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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从萱草堂回来后, 褚序宸松开了紧箍的衣领,将腰带扔到一旁,像是跟谁撒气。来喜在旁边小心伺候, 大气不敢出。


    他忽然想到一事,忙说:“公子, 让二公子抄写的文章他已经抄完了, 要拿给您过目吗?”


    问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顿时低了几分。


    褚序宸沉声问:“这么快?”


    他给书墨找的那些文章都是他十几岁时写的。曾经收入国子监书库。


    是他找了国子监的老师要来的。给书墨看,是为了让他学习好的文章到底应该怎么写。光看怕他记不住, 就让他从头到尾都抄一遍。


    十几篇呢,以褚序宸对他的了解, 就靠下学之后那些时间,怎么也得两个月。


    竟没想到,半个月就抄完了。


    来喜小心翼翼地等着下文,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句:“放桌上吧,我明日看。”


    来喜应了一声, 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褚序宸隔窗望着外头婆娑的树影, 已经初秋, 夜晚见凉,有风吹起,他起身去关窗。


    就看到隔壁黑漆漆的后院。秋千架随着风在轻轻摇摆。母亲今日回来去见了她, 看样子没有将人劝回来。或者说母亲压根没劝。


    那她去做什么?去说婚事?


    是了。如今林慕凝有了栖身之所,不愿意回来住也能理解。或许母亲是用了迂回战术,等成亲了总可以住回来了吧。


    今日母亲提到婚期将至,自己不知为何就说了那样的话。


    他越想越烦躁, 干脆关上窗户,不再看隔壁的后院。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封公文,展开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那两行字他看了两遍,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一闭眼,她的样子就更清晰了。今日没有说上话,是开门的瞬间隔着门看了一眼。


    她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指尖沾着白面粉,鼻尖上不知怎么也蹭到了一点。


    店里不是已经请了人帮忙,不需要她亲自下厨了吗?那时在做什么?晚饭吗?她的丫鬟是干什么的,晚饭还要她做?


    不对!


    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有些快。他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满腔冲动无处安置,连坐都坐不安稳。


    “来喜。”他忽然开口。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来喜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公子?”


    “备马。”


    来喜愣了一下:“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来喜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备马。褚序宸披上外衣,大步走出东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响起,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他骑着马,沿着长街,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东十三条巷口下。


    他翻身下马,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望着巷子深处那扇木门。


    这些日子,他一颗心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总是找不到归处。他曾问过大夫这种症状究竟是何病?


    大夫说了和江南的同僚杨绍同样的话。


    “公子怕是害了相思病!”


    “这是心病,心病自然心药医。公子想想这个时候最想见的人是谁,那人便是公子的解药。”


    这半个月,他可以不去想这件事。可关于林慕凝的消息却总是传到他耳边。


    午间休息时,下属商量着要早点去凝香斋排队。


    或者前日休沐的同僚从凝香斋带了油纸包到衙门,打开来分着吃,满屋子都是糕点的香气。他坐在案后,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却落在油纸上那三个字上“凝香斋”,是她亲笔题的。


    还有一些同僚聚在一起议论,说宫里的娘娘们争相订购,拿着手牌想仗着身份讨些优待,却发现还有身份更高的人,只好乖乖排队。


    还有人说现在京中贵女以能订到“凝香斋”为荣,说是和宫里娘娘吃到了同款。


    别人说这些当谈资,说完了就散了。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可那些话像长了钩子,每一个字都钩在他心上,扯不掉,拔不出。


    那日顺天府要定节礼,有人提了一嘴:“若是能订到凝香斋的糕点,就太好了。”


    一向不关心这些的府尹大人竟然主动提出要去接洽。


    当时众人皆张大了嘴,之后便小声议论。


    “听说那老板是个绝色美人,可惜那几家店我去了几次都没遇见。”


    “我也听说了,她最开始开店的时候,是亲自做糕点的。那时候排队的人能排出去两条街。”


    “咱们褚大人是要开窍了吗?”


