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傅瑾砚生病了到底是虚弱, 攥着时临的手腕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时临静静坐了片刻,确认人已经睡熟,小心翼翼想要抽回手。
但这人攥得很紧, 每动一下便会蹙眉,快要醒来一样,足足花了他快十分钟才完全抽出来。
手机屏幕轻轻亮起,一条提前设定的跨国会议的消息通知弹出来。
他放轻脚步走出卧室往书房去。
书房配备了供他们双人一同办公的用品, 宽敞舒适。
可这次刚推开门, 一股闷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时值深秋, 夜里本就微凉,全屋中央空调恒温恒湿,客厅、卧室、走廊都是适宜的温度, 唯独这间书房燥热得反常。
时临心中起疑,却没时间多想,在自己那台办公桌前打开备用电脑,接入会议。
对接的海外团队业务素质极强,一一汇报着最新的项目数据与合作细则。
可随着书房持续不散的燥热,时临后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趁着对方团队发言的短暂间隙,他关掉麦克风与摄像头,调高音量后找到墙面的恒温空调面板。
面板上的数字竟然在三十度, 并且开启了恒温的锁定模式, 无法自动下调。
全屋用的統一的智能系统, 若是设备故障, 全屋的温度都会很高, 不会单单只有书房热成这样。
这种情况只能是傅瑾砚自己设置的。
时临微微蹙眉, 将温度调回去。
等着温度降下来的空隙,他走到书房的镶入式小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里面竟然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冻好的冰水,瓶身覆盖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极低。
他随手拿出一瓶,拧开灌下大半。
喝完水,时临将空瓶子随手扔进桌旁的智能垃圾桶。
随后他视线掠过敞开的垃圾桶,微微一顿。
桶里放满了一模一样的空水瓶,周围散落的纸巾布满水痕打湿后蒸干的褶皱痕迹。
在三十度的房间里喝这么多冰水,傅瑾砚是生怕自己不发烧?
*
傅瑾砚睡得并不安稳,迷糊中隐约感觉手上的触感消失,顿时睁开眼。
他的高烧还没退,脑袋昏昏沉沉四肢酸软,起身下床后脚步虚浮地厉害,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玄关、阳台,他飞快地环顾一圈,视野里空荡荡的,不见时临的影子。
还是不行么。
傅瑾砚浑身的无力感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和器皿碰撞的声响。
是厨房的方向。
傅瑾砚眼底一亮,快步冲过去。
厨房开着暖色的灯光,袅袅白色水汽顺着锅边升腾。
时临正站在灶台前,眼睫微垂,浓密的睫毛落下浅淡的阴影,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感。
他眉眼生得干净利落,轮廓清隽冷淡,是惯常淡漠寡言的模样,可此刻暖光铺洒在侧脸,衬得他肤色温润柔和,格外动人。
傅瑾砚心头所有的恐慌、失落、不安尽数消散,心脏因为这一幕而疯狂跳动。
他快步上前,从身后牢牢环住时临的腰腹,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时临……你没走。”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时临浑身微僵,后颈处传来温热的呼吸,后背几乎悄无声息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垂眼,余光瞥见傅瑾砚赤着的双脚,无奈道:“先放开。”
身后的人却半点不肯松劲,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的腰,只是微微收了收力道,稍稍放松出一点空隙。
傅瑾砚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不放,就这样。”
时临拿他毫无办法,任由他黏着,单手拿起汤勺,低头盛锅里温热的米粥,只是一举一动都受制于身后人的禁锢,动作略显拘束。
米粥软而不烂,黏糊糊的,米香味很浓。
傅瑾砚看得莫名有了食欲,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煮的么?”
“嗯。”
他低低发笑,然后埋头不断深呼吸:“好香。”
也不知说的是粥还是什么。
时临被弄得有些痒,歪头躲避,盛好后放到托盘中:“地上凉,别光着脚站着。松开,回卧室喝。”
“好~”
傅瑾砚嘴上应着,双臂仍旧牢牢环住他不放,不论时临是端着碗转身、还是往前走,他都时刻黏在后面,亦步亦趋。
时临叹口气:“好好走路。”一会不小心绊倒,这碗粥就浪费了。
傅瑾砚故技重施:“我难受!靠着你舒服。”
时临无可奈何。
平时很快走完的路程,硬是拖了两三分钟才走进卧室。
“坐下。”时临侧身示意床的位置。
傅瑾砚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动:“我没力气,可以喂我么?”
