,他机械的打开相册翻看,中间刚好有一张去小群山拍的合照。


    他手指微颤地放大第二排一个位置,“这就是。”


    照片上的人面容宁静美好,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配合着秀挺的鼻和白嫩的肌肤,连带着嘴边的一丝黑发,又纯又媚。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喝了一杯冰水,清冽甘甜。


    桌上寂静了一瞬,程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明所以地说了句:“好福气啊。”


    耳边炸开,有人举杯给他敬酒,争着抢着让他帮忙介绍女朋友。


    这么众星捧月的样子,陈嘉何从来没有经历过,甘做了绿叶这么久,他惊叹于处在人群中心的感觉,简直飘飘欲仙。


    他愣愣地扫过桌上的手机,思绪发钝。


    原来温宁时在外面,这么受欢迎?


    作者有话说:


    陈嘉何温和、礼貌、内敛但也懦弱、自私、虚荣,他说不上坏,但也算不得好,就是生活中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38章


    温宁时收到消息时, 心底异常平静,甚至早在意料之中。


    对方的道歉依旧很诚恳也符合常理。说是过年在家的时候太忙了,没有看到消息


    她静静地看着, 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条信息。


    【等你回学校一起吃个饭吧。】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 很模糊的一句话,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邀约。


    温宁时抿嘴,回复了个好。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温宁时的兴致不高, 对面又发了几句道歉的话,才算是结束。


    她关上屏幕, 第一次生出些迷茫些来, 按照往常,陈嘉何发来信息, 她一定很开心,这明显是想要继续发展的信号。


    可现在温宁时分不清, 陈嘉何的信息到底是对她有好感,还是觉得上次没回信息感到抱歉, 想要弥补。


    她开心不起来。


    最期待的时候已经过去, 现在收到不咸不淡的道歉,她只觉得乏味。


    温宁时深吸一口气,努力丢掉那股虚无感,重新找回思绪。


    他是学长啊,是陈嘉何。


    是自己年少时期就喜欢的人,并且是唯一喜欢的人。


    应该开心才对, 应该开心。


    离开学还有两三天的时候,温宁时跟景姣打了招呼,随后搬出了公寓,她为了避免遇到景湛, 全程脚步匆匆,出小区的时候,还被保安打量了几眼。


    那天的事情太尴尬,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温宁时打了个车回学校,周沁和唐小何还没回来,在群里说过是明天到,她铺好床,提前打扫了一下宿舍,下午去了机构。


    小班的老师已经到岗,一见她进门,就小跑着过来,“宁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帮我代课。”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盒巧克力,上面都是些英文字母,看起来价值不菲。


    温宁时推诿不过,刚巧几个老师打卡时路过,凑了过来,于是打开给大家分了分。


    杨盈盈从厕所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哟哟哟,哪来的巧克力?”她走过来往嘴里塞了一个,看向那个短发的女老师,“小紫有情况啊?”


    “哪有?”叫小紫的老师被调侃,又对上大家探究的眼神,有些脸红,解释:“是宁时帮我代课,我送她的。”


    她越说脸越红,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还好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解救了她。


    看着她迈着小碎步跑去接电话,杨盈盈奇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大反应?”


    “你不知道?”有人挤眉弄眼,“她就是谈了啊。”


    “啊?”


    “什么时候,她不是母胎单身吗?”


    “谁啊?谁啊?”


    知情人压低了声音,把头往前伸了伸:“我见她发朋友圈了,人你们也认识。”


    温宁时没有八卦之心,但是都围在一起,她也不好意思走,只能硬着头皮听。


    “就之前那个来兼职的小摄影师!”


    杨盈盈张大嘴,用气音喊:“那个陈乐?”


    圈子静默了一瞬,有人嘟囔:“我怎么记得他当时要的是宁时的联系方式?”


