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元凝接连三日时冷时热, 反复高热,至第四日,才渐渐退热好转。
少女的脸色还泛着青白,人也没什么胃口, 捧着碗米粥, 小口迟缓进食。
褚今钰懒懒斜坐一旁, 一动不动地,目光落在她面上细细端详半晌, 不知暗自思忖何事。
终于, 元凝按捺不住心下疑云,侧眸与少年对上视线, 不解询问:“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褚今钰坐直身子, 微微趋前,抬指轻捏她颊边软肉,语声稍滞:“我瞧着, 才短短几日,清减了不少。”
连下颌都削尖了,面颊的触感也不如往日绵软,在他身边三年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 眼下因一场病竟白白消弭了。
少年暗筹,改日得择些温补的好物, 好生调养, 总得将她瘦去的肉补回来才是。
元凝被他捏得有些不自在, 嗫嚅回话:“病中体虚清减,本就难免。”
褚今钰唔了一声,收回手。
“现在,将你那晚所见之景详细道来。”
谈及当夜, 余怖未消,元凝敛神深吸一口气,音线止不住轻颤:“约莫是子时时分吧,我被门外的动静吵醒,就看到一抹高大的黑影贴近我的房门,看不清楚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它挠我的房门……那种声响,听起来像是尖锐刺长的指甲才能发出的,然后我……就吓得躲进了被子里。”
她定了定神,接着开口:“它说妻子在我这里,问我有没有见过她,让我把它妻子交出来。”
“对了,那物从喉咙发出的声响怪异难听,反正听来不似人声,大概……就这么多了。”
一席话说完,元凝已是惊出一身冷汗,衣衫粘腻附在皮肤上,十分别扭不适。
少年抓住关键,沉吟道:“它道妻子身处你的房间,且独叩你所在房门,由此推断,传闻的那对男女就曾宿于那间房,女子亦是在那儿失了踪迹。”
“这几日你的房间都空出来了,暂时也无人入住,今夜我打算留宿那屋,一探内里蹊跷,说不定,还能引它现身。”
“你真打算这样干呀?”元凝闻言,面上顿时显出忐忑不安之态,“万一……那东西是妖邪鬼魅之物,你就不害怕?”
妖邪鬼魅?
褚今钰挑着眉梢,淡淡出声:“是又如何呢,我自当不惧的。”
“倒是你,姜元凝,怎么胆子还是这么小,有点长进好不好?”
少年一双眸子笑吟吟落在她身上,戏谑打趣着,消去她心头惊惧的同时,却又惹得她窘迫不已。
元凝移开视线,撇嘴道:“我并非胆小,只是敬畏诡谲怪事罢了。”
“再说,我已经有所长进了。”
褚今钰闷声低笑:“嗯,是有长进的,都能理直气壮给自己寻说辞遮掩。”
被对方一语戳破,元凝感觉耳尖烧得厉害,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抿唇道:“吃饱了,我去净身换衣衫。”
褚今钰瞥见那碗里的米粥还剩个小半,不由得蹙起眉头:“姜元凝,回来。”
他指尖轻敲在桌面,正对着那半碗残粥,“就这一小碗米粥你都吃不完,何来饱腹之说?”
元凝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胃口不济,余下的实在吃不动了。”
褚今钰敛了神色作罢,晚点他去问询店家,寻些适宜的膳点,不要这般清淡乏味的,得合她养病的胃口。
元凝匆忙沐浴更裳,怀里拢着换下来的旧污衣物,正要前去浆洗。
少年望见这一幕,直朝她伸手,“给我。”
元凝:“?”
她反应过来后,将衣裳搂的更紧了,拒绝道:“我、我自己来就好。”
褚今钰将她单薄的身子自上而下打量一番,颇为不赞同:“姜元凝,你可知自己还在病中,如此折腾,若是再病倒我就不管你了。”
元凝被他的话说动,终归是有几分难为情的,上回都同他说好了,浣洗衣裳她自理,毕竟这是私密之物,不好让男子随意触碰。
“磨蹭什么,”少年眸中泛起探究之色,“当真羞赧至此?”
“我们又亲又睡的,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过浣洗……”
元凝越听越瞪大了眼睛,情急之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中断他未完的话语。
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呀。
此睡非彼睡,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你不许乱说了。”少女细声急道。
褚今钰眨了眨眼,安然等着她余下的反应。
元凝红着脸松开捂在他唇上的手掌,将衣衫塞到他怀里,催促道:“那你去洗吧。”
她唯恐少年留在此处,随口又吐出惊世羞人的语句来。
褚今钰也没再犹豫,抱着衣裳出了房门。
元凝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道这人出言素来坦荡无忌,也不知何为腼腆羞怯。
*
入夜,客栈堂灯尽数熄灭,褚今钰踏入元凝的居室,绕室端详片刻,房中景致平平,瞧不出异样来。
他索性坐到床畔,细思起店家当日的话来。
“男子起身的功夫,妻子骤然凭空消失……”
莫非床榻内暗藏机关,能悄然将人陷坠下去?
少年行事果决,撤去铺盖,沿着榻畔、床板逐一摩挲查验。
他反复摸探数遍,终觅得榻上一处隆块,正要按下,敲门声在这时突兀响起。
褚今钰警觉抬头,果不其然,门外立起一道硕长的黑影。
少年身形岿然不动,微微眯起眼眸,存心静观那物意欲何为。
紧接着,门板被尖锐甲刃挠响,吱啦咯吱,粗粝刺耳的,声声清晰听在耳畔,提醒他这并非错觉。
“怪物”发出嗬嗬的闷响,粗哑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你可曾见过我的妻子……她在你房内……”
“她长得很好看……你把她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
怪鸣断续停歇,似察觉屋内无人应答,遂打算离去。
褚今钰目睹全程,岂容这个吓到姜元凝的罪魁祸首轻易离去,袖底银针猝发,洞穿门笺刺入它的躯体,怪影浑然不觉痛楚,未曾停下脚步,少年当即拔步追出。
“怪物”在经过钟眠的房间时,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近距离下的一瞬,女子借着光线看到了它的面容,瞳孔通体泛白,十指甲爪尖长锋利,除却两处异状,身形体貌悉与常人一般。
既然现身了,那她绝不能让它逃走。
钟眠挥出鞭子想要将它的脖颈缠住,孰料此物身姿矫捷,倏然闪避,直奔一楼意欲遁逃。
女子失了手,举步欲追,才出数尺,一道少年身影凭栏凌空跃下,稳稳落于楼下平地。
褚今钰挡在了“怪物”跟前,截断它的去路,他掣刀横指对方,开口质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怪物”见身陷绝路,愤然低吼,纵身扑袭而上。
少年皱了下眉,抬手格御,刀刃割破它的皮肉,血水漫溢,它似乎无知无觉,张爪疯扑上前。
霎时大堂乒嘭大作,桌椅倾颓,坛盏碎裂无数,砸在地面发出各式声响,饶是睡意再深重之人,这会儿无不被惊醒。
钟为砚自房内出来,如玉的眉眼拢起浅蹙,望向楼梯口的钟眠。
女子一眼看见他,连忙近前,轻声道:“兄长,你醒了。”
“嗯。”钟为砚颔首。
自褚今钰告知他们计划,他晚上便少饮了些安神汤,故而睡眠不算深,闻声惊醒。
属于少年的房间,悄然开了条缝隙,元凝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张望外头的动静,这恰好,与两兄妹对上了视线。
“姜姑娘你……”钟眠瞧着对方既害怕又好奇的模样,唇角几乎难掩笑意。
元凝面露羞窘,挪至两人面前,乖巧问安。
现下重心莫过于楼下的交手,三人没有过多交流,凝神静观底下的战况。
“何人在我的店里喧哗?”在这时,店家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后院厢房走出。
刚到大堂,猝遭“怪物”突袭,店家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尖锐长甲堪堪要触到男人身上,少年掠至他背后,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扔到一旁避险。
店家连滚带爬起身,跑出数步远,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却忍不住探头注视场中缠斗。
满地是碎裂坛罐、翻倒桌椅,男人面皮阵阵抽紧,嘴角耷拉,满脸肉痛难言。
“他……他怎么就跟这个东西打起来了呐?”
“我的桌椅……我的酒罐,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啊!”
几番周旋,褚今钰觉察此物不知痛楚,刀剑于它无碍,这样纠缠下去不是良计,当以绳索捆缚乃是最优之法。
楼上的人已然也看破关键,钟为砚直截了当说:“需绳索捆拿。”
绳索?
元凝听完跑回房中,在柜底翻出一根粗绳,来路无从考究,是她白日里整理物件时意外发现的。
她抱着绳子奔往离少年最近的栏边,攒尽浑身气力,将它掷了出去。
“褚今钰,接着!”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腾身绕至“怪物”背侧,顺手接住飞落的粗绳,腕间一转,绳索环住它的脖颈,发力收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褚今钰以粗绳将“怪物”捆缚在大堂的木柱上, 掸去掌心浮灰,随手燃上灯烛,顷刻间一室明亮。
元凝跟在两兄妹身后,蹑足下楼, 不敢太靠近那物, 先前它给自己造成的阴影犹萦绕心头。
她看清了“怪物”的样子, 一身皮肉惨白无血色,目生白翳, 十个指甲锋锐逾利刃, 像极了她曾在苗疆典籍上看到的一种蛊人。
钟眠倒是有胆气,她近前端详片刻, 疑声道:“奇了, 它似是根本不会应答我们的问话。”
适才褚今钰与它交手前,曾开口质询,此“怪物”一语不发便扑袭而来。如今受制, 也只是张牙嘶吼,半句话语不出,可它分明能够张嘴说话的。
“店家,不如你解释一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不疾不徐走到柜台前,拎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提起。
店家嘴里还在嚷嚷:“我的桌椅, 酒罐, 这得损失多少呐……”
褚今钰垂着眼, 不耐地轻嗤一声,掏出银两撂在案上,“没出息的,区区银两, 赔你。”
“若再拖沓回话,”少年身子懒倚在柜台,叩了叩桌沿,扯出个恶劣的笑容,“信不信我杀了你。”
店家被吓得一个哆嗦,他好歹算是个识时务的,忙将银两揣入怀中,拭去额间冷汗,从柜台步出。
他侧目瞥了眼“怪物”,又望向几个年轻男女,末了幽幽长叹一声。
店家眸色微滞,兀自陷入了回想。
“这件事,该从何说起呢,让我想想……”
“这家客栈的原主人,不是我,是一位年迈老者,两年前我从他手中接手此店。”
“彼时我几番经商屡遭亏空,手头窘迫,又厌弃市井纷扰,凑巧辗转至此。听闻原主人意欲出让客栈,我便倾尽资财将这里盘下。”
“老者临别前反复叮嘱,子时前须落锁闭店,夜间不论听到何等异响,都不可踏出房门。初时我只当是荒郊入夜后客稀,便依言照做了。”
有一天夜里他难以安寝,从房间走出来,想着到后院转转,忽闻楼上有动静。
循声抬眸,一道黑影立在楼梯口正对的客房门外,一边叩门一边出声,他惊惶下厉喝几声,那物身形晃了晃,霎时隐没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险些以为是幻觉,自那往后,偶有住在那间房的客人诉说遇到的怪事,一桩桩积在心头,他揣测,这间客栈必是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想起老者曾告知自己家门所在,于是修书寄与对方,问询怪事原委,谁知传来老者撒手人寰的音讯。
男人思及此事,懊恼当初贸然盘下客栈,奈何进退无路了。
在他长久探察下,摸清了“怪物”前来的规律:并非夜夜都来,大抵三五天一回,目标是楼梯口第一间房,屋中有人,它便叩门,廖廖数语问询得不到消息就会离去;若是无人则不叩门,径直扬长而去,始终不曾进屋伤人性命。
男人刚开始是害怕的,也曾设法驱逐“怪物”,偏它罔顾人语,下次该来还是会来。
某日一伙山贼闯入客栈抢掠,他眼见家业将毁,濒临绝望之际,是它现身将山贼吓退。
经历此事,他对“怪物”改观不少,便顺着猜想编了一则传言,好借此提醒留宿的过客。
平日客房充裕的情况下,他不会安排客人住进那间房,只在客房已满或是客人执意讨要时,方许入住。
这回也是因为客满无余房,才不得已安排姜姑娘住进去,他也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
回忆结束,店家释然吐气,憋着的心事一朝倾吐,只觉一身轻快。
“既他提及了妻子在此失踪,你可有遍查客栈各处?”元凝细眉轻轻拧起,眸中浮着一层困惑之色。
男人如实道:“自然搜过,里里外外查了好几回,毫无线索异状,反倒寻回了莫名丢失的几只家鸡,俱已毙命,我这一想,定是被它擒去食用的。”
“那可就奇怪了。”元凝呢喃。
少年在一旁静听始末,忽有所悟,走到“怪物”跟前,取下腰间的骨笛化出尖刃。
他顺着对方残破单薄的衣衫,对准它心口一寸的位置落下,划开皮肉,竟从肉身里抠出一只黝黑的怪虫。
“怪物”面露痛楚,褚今钰自怀里摸出一枚毒丸,径直塞入其口中。
“这、这是……”店家目睹少年手起刀落,剖体取虫的干脆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
所有人怔怔凝望,眼见“怪物”惨白的瞳孔缓缓转为黑色,僵冷的面皮渐有神态,顷刻间褪去异状,变回常人模样。
李嵘神智归复,看着面前一众注视自己的生人,他低头瞧向隐隐作痛的心口和被绳索捆绑的身躯,尽是茫然不解。
他费劲张了张干涩的嘴巴,一字一句挤出嘶哑难听的话语:“你们是什么人?”