    “可褚大人选妻子不是更看重出身吗?她就算再厉害,也是一介商贾。”


    这话让褚序宸听见了。


    他当即反驳:“商贾如何?”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去接洽,别说有的没的。”


    今日来时,是有些开心的。可被母亲当头一棒截断了。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不知怎么就趁夜来了这里。


    来喜紧随其后赶了回来,离褚序宸五丈远,看他望着巷子深处。来喜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味来了。


    再仔细想想林姑娘出府这两个月褚序宸的状态,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天呐!公子喜欢林姑娘!”


    他恨不得立刻找小荷去说自己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心跳也跟着褚序宸的动作变快了。


    他心中暗想:若是公子去敲门,会不会把林姑娘吓着?


    前头的人动了,来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褚序宸只是挪了挪位置,又停了下来。来喜拍了拍胸口,好险。


    自家公子自我约束二十余载,别是忽然开窍之后就不管不顾了吧。


    来喜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的叛逆期来得很晚。这种人一旦开始觉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比如舍弃王位,为了女人出家。又比如,强取豪夺别人的妻子。他有些害怕褚序宸也会这样。


    心里直突突。


    来喜赶紧跟过去,问:“公子?太晚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林姑娘怕是也已经休息了。”


    褚序宸仍旧望着巷子深处。


    “来喜。”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公…公子何出此言?”


    褚序宸低头笑了下:“回去吧。”


    回去之后,来喜服侍褚序宸躺下,低声问了一句:“公子,您是不是对林姑娘?”


    褚序宸看向他,目光里透着冷,吓了来喜一跳。


    “应该是我误会了,公子怎么可能喜欢二公子的未婚妻呢。”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明日你去同母亲讲,聘礼单子我来拟。”


    “啊?”来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立刻被自己打消,不可能吧。


    “好,明日公子休沐,我就不来叫公子起床了。”


    这一晚,来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外面的天光,刚一擦亮,立刻去敲小荷的门。


    小荷睡眼惺忪,不太高兴。


    “一个月也就这一日能晚起些,你这么早叫魂呢吗?”


    “你赶紧清醒清醒,我要跟你说件大事!”来喜催着小荷去洗脸,然后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


    “你先稳一稳,待会千万别叫出声。”


    小荷点点头。


    来喜深吸几口气,才说:“我怀疑咱们公子喜欢林姑娘!”


    他等着看小荷的反应,小荷只是露出“就这”的嫌弃表情,准备回去睡回笼觉。


    来喜忙拦住她:“你为何不惊讶?”


    “这有何惊讶的?人人都喜欢林姑娘啊。林姑娘人美心善能力又强,公子也是凡人,相处久了,自然会喜欢。有何大惊小怪的!”


    “不对,不是这种喜欢。是那种喜欢,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来喜解释。


    小荷仍旧表情淡淡:“哦。”


    来喜晃了晃她的肩膀:“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听到我在说的什么吗?”


    “别晃了,我知道!公子喜欢林姑娘,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小荷这话声音大了,正好被出来锻炼的褚序宸听到,悠悠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俩人顿时满脸通红,面朝墙,紧贴着墙边,快速移动到了别处。好在褚序宸没有为难他们。


    等出了这里,小荷打向来喜:“都怪你,公子若是扣我月银,你给我补偿!”


    来喜也不躲,就让她打,嘴上说:“谁叫你那么大声!还有,我昨晚才想明白,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荷摸了摸鼻子。


    “哼,林姑娘还没搬出去的时候,我就觉得公子待她与旁人不同。每次他俩一说话,我就觉得他们之间气氛特别微妙。”


    “我想着公子迟早有一日会发现自己的心意。没想到,林姑娘竟然搬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让公子正视自己的内心。”


    来喜推了推她:“可是…林姑娘已经与二公子定亲了!婚期都快到了!”


    “那又如何?再改回来不就行了!我觉得林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咱们公子!”小荷双手握拳,看着远处,似乎在憧憬着,之后脸上露出愁容。


    “不过,有个问题。若是林姑娘不愿意,那就比较难办了!”


    “可是二公子那里?”来喜烦躁地挠头。


    小荷瞪了他一眼:“二公子比不上咱们公子!”


    “我知道,可是…”


    他觉得小荷是护犊子心理,自己的主子怎么看怎么好,可是二公子人也不错啊,他没做过什么呀。


    “哎呀算了,主子们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不管林姑娘嫁给谁,总归能做咱们府里的夫人就行!”