    杨盈盈切了一声,“钓鱼嘛、哪能钓一条。”


    温宁时也有些愣住,加上联系方式之后陈乐还约过自己几次,左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竟然已经谈恋爱了。


    之前也没看到他发官宣的朋友圈,应该是屏蔽自己了,虽然是无关紧要的事,但她还是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这个节奏,上个星期还在发信息给自己分享日常的人,现在却突然有了另一半。


    “啧啧啧。”有个老师不知道想到什么,感叹:“男人都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人,这个不行换那个,都是一群骑驴找马的混蛋。”


    眼看着要开男性批斗大会,杨盈盈手一挥:“行了,咱们这还有单身小美女呢,别把人家爱情的小火花浇灭了,散了散了。”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散开。


    温宁时回到座位上,看着桌子上的巧克力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是陈嘉何的信息,间她回学校没有,今晚能不能出来。


    她脑子突然蹦出来之前徐婷婷的话,陈嘉何一年前喜欢过一个女生,被拒绝之后,就没有了后续。


    那么这个喜欢到底该怎么定义?


    一见钟情叫喜欢,还是喜欢一年叫喜欢,再或者是在一起才叫喜欢?


    现在这个时代,好像喜欢只是个书名,目录里的人名能轻而易举的更换。


    没有人规定喜欢的时间和深度成正比,就像是陈乐可以几个月就谈上恋爱,而陈嘉何也可以被拒绝后很快走出来。


    像她这么多年只喜欢一个,好像看起来就是个怪胎。


    所以就算是陈嘉何之前喜欢过另外一个女生,能轻易走出来,似乎也不是什么怪事,他跟别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温宁时突然有些呼吸不上来,她心中的完美的陈嘉何突然跟其他人变得没什么不同,这么久的渴望和希冀连带着那留在记忆中最美好最纯洁的部分,被人折起,遮住了大半。


    她发呆的功夫,上课铃响起,她放下手机,准备下课再回复。


    没想到下班时还没来得及答应,就收到了路瑶的消息。


    她说下周要出国,这周提前聚一聚。


    温宁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景湛肯定也会去,她咬唇,心里一阵纠结,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压下去退缩的想法。


    学姐帮过她很多,人也很好,她不可能不去参加送别宴。


    但是陈嘉和今天约她出去吃饭…难道他不知道今天是路瑶的送别宴?还是他不想去?


    离吃饭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温宁时快速地给陈嘉何发了个信息,说明了情况,打车去了餐厅。


    路瑶的送别宴会在京市著名的酒店,已经有不少年的历史,是本市的地标式餐厅。


    温宁时一进去,就看到站着坐着的男男女女几乎占满了包间,路瑶的人缘一向很好,这点她早就都知道。


    似乎是怕什么来什么,她转头找路瑶的功夫,看到了沙发一角玩手机的景湛。


    包间里有点热,他把外套放在一边,只穿了件连帽的灰色卫衣,帽子虚虚地枕在脑后,垂着头正在玩手机,百无聊赖的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他敏锐地抬头跟她对视,眼角锋利。


    温宁时心里猛地一跳,急忙移开了视线,连招呼都忘了打,还好路瑶及时看到了她,朝门口招手,她稳了稳心神,快速地走过去。


    直到坐下,温宁时还感觉那道沉甸甸的眼神挥之不去,周围谈话声不断,她分神去听,才慢慢放松下来。


    很快人到齐,服务员开始上菜,温宁时看了一圈,没看到陈嘉何。


    她看向身旁的路瑶,回想起她跟陈嘉何的种种互动,两人关系明明很好,为什么陈嘉何会缺席这么重要的饭局。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身旁几个学长围着桌子摆啤酒、倒果汁,再次抬头时却直愣愣的对上景湛的视线。


    他此时若无其事地摁住转盘,一动不动。


    温宁时反应了一会才看到面前有一杯橙汁,正正的对着她的方向。


    一片哄闹声中,没人注意到这边,只有他示意的眼神,还有眼前那一杯橙汁,她急忙拿下,嘴里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景湛根本听不到,对方没有在意,随手打开啤酒喝了口。


    菜上齐之后,服务员礼貌退下,门一关,王岩就闹腾起来,带头给路瑶敬酒,瑶姐,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这群穷同学啊,有财一起发,有钱一起花。”


    有人接了句:“吃软饭啊,王岩。”


    路瑶笑倒在温宁时肩膀上。


    一圈人一个论一个的说,轮到景湛时,他只是举杯,说了句一路顺风。


    又过了几个,到了温宁时,她一时紧张,突然站了起来,“谢谢学姐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舞者的品质,特别开心学姐能够有这次机会,希望学姐异国求学一直顺利,永远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她语速有些慢,声音软但吐字清晰,像是水滴落到水湾里,回荡在包间里。