褚今钰扬起手腕,锋刃一闪,绳索应声寸断。
他眉梢一挑,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身上,“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话音落地,李嵘的脑海涌入无数零碎画面,巨大悲恸侵袭心头,他流下了满脸泪水。
“我想起来了,我叫李嵘,与新婚妻子苏漪出游,机缘巧合下投宿此客栈。”
“当天夜半我起身如厕,再回来就不见内子踪迹,我搜遍客栈的角角落落,苦寻一月无果,悲极气竭昏厥了过去,倒地前,恍惚见到一披袍的人影行过,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再无记忆。”
“如今醒来,就看到了你们,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男人说完,忍不住哽咽起来,他怨自己庸劣无用,未尽为人丈夫的责任,连妻子都保护不好。
褚今钰平静道:“我知道她身处何处。”
李嵘猝然抬头,面上有说不上来的激动,他急声问:“此言当真?快带我去!”
少年转身上楼,其余人也都跟在他身后,进入了楼梯口的第一间房,也就是姜元凝曾住过的地方。
他摁下了榻上那处小小的隆块,发出细微嘎吱响动,床板豁然挪开,黑漆漆的洞口赫然现于众人眼前。
褚今钰眼神示意:“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要不要进去就看你了。”
“进!我进!”李嵘二话不说,摸索着爬了下去。
少年原本紧随其后,待瞄见姜元凝步履瑟缩,一副惊惧与好奇交加的模样凑近洞口,他俯身睨视,揉着她的脑袋问:“你也想下去一探?”
元凝郑重点头:“想。”
褚今钰将油灯递给她,低声嘱说:“拿稳,跟紧我。”
因钟为砚体弱不便同行,独留在上边,余下众人都踏入那个黑洞。
沿着梯子逐级而下,没一会儿踩到了实地,四下幽暗沉沉,霉味氤氲,店家借着手中的灯烛,点燃墙上挂着的灯引子,周遭缓缓亮彻。
这应是一个地窖,堆满零碎的杂物,前方甬道绵长,一行人迤逦而行,在甬道尽头,得见了他们要寻的人。
一具白骨跪伏于地,作叩门求生的姿势,往下看,她的胸口处贯穿着一把刀,裙裳完好如故,依稀可见女子昔日美好的模样。
李嵘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踉跄着奔过去,将白骨搂入怀中,轻抚头骨,堂堂七尺男儿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失声恸泣。
“漪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罪该万死……”
他颤着手摸到了胸骨的刀创,泪崩不止:“当时,肯定很疼吧……”
“如果扎在我身上该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李嵘哭至泪竭,收起散落一地的簪珥,寻了块布层层裹殓白骨,躬身负在背上,沿梯升返。
元凝几人沉默旁观他一举一动,说不出话来。
钟为砚见李嵘率先爬上来,背着个布袋子直往外走,他愣了下,出言唤止:“李公子,你要去哪儿?”
“我要带漪娘回家。”男人回过头,眼眶浮肿通红,泪痕在脸上一道道干涸发白,脊背被骸骨压得佝偻。
“你会死,”后一步上来的少年提醒他,“我从你身上挖出的蛊虫,它几乎与你融为一体,是它的存在才能让你活下来,我将它挖出,给你吃了毒丸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清醒。”
“倘若不将蛊虫放回去,你必殒命,反之,蛊虫入体则续命,但你会失去神智,沦为先前的怪物。”
原来是蛊虫救了他,让他失去清明的情况下,将觅妻的执念刻在骨血里。
“是这样啊,”李嵘的声音很轻,他忽而扬唇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那我们就不回了,家太远,我要妥当安葬漪娘,再赴黄泉与她作伴。”
“她等了我,太久太久……”
李嵘举步将离之际,视线蓦地落到店家身上,拱手言道:“多谢您,我恢复了一些记忆,我知道是您默许我藏身在客栈左右,否则,我就不会有今日与漪娘重逢。”
店家到底是个怀有悲悯之心的,他偷偷拭去眼角的泪,闷声道:“前路漆黑。”
留意脚下,望安好前行。
李嵘朝众人深深鞠躬,做完之后,身负爱人的骸骨,推开大堂的门,身影渐渐消融于暮色昏茫之中。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在赴死,可在他心中,是奔赴所爱,偿平生愧憾。
自此尘壤同栖,千载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一夜不宁, 晨起之时,几人面上倦色难掩,眼底凝着淡淡的青影。
在大堂坐等早膳时,忽见店家自外头归来, 衣衫沾了晨露与泥土, 神情颇为沉郁。
“店家, 大清早的,您这是去哪了?”元凝最先瞧见他, 不由出声询问。
男人拖着倦步走来, 自顾自斟了杯茶入喉解渴,稍舒胸气, 疲然道:“我将李嵘埋了。”
他心里始终有挂虑, 李嵘身负骸骨,以及寿命将近,断然走不远的。故而天色微明, 他就出了门在周边搜寻。
果然不出所料,在后山半坡上,一座新坟赫然在目,李嵘就倒在旁侧掘了一半的土坑里, 掌心牢牢握着一支珠钗。
店家叹了口气,瞧这情形, 他是打算伴妻而葬, 只可惜土坑才挖一半, 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造化弄人……”
语声消散于风里,他将李嵘的尸身搬出,用草席裹好,接着挖完余下的土坑, 安放妥当,覆土掩埋。
店家望着并立的两座新坟,心中五味杂陈,好歹算是死生相随了。
“您已然费心相助,不必为难自己。”钟眠忍不住宽慰他,在此之前,他们曾疑心过对方非良善之辈。
店家摆了摆手,叹道:“都过去了。”
说罢,他径直回房间,整束盥洗。
“苏漪的死因,也许只有客栈的原主人才能得知,偏巧他亦殒命,此事永成疑窦。”
亲眼目睹李嵘待苏漪的至诚情深,哪怕是冷心冷情之人,亦难不动容。
元凝见少年一直把玩着那只黝黑的怪虫,眼皮半垂,面上若有沉吟。
她以肘碰了碰他的手臂,杏眸饱含好奇,“你看出些什么了?”
褚今钰堪堪抬眼,淡声开口:“这是蚀灵蛊,在入体的那一刻,与中蛊者抢占身体的控制权,蚕食人的神智,在李嵘中蛊后,神魂已为虫所驭,皮囊虽存,实乃是蛊代他苟活。”
“此蛊亦有弊处,蛊力易损耗,至多三五日才可凭肉身走动一趟,其余时日都躲在暗处休养,调和精气。”
“既然能蚕食人的神智,为何李嵘还能执着地到客栈问询苏漪下落?”元凝捕捉到其中关键。
少年眉梢微抬,眸间掠过一抹隐晦的赞许,他想了想,直言道:“大概是他爱意深重,这份执念牵动了蛊虫。”
“是这样子啊。”元凝若有所思点头。
话音刚歇,便见店伙计捧了早膳前来,满桌数十道精致肴馔,馥郁香气萦绕鼻尖,腹中馋虫尽数被勾了出来。
“怎么点这么多?我们吃的完嘛?”钟眠眨了眨眼,满心不解。
钟为砚浅笑揶揄:“这都是褚公子点的,我猜,是让姜姑娘补身子的罢。”
她抬眼一看,果真见那少年执箸夹菜送入少女的碗里,转瞬堆得满满当当。
钟眠略有讶异,不过很快看开接纳。
姜姑娘与褚公子的关系,她初时不甚了解,自撞见二人同居一室,这才知晓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可见兄长早已洞悉,却佯笑称是她的错觉,这分明是取笑她迟钝。
元凝望着碗中堆叠的菜肴,一时手足无措,她出声阻止:“够了够了,再加就吃不下了。”
褚今钰权当听不见,只顾添菜至满才搁下筷箸,威慑道:“务必吃完,不许有剩余。”
他心中还念着昨日少女病初愈,仅进食半碗米粥,是以今晨起来他特意嘱咐了店伙计,烹制滋味适中、温润补身且适合养病之人的膳食。
见她端坐不动,少年眉眼渐冷,沉声催促:“莫非要我亲手喂你?”
“我吃!”元凝整个人一颤,低低埋头小口扒饭,哪里还敢有半句推辞。
如此,褚今钰才宽了心,面上仍不露声色。
用完早膳后,一行人回房去补充睡眠。
连日阴雨泥泞,不宜赶路,故他们只能暂住客栈,待云开天晴再动身。
*
一觉酣眠,已至日中。
元凝被褚今钰拉着下楼用膳,一餐下来,肚子填得饱食充盈。
“唉,好端端的花瓣为何要丢了呢?”一名伙计手里捧着一罐子红花从众人身后走过。
“等等,”钟眠喊住了他,“若是要丢,不如给我?”
那伙计一听,面上扬起笑容,应声道:“自是可以。”
他将罐子搁在桌案上,多口问了一句:“姑娘要来做何用处?”
钟眠几乎不用思考,轻声道:“制香膏。”
左右清闲无所事事,且作为女儿家天性喜修饰,制个香膏,不仅能润肌养肤,还能随身留香,再合适不过了。
伙计连忙接话:“小店备有蜂蜡,我这便取来与姑娘。”
须臾那人折返,将制香膏的一应物什交给钟眠,女子接过后道了句多谢。
她将东西推到钟为砚面前,眼底带了点狡黠和央求,“劳烦兄长,帮我一回可好?”
有兄长在身旁,她便懒怠,不肯亲自动手。
男子弯了弯唇角,声线平和温润:“阿眠所求,我自不会推拒。”
他拢起袖管,将红花倾入石臼,执杵慢条斯理捣碾。
元凝双掌托腮,目不转睛瞧着舂花之举,神色满是新奇。
“姜元凝,你要不要?”少年以为她感兴趣,便凑近了些,低声问询。
元凝摇了摇头,“不要。”
她嗅了嗅周身,一身气息同他相近,想来无需用香膏。
“还有多余的花瓣,姜姑娘不如用来做口脂?”钟眠只是扫了眼,旋即生出提议。
不曾想少女听后果真直起身子,眸光微闪,似是觉得此计甚好。
褚今钰唤伙计取来所需的蜂蜡,羊脂和蜂蜜,他从前没碰过这些,第一次上手,手法未免生涩,听了旁人的点拨,缓缓操作起来。
元凝趴在身侧,见他一会儿蹙眉不悦,一会儿又因顺手而唇角微扬,脸上情态错综,瞧得分明。
她心中暗觉好笑,却又竭力按捺不笑出声,若是被少年听见了,免不了要质问她。
许是进食过饱,没一会儿她便生出困意来,眼皮子耷拉着,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半梦半醒时元凝听到有人在耳边唤她的名讳,唇间泛起一阵酥痒。
她下意识抬手去抚,手腕当即被那人稳稳扣住。
“我费功夫才匀上的口脂,碰了可就晕花了。”少年嘴上数落着,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几分。
元凝听了这些话,脑子顿时就清醒了。
她睁开双目,晃了晃脑袋,转头望向跟前之人。
少年一双黑眸沉邃难辨,视线牢牢落在她染了口脂的唇。
元凝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她悄悄抿了下唇,是柔润细腻的质感,倒是没想到,自己一觉睡醒,他就已经把口脂做好,还给她涂上了。
钟姐姐的香膏还未完全制好,似乎在等膏体凝固。
女子见她醒转,侧目望来,由衷夸赞:“甚是好看,很适合你。”
“真的吗?”
听对方这般说来,元凝也想一睹自己涂上唇脂是何等模样,可是这里并无铜镜,房间倒是有上一面,心想不若回房去照。
“姜元凝,”褚今钰扯了扯她的手腕,嗓音微哑似有异状,“回房照镜子便是。”
“好吧。”反正她也是这样打算的。
“那钟姐姐钟大哥,我们先上去了。”元凝临上去前还不忘同两兄妹知会一声。
钟为砚微微颔首,不由莞尔一笑,到底是少年心性。
*
回了房,元凝往镜前一坐,左右顾看,越看越欢喜。
这口脂的色泽,半点不会显老气,反增娇妍,恰似豆蔻梢头,含露欲滴。
少年无声近前,忽然冒出一句:“姜元凝,我想亲亲你。”
什么?
元凝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晌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现在……没到情蛊……发作呀……”
褚今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雪玉般的面庞,白里透了点儿红,眸子润了水雾似的,慌色毕露,轻咬着下唇,一举一动都好看得紧。
方才给她抹口脂时,他便已经动了心思,想尝尝她的唇。
尽管他们先前也有亲,可是染了口脂的还没试过。
少年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亲。”
元凝紧张地绞着裙裾,心脏砰砰狂跳,她借口躲闪:“刚涂的口脂,会晕花的。”
褚今钰嗯了声,如实回答:“也想尝尝口脂的味道。”
“姜元凝……”他俯低身子,长睫扑簌颤动,眼尾洇开一抹薄红,身上的那股淡香自衣襟处飘出,温柔地将她侵蚀裹挟。
元凝的心颤了颤,察觉神智开始被吞噬,在某个瞬间,她恍然悟了过来,他故技重施,又在蛊惑她了!
可少女实在受不住,她仰起脸来,声音细若蚊呐:“……给你亲就是了,停手,不要蛊惑我。”
褚今钰挑眉闷笑,如愿以偿地覆唇而上,尝到了那抹湿软,带着沁人的香甜。
他接连亲了几下,终于退开些许,垂眼望去,少女唇上尽是潋滟水光,口脂被亲得晕散成一片,娇艳不失凌乱。
少年一时失神,喃喃自语:“是甜的……好漂亮啊……”
此话入耳,元凝霎时面红耳赤,她根本不敢细看他同样染了口脂的唇,眼神飘忽不定,小声嘟囔:“你在胡说什么呀。”
她想与他说足够了,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下一秒又缠了上来。
那舌尖抵开她的齿关,卷住了她,凭着本能汲取,辗转,从轻吮到深缠,一下又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贪恋。
元凝第一回在清醒的状态同他亲近,已是羞不可抑,连呼吸都发着颤,她有些后悔,缘何竟就答应了他。
她觉得浑身都要化了,手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迷迷糊糊想往后躲上一躲。少年却仿佛早有防备,手臂一收,将她箍得更紧,半分也逃不得。
要被亲晕了!