    他俩互相安慰了片刻,各自忙碌。


    褚序宸一个动作停了好久,迟迟没做下一个动作。


    他耳力极佳,刚刚那些话也都一字不差进了他耳朵。


    他干脆收了动作。


    罢了,有些事绕不过去,就直接面对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褚序宸花了半日的时间, 把能想到的聘礼一一列到了单子上。


    来喜在一旁给他磨墨,自然看到主子写了什么。田庄五处、铺面两间、金银器皿十箱、绫罗绸缎二十匹,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 按着侯府的规格,只多不少。可当他看到公子写下“手书古籍十函”、“银鎏金镶玉如意一柄”、“前朝《九章算术注》手抄孤本”时, 手里的墨锭“啪嗒”一声掉进了砚台, 墨汁溅出来, 洇湿了纸角。


    褚序宸头也没抬,拿过一张新纸, 重新誊写。“看好你的墨。”


    来喜慌忙捞起墨锭,用布擦干砚台边沿的墨渍, 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张纸上瞟。那几项专产他是知道的,是老太爷离京前和老太太专门留给公子的专产。没有说明路,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公子日后娶妻,传给褚家孙辈的,万分贵重, 谁都不能轻易动。如今公子要把它写进二公子的聘礼单子里


    来喜咽了口唾沫, 声音都有些发飘:“公子, 您……您这是要下聘?”


    褚序宸的笔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写,语气淡淡的:“不然呢?”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专产,您就这么给二公子了?”


    褚序宸停了片刻, 说:“这聘礼不是给林慕凝的吗?”


    “是给林姑娘的,可…”来喜摸了摸脑袋,他怎么想不明白了。这门亲事是在十几年前定下的,老太祖和老太奶奶也知道。当初他们离京时留下这些东西, 按理说也是给林姑娘备着的。


    可成婚的人不是变了吗?这些还要给出去吗?


    来喜脑子有点乱,之前那个念头又隐隐冒了出来。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公子,您是不是想自己娶林姑娘?”


    啪嗒!


    笔落在纸上,这张单子也晕染了。


    褚序宸掀起眼皮看着来喜。


    “出去!”


    来喜灰溜溜出了书房,看到晾完衣服的小荷,跑到她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同她说话:“公子真的魔怔了。你能相信吗?那聘礼单子是给他自己写的!”


    “真的?”小荷停下手里的活,眼睛都亮了,“你看到公子署了他自己的名?”


    来喜摇头:“虽然没有,但是公子把老太爷留给他的私产都填了上去。这不是为他自己,难道是为了二公子?”


    小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老太爷哪里知道二公子,定然是咱们公子为他自己写的。”


    “可是”


    “嘘!”小荷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此事公子自有决断,莫要声张。”说完,哼着曲走了。


    *


    这日下午,林慕凝在西城的中央厨房蒸出了一锅新糕点桃花果。


    用桃花汁调色,糯米粉制成团子,裹上糖粉,再做成桃花的样子。光从外形上看就很是美观。


    这个时辰几个店都在店休,她把店长和小二们都叫过来试新品。


    孙婶子先拿起一块,端详了会儿:“这个糕点像花儿一样,太漂亮了。东家真是心灵手巧,是如何想到这样做糕点的。”


    自从店面越做越大,口碑越来越好。孙婶子成了当之无愧的一店掌柜的。在其他掌柜的面前说话底气也足些。自然也赚了不少银钱。


    “是啊,尝着味道也好,有桃花香,又不过分甜。”其他几个掌柜的也应和。


    “我斗胆猜测一下,这款桃花糕会成为本月京城最受欢迎的糕点。”


    “看来很快东家就可以再开几家分店了。”


    林慕凝被她们捧惯了,听不出这话的真假。她想找个可以客观评价的路人,看着几个掌柜一脸谄媚的表情,她决定让柳莺儿去找路人。这时从外头进来一个人,也不客气,直奔林慕凝的方向。


    “我来尝吧。”


    林慕凝刚要说“谢”字,就见褚序宸站在自己面前,轻飘飘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拿起一块桃花糕放进了嘴里。


    这几个掌柜的,都没见过褚序宸,乍一看到如此俊俏的小郎君主动上前跟东家献殷勤,全都做惊讶状,自动退后三步,看起了热闹。


    “这位公子真是俊俏,他尝桃花糕的时候一直看着东家,是不是对东家有意思?”