时临瞥了他一眼,端着碗坐在他身边,当真一勺一勺开始轻轻吹过后喂给傅瑾砚。
吃过几口,他开口道:“我刚才去了书房开会。”
傅瑾砚嗯一声,低头含住勺子喝粥。每喝一口都恨不得一直仔细品味,舍不得咽下去。
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有人能把白粥也做得这么好吃。
原来大米这么香么?
香醇的味道过后便是淀粉的甜味,浓稠的米汤上有薄薄一层膜,米粒入口即化一般软烂。
正细细品味,就听时临道:“还好你提前冻了水。”
傅瑾砚动作一顿,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清醒,反应过来刚刚时临说了什么,抬眼看去。
对方望着他,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随口闲聊。
“你喝了?”傅瑾砚神色一变,身子前倾:“你胃不好,不能喝冰水!”他抵住粥碗,“喝点暖一暖。”
时临道:“人在冷热交替后,确实是容易生病。”顿了顿,他补充道:“对吧?”
傅瑾砚怔住,顿时明白过来他话里的含义。
他眼神躲闪,低头想端粥碗,时临却收回手,叫他拿了个空。
“今天我对你的认识又多了一分。”时临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我”傅瑾砚喃喃着想辩解,时临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叫他心中发慌。
时临:“你在书房里面待了多久?”
傅瑾砚咬了咬牙,坦白道:“两天。”
时临闭上眼,压着情绪狠狠舀了一勺:“继续喝。”
傅瑾砚立马低头,烫得生疼也直接咽了下去。
一勺接一勺,他忐忑地等着时临后续的话,半晌后仍是一片安静,他喝着喝着咂摸出不对劲,怀着期待抬头。
“时临,你一直没走,还为我熬粥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是。”
傅瑾砚一愣,没想到时临承认得这样干脆利落。
“你不生我的气?”
“怕我生气还这样做?”
傅瑾砚险些噎住,他犹豫片刻,咬牙开口道:“因为我不想错过你。”
“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彻底断个干干净净。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一想到你以后会牵着别人的手,会对另一个人笑,为另一个人担心、吃醋、魂牵梦绕,我就难受得喘不上气。”
他也以为自己会恨时临的,可翻翻聊天记录,回忆过去相处的时光,笑和心疼总是比恨先出现。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时临,我不后悔用这种手段把你骗来,我不想就这样算了,不想我们真的渐行渐远。”
“我时常想,要是再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在你小的时候,第一次难过的时候,第一次想找人倾诉的时候,第一次想分享喜悦的时候,每个时刻,如果我都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傅瑾砚抬头目光灼灼,动身靠近,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腕:“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我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了。我们之间爱恨交织,早已不可分割。”他语气中仿若带着诱哄一般,又好像只是哀求,“时临,爱我吧,像日记中写的那样,像你描绘的那样,真切地爱我吧。”
他专注地望着面前这双眼睛,终于如愿在里面看到为了自己而产生的真实的动容。
时临低低叹气,放下粥,回握住他的手:“傅瑾砚,这次的事,我虽然生气,但同时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并不意外。”
傅瑾砚一时间不知道这算不算在骂他,扯了扯嘴角:“那你现在对我是”
时临:“你说的对,我是舍不得的。”
在选择留下的那一刻,他心中就有了答案。
“我们之前的相处很失败,其中掺杂了太多东西。既然你愿意妥协。我们就重新开始。”
对傅瑾砚,他心中确有不舍,那么他愿意给彼此重新相处的机会,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也不会后悔。
他会给彼此机会,直到他不想再继续。
傅瑾砚声音颤抖:“真的?”接着猛地将他揽入怀中:“时临,我绝不会辜负你。”
傅瑾砚力道大到勒得他生疼,他却没有推开:“你还生着病,情绪不要太激动。”
傅瑾砚用力蹭他的侧脸,语气黏糊糊的:“我控制不住。”
时临耳朵通红,环住他等他稍稍平复心情后道:“先休息,其余的话我们改日再说。”
“我不累。”傅瑾砚往前蹭着距离他更近,紧挨紧靠,越抱越紧。
“你还在发烧。”
“嗯,你凉凉的,很舒服。”傅瑾砚觉得自己宛若得了皮肤饥渴症,恨不得和时临变成两条蛇紧紧交缠,不留一点空隙。
这世上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时临无奈,只好道:“我也累了。”
傅瑾砚闻言果然松开,回身把两个枕头紧挨紧靠放好,先躺在一边,轻拍身边的床铺:“来。”
时临脱了鞋,刚躺下傅瑾砚就缠了过来,八爪鱼一般缠在他身上,满意闭上眼:“睡觉。”
*
第二天,时临便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再搬回去。
在家整理必备品的时候,时安婷在旁边帮忙,时不时看着他偷笑。
这种笑,一向就是她心里小算盘啪啪响了,肯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
时临扬唇浅笑,傅瑾砚突然变化那么大,该不会就和这小丫头有关吧。
“嘻嘻,哥。”时安婷时不时叫他一声,却没有下文,只是单纯叫一叫,但要是时临不应她还不满意,到后来开始边帮忙边哼歌。
随后傅瑾砚来接他,时安婷帮着搬东西,拜拜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
傅瑾砚从倒车镜里看时安婷,道:“咱们妹妹真可爱。”
时临挑眉:“咱们?”