他好过分,怎么能这么过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够了……够了……”少女喉间溢出的碎音被吞没在吻里, 她气息渐促,指尖慌乱地乱抓,竟不小心将他发间的一缕银链扯了下来。
发丝顺带被牵扯得生疼,迫得褚今钰不得不松开她。少年喘息未平, 唇瓣沾了口脂, 染上一层浓丽濡湿, 眼尾还残留着撩人的欲·色。
他微微垂眸,落向那心虚躲闪的始作俑者, 又瞥过她掌心攥着的银链子。
元凝面带歉意道:“对不起呐, 我不是故意的……”
褚今钰一言不发,取走银链, 单手扣着她两只手腕, 慢条斯理将链子缠裹在她腕间。
元凝眼睁睁看着银链缓缓绕上自己的手腕,登时头皮一阵发麻,他每动作一下, 她的心跳随之加重一分。
她紧张得直咽口水,磕磕绊绊出声:“你、你要做什么?”
少年抬眼望来,笑意藏着一抹阴诡,低低开口:“如此一来, 你便扯不到我了。”
“什么?”元凝睁圆了双目,“难不成还要再亲?”
褚今钰点了点头, 诚实道:“要。”
少女硬着头皮提醒他:“足够了, 都给你尝到口脂的味道了。”
她下意识抿了下双唇, 只觉那口脂大半都被他蹭去了。
“方才太短了,我还没尝够,”褚今钰沉沉锁住她面庞,黑瞳浓稠得惊人, 语气又闷又执拗,“还要再亲一次。”
元凝迟疑未应声,他静静凝着她,呼吸起伏不定,耳尖泛着薄红,一举一动含着未言的缱绻,无声勾撩,缠得人心神晃荡。
“好吧。”亲都亲了,也不差这一次。
话落,少年牵住她手腕将人拉起,低头贴合唇瓣厮磨,喉间一动,满口清甜尽数咽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撤开,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一点点调匀急促的气息。
“姜元凝,我不大舒服。”温热的吐息扫过她颈侧,少年喉结反复滚动,才挤出一句含糊的话语,语调低而涩,处处透着不自在。
元凝脑袋还晕着,慢半拍问:“哪儿不舒服?”
他忽而不说话了。
少年将她拥紧几分,那种感觉,像春日里蓄势待发的花苞,鼓胀着,亟待绽开,却偏偏不得其法。
他想……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褚今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等不到他的回应,元凝清醒了不少,她追问道:“怎么不回我,你说出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熬药。”
“不用了,我没事。”少年压着翻涌的热潮,解去缚住她双腕的银链,他又细细端详了一番,见皮肤完好,没有勒出深痕。
元凝趴在镜子前看了眼,口脂都被蹭个精光,可见方才他是何等肆意无度。
她心下琢磨,自己如此容让迁就他,是不是不太好,会让少年更加得寸进尺。
褚今钰叫了水要净身,她便等他沐浴完毕,再差人另备温水自用。
*
元凝净完身,再回来时看见少年独自摆弄着物什,好奇心驱使她上前,竟是那条被她扯下的银链子。
“你捣鼓它做什么?”她忍不住询问。
褚今钰刚好摆弄妥当,旋即握住少女的手,将银链子套回她的腕上。
“这、这……”
元凝摇了摇新改的银链,链间垂落数枚小巧铃铛,稍有晃动便漾开清脆的铃音,十分好听。
她偷偷觑了少年一眼,莫名想起被他用银链子束住双手亲的场面,如今这银链又以另一种方式戴回她的手腕,耳尖不由烘热,她移开视线,指尖落在铃铛上边摸了摸,也不曾吐露是否欢喜。
夜深卧在榻间,元凝闭着眸子良久,始终无法入眠。
近来暑气渐浓,一身肌肤也跟着漫起层层热意,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辗转侧过身,不经意舒展开腿,孰料一脚蹬中少年身躯,直将他踹下床榻。
元凝惊得浑身一僵,心想:坏了,她闯祸了。
来不及细想,赶在被他发现前,她连忙闭紧眼眸,佯装已然睡熟。
“姜元凝!”少年自地上撑身坐起,眼含惺忪倦意,冷幽幽睨向榻上惹事之人,咬牙切齿开口。
少女的身子几不可察抖了抖,没敢应声。
褚今钰点燃灯烛,掐住她的脸蛋胡乱揉一通,嗤笑道:“装睡是吧?”
她素来是个不安分的。
“我数到三,你若是不醒,”他威胁,“我也把你扔下床。”
“一、二……”
话音未落,元凝连忙睁眼,小心翼翼道:“别,我醒了。”
“你应当给我一个解释。”少年眸光清寒,一副不达其意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元凝老老实实回答:“天气闷热,我实在睡不着,翻身时不小心踹到你的,是意外。”
“热?”
少女一个劲儿地点头。
褚今钰把休息的黑蛇抓了过来丢给她,“你抱着它睡,便凉快了。”
元凝手忙脚乱捏住阿福,与它大眼瞪小眼,她小声抗拒:“我不要。”
她虽然对黑蛇不再畏惧,却不代表能接受同榻而眠,万一夜里翻身,失手将它压扁,那可就不好了。
“那你想如何?”褚今钰凉凉问道。
元凝赤足下榻,把黑蛇搁回休息的地方,她在柜台翻寻片刻,摸出一把蒲扇递了过去。
用意不言而喻,分明是要他为自己扇风纳凉。
褚今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蒲扇,余光瞥到她眼底的心虚和央求,他冷着脸,闷哼一声,出声催促:“愣着作甚,还不快上榻躺好。”
元凝乖乖爬回榻上,目含期待望着少年。
褚今钰手持蒲扇轻摇,一下一下给她送风,少女身上暑气消散,惬意阖眸安睡。
他垂眼盯着她的睡颜,陡然回过神:明明是她一脚将自己踹下床,他反倒要持扇为她纳凉。
这般思忖间,摇扇的动作不觉放缓,榻中少女蹙眉不悦,含混地嘟囔抱怨。
褚今钰一时又气又好笑,恼她惯会折腾人。
因他摇扇的动作渐缓,暑热似乎再度袭来,元凝迷迷糊糊间去扯松衣襟散闷气,不巧力劲大了些,一扯之下衣衫松散滑落,肩头与颈间大片雪腻的肌肤露了出来。
少年愣了下,不假思索替她掩上衣襟,嘴里嘀咕:“夜里着凉了我可不管你。”
说罢,又顺手扯了张薄衾盖住她身子,丝毫未觉言语前后相悖。
眼下大暑伏天,哪来的着凉一说。
*
次日元凝悠悠转醒,瞥见帐外那人已梳洗妥当。
今日未束银链,发间簪了枚蛇形头饰,配以莲纹垂珠,此装束衬得他眉眼幽沉,透着说不尽的诡谲妖异。
目光落至他腰间长链,瞧着分外眼熟,却绝非是他常佩的银饰。转瞬恍然,这是少年先前买给她的,上头清晰缀着银叶子和银花。
莫不是因她不慎扯断他的银链,故而他才换了这条随身?
算了算了,左右都是他买的,谁戴都没区别。
这样看去,少年立在那里,风姿秀挺,颀长如玉树,敛眉垂目之际,满身疏离尽显,教人不敢亲近。可正是这副清冷模样,偏偏……要命的好看。
也难怪她难抵对方的撩诱,受不了答应让他亲。
“都什么时辰了,还贪卧不起,快些梳洗下楼用膳。”褚今钰瞄见她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走近几步,催她起身。
“这就起!”元凝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套上杏红襦裙,掬了水漱口,取绢巾浸湿拧干,随意擦过脸颊,便坐至妆台前打理发丝。
发间缠了数团小结,梳理时处处卡顿,她拽了好几下,仍是凌乱不堪,怎么也梳不顺贴。
褚今钰看不过去了,从她手里接过梳子,他做起这事来竟颇有耐心,待将发丝梳顺,问她想要梳何种发式。
元凝实在想不出,索性让少年决定:“你看着来吧,适配杏色绢花便好。”
少年嗯了声,将她的头发分成两股扎成小辫,于耳畔各别上一朵绢花。
梳好后,他托着她的脸左右观瞧,眉宇间似仍有不满,总觉不尽合意。
元凝对上他的视线,一双杏眸雾濛濛地,讷讷询问缘由。
褚今钰望着她唇瓣开合,他这才寻出缺憾所在,原是还未匀上口脂。
昨天给她抹过唇脂,格外娇艳动人,此刻双唇素净,瞧着空落落的,也难怪方才反复打量,总有不对劲之处。
少年取过妆台的那一小盒口脂,垂眸问她,可要匀些在唇上。
口脂映入眼帘,昨日光景顷刻涌上心头,她心神一紧,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回想。
“要。”元凝小声回答,自然盼妆饰怎生好看怎生来。
褚今钰开了脂盒,以银挑舀一点朱膏,俯身细细点匀她唇瓣。
他盯着看了好几眼,喉结微动,方才勉强收回眼神。
唯恐自己再看下去乱了心神,会按捺不住亲她。
弄妥之后,他收敛妆物,带着人一同下楼用早膳。
膳席一如往日丰盛,数十道菜品次第铺陈,俱是温润养身之物。
“总觉我二人,像是沾了姜姑娘的光,才得享用这般丰盛早膳。”钟为砚唇角噙笑,话语间略带打趣,然进退合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钟眠在一旁附和:“正是正是,倒叫我们有些不好意思了。”
元凝饮下一勺羹汤,闻言脸上倏地热了起来,低头细语:“莫再取笑我了。”
两兄妹相视一眼,面上同时绽开了笑意。
“你我相交也有些时日,还不曾问过,姜姑娘是何方人士?”钟眠侧首,眼波流转带着探寻之意,轻声询问少女。
平常之事,元凝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相处下来,知晓他们亦非奸邪之徒。
她据实相告:“我在芜城姜家长大,前段日子得知,我与姜家并无血缘关系,母亲另有其人,此次前往云邬,便是要寻她。”
“原是如此。”钟眠若有所思颔首。
“那褚公子……”
话至此处,她顿住了,暗忖自己追问太过,可会唐突了他人。
少年神色如常,淡声道:“我来自苗疆。”
“隐约猜到些许,”钟为砚目光温和,嗓音轻如柳絮,一举一动从容有度,“毕竟如褚公子这般,武功了得,且擅驭虫蛇之人,少见,除了猜得是出自苗疆异域,余下的再无从揣度了。”
“还行。”褚今钰半倚着身子,眉梢斜挑,慵懒姿态里不失矜傲。
“不妨谈谈你二人。”少年拐了个弯子,将话题引到他们身上,毕竟他心底对这二人颇感兴趣,瞧举手投足便知并非俗流,约莫出自世家。
钟为砚温声道:“不知褚公子可有听过青畴山居?”
“没有。”他常年待在巫泠,几乎不曾出过远门,哪识得这些去处。
“我们兄妹二人出自青畴山居,先祖早年于京城为官,后来蒙贬,阖族迁至青州,传至我辈,大半是避世而居。”
“冒昧问一句,钟大哥的病是怎么回事?”元凝静静听了半晌,到这里的时候提出了疑问。
钟眠替他作答:“听母亲说,是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幼年寻遍诸多良医诊看,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之法。”
“时日愈久,病体愈沉,恐难活过二十五岁。”
“机缘凑巧,听闻云邬一带有位神医,只是此人久居灵药谷,从不外出,任谁都难以请得动,我主动提议,带兄长前往,家中长辈多有顾虑,所幸兄长执意赞成,这才得到应允,临行前长辈特意叮嘱我一路悉心照料兄长。”
元凝喟叹:“背后如此曲折,钟姐姐可真是辛苦了。”
钟眠浅浅一笑:“为了兄长,些许辛苦,何足挂齿。”
男子短暂地怔了一瞬,心口似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薄唇微启,话到嘴边顿住了,只端起茶盏抿了口,借此将那点情绪不动声色地敛去。
用完早膳,几人闲坐休憩,偶尔搭话几句。
店家近前叙话,面色较先前明朗不少,他笑问:“几位可知今日是何佳节?”
元凝心念一动,率先答话:“我记起来了,是乞巧节!”
“姑娘所言不差,我正想问,不知你们可要亲手做些巧果?”
几人互相对望,瞬间明了各自心思,元凝颔首,“横竖无事可做,借此解闷也好,有劳店家费心准备。”
店家摆了摆手,笑说小事一桩。
他心中有感,客栈许久未曾这般欢闹过了。
店家命伙计端来所需的食材和器具。
钟眠手巧,揉好面团擀薄,元凝就用巧模压出花样来,成型后整齐置于一旁。
褚今钰不动声色看向认真的少女,她全神贯注打理巧果,连眉眼都透着专注,他暗自看了许久,察觉对方似要抬眼,生怕被窥破心思,他当即偏过头。
他瞥了眼案上的面团,亦伸手拿起一团,在掌心揉捏起来。
元凝偶然抬头,望见他面前摆着捏就的巧果,登时双眸圆睁,小脸布满了惊奇。
少年捏的全是苗疆常见毒虫,蜘蛛、毒蝎、长蛇无一不有,塑得形态惟妙惟肖,她仅是看上一眼,脑海里霎时联想到真虫实貌。
她多嘴问了句:“你捏的虫形巧果,给谁吃呀?”