    路瑶本来含笑的眼睛,突然有些发红,一时间,桌上静了下来,站着的身影在桌前格外突兀。


    景湛突然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温宁时附近的一个位置拿了瓶啤酒,然后慢慢悠悠地回到座位。


    王岩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还是妹子走心。”很明显是针对景湛那句简单的‘一路顺风’


    路瑶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接了句,“没事,他走钱就行。”


    周围立马炸开,一片湛哥大方的起哄声,后者只是浅淡的勾了勾唇角,并不在意。


    离别的氛围一下冲淡些,包厢里恢复了热闹。


    温宁时紧张的手都要出汗,刚拿纸巾擦了擦,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她急忙打开去看。


    不是陈嘉何。


    【搬走了?】


    温宁时抬眼,看到某人正专心地看手机,似乎在等回复。


    她打字:


    【嗯。】


    桌子那边手指飞舞: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温宁时,


    【不想麻烦你了。】


    【我自己可以。】


    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信息:


    【你躲着我?】


    不是疑间的语气,是笃定,她耳边甚至能听到出他说这话时偏冷的音色。


    温宁时额头有些冒汗:


    【没有。】


    J:


    【?】


    【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心里说不出的乱,似乎是为了验证什么,直愣愣的看过去。


    景湛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又慢慢悠悠的转移视线,嘴角确是压不住地弧度。


    真笨。


    一激就上钩。


    旁边的王岩无意间瞄到温宁时直愣愣的眼神,一下子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小声,“我说,景老大,那个学妹看了你一分钟了。我怀疑你是不是偷了人东西。”


    王岩深情地唱出声:“偷了她的心…”


    景湛挑眉,“我又不是卖器官的。”


    王岩嘴角抽了抽,这聊天鬼才…


    不过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温宁时眼里的执拗,跟喜欢根本不沾边。


    人家都是偷偷看,就只有她这么明目张胆的,虽然是美女,但是也怪吓人的。


    景湛嗤笑:“对我有意思的少吗?别耽误人家仰慕。”


    王岩视线慢慢转到那张过于立体、急需打扁的脸上。


    操,真骚。


    饭吃到一半,中场休息,温宁时出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发现路瑶正在水池处洗手,一起跟着的人不在身边,似乎是专门在等她。


    她走上去打招呼,“学姐。”


    路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今天还好吗?没见你吃多少。”


    温宁时忙点头,“吃饱了。”


    路瑶对着她眨眼:“你可不能替景湛省钱,我最后一回宰他,不吃白不吃。”


    温宁时看她鬼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一张白嫩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路瑶眼睛闪烁了一下,犹豫了下,“宁时,有点事想跟你说。”


    温宁时抽了两张纸递给他,“学姐,什么事?”


    路瑶看着她,语气坦然,“我跟陈嘉何没什么,只是朋友。”


    温宁时嘴角僵住,她没想到路瑶会跟她解释这件事,还是这么直白的方式。


    接下来还有更直白的:


    “你喜欢他是吗?”


    温宁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着她,路瑶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苦笑出声:“宁时,你这么安静、单纯的人,喜欢一个人是很明显的。”


    路瑶看着她搅紧的手,没有再说下去,给她足够的反应时间。


    温宁时垂眼,明显?路瑶能看出来,景湛能看出来。


    那陈嘉何呢?他看不出来吗?


    是刻意的回避?还是委婉的拒绝?


    或者是…不清不楚的试探。


    心里像是空了一瞬,脚底的地板也变得软软地,虚无地下陷。


    气氛一下子低落下来,路瑶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有时候,你可能只是太渴望一件事,得不到就成了执念。”


    “距离造就美好,当你真正靠近的时候、甚至是拥有的时候,说不定有些东西,根本就是不值得的。”


    路瑶的声音轻飘飘的,分不清是在安慰,还是劝说,最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宁时呆呆地盯着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消失,移动到光亮的走廊里。


    路瑶依旧张扬明媚,像是一只自由的小鸟,短暂的在上空盘旋了一下,随后毫不留恋地飞去更广阔的天空。


    而她留在原地,站在黑暗里,


    像一只套了枷锁的家雀。


    作者有话说:


