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偏了不少。


    她在湖边断断续续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数次下潜,基本摸清了这一片湖底的情况。事先没有准备潜水装备多少有些麻烦,不过也仅限于麻烦。这种程度的徒手潜水还难不倒久经专业训练的混血种。


    远超常人的肺活量和血液携氧能力让她在水下停留的时间长得惊人,单看闭气时长和下潜能力,足以让绝大多数专业潜水运动员怀疑人生。


    大湖波光粼粼,女人破水而出的绝美姿态让人不禁联想到海妖塞壬,神话中的生物美艳又狰狞,以人类水手为食。她游向湖岸,双手撑住岸边的石头,很轻松地把自己从水里提了上来。


    为了方便下水,她身上只剩运动文胸和短裤,大腿外侧绑着一柄□□。麻衣站稳之后抬手解开盘起的长发,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部拢到一侧,拧出里面的湖水,水流哗啦啦落进草地,混血种一边拧头发,一边踩着湿漉漉的草叶,朝之前放东西的地方走去。


    岸边的装备没有被人动过。


    她披上皮衣外套,不紧不慢的升起篝火,在火边稍微烘干身体,随后重新穿好衣服。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又喝了一瓶水后,这才从包里拿出卫星电话。


    电话第一遍被挂断,第二遍才接通,另一端传来没什么情绪的男声,“喂。”


    “是我。”酒德麻衣把卫星电话夹在肩膀和耳侧,用手慢慢梳理着长发,免得干了之后打结。她用一种像是随口闲聊的语气问:“巴乃藏着的秘密,是沉在湖底的那座瑶族古村寨吗?”


    “……”电话另一端,汪易尘本来坐在房间里看资料,闻言停住了翻页的动作…他知道以对方的本事,迟早会摸到一些东西,但没想到这个“迟早”会来得这么快。


    通话中安静,无疑也是一种回答。酒德麻衣接着道:“湖底村寨和现在的巴乃的布局很接近,房屋、道路的位置基本都能对应上。而张起灵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在湖底村寨相同的位置也有对应建筑,那栋建筑非常特别,我虽然不研究古建筑,但它的风格和周围的吊脚楼完全不一样。”


    酒德麻衣停顿一下:“那更像是中原地区的建筑风格。”


    从这种对应关系来看,她不相信是巧合,住在村中同样方位的张起灵,一定和那栋中原建筑有关。


    汪易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倒听不出多少异样:“你比我想象中还有效率。”


    “谢谢。”酒德麻衣也不催他。


    她当然不是闲得没事,专程打电话来向汪易尘汇报调查进度。之前几次接触下来,双方一直在互相试探,也都释放过合作的信号,只是谁也没有真正把牌摊开。湖底古寨的存在汪易尘多半早就知道,她主动说出来,价值本来也不在情报本身,而是自身能力的展示。


    如果对方有进一步推进合作的企图,自然会给出更多的筹码。


    “你已经找得很接近了。”汪易尘停了一下,继续道,“事实上,你再仔细搜索几次,应该很快能从那栋建筑本身的线索上发现,它属于张氏家族。”


    酒德麻衣动作停顿,腾出一只手握住卫星电话。


    张氏家族。


    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张起灵。紧接着又想到了二十年前一语点破帛书秘密,向裘德考讲述西王母与长生药传说的那个年轻人,亨利·张。


    中国姓张的人多到能单独塞满一个国家,但最近这个姓氏出现得有些频繁。


    “张氏家族有一种很特别的丧葬习俗。”汪易尘没有等她提问,继续娓娓道来:“他们的族人死后一般不会入土,而是葬入家族修建的古楼。除此之外,这栋楼还会保存对于张家来说重要的物品和资料。因此,对于张氏家族而言,古楼是重要的圣地,是他们的祖坟,也是祠堂和资料库。”


    酒德麻衣望着远处的湖面。


    如果是这样,那些重要资料里会有关于青铜门和西王母的信息吗?