少年手上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了过来,玩味道:“自然是给你吃。”
元凝侧过脸去,暗暗嘀咕:“我才不要呢。”
她咂了咂唇,心道虫子形貌可怖,委实不敢入口。
这话被褚今钰听个分明,脸色陡然寒了下来,自鼻中发出闷哼,由不得她推辞。
巧果制好后,唤伙计取来下油锅煎炸。
元凝托着腮静候,忽觉身侧之人凑近,指尖浅浅拂过她鼻尖,惹得一阵发痒。
她愣了下,询问怎么了。
“沾了点面粉。”褚今钰晃了晃指尖的残粉,促狭轻笑。
元凝心生窘迫,悄悄转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新炸好的巧果热气腾腾,鲜香袅袅,五色相映瞧着煞是好看,唯独那虫子样式的巧果,张牙舞爪的,在这众吃食里,尤其突兀惹眼。
“褚公子手艺不凡,做的巧果,可真是别致。”钟为砚点了点虫形巧果,说得不疾不徐,眸中盛着真切欣赏。
少年弯起唇角,莹白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轻快自得道:“多谢。”
元凝耳尖动了动,她暗觉好笑,却不敢笑出声,这算不算,一人敢夸,另一人敢应。
她刻意不去看那堆巧果,免得少年真要让她食用。
“姜元凝。”
“嗯?”
元凝转过头,唇边凑来一枚巧果,她循着视线望去,恰好对上他挂着笑的面庞,眸底暗藏威胁,她登时打了个寒噤,不自觉咽了口津液。
“张嘴。”见她没有动作,少年面露不悦,出言催促。
元凝欲哭无泪,她摇了摇头,低声问:“能不能不吃?”
眼前的蛇状巧果长得好像阿福啊,她下不去嘴。
褚今钰语气冷硬:“不成。”
说罢,又将巧果往前递了递。
元凝只好闭上眼,齿尖落下,张口咬下首部。
清甜蜜浆伴着果仁散开,满口生香,抛开模样不谈,滋味着实上佳。
少年低头打量她神色变化,由惊惧转为犹疑,怪可爱的。
他喂她吃完一整根巧果,剩下的倒没再逼食,想着这东西到底是油锅里炸过的,她还是少吃些为好。
元凝一枚接一枚吃个不停,病好后她的胃口寡淡乏味,这会儿吃到鲜香的点心,不由刺激到味蕾,便贪尝了些。
褚今钰见状蹙眉,他握住少女的手阻止她,“不许再吃了。”
元凝咽下嘴里的巧果,软声回答:“知道了。”
这下只能瞧着,不能尝了。
钟眠尝了一枚,眼底浮起诧异,“先前觉得滋味平平,今日再品,竟意外地适口。”
在钟家时,并非未尝过巧果,偏偏此刻品来,口感全然两样。
“那是自然,这蜜浆里头,我加了几样花汁,”店家乐呵呵走了过来解答,“就是昨日你们用来制香膏和口脂的红花。”
“店家,你这店里的吃食都做得不错,为何经商会屡次失败呢?”听他言语,钟眠眸光微动,想起这桩事来。
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出身平凡,早年在京城混迹,自个儿支了摊子做点小生意,初时正是卖巧果一类的糕点,只因生意红火,招来同行的眼红,不久遭到构陷入狱。”
“待得脱身归家,发现家门遭窃贼洗劫一空,那是分文无存呐。”
“可我并未就此消沉,很快打起精神,去客栈做伙计营生,慢慢攒了些本钱,重操吃食小本买卖……唉,不料有位商贾觊觎我的方子,我不肯售卖予他,他处处刁难,还雇了地痞日日前来滋扰,我实在不堪搅闹,只能停了生意。”
他半生辗转,在京城尝尽冷暖,最后买下此客栈,未曾想是个正确的选择。
虽没能大富大贵,日子平淡安稳,更遑论亲证了那两人的刻骨情深,让他觉得世间还是美好的。
一世至此,再无他求,惟愿长守当下便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连日阴雨过后, 终于盼来雨霁天朗,元凝一行人整理行囊,打算继续上路。
临行前,店家直接送了他们一辆马车, 分文不取。
元凝想要付上相应的银两, 对方摆手执意不受。
店家:“这马车长久搁置, 我平日鲜少外出,留着亦是无用, 不如送与你们代步。”
如此一来, 拥有两辆马车,可以分乘而行, 路上也会更加宽松惬意。
“谢谢店家, ”元凝轻声道谢,还补充了一句,“您真是个大好人。”
“好了, 你们且启程吧,前路山林雾气浓重,千万当心。”
“有劳相告,我们会多加留意的, 就此拜别。”
元凝爬上马车,撩开帷帘, 隔着窗棂向店家挥手作别。
店家目送车影渐行渐远, 一声轻叹落下, 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惆怅。
元凝在车内铺好软毯,又将物件一一归置整齐,这样无论是坐卧都能舒服些。
钟眠驾驶的马车走在前头,褚今钰执缰控车, 步步跟随。
驶入林间山路时,浓雾四起,为防走散,只得放慢车速。
元凝时不时趴在窗外看向外头,雾气这般厚重,委实不好辨清方向。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蓦地停了下来,她听到了钟眠的声音。
“我们好像,绕回来了。”
元凝掀开帘子,坐到驾车的少年身边。
褚今钰长眉微蹙,伸指点了点路旁的石块,神色不佳:“这块石头我尚有印象,果真又绕回原处。”
钟眠略作思索,开口提议:“再走一趟,看是否还会在原地打转,褚公子认为呢?”
少年沉声应道:“可以。”
众人行速更缓,元凝没有返回车厢,而是静坐在车辕一旁,默默将沿途景象一一记下。
褚今钰侧目瞥向她,漫不经心问:“为何不回车厢待着?”
元凝摇了摇头,“在里头坐累了,出来舒展筋骨,透透气。”
少年闻言,唇瓣动了动,任由她留在车辕旁。
车马行出长长一程,元凝原在抬眸四望,目光忽的一滞,她连忙出声示意停车。
“又折回来了,我刚才沿途辨认草木,所以记得很清楚。”
话一出,四下气氛顿沉,行至许久,到头来又绕回原地,任谁也难展欢颜。
几人思忖间,一道身影自浓雾中跌跌撞撞奔出,嘴里断断续续喊救命,并朝着他们的马车扑过来。少年眸光骤厉,下意识将手按在刀身上。
只听扑通一响,那人重重栽倒在车架前方。
钟眠下车探查,元凝两人亦紧随而下。
女子把那人翻过身,触及那张不算陌生的脸,她怔了一瞬,惊声道:“是你,你怎么了?”
这一近身,元凝显然也认出了他,是深山客栈的伙计,当时将花瓣给他们制香膏口脂的那位。
伙计浑身瑟瑟发抖,脸上惊惧难消,看见他们后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声求助:“姑娘……客栈出事了,快去救救店家……”
元凝几人对视一眼,瞬间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来不及细问,钟眠直接将伙计塞到车辕上,褚今钰也调转车头,策马疾行赶回客栈。
转瞬重回客栈,众人快步而入,满目残乱不堪,桌椅碎裂一地,店家与另外一名伙计浑身浴血,横倒在地上。
钟眠蹲下去探了探两人的鼻息,直起身时忍不住叹气,她抿了抿唇,沉重道:“来晚了,都没有气息了。”
明明他们启程时尚一切安好,结果没多久,遭遇了这般惨状。
钟为砚看向一旁惨白着脸的那名伙计,温声询问:“你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伙计神情几近失态,他悲声道:“你们离开不久,客栈闯入了一群恶徒,起初只唤店家备酒备菜,待酒足饭饱,又起了劫掠钱财的心思,店家上前阻拦,反遭到拳脚相向。”
“见状,店家索性不再相阻,只求破财消灾,哪知匪首心狠手辣,唯恐店家事后报官,走漏行迹,掠尽钱财后便痛下杀手。”
“我当时在后院砍柴,眼见情势凶险,藏身在柴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言罢,伙计蹲下身失声痛哭,店家待他向来仁厚和善,突逢此难,自己却无能无力。
褚今钰望向默然伫立的少女,见她双拳紧握,眼眶浸得通红,要哭不哭的模样,面庞泛着淡淡的苍白,看得出真切为店家的死而难过。
“那伙人走了多久?”他问。
伙计愣了下,反应过来少年是在问他,连忙回复:“估摸着不到两刻钟。”
“好,”少年环视众人,“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元凝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去杀人,刚想出声同他说些什么,转头之际,只捕捉到他消失在门口的半截衣袂。
她吸了吸鼻子,尾音带着哽咽:“我们……先把店家安葬了吧,人逝去,也该落个体面的。”
钟眠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
何辽等人正清点从客栈掠来的赃银,个个眸中贪光闪烁。他们不曾料到,在这深山僻处的小小店主,家底倒也不虚。
他们都是抢劫过富商犯下事的,后来亡命江湖,四处躲匿,偶逢殷实一点的人家便顺手劫掠,但凡碍事不从者,一概除之。
官府下了海捕文书,到处张贴告示,要将他们捉拿归案。
无奈下,他们逃窜到这个地方,抢劫客栈老板只是临时起意,同时也害怕他会将行踪泄露,所以杀了他。
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活,让他们无比愉悦,盘算往后仍要如此行事,钱财就来得痛快了。
正当几人瓜分银两时,一柄长刀破林而来,划破周遭寂静,“铮”地钉在何辽的脚边。刀身距他的腿脚不过分毫,险些径直贯穿他的骨肉。
“什么人!”何辽脸色大变,一双阴鸷的鹰目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们的视线中,林间忽现一名紫衣少年,容貌生得绮丽无双,所着衣袍纹样奇诡,垂挂的银饰叮咚作响,他腕间还盘着一条黑蛇,幽幽吐着蛇信子。
这人凭空出现于此地,端的诡异莫名。
“是你们,杀了客栈老板?”少年问,音色清冷,混着环佩铃铛之声,飘飘荡荡,听来虚实难辨,却叫人心底发寒。
何辽回过神,恶狠狠瞪着少年,嗓门扯得老大:“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看来就是了。
褚今钰轻抬眼帘,他勾唇,语声里透着凉意:“她难过了,所以,你们也去死。”
一语惊起戒备,几人脸上戾气尽显,齐刷刷亮出腰间佩刀。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管得倒是宽泛!听说过本大爷的名讳吗,惹急了我们,今日便宰了你,反正我也不介意手上多添一条人命!”何辽呸了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少年无声笑了笑,唇角撇出一抹嘲弄:“杀我?你也配啊。”
直白的挑衅,可谓是嚣张到了极点。
“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何辽勃然动怒,随着他一声令下,身旁的几个人举着刀冲了上去。
少年立在原地未动,银铃随风轻晃,细碎颤音回荡在林间,声声宛若催命曲。
待为首恶徒的刀堪堪劈至眼前,他倏然侧掠,不仅轻盈躲过,还反手一捞,将地上的刀一并收回。
两柄薄如蝉翼的长刀在他手中翻转,淬出刺骨的冷芒,瞬息的功夫,旁人连他抬手的动作都未能看清,刀尖利落抹过一人的脖颈。
方才为首的恶徒一击落空,他心下焦躁,咬牙挥刀横斩,直扫少年腰腹。
褚今钰以刀身勾住身前人,顺势借力一转,反而借对方的手杀了企图偷袭自己的另一名恶徒。
那人怔了下,看着自己刀亲手刺入同伴的身体,他爆发出更大的怒意,厉声大喊:“卑劣小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少年笑吟吟挑眉,如逗畜牲似的,足下步法飘忽不定,左手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瞬间割裂粗布衣衫,留下一串温热血珠。
恶徒惊惶下抬着刀乱挥,这就导致他根本寻不到少年的突破点,接连被对方划开小臂,大腿,手腕,剧痛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刃落下,最后被一脚踹中心口,身躯撞在树干上,随后直挺挺摔落。
何辽越看越心胆俱寒,他从未想过这少年身手如此了得,他早已没了初时的狂傲不屑,转身欲逃。
褚今钰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袖中射出暗针,恰击中他腿根。
“扑通”一声,何辽重重跪倒在地,他强忍痛意,挣扎着向前爬去,一心只想逃走。
少年收势落地,垂手握着刀抵住对方的喉咙,他懒懒问:“跑什么?”
“不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对,对不起,”何辽满脸灰败,他开始求饶,“是我大言不惭,你饶过我吧……”
“我已经知错了,还望手下留情,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干烧杀抢掠的勾当,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少年漠然听着,嗓音清冷:“晚了。”
话音落处,顷刻取了对方性命。
他抬眼望向遍地尸身,信手拢了拢衣袂,黑眸蕴有未散的寒戾,昭示着方才那场碾压性的厮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褚今钰归来时, 元凝等人已经将店家入土安葬了。
店家与一名伙计俱亡故,幸存的那名伙计辞行归家。昔日山间尚有烟火的客栈,此刻四下冷清,再无生机。
元凝眉目低垂, 神绪明显的消沉, 整个人就像一棵蔫巴的小草。
她看到少年回来, 迎上前粗略打量他一番,轻声问:“你可有受伤?”
褚今钰摇了摇头, “没有, 凭他们还伤不到我。”
元凝刚想说无事便好,目光不经意掠至他颈侧, 赫然见几点血迹沾在皮肤上。
她想了想, 从布囊里摸出一条绢帕,倒水稍稍浸湿拧干,上前替他擦拭血渍。
少年垂着眼帘, 视线落在她发顶,呼吸不自觉放轻,任由她动作。
他心底微动,思道:晓得关心人了, 没白养。
待将血迹擦去,元凝这才收回手。
众人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客栈, 这方小小天地, 承载了他们一段短暂过往。几人相继登上马车, 怀揣百般滋味启程离去。
再次驶入林间山路,说来也怪,漫天浓雾消散无余,道路清晰铺展于眼前。
直走到天色向晚, 沿途不见半个歇脚去处,夜间只能将就歇在马车内。
荒寂山道杳无人迹,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静驻,车内隐隐泄出暖光。
元凝躺在那张小小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或是因白天的事扰了心神,又或是天气闷热。
“热了?”身旁传来少年的声音。
元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缕风拂到她身上,清润微凉的,很是舒服。
褚今钰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蒲扇不曾停,一下一下给她送风。
少女脸蛋蹭了蹭软毯,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
次日天亮,几人再度赶路。连行两日,抵达一村落,漫山遍野盛放着殷红如血的花朵,花姿绮靡妖治,使途径者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观赏。
风吹过时,花枝摇晃,那花散发出一股甜腥腻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中钻去。
闻者心头一荡,挪不开眼,移不动步,只想俯身低头凑近瞧个仔细,仿佛那花中有甘泉美酒,不吸尽便舍不得抬头。
元凝正要倾身细嗅,却被少年一把拎住衣领,笑着打趣:“姜元凝,这么快就忘了被蚊虫叮咬的滋味?”