    宁时被名叫纯爱的枷锁套了太长时间,不可能轻易放下再说她因家庭受挫,很需要关心和爱带着“过去”滤镜的陈嘉何成了她唯一的心理支柱她会不停的劝自己,怀疑自己,打破自己,最后重生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爱自己、不让自己迷失的人这也叫过情关


    第39章


    三月份的天气微凉, 料峭春风扑到脸上,景湛瞬间清醒,身上的酒气也散了些。


    饭局结束的时候王岩喝了个烂醉, 正趴在路遥肩膀上哭, 声音嘶哑难捱,仿佛要出国的人是他。


    景湛喝了酒不能开车,在手机上找了个代驾, 余光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在等车,纤细的身形在路边格外单薄, 冷风阵阵吹起她头顶上的小绒毛, 像是颤颤巍巍的小花。


    让他想起院子里那几株玫瑰。


    那天从景姣那出来,他没住公寓, 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些东西,第二天早上才又返回来, 路过花园时,鬼使神差的摘了几朵花, 单纯觉得很配她。


    他刚想上前, 却看到一辆出租车驶来,稳稳的在温宁时面前停下,眼睁睁看着她快速对着路遥摆摆手随后坐上了车。


    上车时不经意间对上他的视线,她视线一顿,微微点头之后,若无其事地关了车窗。


    车子行驶的很快, 像是逃走一般。


    景湛微微皱眉,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肩膀上多了些重量,耳边传来路瑶忍无可忍的声音:“景湛, 这个醉鬼就交给你了。”


    他鼻尖涌来一股浓烈的酒味,强忍了忍,把人扔进正好赶来的车辆后座。


    一路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后座王岩撕心裂肺的歌声,伴随着车内的音乐DJ节奏: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代驾察觉到身边的低气压,小心翼翼的看向面无表情的男人,此时他盯着前窗玻璃,眉目间带着些许倦意,半阖着眼,在顶灯的照耀下,眼尾留下深刻的痕迹、无端给整张脸增了些阴翳。


    心情明显不佳。


    车厢里满是酒气,身后鬼哭狼嚎还在继续,代驾只觉得冰火两重天,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两个哥们 ,到底谁失恋了?


    代驾的车开的稳且快,最后停在了校门口,景湛一个电话打过去,白乐天和陈宇把烂醉的王岩扶上了楼。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他付了钱之后,慢慢悠悠的下车走回宿舍。


    到宿舍之后,王岩已经睡了,白乐天和刘宇在洗漱,见他返回有些惊讶。


    白乐天吐了口沫子,“怎么回来了,湛哥?”


    景湛把车钥匙甩到桌子上,“没事,回来看看。”


    两人以为他是担心王岩,都没再问什么,直到洗漱完上床,景湛还在下面坐着,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问了句,“陈嘉何呢?”


    白乐天跟女朋友再打视频,没听见,刘小宇摇头,“嘉何哥出去了,还没回来,应该是有事。”


    景湛没再说话,关了电脑屏幕起身出去,顺便关了灯,他走到天台去,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走廊光打过来,勾出他半边身型。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热意,连带着心里也在躁动,随手摸了摸兜里,空的。


    他很少抽烟,但是现在似乎是瘾上来了,手指痒痒的。


    没过一会,楼梯道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嘉何的身影经过,脚步似乎虚晃了下。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时,陈嘉何以为自己幻听,停下脚步,又听到那道冷冽的声音时,他迟钝的朝着天台门望去。


    看到了一道修长隐匿在黑暗的身影,斜靠在栏杆上,腿懒懒地交叉着,似乎实在吹风,也似乎是在专门等他。


    光线很昏,他所有五官都隐匿在黑暗中,只有那双沉沉的眼,闪着几点光,因为身高原因,他斜眼看过来时带着股天然的高高在上,很有压迫感。


    陈嘉何瞬间认出是谁,他稳了稳心神:“怎么了?”