    “对东家有意思的人多了。”


    “可是这么俊俏的却不多见。”


    “我听说东家有未婚夫,之前去过一趟。”这人说完,扯了扯孙婶子的衣袖,“你见过吗?”


    孙婶子蹙眉:“你说那个书生吗?见过几次,年纪跟东家差不多,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也清秀得很,但是没这位有气度。这位一看就是个大官。”说完,就笑着凑上前去。


    “公子,我们东家的手艺如何?”


    褚序宸平常很少吃这些糕点,平时家中厨子做了点心,也从不往他院里送。为数不多吃过两次都是林慕凝那时候做了送来的。


    说也奇怪,别人做的糕点,他嫌弃甜腻,偏偏林慕凝做的香味大于甜味,很合他的胃口。整块桃花糕都被他吃完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却没立刻说话。


    几个掌柜的全都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来喜也凑上前来,盯着自家主子。见他又拿起一块,眼睛都瞪大了。有这么好吃吗?他自己也拿起一块:“林姑娘,我也尝尝。”放进嘴里,满口桃花香,他“哇”了一声,看见褚序宸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心想:真香,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桃花味的糕点。


    掌柜的们扫了他一眼,又重新盯回褚序宸,见他吃完第二块之后,手上沾了些糯米粉。有人想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却见他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互相意味深长地对视了几眼。她们看向东家,却发现东家的眼神极其清澈,一心只等着对方对糕点的评价,没有任何杂念。褚序宸看着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才说出口:“表皮再薄一些会更好。”


    林慕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也觉得厚了点。那馅料呢?甜度怎么样?”


    “刚好。”他说。


    “那桃花香味会不会太重了?我调了好几种比例,这版是桃花汁兑了三次水的。”


    “不会,淡得正好。”他顿了顿,“太浓了反而像胭脂水粉,不像吃食。”


    林慕凝连连点头,让柳莺儿拿来纸笔一一记下。嘴里说着:“没想到褚大公子对于糕点也颇有研究。你也觉得吃食不该做得太香?我就说嘛,有些点心铺子,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味,吃进嘴里反倒没什么意思。”说完又对几个掌柜的说:“看见没有,这才是有效的品尝。你们几个,只会毫无原则地夸我。好了,今日的新品品尝会就到这里。各位去忙各自的事吧。我心里有谱了。”


    众掌柜带着小二们走了。林慕凝也打算收工,明日又该去老师那里上课了。要提前将书准备出来。最近闻老先生总是很忙,上一次去就扑了个空。她只见到了三皇子马车的尾巴。她期望明日可以见到老师,跟他聊一聊最近的收获。


    等她洗了手,解下围裙,才发觉褚序宸还没走。人高马大地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忙碌。她愣了片刻,问:“对了,褚大公子专门来此处,应该不是为了帮我尝试新品的吧?所为何事?”


    褚序宸将一份卷轴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林慕凝接过来,拆开卷轴上系着的绳子,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财产单子,末尾写着褚家特聘林氏慕凝为家妇聘礼的字样。


    原来是聘礼单子。


    饶是林慕凝赚了这许多钱,看到那琳琅满目的物品时,也惊呆了。田产房契就写了十几条,林慕凝不禁暗暗感叹:原以为褚家只有那一个大宅子,却没想到额外还有这许多。粗略算下来,竟有数十倍褚家宅子那么大。这褚家的家底着实丰厚。还有那些看名字就知道无比贵重的首饰们,想来皇宫里的妃子里也未必能有这许多吧。


    她暗暗在心里算计,若是这些财务都变卖了,那她可以买下几条街做铺面。到时候只做糕点怕是不行,也可以将南方的丝绸也贩卖过来,还有贺大哥从西域带过来来的特产。只这些也不够,还要做个大大的饭庄


    想着想着,林慕凝的嘴角就弯了起来。此时,听到褚序宸问:“还有缺的吗?”