少女吓得条件反射捂住唇。
她记起了从前,在苗疆秘境,一时好奇伸手去摸花草,反被蚊虫叮肿唇瓣,又胀又疼,可难受了。
褚今钰制住少女后,余光瞥过红艳艳的花朵,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微澜。
村口巍然立着一方木匾,上书三字:萦花村。
钟眠提议:“不如在此村歇脚,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
余下人皆点头认同。
他们转了转村子,并未见到客栈,辗转叩问数户人家,寻得一处民居,屋内住着一名老妪与不到十岁的稚童。
“正好我这里有几间空屋,诸位若不嫌弃,可在此暂住。”卫婆婆听说了几人的来意,满面热忱地将一行人迎进屋舍。
元凝连忙谢道:“有劳老人家,多有打搅。”
卫婆婆给他们倒了茶水,摆手说:“有人登门,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平日里只我和孙子两个,还嫌冷清。”
“你们先坐着,我去收拾一下房间。”
“好。”元凝浅笑应下。
老妪离去,她举目环视屋中,见屋舍格局精巧匀称,一看便是巧手良匠悉心修筑的。
忽尔,她的视线被旁侧的松雕摆件引去,脑中掠过一星思绪,偏转瞬朦胧,快得无从捕捉。
元凝屈肘碰了碰少年,压着声息低语:“你有没有觉得,案上摆着的青松木雕很是眼熟。”
褚今钰眯眼看去,瞬间想起了在何处见过,他附和道:“在客栈曾见过。”
“钟姐姐,钟大哥,你们看。”元凝示意。
钟为砚只一眼,辨得分明,他徐徐开口:“此松雕与客栈柜台陈设一模一样,便是这屋舍的营造之法,亦与客栈有异曲同工之处。”
“莫非……”
一道疑念,在几人心头盘旋升起。
恰此时,稚童端着一碟米糕走入,声线纤细,举止温恭有礼:“诸位贵客,请尝些米糕。”
言罢,他便要退出去,元凝出声唤住他,语气温软:“且留步,不知你唤作何名?”
阿衡愣了下,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如实答道:“我叫阿衡。”
“阿衡……”元凝眨了眨眼,温声夸赞,“是个好听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夸他的名字好听,阿衡耳尖有些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元凝趁势指着青松木雕询问:“阿衡,我见这屋里摆放的木雕很是精致,想问一下,是从何处买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想买一个摆放在家中。”
阿衡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随即小声答话:“这个啊……是我祖父亲手雕制的,不是买的。”
少女眼中似乎满是诧异,“那这整座屋子,也是你祖父亲手修建的。”
阿衡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从进门至此,只见得卫婆婆和你的身影,你的祖父,他不在吗?”元凝随口闲话般,不着痕迹引着孩童吐露实情。
听到这,阿衡神色多了些感伤,“他在两年前便逝去了。”
“是我唐突,不该多问的。”瞧他眸光黯淡,元凝立时缄口,不愿再戳他伤心处。
阿衡却是扬起一个笑来:“没什么的,人总有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开了。”
小小年纪,倒是通透,实属难得。
卫婆婆自外而入,想来在外头也听了点儿交谈内容,随口叹道:“老头子在世时,曾在荒僻山野间开设客栈,几位若是从芜城方向过来,说不定曾途经其地。”
“倒是巧了,我们的确在那间客栈留宿了好几日。”钟眠了然,不过未表露分毫急切,只柔声述说事实。
“方才进来,见屋中松雕与屋舍构造,便觉分外眼熟,这不,一问方知,原来深山客栈的前主人是令先夫。”
卫婆婆略感惊奇,开怀笑了起来:“真是天大的缘分!他当年吃苦受累耗了半生心力经营,如今难得有人提起,倒叫我心里感慨。”
元凝微微侧首,以极轻的声音问老人家:“那你可知,令先夫为何将客栈转让他人?”
“我们在深山客栈落脚时,曾与店家聊及此事,他亦是有心探知,始终放不下此事。”
“这事有点久了,我想想……”卫婆婆沉入旧事,半晌开口,语调古怪难言,“当年他仓促归来,称是将客栈转让了,我追问究竟,他却言语恍惚,道自己误造恶业,罪孽缠身,此后日日焚香拜佛赎罪,不消多时,终因忧思郁结,身染怪疾,就此去了。”
“其实我私下也有所揣测,老头子定是犯下了什么过错,心中愧疚,才逃回家里躲避。”
“若是几位知晓实情,不妨告知我,我都一把年纪了,多大的事儿也能接受的。”
说到此处,卫婆婆浑浊的双眸蒙上湿意,抬袖拭了拭眼角,语声也跟着发颤。
元凝张了张嘴,她不知如何开口,错本不在卫婆婆,先不说据实相告会令对方心生内疚,再者最要紧的,苏漪的死因未明,是客栈前主人误杀或是有意谋害,他们作为事后的旁观者,尚无从知晓。
钟眠适时站出来,宽慰道:“卫婆婆莫要多虑,斯人已逝,我等只不过在那客栈小住数日,哪里晓得当年发生何事。”
“您宽心度日,保重身体,才是头等要事。”
卫婆婆连连颔首,声线沙哑:“多谢姑娘,多谢几位,老身省得了。”
“你们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进村时想必也看见了,我们村子繁花遍地,景致尚佳,闲暇尽可随处游览。”
“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褚今钰默然听完全程,神色淡淡,漫不经心问:“你们这里种的是什么花?”
阿衡脆生生答道:“红盏。”
这名字,倒与那些花甚是相配。
没聊多久,阿衡领着几人去往歇息的屋舍,共安排了三间房,钟眠和钟为砚各一间,元凝和褚今钰同宿一间。
自从上回在客栈遭遇“怪物”敲门,受了极大惊吓,元凝往后都不敢独自安寝,同少年睡一处才踏实,还能让对方为自己扇风纳凉。
“几位贵客,这便是你们的房间。”
元凝朝阿衡笑了笑,道:“辛苦你啦。”
稚童面上泛起点薄红,羞赧垂首,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元凝和褚今钰推开屋门打算进去时,被钟为砚一语拦了下来。
“褚公子可有觉得,这村子存在古怪之处?”男子面容清隽,唇角虽含笑,笑意却有些讳莫如深。
少年挑了下眉,“没想到,你也发觉了。”
钟为砚但笑不语。
“你的直觉没错,”少年依着门框,慢悠悠说着,“古怪之处的来源,是名唤红盏的花朵。”
“至于其中玄机,我眼下未能洞悉。”
点到为止,男子没再多问,转身径自回房。
褚今钰进门后,刚想与元凝说几句话,冷不防对上她潮红遍布的面庞,他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是情蛊,又出来作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元凝站在褚今钰跟前, 面上靥晕绯红,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手脚因浮起的隐秘渴求而慌得不知往哪里搁。
酥麻感自心口漫开,传至四肢百骸, 她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 少年昳丽的脸忽远忽近, 似隔着一层朦胧水雾。
所有的理智,都在被蛊虫催生的贪恋裹挟, 越是想要挣扎克制, 越会被勾着心神沉沦。
“情蛊发作了……”少女眨了眨眼,眼尾泛红氤氲, 喘息细碎凌乱, 无措地咬住下唇。
任谁都能看得明白,她眼底的求助之意。
少年顺势抱住她,清冷的眼眸微微一滞, 喉结轻滚,受她一身潮热牵动,眸色越发深沉。
没等元凝继续说完,褚今钰就低头亲了下来。
他坦荡自知, 如今是他先按捺不住,想跟她贴近, 想要染上她的气息。
软玉生香, 一沾成瘾。
元凝双手抓在少年腰际, 身躯紧紧相偎,纠纠缠缠化作一团。
她仰着头,唇被含住,承受细细温柔吮吻, 温热的触感不断摩挲,唇瓣变得发麻。
不过须臾,吻便慢慢加重,多了几分迫切,那齿尖轻轻咬了她一下。
元凝迷糊间有点吃痛,脑子晕乎乎地如搅了团浆糊,她想报复咬回去,可舌尖刚抵上就被攫住,只剩濡湿的缠绵回荡在屋中。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擂鼓般撞动,震得她浑身发软,连立足都险些不稳。
泪珠在眼眶里越聚越盈,她抬手推搡面前人,想要脱离这份缱绻,匀一匀紊乱的气息。
少年贪恋正浓,唇瓣稍离,容她换气。
分开时,两人的唇都红润潮湿,泛着水光。
那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不曾松动半分,只将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相蹭,等她气息稍匀,又低头覆上来,再续温存。
元凝被亲得七荤八素,但她觉得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手不老实起来,胡乱扯了扯他束腰的玉带,扯得银铃叮当作响,但没扯开,她不满嘀咕起来:“穿得这么严实……防谁呢……”
褚今钰在迷乱中听到这话,险些又被气笑了,他扼住她后颈,咬牙低语:“我提防何人,你怎会不清楚?”
元凝摇了摇头,手执拗地扣着带子,半点不肯放开。
少年的目光自她眉眼缓缓落下,似在丈量,又似在描摹,耳垂红得滴血,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当真要如此?”
元凝神智飘茫,听见他问,脑中只剩“快些”二字,哪里管他说了什么。
褚今钰指尖动了动,那层薄薄的遮蔽就散了,莹润胜雪的肩颈一览无余。
周遭一切都模糊了轮廓,唯有他身上淡淡的清息格外清晰。
元凝很喜欢那股香气,脑袋埋进温热的颈窝,覆上滚动的喉结,与此同时,掌心按上了坚韧的肌理。
少年的呼吸被她搅得支离破碎,额角青筋浮起,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堆到顶了,堆到再也压制不住。
就在念头闪过的刹那,堤防裂开一道细缝,那热从缝里渗了出来,麻意沿着脊椎往上爬,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褚今钰不可置信垂眼看去。
脏·了。
少年有一瞬的茫然,而后便是窘迫难堪,表情隐隐扭曲,再也端不住矜傲的做派。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瞥了眼逐渐恢复清明的少女,将她抱到床上安置。
自己逃也似的躲入屏风后,窸窸窣窣了好一阵,才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褚今钰怀抱着换下的衣物,指节发僵,眉宇覆上莫名的冷意,默然动身去浆洗。
元凝躺在床上,心绪与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转头撞见他神色沉沉从旁走过,旋即推门离去。
她心道:他行径怎的这般古怪?
*
褚今钰洗净衣物晾晒完毕,又去打了桶热水回来,示意元凝去沐浴。
少女依言前去梳洗,一边擦拭湿发一边绕开屏风走了出来,瞧着他依旧是古怪郁结的模样,不由得开口:“你究竟怎么了?”
莫非是她刚才……的所作所为,无意中惹到了他?
元凝努力回想自己做了什么,思绪被他打断。
“你不许问!”少年瞪她一眼,绷着脸,刻意拔高语调装出凶态。
元凝撇了撇嘴,暗自腹诽:怎么这么凶,不问就不问,她才不感兴趣呢!
她将发丝擦干,蜷身躺到床上,摸了摸肚子,才发觉腹中饥乏。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叩响,阿衡稚嫩的嗓音自外传入:“姐姐,该用晚膳了。”
元凝回了句好,连忙从床上弹坐起身,当即就要出门。
没走两步,手腕被人握住,她的身体被按到铜镜前。
“头发乱糟糟都没梳好,这个样子怎能现身在外人面前。”少年手里握着木梳,嘴上故作嫌弃地数落。
“那你帮我梳吧,”元凝索性端坐不动,任由他抚弄自己的发丝,“简单点就好,用完膳我还要回来休息的。”
褚今钰指尖利落,取簪子给她挽了个发髻,然后就跟着她一同出去用膳。
再度步入厅堂,热腾腾的膳食一一排布妥当,其余人都已到齐落座。
“家常粗简小菜,还望几位姑娘公子莫要嫌弃。”卫婆婆脸上带着乡野人家特有的朴实拘谨,生怕他们吃不惯粗食。
元凝摇头浅笑:“卫婆婆您费心张罗,我们欢喜还来不及,何来嫌弃一说。”
老人家笑得愈发和蔼,“不挑就好,只管放开胃口享用。”
褚今钰心底惦记着那种名为红盏的花,状似随口问道:“你们村子栽满了红盏,莫非皆是贩花营生?”
卫婆婆一听,连连颔首:“这位公子所言不差,我们所在地界名唤馥城,城里人爱花,是不必多说的,酒肆里插花,闺阁里簪花,诗人墨客以花作诗,便是街上卖饼子的老翁摊前都要摆上一盆。”
“尤其是我们村里种的红盏最好,颜色漂亮,香气足,城里花商都抢着要,日日天不亮摘了挑进城,村里大多数人都靠着这份营生补贴家用呢。”
少年眉峰一挑,复又追问:“花儿养得这般出彩,背后可有别样缘由?”