    青铜门和张起灵是他们最初的调查目标,拿到裘德考掌握的那些情报以后,老板对西王母表现出的兴趣也同样明显。


    通讯另一头,汪易尘还在讲述:“因为太过重要,所以古楼被各种危险的机关保护起来,张家过去还有迁楼的习惯,他们会挑选龙脉之地修建古楼,当一处龙脉地气耗尽,或者局势动荡,有暴露的风险,他们就会拆解古楼,迁移到新的龙脉地点重建——”


    酒德麻衣打断他:“张起灵是不是也是张家人,这个家族就是历史上一直阻止人接近长生秘密,让你们不得不小心谨慎行动的存在,对吗?”


    虽然是提问,但酒德麻衣的语气更像是陈述。


    汪易尘噎了一下,沉默,权衡,思考,好半天他才略带无奈地说:“虽然我不想推进得过快,但否认并没有太多意义,我们不妨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来交流……是的,你说得都没有错。不止如此,张起灵更是张家现在的族长。”


    酒德麻衣愣住了,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混血种感觉脑海里刮起了风暴,试图把散乱的信息连成因果的链条。


    张起灵显然了解青铜门;张起灵是张家人也是族长;族长的行动大概率和家族的方向强关联;张家人资料库里存在西王母与长生药的资料;张起灵与陈文锦过去有联系;进入青铜门后又再次出现的张起灵即将前往塔木陀……


    “为什么这栋楼会沉在水底?照你之前的说法,张家的力量依然隐藏在巴乃,既然这栋楼这么重要,为什么他们会放任它被淹没。”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不过我们能够确定,最后一栋张家古楼就在巴乃,而且真正的主体一定深入山腹。只有山体内部才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整套防御体系。”汪易尘说,“水下的部分我们怀疑可能是摆在地上的门面,甚至可能是通向地下工程的入口;我们也相信,除了被淹没的建筑,一定有另外的通道进入古楼。”


    酒德麻衣并没有因此接受他的结论:“水底下的建筑物被淹了很多年,怎么确定他们没有搬迁过。”


    汪易尘又沉默了片刻。两个人交谈到现在,这种停顿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半响之后,他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我们确定这里是最后一栋张家楼。后来张家本家衰败,已经没有能力再修建下一座。”


    “哦。”混血种语气微妙,“那么,一个衰败的家族让你们驻足不前……嗯,至少二十六年?”


    这是意有所指的试探。二十六年,从2004年往前推,正好是1978年。陈文锦带领的那支考古队,就是在那一年进入巴乃。


    “不要小看他们,本家衰败,但族长还在,各个支脉也还在。张家从中国有成文历史开始,就有极为深远的影响力,时至今日,失去中枢,反而让人摸不清他们的全貌,更难以观察动向。不瞒你说,我们确实吃过亏,而1978年的考古行动,也的确是失败了。”


    “所谓的失败,是指考古队被全员替换了么?”


    “你?!”听筒里传来了椅子翻倒的声音,汪易尘的声音极度惊讶,“你怎么——”


    男人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平复下来,“老实说,你查到湖底古寨还在我意料之内,能用刀砍子弹的人再做出一些离奇之事也不是不可能,但,但是,你怎么可能知道考古队,怎么可能?!”


    说着他又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不该失态,他们毕竟只是还处在互相试探阶段的,可能的未来合作对象,此刻他这种反应透露太多信息。然而他控制不住。


    他几天前才从汪景和那里第一次得知这段历史,那些内容在组织内部封锁得相当严密,可酒德麻衣在巴乃待了才多久?