    景湛借着光,看到他脸上的颓态,“路瑶今天离别宴,怎么没去?”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触碰到陈嘉和的逆鳞,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晦暗起来,似乎是强行忍耐什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点事。”


    景湛没再说话,直到陈嘉何忍不住要走时,才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一周后的比赛,老张让你也跟着去。”


    陈嘉何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国赛吗,我也去?”得到对方回应之后,一阵狂喜席卷了全身。


    国赛的参赛人数只有三到五人,学校经费有限,比赛出场也就只需要导师带上队长,领奖也是只有一到两个名额,这次比赛他经验不足没怎么参与,却获得这么个露脸的机会,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其中一定也有景湛的功劳,陈嘉何想起之前那次会议拍摄,也是被他推荐的。


    他语气激动起来,“景湛…谢谢,我,我到时候…”


    “没事。”语气很淡,似乎是只是一件小事。


    正当陈嘉何准备提出请景湛吃饭时,对方突然从兜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似乎是个吊坠,晃晃悠悠地在月下闪着银光。


    “洗衣机里找到的,他们说是你的东西?”


    光线实在是太暗,陈嘉何眯眼去看,一时间没认出来,“我的?”


    景湛多看了他两眼,“没想到你品味还不错。”


    陈嘉何看到他把东西拿到手心里摆弄,似乎是在仔细看,心里惊奇,景湛全身上下的牌子有的他见都没见过,也没他多喜欢,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张嘴说哪个东西不错。


    他脑子一热,“你喜欢就送你。”


    景湛听到这话,有些怪异的笑了声,“不好吧,万一是对你很重要…”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上前的意思。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陈嘉何刚说完,察觉到对面没了声音,隔着几米远,那道探究的眼神在冷色调的夜晚几乎是染上了月光一般清寒,刺过来时宛如实质。


    陈嘉何打了个寒噤,结巴了下,“湛 …哥,我先回去了?”


    似乎是他的错觉,那道寒意只是一闪而过,景湛的声音一如往常,“行,小心点。”


    陈嘉何前脚刚走,景湛立马拨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之后语气激动,“我说哥们你也太大方了,上次的签名球鞋太他妈贵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景湛不以为意,“小事,你喜欢就行。”


    对方笑:“兄弟我可太喜欢了。”说完又套了几句近乎。


    景湛看着远方的星星点点,有些漫不经心:“问你个事。”


    “哥你说。”


    “你之前跟陈嘉何认识吗?”


    对面嘴里念叨了声这个名字,他恍然,“哦,之前一届的,算是认识吧。”


    “他挺有名的,三好学生一个,加上长得不错,挺受女生欢迎的。”


    他说完,换了个八卦的语气,“不过之前他喜欢一女生,被拒绝了,传得挺开的。”


    景湛眯了眯眼,“那人叫什么?”


    “姓李吧好像,复读班的,不太认识,听说挺爱玩的,在他们班好几个暧昧对象。”


    听他没说话,对面叫了他几声,景湛才应,“没什么事,下回来京市玩,我请客。”


    挂了电话,他看着指尖冰凉一片的小东西,


    一个精巧的


    一看就是小女孩自己手作的


    充满心意的一个小装饰品。


    他又想起刚才陈嘉何茫然、满不在乎的语气,后槽牙咬得发酸,把东西握得更紧,直到手心传来一阵钝痛。


    笨蛋。


    转手就能送人的东西,人家能有多稀罕。


    *


    年后开学之后,温宁时除了外出兼职,剩余的时间都在学校里训练,舞蹈比赛选拔在即,她不仅要看理论知识,还要马不停蹄地复习新舞种。


    就这么忙碌了一段时间,到了三月底,第一轮选拔正式开始。


    路瑶给她提前打过招呼,陈老师专门打电话过来让她按内推来准备,但是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准备了简历还录了面试视频。


    校园舞蹈大赛属于是大一、大二也能参加的入门级的比赛,含金量也很高,几乎是舞蹈系学生必拿的奖项。


    选拔地点定在了演播厅,报名当天人很多,虽然去的早,流程却进行的很慢,她拿到号码牌的时候,已经排到下午。


    面试分为初始、复试还有相关剧目考核三大项,分三天完成。


    初始主要考核一些基本功,下腰、扳腿、横竖叉,复试则考察翻、跳基础,还要分组考验即兴编舞的能力,不少同学都止步于此,但温宁时私下练习的全面,再加上舞蹈机构的教学加持,轻松过关。