“有的,”卫婆婆一脸神秘,语气隐晦,“萦花村常年受花神庇佑,红盏自然长得秀美绝伦。”
花神?倒是有意思。
几人彼此对望一眼,心中思考各不相同。
“瞧我这记性,险些忘记同你们讲,”卫婆婆拍了拍额头,“过几天,是我们村子每年一度的祭花神大典,几位可以去开开眼界。”
“好啊。”褚今钰眸光微动,懒洋洋应下。
他打第一眼望见红盏,就察觉异样端倪,而所谓的花神一说,更是不会采信。
照他看来,这个表面看似平和的村子,背地里可能潜藏着幽深的秘事。
用完膳,卫婆婆和阿衡整理桌面的碗筷拿去清洗,元凝几人还在坐着休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在少女的位置,刚好身后是那个熟悉的青松木雕,她侧着头盯看了许久,想拿到手中仔细观摩。
不料手底一滑,木雕哐当坠地。元凝心头一紧,慌忙俯身拾起,见东西完好,暗暗庆幸并未摔破。
只是,仿佛有什么细小之物,从木雕身上摔落出来。
元凝惊疑下,伸手将那物捡起来。
她半信半疑将物件展开,竟是一封亲笔书信,看清上头内容,顿时睁圆了双眼。
“你们看!”元凝把信放到桌案中央,几人凑过去观阅。
原来此信是卫老的悔过书,他自述一念糊涂跑到荒山野岭开设客栈,又痴迷打造各式机关暗道,当初把内通地窖的客房租给旅人,害得一位姑娘跌落地窖,不幸遭利刃殒命,也害得姑娘的夫君变得疯疯癫癫。
卫老却不敢说出来,他自知有罪,无地自容,慌乱下变卖客栈逃回故里,终究心中难安,郁结成疾。
看来,他不想告知卫婆婆自己做下的错事,同时也不希望让这件事永远成谜,才将写好的悔过书塞入木雕里,期望在他死后,有人能从中发现真相。
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在这个关头,被元凝几人揭开了这几乎成谜题的事件。
只是已经无济于事了,卫老,李嵘和苏漪,以及店家,所有跟这件事相关的人都死去。
纵然知晓始末,也无力改变分毫。
“我们……要不要告知卫婆婆?”元凝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毕竟作为夫妻,自己夫君犯了何错,老人家总归是想要探明的。
然实情一旦道出,对方未必能承受得住。
“人都死了,”钟眠显然不认同告知卫婆婆,她叹气,“说了有何益处呢,徒增伤悲,就永远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
“我与阿眠的想法一致。”钟为砚微微一笑,自然与妹妹站一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元凝亦是这般思量,她走到灯烛跟前,把记录前因后果的悔过书尽数烧掉。
做好一切后,她把木雕摆回了原处。
“困了,”元凝转头看向少年,“我们回房歇息吧。”
褚今钰嗯了一声,循着她的脚步相随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转天清晨, 照旧是褚今钰将睡懒觉的元凝喊起身。
她素来贪眠恋榻,有事没事总喜欢卧在榻上,偏少年作息规整,醒得极早, 总不厌其烦催她起床, 一同去用膳。
简单用过膳后, 元凝几人一同出门散步,顺便领略村子的烟火景致。
举目望去, 脚下遍生朱艳奇花, 花色殷红如泣血,一丛花枝硕大饱满, 妖冶撩人, 无端勾着游人步步向前,忍不住凑近细看。
元凝对红盏是感兴趣的,只因记着少年的告诫, 未免心生畏惧,终究不敢抬手去抚弄花枝。
黑蛇从褚今钰的袖子里跑出来,掉到花苞上,它用力嗅了数下, 便一溜烟爬回少年脚边,似乎对红盏很是抗拒。
元凝瞧见这一幕, 满心好奇:“阿福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应是它察觉到了这花并非善物, 本能心生戒备, 故而不愿靠近。”少年平静道。
“并非善物?”元凝小心翼翼挪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可是这花长得这么好看,而且大多数村民都靠着贩花营生, 为什么你说这不是寻常的好花呢?”
“能不能偷偷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少女温润杏眸微微圆睁,秀气的眉头轻蹙,面上流露出丝丝的困惑。
褚今钰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淡淡道:“你倒把我当成神人了?不过粗粗看上几眼,哪能立刻辨明其中古怪。”
元凝捂住脑门点头,细声呢喃:“倒也是这个道理。”
少年哼了哼,一副“总算你还明白”的模样。
钟眠行路间,偶然瞥见前方有老翁在售卖莲蓬,心中一动,拉了拉钟为砚衣袖,轻声说:“兄长,我想吃那莲蓬。”
“好,”男子温雅的眉眼弯了弯,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去买,你在这里等着。”
钟眠颔首,目送兄长背影朝着莲蓬摊子走去。
“姜元凝,你要不要吃?”少年低头询问。
“什么?”
“莲蓬。”
元凝眨了眨眼,自己长这么大还不曾吃过莲蓬,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的,于是她回了一句要。
褚今钰得了她的答复,二话不说迈步走向摊贩处,留下两名女子在原地等候。
元凝百无聊赖盯着鞋面出神,忽有一双履靴闯入视线,她懵然抬首,面前立着一位少年郎,年纪与她不相上下。
他衣着朴素,身形清瘦,脸生得白净,一双眸子清亮,面对她笑得有些憨态,瞧着一派纯然质朴。
“你……”元凝歪着头,动了动唇,想问他有何事。
卫循耳根微红,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头,讷讷从背后捧出一束鲜花,递向少女。
“姑娘,我叫卫循……恕我冒昧接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女子,这束花,特意摘来送与你。”
元凝平生头一遭遇上这种局面,整个人有点茫然无措,只能惶惶转头看向钟眠,盼着对方拿主意。
“钟姐姐,这这……”
钟眠倚在边上看着她笑,“想收便收,不收也无妨,全凭你心意做主。”
卫循将花朵再往前递了递,他又解释起来:“姑娘别误会呀,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与你结交,过几天的祭花神大典,我想邀请你一同参加,可以吗?”
元凝不上不下僵持在原地,鼻尖飘来红盏散发出来的甜腥腻香,脑子越来越沉,恍惚间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拉她,万般念头都在引着她张口应下。
迎着对方灼灼热烈的眼眸,她心防一点点瓦解,唇瓣翕动,头已不觉要低下去。
倏然,少女眼角余光瞥见褚今钰走来的身影,方才混沌的脑子霎时清醒,她几乎不再犹豫,打定主意要婉拒。
面前人迟迟等不来她答复,羞窘到了极点,径直将花束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跑。
不早不晚,少年正正撞见她收下旁人相送的花束,他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一寸寸冷了下来,薄唇紧抿,眼睛还看着她,里头只剩黑沉沉的一片。
他把莲蓬一抛,扔到钟为砚怀中,自己一声不吭拂袖离去。
元凝观他神情举止,隐约知晓他动了怒意。难不成,是撞见她收下旁人的赠花才生的闷气?
钟眠眼见少女呆立出神,无奈接过她手中花束,劝道:“褚公子这是在同你闹脾气呢,赶紧追上去,把话说开,别攒着误会,我先替你拿着这花。”
在情一事上,未免太过迟钝了些。
“好,麻烦钟姐姐了。”元凝听了她的话,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褚今钰先行一步回到房间,心中憋着闷气,反手将房门闭紧。
少女一路赶回气息微喘,凑到门前蹑手蹑脚拨门,一举一动拘谨慌张,十足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先露出双眼张望,再侧头探进半个脑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走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年。
元凝没来由一阵紧张,可转念一想,她好像并未做错什么,压根就没想收下那人的花啊。
就算她当真收了旁人的赠花,他何苦动恼,她不太明白。
“褚今钰,你听我解释。”元凝挪到他身旁,拽住他一截垂落的袖摆,力道轻柔,借着拉扯的动作贴近他。
少年不肯听,阴着脸侧身避过。
元凝绕到另一侧,急声给自己辩解:“我没打算收的,是他硬将花塞给我就走了,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褚今钰耳尖轻颤,面上依旧冷淡,看不出来有无听进心里。
“若没有他,换作旁人来送,你莫非就会收下?”他别过半张脸,嗓音绷得发硬,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酸意。
旁人?
到底什么样才算旁人?
元凝认认真真,琢磨着这话里的分寸。
褚今钰久候不见少女作答,他的神色愈发沉郁,眉眼仅存的温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抹不开的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总要分情况来看吧。”元凝迟疑,自认为说出了最为妥贴周全的答复。
闻言,少年心头火气更盛,再也坐不住,多待一刻都要被她气得心口发堵。
他想走,元凝窝窝囊囊摁住他的同时,眸光不住流连在他面上窥探喜怒。
不对,他怎么还是生气。
要如何他才会消气?
元凝左思右想,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心里悄悄有了计较。
少年薄唇轻启,想让她撒手,话刚到嘴边,她快了一步,在他的面颊落下一吻。
她的吻软得像羽絮,拂过他心尖上,痒痒的,酸酸的,萦绕心间久久不散。
那句未出口的冷言,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再也吐不出来。
少年愣住,原本要推开她的手,也悬在了半空,推也不是,放也不是。
元凝眼尖,觑见他面上那层冷冰冰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心里一喜,晓得这招果真是见效的。她干脆乘胜追击,又弯了腰来,这回不偏不倚亲在他唇上。
褚今钰喉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的,可身体比脑子诚实,非但没躲,反而朝她倾了倾。
短暂的吻结束,元凝想起身,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将她整个人往前带了带。
少年的轻哼从头顶落下,声线凉凉:“……谁教你这样的?”
她竟变得这般通透,晓得如何拿捏牵动他心绪。
他偏偏……受用了。
元凝在他怀里蹭了蹭,不太舒服,她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靠着,老实回答:“没人教啊,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所以,你喜欢吗……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她在问他,眼眸满是澄澈坦荡,硬着头皮说出那样的话来,脸红了个透,连纤细的薄颈,也漾开一片羞红。
所作所为,不过是顾念他心意喜憎,如何能不叫人心旌摇曳。
褚今钰将她箍得更紧,下巴用力点了点,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元凝仰起头,声音细软:“我刚才的回答,有哪里不对,你告诉我。”
“哪哪都不对,”少年神情又摆起刻意的冷硬,“旁人送的花,你一概都不能收。”
说完仍觉还不够,傲劲地补上一句:“只许收我一人的花。”
元凝觉得这番话好生不讲道理的,手里抓着他的辫子扯了扯,鼓着小脸问:“若钟姐姐和钟大哥送花,我也不能收吗?”
褚今钰:“……”
他垂眼,四目相对,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
少年终于松口:“可以。”
“除了我们三人,其他的不许收,”褚今钰摸到她的脸颊揉捏,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佯凶的威慑,“姜元凝,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元凝将自己的脸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她胡乱地点头,含糊道:“听见了听见了。”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吧?”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少年抿了抿嘴,声音低涩:“……我才没有生气。”
他不是那种轻易发脾气的人。
元凝抬起小指,勾住他的,晃了晃,正色道:“从今往后,我们不这样了,你若心里有事,就当面问我,我心里有不痛快,也绝不瞒你,我们相互信任着,好不好?”
此番掏心剖肺之言,她还是第一次对旁人道出。
褚今钰的黑眸有了细碎笑意,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闷声应道:“……知晓了。”
二人才解开郁结,门外叩门声骤起,是钟大哥的声音,“褚公子,你的莲蓬我给你放门口了。”
元凝从他怀里跳下去,打开门只看到包得好好的莲蓬被搁在地上,并未见钟为砚的人影。
她把莲蓬拿了起来,掩上房门折返桌前,将东西放在他手边。
虽然没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她不想动手,要少年给她剥。
褚今钰对上少女殷切期盼的眉眼,心跳险些乱了节拍,他垂眸,飞快掩去眼底微动的情绪。
白皙修长的手取了莲蓬徐徐剥开,他每剥出一粒莲米,就进了元凝的肚子。
清甜脆嫩的,滋味妙不可言,她吃得尽兴,余下的莲蓬,便尽数留与少年。
元凝摸着肚子,才刚躺下打算稍作休憩,心头猛地掠过一桩紧要琐事,当即又跑回少年跟前,笃定开口。
“我知道红盏的古怪之处了!”
“说来听听。”褚今钰扬眉侧目,目光懒懒落在她雪玉般的脸,不急不躁出声。
元凝直话直说:“……它跟你一样,会蛊惑人心。”
少年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它,闻到那股特殊的花香,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瞧个仔细,”元凝掰着手指,细细分析起来,“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给我送花,我原本头脑尚且清醒,但一闻那花香,心神仿若被外物牵制,差点就点头应下了。”
她捂住胸口,平白生出几分悚然。
每落下一句,褚今钰的指尖随着轻叩案几。
听完她的分析,他揉着她的发顶舍不得松开,眼神略有赞许:“脑子开窍了,真聪明。”
这下好像是真真切切的夸赞了,没有阴阳怪气,少女心头熨帖愉悦,耳根不自觉泛起薄红。
“红盏作祟之效,一如苗疆的奇花异草,只是我从前翻阅过典籍,并未想起有关于此花的记载。”元凝冥思苦想,只觉头脑都要发胀作痛。
少年张口咬下莲米,咯吱一声脆响,随意道:“有人暗中对花动了手脚,也不足为奇的。”
“背后之人为何要这样做呢?”元凝托着下颌思考,不太能想通。
褚今钰斜倚在桌畔,指尖无意识捻着余下的莲籽,“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卫婆婆已经告知了我们。”
“这个村子大多数人以贩花营生,红盏长得好,香气足,且有蛊惑人心的效用,所以才会被花商追捧,成为男女老少最喜爱的花。”
“所以背后之人的目的,初衷少不了造福村落,当然,这只是表面的,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内情……若想全部窥破,关键节点,离不开祭花神大典。”
一番话入耳,元凝深觉句句在理,于她而言,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花神吗?”