    “没有,没有,这些已经够多了。你们褚家人还真是大方,对了,这单子是夫人拟的吗?”她抬眼看褚序宸,后者喉咙滚动,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说:“是我拟的,若你觉得没问题,我再让母亲过目。”


    “你拟的?”林慕凝没想到褚序宸这个未成婚的长子,连这些事都要管。难不成,提前做了家主?


    “我是没问题,只是觉得有几处就是这个,”她指着某处孤本字样,“这些给我,你们舍得吗?”


    褚序宸无所谓地说:“这九章算术,给了旁人也看不懂。给你,算是物得其所。至于这些稀罕首饰,无非就是外物。我们褚家给得起。”


    林慕凝没什么疑惑了,将卷轴递还回去。褚序宸接的时候,手指触到了林慕凝的,对方倒是没怎么样,他却觉得从手指蔓延到全身,都跟着燥热了起来。连忙将卷轴收好,递给来喜,像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林慕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褚序宸是被沈氏逼着来做此事,他自己极不情愿,所以才巴不得赶紧脱手。她撇了撇嘴,稍稍离他远了些,免得惹他不痛快。然后客气问了一句:“最近二公子在忙什么?怎么好久没见他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褚序宸眉头微蹙, 显然不喜欢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林慕凝,问了一句让林慕凝莫名其妙的话:“你很喜欢书墨?”


    来喜嘴巴半张, 以为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急忙转身出去, 在门口站岗, 生怕二公子忽然过来。


    林慕凝仰头看着褚序宸, 觉得他莫名其妙:“书墨是我的未婚夫,我有半月没见到他了, 关心关心他,不对吗?”


    褚序宸扭过头去。


    “国子监最近要组织一次规模比较正式的考试, 模拟会试,他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听说过会试前还有模拟考试。听说会试要被关三天,模拟考试也这样?”


    “嗯。”褚序宸抬脚踱步,打量起这个中央厨房,这地方看样子以前是个仓库,空间很大, 能同时容纳二十余个灶台。就是这样的中央厨房生产出了可供几家店面售卖的糕点。褚序宸不仅在心中感叹:林慕凝还真是聪明, 这从商的头脑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在京城是独一份的。听说, 有其他糕点铺也在考察了,也想效仿她做中央厨房。


    当他不带偏见,客观地审视林慕凝时, 就会发现她尽是优点。


    林慕凝:“你知道模拟测试是哪天吗?”褚序宸似乎没听见,她又放大声音喊了一遍:“褚大公子!”


    “怎么?”褚序宸回过头来,看着林慕凝,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果然看错了。褚序宸还是以往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我是想问书墨哪天模拟测试。我提前给他准备些吃食出来,三天憋在里头一定很辛苦,他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不必了。”褚序宸将卷轴收进自己袖子,“来喜,咱们走。”


    林慕凝追过来:“为何不行?”


    “此事你问书墨吧。”


    林慕凝愣住了,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褚序宸去而复返,将一张顺天府的节礼采购单递过去:“这个,你看看,可以备出来吗?”


    一张采购单,包含了她店里所有的糕点品种,且每一种都要准备五十份之多。


    林慕凝有些为难:


    “要这么多!还是中秋的节礼,怕是来不及。前头还有宫里几位妃子的订单,也要赶在中秋节前做出来。”


    她把采购单推了回去:“全京城做糕点的也不止我这一家。褚大公子再去问问别家吧。”


    褚序宸没接那单子。


    这事他既然应下,万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到时候他的威严如何树立?


    更何况,他还有不可言说的心思。


    “没事,晚几天也没关系,先排着。这是定金。”褚序宸给她放下三块大锭银子,“其他的我后面送来。”


    有钱不赚是傻。既然他说了不急,那就排着好了。


    “行,快做好的时候,我让人去褚府通知大公子。”


    林慕凝去后厨叫了总管事,让他把订单记下,回来发现褚序宸还没走。


    “大公子,还有什么事?”


    “哦,没事。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要去东十三条巷子办事,正好顺路。”


    林慕凝也不知今天是咋了,竟然莫名其妙与褚序宸同乘了一辆马车。


    距离上次与他同乘,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那次还是去西山的时候。


    褚序宸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随意地缠来缠去。他偶尔抬眼看下林慕凝,而恰巧对方能感知他的目光,回看过来,他又无事般看向别处。


    等林慕凝也看向别处,没一会儿,就又感觉他在看她。如此几次之后,林慕凝忍不住问:“褚大公子是有话要同我说?”