    到了第三天终审,需要考验演员之间的磨合度时,就只剩下了七个人。这里还包括有替补演员,到这个环节,演员基本上已经定调。


    温宁时不敢掉以轻心,再次去排练的时候,依旧早到了一个小时,练到一半时,看到几个女孩从门口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被簇拥到中间,她一眼就认出是之前夏梦,学芭蕾的身上总有股优雅的傲气,在她身上体现更甚。


    七个人中芭蕾系的人员占了三四个,她身为民族舞的独苗,被周沁她们寄予厚望,那几个一来就围站到一团聊天,没注意这边。


    温宁时不再好意思当众训练,于是打算到换衣室休息一会,她刚走进去刚打开柜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尾音有些尖锐,


    “我见过你。”


    温宁时扭头,对上夏梦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后者正双手抱臂倚在门边,垂着眼看她。


    她长得很高,一米七的温宁时在她跟前也矮了半头。


    温宁时猜测她嘴里的见过应该是迎新会那次,于是张嘴打了个招呼,“…你好。”


    夏梦勾了勾唇角,却丝毫没有友好的意味,一双狭长的眼睛眯着看她,“在一个芭蕾舞比赛上,我见过你,老师说你很有天赋。”


    她打量温宁时,不明的笑了声:“可惜了,芭蕾舞这条路不只靠的是天赋,家庭和背景也是必要的。”


    这话里已经明显带着恶意,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思,上位者的姿态明显。


    温宁时皱眉,“家庭和背景跟我学跳舞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夏梦的眼神似乎是要看穿她,“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半路转舞系?”


    温宁时没什么耐心跟她耗下去,拿出练功服准备进隔间,“我选择的路,跟你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夏梦忍不住笑出声,尖尖的瓜子脸上满是讥诮:


    到底是自己选择的路,还是被迫的,我拭目以待。”


    她语气轻快,似乎是在好心提醒:“对了,这次考核里有芭蕾。”


    说到这她一停顿,半边身子往前凑了凑,红唇轻启:“你找到合适的舞鞋了吗?”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地砸到温宁时耳边,震得她脸色发白。


    “祝你好运,小天才。”


    她嬉笑着走开,带起精致飘扬的雪白裙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温宁时的人缘一向不好。


    她不够伶俐, 不会跟人沟通,更不擅长当一个场合的润滑剂,相反, 她在人群中扮演的是空气制冷剂的角色。


    冷场的次数多了, 她就不再执着于跟谁建立亲密的关系,只是沉默地、迟钝地完成每一个任务,与每个人刻意地保持距离。


    对一个患有言语障碍的人来说, 这是最舒适,也最安全的做法。


    但温宁时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 夏梦说的那个舞蹈比赛, 恰巧是她为数不多有些印象的事。


    初中那年,她第一次参加省级的比赛就得了第一, 第二名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不过还没有现在这么盛势凌人, 只个输了比赛会扑到妈妈怀里哭鼻子的少女。


    之所以对这场比赛印象深刻,还有别的原因。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比赛, 赛前林秀容很谨慎的帮她收拾好了东西、陪她坐高铁去了京市, 到了赛场才发现舞鞋落在了出租车上。


    当时正值高峰期,路况很堵,出租车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林秀容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只好让老师陪她先进场。


    舞蹈老师紧急给她借了一双鞋,穿在脚上有些小, 整个脚丫都被勒的弓起来,像是座弯弯的桥。


    还五分钟就要上台,林秀容面如土色的赶过来,说联系不上司机, 温宁时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还有舞蹈老师忐忑的双眼,没有说话。


    两人似乎生怕她退缩,安抚了她好一阵,林秀容为她擦去额头着急的汗液,让她想想那些每个不停歇的日夜。


    温宁时没想过退赛,她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被目送着上了台,她深吸一口气,不断的调整着起跳姿势。


    音乐开始,灯光骤亮,为了分散评委在她脚下的注意力,她只能减少触地面积,不停地垫脚、起跳。


    她感受到脚尖被细密的麻渗透,钢针一样的疼痛刺入每一根脚趾,却只能死死的抓地,快速的旋转,趁着每一次落地时喘息。


    眼前很模糊,疼痛侵袭大脑,让她没时间关注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只能机械地、拼命地跳好每一个动作。