少年斜睨过来,不住轻笑:“姜元凝,说了多少遍了,世上无鬼无神。”
元凝撇了撇嘴,小声说:“我这不是见村民说得言之凿凿,还要举办祭拜花神的典仪,所以才难辨真假。”
“照你这样说,定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了。
“我们要不要去打探一下祭花神大典的底细?”她提议。
“我正有此意。”
倘若没有那件事的搅扰,褚今钰本就打算动身去寻访大典的底细。
达成一致后,两人整理了下衣冠,并肩走出屋门。
*
村中人熙来攘往,笑颜盈面,大抵是因生计安稳,故而常怀喜乐。
元凝两人走得很慢,流连细观村落屋宇错落的规制。
一路行来,抵达一片空地,正中央筑有祭坛,格局和她往日在苗疆所目睹的相差无几,她暗忖,此地必是举办祭花神典仪的地方了。
有数名乡民正奔走陈设器物,打理祭场,往来劳碌不休。元凝自觉贸然相询不合时宜,视线四下一扫,忽见那售卖莲蓬的老翁,不知何时挪到了此地。
她心念一转,顷刻有了盘算。
元凝拉着褚今钰走过去,道是买莲蓬。
那老翁抬眼一看,两人都眼熟得很,那不就是不久前闹了别扭的一对男女么。
这年轻公子他颇有印象,一来是因为对方衣着打扮别致,二来是来自己这里买了莲蓬,折返回去寻这位小姑娘,半途抛下莲蓬匆匆离去,小姑娘在身后追,这个过程被他尽收眼底。
老翁笑着打趣:“这么快就和好了?”
元凝怔了下,陡然回过味来,原来她和少年的无声嫌隙,早已落入旁人眼中。羞窘涌上心头,她偏头轻咳掩饰,脸蛋涨得通红,低低应了一声。
“老伯,您这莲蓬好吃,清甜爽口,劳烦再卖我们一些。”元凝当即说出来意转移话题。
老翁随手挑了上好的几个递给二人,乐呵呵道:“都是今晨新鲜采摘的,味道保管最好了。”
元凝接过付了银两,塞到少年手里。
不必多言,褚今钰自觉地剥起来。
元凝有一搭没一搭跟老翁闲谈,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祭花神大典上。
“老伯,我们都是外乡人,初来乍到,偶然听说了这个祭花神大典,您能跟我们讲讲吗?”少女明眸轻眨,模样乖巧,一脸好奇之色。
老翁半点没有推脱,将前因原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算来,约莫是五年前吧,那时村子靠着卖花度日,生意冷清难以为继。彼时村子路过一名道长,给我们指了存活之道,在他的指导下举办了首场祭拜花神的典仪,每年从村中甄选一位妙龄女子,送进花神洞终生侍奉花神。自此之后,村中花木愈发繁盛美艳,村落声名渐起,村民的日子这才一天天富足起来。”
元凝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
“那这名道长,如今还在这个村子吗?”
老翁咧嘴一笑,对那人满是推崇敬重:“在!被咱们村奉为花神祭司,一年一度的祭花神大典,全靠他主持大局。”
“咱们村能靠着种花贩花为生计,全仰仗他,村里人把他当成头等尊贵之人,恭敬得很。”
“听老伯这么一说,我越发想见一见这位祭司了。”元凝顺着老翁的话接下去。
她心中仍有疑窦,轻声问询:“不知选花神侍者都要看哪些条件?入了花神洞,此生果真都不能出来了?”
问及此处,老翁浑浊的双眸闪了闪,低声讳莫如深:“只需年轻貌美即可,花神喜好美好的事物。”
“入了花神洞啊,那算是花神跟前的人咯,一辈子都得守在洞里,轻易不会再出来。”
元凝该打听的她已然问过,再多追问下去未免失礼,温声道谢:“劳烦老人家解惑了。”
老翁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动个嘴皮子的功夫。”
元凝拉着少年移步离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手腕反被他握住,掌心之中,已然落入一粒粒剥净的白嫩莲米。
掌心似有灼意,她捏起一粒莲米送入口中,略一沉吟,也挑了粒递到他嘴边。
褚今钰看着嘴边的东西,微微启唇,她便趁此将莲米给喂了进去,少女柔软的指腹不慎蹭过他唇角,致使少年浑身激起了一阵细微瑟颤,脊背绷收,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元凝毫无所觉,回想老翁讲的祭典诸事,蹙眉静静思索。
她不自觉呢喃:“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可我又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这般想着,忽而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去花神洞转转,瞧瞧能不能寻出些眉目?”
褚今钰说可以,“得等到天暗下来才行,白日来往人多,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元凝抬眸望向他,“我都听你的就好。”
少年唇角极淡地勾了勾,转瞬又恢复平日里清冷疏淡之态,只耳根那点淡红,悄然泄了那寸未及敛住的笑意。
“现在还早,我们再四处走走逛逛吧。”
“好。”
二人并肩徐步,脚步慢悠悠地,一同往前走去。
殊不知暗处幽僻一隅,一双眼眸暗中窥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
回到卫婆婆的居所,他们在厅堂撞见钟眠和阿衡,案上摆着那个陌生的少年不由分说递来的花束。
元凝偷偷觑了眼身旁人的反应,他面色虽冷,却未置一词。
“姜姑娘,我想着这花你不好收,更不好贸然丢弃,便自作主张将它安置在此处,不知这般处置,你可觉得不妥?”钟眠扫过二人行止模样,微微笑起来,忖度他们应是把话说开。
“就、就这样好了,”元凝也不愿多思烦扰,她推着少年往房间走,回头落下一句,“我们先回房间了。”
“好。”钟眠颔首,目送两人背影离去,不由莞尔。
转瞬暮色四合,漫天星子点点璀璨,皓月冲破云霭,清光遍洒山河,万物皆浸在柔和的月色中。
清辉之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推门而出,元凝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少年身后。
白日里他们摸清了花神洞的大致方位,此刻目力渐渐适应夜色,凭着月光,脚下行路倒也顺畅。
约莫行过一柱香的时间,两人抵达目的地,眼前是一处山坳,距村落并不远。山口矗立一块古朴石匾,镌刻着“花神洞”三个字。
洞府四周铺满了红盏,寂寂夜色里,诡态自生。凉风拂过,花香四溢,清晰浓重的香味侵袭着人的心神。
她隐约觉得,洞口处的花香,比来路各处都要浓郁许多。
闻久了,元凝脑子有点恍惚,多亏腕上的银铃受风作响,叮当之声驱散迷怔,令她头脑恢复清明。
她心有余悸,惊出一身冷汗,短短时日,每回都差点被这香气迷了心智。
褚今钰靠近洞府,只见厚重石门严严实实地将洞口封堵紧闭,他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莫非有机关?
他确信此门是暗藏机关的,如若不然,那些被送去侍奉花神的女子,根本无从进入洞府。
少年伸手摸索,触到一处凹陷印痕,轮廓酷似某物纹样。思及此处都与红盏有关,那必是需要对应的花形信物嵌入印痕,才能开启这道石门。
“怎么样?”元凝安静守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等对方停下动作,这才发问。
褚今钰摇头:“打不开。”
“若是强行破门,恐会打草惊蛇。”
“那算了,我们也不是非要进去。”元凝思量,她拢了拢衣袖,摩挲着微凉的臂膀,语声颤颤,“我们暂且先回去吧,这里太蹊跷了,阴气袭人。”
褚今钰察觉到她神色惶然,不动声色地说:“好。”
远离花神洞,元凝紧绷的心绪慢慢平复,她侧过脸,有点闷闷不乐:“为何我总是极易受花香迷惑,你却半点不受影响。”
少年脚步一顿,眼睑耷拉着看她,悠然道:“我在苗疆长大,经常接触毒花毒草,当然不会受影响。”
“反倒是你,心志薄弱,才容易为外物所扰。”
元凝吸吸鼻子,低声咕哝:“我可不这么觉得,我心志明明还算坚定。”
居然还不服气?
褚今钰颇觉好笑,他挑着眼尾,点出实情来:“你说红盏同我一样,会蛊惑人心。”
“那我问你,我与红盏,有哪一个你能全然抵抗住不受侵扰?”
元凝一时语塞,那股子底气逐渐消散,不由得心底发虚。
“红盏且不说,你三番两次被它所迷惑。”
“而我,”少年俯身低下头颅,距离迫近,指尖轻点在她心口,“你敢坦言,从未因我乱了心神?”
一言既落,她心尖颤了颤,耳畔嗡然作响,余音尽消,万物隐去,唯余眼前这清隽少年。
元凝眼睫扑簌簌地抖,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她心中雪亮,每逢他稍加撩诱蛊惑,她总会轻易乱了分寸。
第一次,少年以蛊术惑她,欲给她种情蛊,她差点就应了;第二次,他俯身求吻,她没能抵抗住,答应给他亲。
旧事一一历历,半点也无从磨灭。
此中滋味,她说不清道不明,翻涌着难述的悸动。一边想要坦然认下,一边又想要辩驳,纷乱纠缠,竟连自己都不知该作何言语。
良久,她好不容易敛住心神,欲出言作答,眼角微抬,瞥见天上明月,鬼使神差来了句:“今夜月色甚圆。”
褚今钰目光沉沉,满是审视落到她面上,不料等来一句这么不着调的,他愣了一瞬,扯着唇嗤笑出声:“笨蛋。”
元凝:“?”
少年不再多言,阔步往前走去,她不敢落单,连忙抬脚跟紧,整个归途安安静静,无一人开口说话。
回到房间,元凝去梳洗沐浴,捧着换下的衣裳出来,随手翻看,这才留意到衣袖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一道口子。
这身衣裙她格外心爱,她断不会丢弃,若是留着破损处,未免有碍观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屋内翻找出针线,捏着针线穿好,打算亲手将损坏的地方缝补妥当。
褚今钰净身折返,踏入门望见她对着针线皱眉犯难,移步近前,才看清她是在缝补破掉的衣袖。
“扔了换新的便是,何苦费心费力缝补?”他不解,心道难不成是自己为她置办的衣物不够多,才叫她这般克俭缝补?
思来,的确该添置几身新衣了。
元凝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扔,这件裙子我很喜欢。”
少年目光落在她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与衣裳,“笨手笨脚,我来。”
“你会?”元凝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地瞅着他。
褚今钰露出一脸“你小看我”的神情,动手剪去那些歪扭的缝线,另行下针缝补。
他忙活这些小事时,收敛了散漫劲儿。
烛火摇曳,堪堪笼住他半张侧颜。少年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狭长淡影,恰好遮去眼底情绪。
光影交叠,使他的半边眉眼都柔和下来,而另一侧,隐在暗处,更显疏冷朦胧,两种气韵反差悬殊,糅合在他身上,相得益彰又冲突鲜明。
少女坐在一旁,一边剥着余下的莲蓬,视线随着他缝补衣衫的动作而动,不知不觉看得失了神。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来:贤惠。
心里才这么一想,话已不自觉溜出了口。
坏了,嘴怎么又比脑子快。
身侧寒凉的眼神瞪过来,元凝头皮发麻,趁他尚未诘问,她慌忙把手中的莲米塞入他嘴里。
少年毫无防备被塞了满嘴莲米,他先是错愕,而后气笑了,齿间咀嚼得咯吱作响。
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想噎死我!
元凝翻上榻钻进被窝里,蒙得严实,留下小小的一句:“不要叫我,我下一秒就睡着了。”
褚今钰隔着衾被掠向那惹人生气的身影,手上的缝补活却一刻不停,把衣衫补好,仔细检视过后,便拿去浆洗晾晒。
待他折返归来,坐在床沿,揭去她捂着头的被褥,只见她气息匀净绵长,竟是当真睡得香甜。
少年手都抬到被褥边上了,明明该叫醒她算账,可望着她安稳睡颜,指尖硬是顿在半空落不去。
心里拉锯半天,他终是憋屈地抿紧唇。
她平日里惹毛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权当这回破例纵容,下不为例!
他绷着脸,别扭地重重冷哼一声。
褚今钰才躺下沾到枕头,少女便无意识挨蹭过来,窝进他怀里,双手攀住他衣襟,迷迷糊糊将他抱了个满怀。
少年身子僵住一瞬,不多时便适应习以为常,思量多了,唯恐贴得太近令她闷热,他默默取过一旁的蒲扇,主动轻摇送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天用过午膳, 褚今钰出门去买莲蓬,再置办些清爽解腻的零嘴点心,元凝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黑蛇盘绕在她脚边, 顺着裙裾游走, 蜷来绕去, 像是在亲昵嬉闹。
就在此刻,院门外映出一道人影, 叩响了门扉, 几声轻响打破了院中静谧。
元凝跳下秋千,带着疑惑走过去, 拨开了门。目光落去, 面前立着位清瘦少年,面生却又依稀眼熟,她略一回想, 记起此人便是强行给她送花之人。
不过,他怎么找过来的?
“你……”少女唇齿微动,正要问他登门缘由。
卫循一见她,脸颊与耳根涨得通红, 局促地抬手指向远处古树,嗓音微怯:“姑娘, 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凝看了眼, 点头, “可以。”
两人移步古树下,卫循挠了挠头,率先出声:“我四处向旁人打听,才寻到此处, 今日贸然来访,失礼了。”
“无碍,我并未介怀。”元凝口中虽是这般应答,心底却隐隐觉得此人怪异:瞧着一副腼腆羞怯的模样,偏偏敢打探她的住处并登门,言行相悖,实在蹊跷古怪。
她半点神色未露,默然等他继续说来。
“我上次同你说,想与你结交,邀请你参加祭花神大典,你还未回答我,我只好,寻你再问一回?”卫循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元凝“啊”了声,眼底漾起困惑,“我是外乡人,而非村子里的人,按道理只能观望,又怎能亲身参与其中呢?”
卫循低声解释:“是这样的,我是本村中人,由我代为引荐相邀,姑娘便有资格参加祭典。”
元凝还是不明白:“你执意邀我,是何缘由?若我应邀前往,又要在祭典中担当何种身份?”