    “也许是时机到了秘密重见天日的时候。”尽管对方看不到,混血种还是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谈话便比之前直白了许多。酒德麻衣把盘马讲述的往事挑重点说了一遍,没有那些鬼魂复生之类的主观描述,只保留基本的事实。


    她也第一次听到了汪易尘所代表的a方视角的描述:他们在发现撤出巴乃的考古队出现异常之后,通过观察,最后判断整支队伍已经被张家调换。


    考古项目本身从程序到人员选择都经过了长期布局,让一切看起来是水到渠成如此,一切流程走的是官方正规手续,所有流程都有来路,也经得起追查。


    因此汪易尘一方始终认为,认为张家并没有调查出考古队的问题,但怀疑仍在,所以干脆直接把考古队整支替换,想要找到可能存在的指使者。


    汪易尘一方意识到这一点后,应对也很干脆,切断了与考古队的联系,从此考古队正常的按照考古研究所的工作安排上山下海。


    “与常理不和,但某种意义上又说的通的策略?”酒德麻衣揉了揉眉。


    如果暂时接受汪易尘的判断,站在张家的立场上,这种做法确实有自己的逻辑。


    一支手续完整名义正当的的考古队突然来到家族最重要的地方,无论他们真正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可麻烦也恰恰在这里。直接让整支队伍消失,恐怕只会引来后续调查,现代文明国家的治理效率,百倍碾压过去的封建王朝。


    同时,他们还怀疑考古队是否另有幕后指使者,即便没有调查到任何可疑迹象,也不会轻易放松。


    酒德麻衣能理解这种思维,她也是一样,对任何事物一旦有所怀疑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是在危险世界能够生存长久的人的共同特征。没调查到不意味着没问题,要么只是多疑了一次,要么就是有极其高明的对手。


    普通一点的处理办法,无非是长期监视,把相关人员的背景重新筛一遍。再明显一点是把人绑过来拷问。当然,最后一种选择风险很高——在调查不出问题的情况下,所有的环节都值得怀疑,绑错人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可是,如果只盯着,又等于眼睁睁放任考古队探究自家的秘密;直接搞破坏的话又不能保证一劳永逸,甚至可能招来第二支、第三支考古队,到时候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于是,按照汪易尘的推测,张家选择了一种旁人看来成本高得离谱,却同时解决了几个问题的办法。


    直接调换整支考古队。


    这个策略想旁人所不能想,十分曲折也十分恐怖,而能执行这种计划的张家,其资源也相当惊人。


    项目仍然存在,人员名单没有变化,结束以后,原来的队伍照常返回单位胡诌一套没什么价值的考古报告,如此,一切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尾。官方没有理由重新组织第二次考察队。


    如果幕后黑手像往常一样进行干涉或者接触考古队,正好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容易被我们发现了,猎户临时起意杀人大概不在他们的计划内。”汪易尘说,“换了我,我会留下原来的考古队员进行询问,既可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也是防止细节出错。但是人死了不能复生……我想那些替换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损失了也不在意,于是没有中止,而是将就着推进原来的计划。”


    汪易尘说着语气有些惋惜。也许是真的同为行动人员的兔死狐悲,也许是趁机向酒德麻衣暗示张家的残忍和无情无义。


    “这种手段是挺吓人的,”酒德麻衣愉快的打趣,“不过,你们不会是被吓了一下,就二十多年不敢回到这里吧。”


    话语略带质疑,但汪易尘听得懂其中试探与合作的信号。如果酒德麻衣所代表的一方,在迫切追逐张家保管的秘密,这样的表述恰恰是正确的疑问,如果汪易尘他们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驻足不前,那么酒德麻衣为什么要和他们合作呢?


    合作某种程度上需要对等,而酒德麻衣从长沙到广西所展现出来的个人能力,足以让她成为能够被郑重对待的存在。


    两个尤为习惯非法世界思维与交流方式的家伙默契的交换着信息,汪易尘也同样觉得,或许对方真的是能够带来关键局势转变的合作对象……目前整个汪家动员起来都没能查到对方的背景。最新的消息是她的两个同伴用假身份入境了美国。


    汪易尘用了最简单的试探手段,花钱雇佣当地有活力的社会组织绑架两个人。


    他不打算真正造成人身伤害,这样就彻底成为了死仇,考虑酒德麻衣刀砍子弹的表演委实有点夸张,这是明智的选择。所以只是绑架。如果对方栽在□□手里,那么也不是什么值得合作的对象。