    一首天鹅之梦不过五分钟,她却好像过得比练舞的九年还要长。


    直到做出最后一个定格动作,她才重重的落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温宁时依然得了第一,舞蹈老师和林秀容都没有料到,她们给她的目标,也就只是获得名次,留下个赛事痕迹。


    名次出来之后,林秀容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力道很重,似乎所有的夸奖、激动都包含在里面。


    比赛评委席一位资深的老师私下找过她,说她很有天赋,可以跟着她一起学习。


    看着林秀容满意的微笑,她也曾真的相信过,自己可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获得更多的鲜花和掌声,成为世界知名的舞者。


    爸爸说要送她去英国最好的舞蹈学校,甚至留学的道路都已然铺好,所有人都相信她会前途无量。


    只是天鹅之梦才刚刚完成,就和她的家庭一样,碎了一地。


    夏梦的话像是魔咒一样,从那天开始温宁时就开始做噩梦,梦到之前刚学舞蹈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她去舞蹈班,那条充满欢笑声的杨康大道突然被黑暗吞噬,天气骤变,电闪雷鸣,嬉笑声化成了每夜女人凄厉的哭喊。


    她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就连周沁和唐小禾都来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好像是在夜里哭…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反正不悲惨也不可怕。”


    唐小禾皱着眉想形容词,“就像是小动物垂死前的挣扎,咬着牙的呜咽…”


    周沁听完呸了一声,“什么垂死,不吉利。”看着温宁时茫然的样子,轻抚她的背,“你要是不舒服,我们陪你去趟医院吧?”


    温宁时没让她们陪着,周末趁着训练间隙去了趟医院,情况如果再拖,她怕会影响到周沁和唐小禾的睡眠,她们不应该因为自己受到困扰。


    京市的心理科这要比青州的大,看起来也更加专业,挂号井井有条,还有专门的护士带路。


    温宁时被带到位置上,看向对面坐的中年女人、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简单款的米白色大衣,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


    “你可以挑个最喜欢的坐姿。”声音也很温柔。


    温宁时一愣,还是端正的坐好。


    “我不是你的老师,你不用紧张,一起聊聊天就行。”女医生温和地对她开玩笑,“之前进行过心理测试吗?”


    温宁时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直接了当,“想开点稳定情绪的药。”


    女医生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平常吃什么?吃多久了?”


    温宁时回忆瓶瓶罐罐上的名字:“大概是阿普唑仑、艾司唑仑这些。”


    女医生挑眉,“这些药有成瘾性,不能常开。”


    “可以多去寻找生活的支点,找到生活中的幸福,有没有兴趣爱好?”


    温宁时想了想,“跳舞。”


    “其他的呢?听音乐、运动、看电影…?”


    看着面前女孩缓缓摇头,女医生沉默了几秒,“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温宁时的眼神有些混沌,像是没听清她的话,直到女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脑子才正常运转起来。


    陪伴?自从她开学,林秀容都没有再联系她,似乎是忘了她的存在,生活像是一潭死水,好像就只有陈嘉何的出现,能荡起一些涟漪。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喜怒哀乐都被他牵着,整个人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温宁时的欲言又止,让医生的脸色缓和了一下,看了眼她始终紧闭着的双腿,慢慢引导:“多试试跟你不排斥的人相处。”


    看诊结束,温宁时只拿到了几瓶调理情绪、疏肝安神的中成药,医生说让她满慢慢调理,两三天吃一次,从医院出来,她坐上公交车,看着沿途的流动的风景,盘算着这次的药能吃几天。


    回到宿舍,周沁和唐小禾都在,头对头的讨论些什么,见她进来,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宁时,要去看运动会吗?”


    温宁时愣了一下,想到前几天班长在群里发布了春季运动会的通知,但她当时忙着准备比赛的事,再加上从小到大不擅长运动,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运动会的时好像就在下午。


    唐小禾前几天已经在群里报名了五十米短跑,周沁不参加但是要去看男朋友比赛。


    温宁时正犹豫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看到备注名时,她心里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那晚的记忆虽然被她刻意忘记,但周围出现和景湛相关的任何东西,还是会偶尔蹦出来吓她一跳。


    温宁时有些苦恼,为什么景湛能这么云淡风轻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能明目张胆地问她是不是在躲着自己。


    但转念一想,是她喝醉认错了人,该羞愧的人确实是她。可要是真是为这件事明明确确的道个歉,她是真的做不到。


    “对不起,我不该喝醉,不该把你认成学长…”


    “对不起,我不该强吻你?”