“姑娘长得……很是好看,花神喜好美好的事物,若姑娘应邀前来,届时只需在祭典当日,跟在入花神洞的侍者身侧,辅佐完成祭仪,典礼一结束就能离去。”
“借此机缘,可获花神降下吉祥,佑你姿容越发清丽出众。”
如此美意说辞,任一女子听闻,心中定然欢喜,多半会应下邀约。
元凝长睫垂下,故作迟疑考量,余光不经意掠过少年腰际半掩的配饰上。看清那独特轮廓,某个画面自脑海浮现,这个东西似乎与花神洞口的印痕相符合,毕竟,那晚她在旁边看了许久,她不会认错的。
莫非……
她胡乱猜疑起来,心口砰砰跳得厉害,拢在袖中的指尖越收越紧,不自觉掐住掌心强作镇定。
“容我细细思量,明日再给你答复,你看可不可以?”元凝有意缓上一缓。
卫循望着少女抿唇纠结的样子,他约莫也清楚,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于是应了声好。
“明晚戌时,我们还在这棵树下碰面。”他说。
少女细语作答:“可以。”
卫循略整衣衫,拱手一揖,旋即转身离去。
元凝连忙提起脚边的黑蛇,指了指清瘦少年的背影,又用指尖点了自己腰侧的位置,无声比出“玉佩”二字,示意它潜行过去,悄悄把东西叼取过来。
阿福似听懂了,扭着身子朝卫循追去,她一颗心顿时高高悬起。所幸未过片刻,黑蛇嘴里衔着那枚玉佩,折返到她跟前。
见此情景,元凝伸手接过饰物,温柔摩挲着蛇首,夸道:“阿福真聪明,今晚给你加肉。”
黑蛇频频吐着细长信子,高高兴兴围着少女脚边来回盘旋。
元凝唯恐那人半途折返,匆匆掬起一抔泥土碾平,把玉佩按入泥中,拓下上面独有的纹路印记。
完事后,她拿着玉佩在身上擦了擦,确保将泥土碎屑清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做好这一切,元凝把东西丢在路边远处,免得被那人撞上,连忙带着黑蛇回了住处。
卫循归途行路间,随手抚了抚腰侧,想确认那物的存在,骤然发觉它已然不见。
他心念一动,恍然悟出了端倪,神色倏然冷沉,此刻模样,与方才在少女面前腼腆羞涩的情态判若两人。
卫循转身原路折返,将近古树处,一眼瞧见自己的玉佩落在枝下。他环顾四周,那少女不见踪迹,应是回去屋中。
他握着玉佩反复检视,不见半点异样,料想是方才行路时不慎为树枝勾挂,才遗落在此。
毕竟卫循也不认为,元凝有这个能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少年眉眼微松,将东西收进袖中,深深望了眼她所在的居所,随后动身离开。
*
元凝回到屋中,紧闭房门,待到心绪略安,她琢磨起卫循的底细与图谋,正想得入神时,屋门陡然被推开,登时吓得她心头猛跳。
少年手里提着采买的莲蓬和零嘴跨步入内,瞧见她反应剧烈,挑眉轻谑:“姜元凝,做亏心事了?”
元凝捂着胸口顺气,小声哼道:“没有,你进门太突然,吓到我罢了,换作旁人也要受惊。”
褚今钰没有继续调侃,他将采买之物一一搁在桌案上,抬眼瞥见少女衣衫与手,都蹭上了不少泥污。
他到院子打了盆清水返回屋中,攥住元凝的手腕,掬水替她逐一清洗掌心的泥痕。
少年一边揉洗一边问询:“手脏成这样,莫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跑去玩泥土了?”
元凝视线落在他的手和动作上,闻言摇头反驳:“我早已不是稚童,岂会行这等幼稚之事。”
讲到此处,她猛然记起了正事,连忙敛了闲话,把自己察觉的端倪尽数说与他听。
“……事情就是这样的了。”
把话说完,元凝偷偷打量他面色,自从上次发生那件事,她就知晓他介意自己与旁的男子往来,所以他们约定好了要互相信任,有话直言。
如今她坦白主动禀报,想来少年应当不会气恼了。
褚今钰脸上瞧不出喜怒,一丝不苟洗净少女手上的脏污,再用干净软帕,慢条斯理拭干水渍。
他回眸,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淡然:“这般看我作甚,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动怒之人。”
元凝“哦”了一声,心头忧虑尽散,嘴角悄然扬起,敛裙坐于案几之前。
褚今钰将一碗冰糖酪推至她跟前,“吃吧。”
元凝依言接过碗盏小口吃着,冰糖酪入口冰凉清甜,且不会腻,眼下时节享用再合适不过了。
少年则是拿过泥拓纹样,不过一眼,心中便有了定论:这正是开启花神洞石门那枚信物的纹路。
他嘱咐少女乖乖待在这里吃冰糖酪,不要乱跑。
自己收好泥拓,出门去寻来平整的硬石,把泥拓纹路复刻在石面上,再精心修刻打磨,亲手打造一枚石制信物,一样能对上石门机关。
一路雕琢打磨,从白日忙活到天黑,总算收尾。
褚今钰垂眸望着掌心这枚红盏形制的信物,他眸光微动,兀自沉吟间,元凝迈步走了过来。
她一双眼眸亮晶晶地打量着那物件,除却用料材质有所不同,整体的模样纹路,竟与原信物别无二致。
元凝心底暗暗折服,少年果真是技艺不凡。
“我们现在动身去花神洞?”她歪着脑袋问。
褚今钰颔首敲定,干脆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元凝说好,提了盏油灯跟在他身后出门,二人循着路途往花神洞的方向而去。
再次来到这处山坳,望着周遭盛放的艳丽红盏,她心里有了准备,打定主意要敛气屏神,不要被这诡异花香扰了神智。
倘若这一次还受此花蛊惑,莫说是褚今钰,连她自个儿都瞧不起自己。
褚今钰从袖中掏出信物,将它严丝合缝嵌入凹槽,静候机关催动。
元凝站在他身边,瞪大眼睛注视动静,一边时时警醒自己守住神智,一边盼着石门快点开启。
片刻之后,只闻“咔哒”轻响,厚重的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洞内幽暗的光景。
“好黑啊……”少女呢喃,几分惶恐涌上心头,下意识抓紧了少年的袖角。
毕竟无从知晓的前路,才最教人胆寒。
褚今钰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油灯,低声道:“不用怕。”
话音才落,元凝更加贴近他,于他,她素来是信任的。
两人踏入洞府之内,甬道幽深绵长,岩壁两侧嵌着油灯。
褚今钰逐一将灯火引燃,昏黄光晕次第铺开,前路方才清晰可辨。
行至尽头一处开阔大殿,一尊巍峨神女石像巍然伫立正中,只是石像周身蛛网密布,尘埃厚积,案上用以供奉的香烛、金元宝翻倒散落一地,观此景象,分明是许久无人打理清扫。
洞中同样弥漫着红盏花香,较之洞外,香气还要甜腥浓烈,她捂住鼻子,不由暗自揣测,恐怕这里头才是异香滋生的根源。
殿内陈设平平无奇,唯有蜘蛛老鼠时不时窜动游走,窸窣响动在寂静洞中格外清晰。
她记得老翁说,被选中当花神侍者的人,须终生在此侍奉花神,可从她进来至今,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既然没人,那是去哪了?
元凝正疑惑间,脚下忽地传来嘎吱一响,有硬·物硌得她足底发疼。
她连忙提着灯火低头照看,灯下赫然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眼前景象惊得元凝双手发颤, 油灯险些脱手,少年见状,将灯盏接过来,往旁侧一照, 暗处层层叠叠皆是枯骨, 粗略望去, 足有五具骸骨。
五具骸骨,恰对应了五个花神侍者!
如此看来, 所谓千人称颂的花神祭典, 以及花神洞,从头到尾, 就是欺瞒众人的假象。
此事与花神祭司, 甚至是接近姜元凝的男子,都脱不开干系。
只是褚今钰想不通其间缘由,这些人费尽心思编织谎言, 送妙龄女子入洞,再行杀害,于他们又能谋何等好处?
他四下粗巡一遍,一无所获, 又见少女惶恐至极,遂决意暂且作罢。
横竖这桩隐秘已为他洞悉, 只需擒得那两人, 一切是非曲折, 自会水落石出。
“我们先出去。”少年拉住她手腕,吹熄岩壁的灯,不留半分痕迹。
直到踏出洞府,元凝重重舒出一口气, 双腿发软,如同脱力般。
褚今钰伸手相扶,想了想,索性将人打横抱起,闷不作声往回走。
元凝察觉身子陡然腾空,手忙脚乱抬手勾住他脖颈。
“你,你怎么……”她眸光落在他好看的下颌线上,敛唇垂睫,几番酝酿想要问他为何突然抱自己。
少年眉梢微挑,侧过头去略带嫌弃地看着她,“脚软得站都站不住,我若不抱你,以你方才那副模样,怕是要瘫在半路。”
被他一语点破,元凝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她低咳两声以掩窘迫,弱声辩解起来:“我恢复气力后,能走的。”
褚今钰佯装未闻,悄悄地收了收手臂,将她抱牢。
她实在太轻,先前清减下去的几两肉还没补回来。
“分明顿顿不曾缺了膳食,怎的总不见你长些肉?”少年将她向上掂了掂,不由蹙眉。
元凝嗫嚅回答:“哪有一时半会儿就能养回身形的道理。”
闻言,褚今钰开始盘算,既然普通膳食收效甚微,那寻些稀罕的滋养珍品,或可将她亏弱的身子调养好。
元凝被他稳稳抱在怀中,鼻间尽是他的气息,一颗心慢慢安定。她无意识将他搂得更紧,侧脸不仅蹭过他颈边,就连唇瓣也堪堪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少年脚步一滞,呼吸顿时乱了,他不想露出半分失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赶路。
返回屋舍时,时辰已然不早,元凝困得眼皮发沉,草草洗漱后,躺倒在床上睡着了。
*
次日一觉醒来,元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心下颇为纳闷,往日褚今钰都会准时催她起身,今日怎不见踪影。
她更衣梳洗完,刚走出房门,便直直撞上兄妹二人。
“钟姐姐,钟大哥,晨安。”元凝轻声问候。
钟眠颔首,不经意瞥见少女眼底泛着淡淡青痕,迟疑询问:“姜姑娘,你昨夜可是没睡好?”
“唔……算是吧。”昨夜归来夜已深,是以未能睡足。
“晚点跟你们说一桩事儿。”
元凝现下想寻褚今钰,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在忙些什么。
几人路过膳房,忽闻内里咚咚剁东西的声音,难免心生疑惑,这个时辰,卫婆婆还没开始备午膳呢,是谁在里头忙活?
他们探身一望,内里景象出乎意料,令几人登时呆立。
只见身形颀秀的少年立在窄小灶前,挥刀起落,一刀接一刀剁着鸡肉,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场面诡异得叫人莫名心惊。
“褚,褚今钰,你在做什么呀?”僵了片刻,元凝小声问他。
褚今钰目不旁视,语气简淡:“炖鸡汤。”
元凝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缩回脑袋,没敢多问。
正要离去时,恰逢卫婆婆提着新鲜蔬菜进门,瞧见灶前光景,她满面笑意,和蔼问询:“公子剁的可是八珍鸡?”
褚今钰漫不经心道:“是。”
卫婆婆又像是想到什么,接着开口:“你买这只鸡,花了多少银钱?”
“二十两。”少年回答。
“二十两?!”卫婆婆睁大眼睛,声量陡然拔高,“公子,你这是遭到商贩哄骗了呐!”
“八珍鸡虽不多见,市价至多一两银上下,若是外乡人前来采买,往往被索三四两,你花二十两买下,着实是被商贩狠狠宰割,平白亏损许多银钱。”
老人家兀自怒骂商贩丧了本心,专挑这心性纯良的少年哄抬物价、欺瞒牟利。
褚今钰:“……”
他越听脸色越沉,手中落刀愈发用力。
素来只有他糊弄旁人的道理,今日竟叫个贩鸡的给耍了!
当时那商贩只道此鸡珍罕大补,是以价格贵了些,他往日花销从不计较贵贱,出手阔绰惯了,谁知竟有人拿这番说辞蒙骗于他!
少年心头又气又堵,只觉颜面尽失,面上冷意更浓。
元凝在心底憋着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对方脸色阴得骇人,她唯恐被迁怒,忙不迭推搡着几人往外走,嘴上道不便在此打扰他忙活。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褚今钰端着炖好的一大碗鸡汤踏入屋内,抬手将汤碗搁在她面前。
“喝完。”他言简意赅。
元凝点了点头,小心捧起汤碗,舀起一勺吹去热气,再慢慢饮下。
味道与寻常鸡汤无甚区别,只是稍微清淡了些。
少年支着手肘,黑眸牢牢黏在她手中的汤碗,眼尾微垂,将她每一口喝汤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只要她稍稍放慢啜饮的速度,或是搁下汤勺歇片刻,他眉宇便不自觉蹙起,生怕她敷衍浅尝,偷着少喝,所以才要直勾勾守着,浑身都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执拗。
元凝喝到半途,偷偷觑了眼少年,二人目光猝然相撞,她心虚垂眸,小声推辞:“喝不下了。”
说完,她又添了一句:“是真的,没骗你,肚子胀·得撑起来了,不信,你可以摸摸瞧。”
谁、谁要摸了,他又不是心思多疑之辈。
褚今钰飞快扫过她小腹,耳尖微热,冷声道:“知晓了。”
“那这,还有半碗?”元凝问他是直接倒了,还是另作处置。
话音未落,少年径直伸手取过碗盏,闷头喝起了剩下的鸡汤,丝毫无嫌弃之意。
元凝正要出言提醒这是自己喝剩的,可话至唇边又硬生生咽下。
心中暗自宽慰道:算了算了,左右都亲过了,还在乎共饮一碗汤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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