“你的。”傅瑾砚改口,心中默默补充,早晚是咱们的。
随即两人回家把一应物品拿出来放好,时临拎着在卧室用的东西进去,刚进门便顿住。
卧室里面的装修完全换了个样,床上换了红色的四件套,零零散散摆了满床的花瓣,墙面挂着亮闪闪的珍珠和宝石装饰,大部分都是粉色和红色。
床边新增了一个三层的架子,里面摆满食物和水。
简直像是婚房一样。
时临转头:“这是?”
“庆祝我们重归于好。”傅瑾砚接过时临手中的物品,拉着时临便往床边奔。
时临:“”傅瑾砚的审美还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这种纪念性质的事情他不讨厌,也不打算做一个扫兴的人。
只是在坐上床前,他止住动作:“先换衣服,洗澡。”
在外穿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细菌,直接接触床铺太脏了。
“我也需要洗澡,一起吧。”
浴室里换成了他们曾经用过的那种透明大浴缸,可以躺下两个人。上方的空调呜呜放出热气,傅瑾砚牵着时临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你帮我脱。”
时临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这个疑惑在下一刻就解决了。
傅瑾砚外套扣子解开后,他便看见里面的黑色丝绒衬衫,衬衫深V领口,露出凸起的锁骨和隆起胸膛,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时临视线下移,这领口的开叉已经快蔓延到小腹了,隐约可以看见腹肌的轮廓。
傅瑾砚顺着他的动作把外套脱了,毫不在意地扔在一边,拉着他的手放上胸口:“喜欢么?”
见他这样,时临突然想到一句经典台词,只不过没有说出口。
不得不说,傅瑾砚在生活方面很会折腾。
两人在里面热热闹闹扑腾了好一会,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傅瑾砚从床头柜拿出一整套各式各样的小盒子。
时临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上次你说喜欢戴着这个,所有款式我都准备了,看看,喜欢哪个。”见时临不说话,傅瑾砚道:“我们也可以按顺序都试一次,实践出真知。”
时临沉默一会,道:“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刚好最近合作项目签完,可以休息三天。”
时临愕然:“三天?一直?”
“我相信你可以的。”傅瑾砚说着一把将他扑倒。
时临仰躺在柔软的床面,身体微微陷下去。
温热的呼吸洒落,鼻尖尽是傅瑾砚的气息。
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看见天花板巨大的镜面,将两人相拥相叠的模样清晰照出来,将整个床都囊括进去。
傅瑾砚俯身下来,手掌轻轻托住他的脸颊,浴袍的布料松松垂落,温热的呼吸拂过眉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别闭眼。”
“看着我,或者,看着上面。”
时临看着镜中两道人影,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此刻无声无息从脑海中掠过。
一路走来,太多东西掺在这份感情里。算计是真的,偏执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可那份不肯轻易放下的惦念,一次次冲破理智的心动,同样半点不假。
傅瑾砚的目光里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求:“接下来三天,我会让你快乐的。”
时临轻笑,突然抬手勾住他下巴,揽住他后颈下压,主动吻了上去。
周围的喧嚣全部消失,只剩下剧烈的心跳与血液的奔涌流动,燥热不休。
不必急于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也不必强求即刻就圆满无瑕。
爱恨纠缠过的人,也不必非要剥离掉曾经的伤痛才能够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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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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