    至于结果嘛……姑且称之为,超高效率的,屠杀。


    “别小看他们啊,我说我们吃过亏,意思是真的死了很多人,重要的人。”汪易尘提醒,不算好心,而是如果要合作的话,合作方对对手有正确认知,也不容易翻车。


    这已经接近泄露机密的程度了,因此他也只是语焉不详的提了一下,随即就转向他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对酒德麻衣隐瞒的历史情报。


    “我们开始对这支队伍冷处理,随着时间过去,尽管看上去没有任何行动,但他们的存在依然让很多人为之不安,所以……”


    “难道1984是……”电话那头的酒德麻衣了然的说,又道,“但那个‘陈文锦’好像还活着啊。”


    看来对方对裘德考的行动也是一清二楚,所以汪易尘也很干脆,不紧不慢地补充,“那位,怎么说呢,我不能保证什么,但至少1995年之前,真正的陈文锦还活着。”


    “1978年那次替换,陈文锦和霍铃是漏网之鱼。”汪易尘没有卖关子,只叙述基本事实:“她们当时不在营地所以活了下来。又发现队伍里出现了两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便没有贸然回去,而是藏在暗处观察。再后来,陈文锦联系上了吴三省,她们解决了自己的替代者,重新以原本的身份混进考古队。”


    从陈文锦的角度,这样做并不难理解。自己的同伴突然被杀,一群陌生人顶着他们的身份继续生活,她们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想要找回自己的生活、甚至想要复仇,都再正常不过。


    只是,由来天意如刀,真正的陈文锦和霍铃费尽力气追查当年发生的一切,却阴差阳错登上了一趟原本就准备驶向终点的列车。


    “她从西沙生还了。”酒德麻衣淡淡的陈述结论,但汪易尘听出了她的微妙的意外之情。


    “是啊,命很大。”他说。


    何止如此,这个女人后来还成功的离开了疗养院,带着同伴脱离了他们的控制,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让家族损失惨重。不过这部分的内容不必与外人分享。


    汪易尘说:“如今打着她名义出现的人我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塔木陀确确实实是西王母国的所在。古往今来追寻长生与真理之人终将走向西王母之国……如果我们是面对面的交谈,我会和你碰杯祝他们路途顺利。”


    “可如果你们只是看着他们行动,等着别人的结局,总是期待自己不暴露,没有危险,那也不过是捡拾残羹剩饭的懦弱之徒。”酒德麻衣轻笑,当她刻薄起来,每个字都犀利如刀。


    “哦。”汪易尘也笑了,“那敢问您有什么高见?”


    “我们老板想要尽快得到答案,既然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一致的,而张家古楼有近在眼前,为什么我们不现在立刻一起行动呢?”


    “你可以代表你老板做主么?”汪易尘反问。


    酒德麻衣:“我之前也说过,老板信任一线员工,只要结果到位,过程从不插手。””


    “中国有句古话叫欲速则不达。姐姐啊,人家真的很危险,别太小看他们了,也许你们是牌桌上的新玩家,但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不管什么人都改变不了最后结局。”酒德麻衣语气平淡,但有一种自信,仿佛说的话必然成真,“如果不是相信我们能够达成他的期望,老板又怎么会把重要之事交托我们呢?为了这份信任,天崩地裂,粉身碎骨……亦是无妨。”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意:“不过具体怎么合作,过几天,我想我这边会有更合适的人来交流。”


    “好吧。”汪易尘说,“我这边依然是我。”


    事情谈到这里,暂时也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酒德麻衣随口道了声别,很快结束通话。卫星电话合上的一瞬间,湖边重新安静下来。


    混血种把电话放回防水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微发僵的肩膀。日头已经斜到群山一侧,湖面波光呈现一种妖异的橘红色,远处的密林因为背光越发幽深。她的目光笔直的看向一个方向。


    没几秒钟,之前一直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的窥视感消失了。


    酒德麻衣没有过去查看,只是弯腰拎起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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