    啊——


    一想到要旧事重提,温宁时恨不得立马咬舌自尽,与其这样重新唤醒双方的记忆,还不如就当忘记,也免得之后两人相处起来尴尬,


    温宁时故作镇定地打开对话框,对方发来了一张摄影系的参赛报名表。


    温宁时放大去看,看到了景湛的名字,后面紧跟的报名项目有篮球、接力赛、还有个男子一千米。


    对于她这种运动小白,这种运动量在她眼里无疑是自杀。


    而景湛却要在一下午完成这些,温宁时怀疑他在炫耀,但他紧接着没了下文,让她一时半会找不到证据。


    似乎是没得到她的回复,景湛又发了一张图,这张是志愿者工作安排,温宁时在倒数第三个看到了陈嘉何的名字,担任女生八百米裁判员。


    她这下终于反应过来,景湛是在报备陈嘉何的行程 ——


    他真的有在帮自己好好追人。


    她按耐住心里澎湃的暖意,郑重其事地打了个谢谢,果断答应了室友的邀约。


    下午一两点,温度上升了好几度,阳光洒在整个操场上,伴随着微风阵阵,让人有种盛夏的错觉。


    操场上的工作人员一边规划位置、组织参赛选手排队,一边疏散围观群众,现场欢呼声、说笑声混成一团,空气里都弥漫着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春气息。


    唐小禾去准备比赛,周沁去给男朋友加油,温宁时沿着跑道走,她不知道赛程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像个无头苍蝇乱转,很快被志愿者领到一处观众聚集区。


    这边黑漆漆的人头明显比别处多了一大片,前排大都是女生,正指着跑道嬉笑讨论着,还拿着手机在拍照。


    温宁时被挤着靠前,看清了跑道上严阵以待的选手,一共有七个,站在最中间的是景湛。


    他穿了件白短袖,套了个比赛统一发的的亮色马甲,袖子几乎撸到了肩头,露出宽阔的肩膀,手臂并不粗壮,而是肌肉匀称,浅浅鼓出一层,看上去结实有力。


    景湛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扳着手指等待比赛开始,修长的手指交错,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咯咯作响,他面上悠闲,没有什么紧张的样子,正漫无目的的四处看,不知道在找什么,仿佛是出来散步的途中顺便参加了个比赛。


    裁判员已经在喊准备,他微微弯腰,做出起跑动,一头黑发在阳光下被骧了金边,目光也专注了些。


    或许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认识的人,温宁时没有离开,而是往前凑近了些,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是感受到他的余光朝着这个方向飘过来,但她无从分辨,因为下一秒——


    比赛号令声响起,一溜男生像是脱了缰的野马一齐跑出去。


    几人跑出去的一瞬间便呈现出明显的前后落差感,随着影子,慢慢拉长。


    景湛的位置很好,从一开始就抢占先机,后面两个追的很紧,几百米之后,一个男生突然发力,冲到第一,他手脚的幅度摆动的很大,看起来很吃力。


    旁边立马有紧张的吸气声,人群中隐约听到有人提景湛的名字,喊了几句加油。


    温宁时的心也提起来,紧张地盯着那个依旧保持节奏的人,他没有慌,一味地沿着一条线跑,到了加速圈,大家都在提速,跑到开头的男生慢慢脱力,最终被景湛超过。


    冲线的瞬间,现场一片欢呼声,连温宁时也忍不住喊了句好厉害。


    景湛跑完之后,慢慢走了半圈,胸口微微起伏,接过志愿者手里的金牌和证书之后,突然朝观众席的方向看过来。


    温宁时几乎是一瞬间被他的目光锁住,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她像是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朝他挥了挥手。


    几个摄影社的成员已经架好了机位,没想到主角却小跑着离开,纷纷呼喊,温宁时看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跑过来,带着炽热的阳光和微微的湿意。


    离近之后,他撸了撸头发,随手扔过来一个东西。温宁时慌乱地接住,低头看到手心里镀金的奖牌金光闪闪,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耳边是他渐渐离去的声音,带了点懒:


    “帮我拿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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