    “我饿了。”


    “饿了?”林慕凝很无语,“那……”她想说要不她就在此处下车,不耽误他吃饭。可又本能地觉得这话有失礼仪。


    “那要不……等你忙完,去我那里,让莺儿简单做几道菜?”


    “她做的我吃不惯。”


    “嗯?”林慕凝皱眉,“难道要我?”


    “我知道附近有家饭庄味道很不错,在京城排的上号的。”褚序宸看着林慕凝,“你想不想去尝尝?”


    林慕凝本也打算几日后走访走访京城排行榜前十的饭庄。她不止想做糕点,也想开饭庄。择日不如撞日,他褚序宸找的地方应该不会差。


    于是,她说:“那就勉为其难去尝尝。”


    褚序宸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对车外的来喜说:“去盛弘饭庄。”


    “是!”来喜急忙掉头,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


    褚书墨今日事少,下了学,就独自赶往东十三条巷子。


    敲响宅门的时候,他心里既激动,又兴奋。


    门被从里面打开,书墨口中的“慕凝”还没喊出来,就看到柳莺儿探出头。


    “二公子,我们姑娘还没回来呢!”


    “她去哪里了?”


    柳莺儿摇头。


    下午林慕凝打发柳莺儿先回来的,后来来喜又来传说,说她不回家吃,让柳莺儿不用等她,说是和大公子吃完饭再送回来。


    既然是和褚大公子在一起,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褚书墨却不知内里,急着问:“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为何都这般时辰了,她还独自在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会的不会的。”


    柳莺儿赶紧解释:“姑娘和大公子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你说什么?兄长…为何会和兄长在一起?”


    柳莺儿便将下午在中央厨房见到褚序宸的事告诉了他:“大公子来给顺天府定节礼。”


    褚书墨喃喃道:“这种小事何须兄长出面。”


    “哦,对了,大公子还带了聘礼单子来。想来是为二公子准备的吧。”


    “真的?”褚书墨心情瞬间转好,“母亲倒是同我说过此事,还说这事她来准备,让我不要管。原来是兄长帮我操心了。那我改日定要好好谢谢兄长。对了,慕凝请兄长吃饭,是为了谢他吧?”


    柳莺儿哪里说得清。


    “估摸着我们姑娘快回来了,要不二公子进来等会吧。”


    书墨也确实很想见林慕凝,这半个月他太忙了,每日忙完都到深夜,根本顾不上。他想跟林慕凝道歉,又想同她说说话。还想问问聘礼之事。他知道沈氏给他准备聘礼不会差,可终究不是她的亲儿子。他想告诉林慕凝,日后等自己能立身了,还会再补一份。


    这样想着,期盼着,不知不觉等了半个时辰。


    外头响起了马蹄声。


    “是慕凝回来了。”书墨连忙跑出去看。就见褚序宸先下了车,给林慕凝掀车帘。


    他身子挺拔,长身立在夜色中,仍旧显得很高大威武。慕凝站在他旁边,那画面是如此的和谐。


    两人背对着大门,谁也没有看到书墨。


    书墨躲进角落,看到褚序宸送林慕凝过来。他脸上的表情难得温润,嘴角翘着,心情极好的样子。这样的褚序宸,书墨未曾见过。


    这让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隐隐作痛,又有些酸楚。


    他捂住胸口,深吸几口气,走到光亮处,笑着说:“慕凝,你回来啦?”


    林慕凝惊喜说道:“书墨,你何时来的?等很久了吧?刚刚…”


    “书墨,我正好找你有事。”褚序宸淡淡开口,“你同我过来。”


    “兄长,我能跟慕凝说句话吗?”褚书墨几乎是在哀求。


    “尽快,我等不了多久。”褚序宸又看了眼林慕凝,转身回到马车上等着。来喜也退到马车旁,远远瞧着这边的动静。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林姑娘脸上一直带着笑,和她跟自家公子吃饭时完全不同。


    吃饭时,他在一旁候着来着,可也没听到林姑娘和公子说什么。公子话都很少,只林姑娘边吃边做评价,也不像是要人回应,似乎只说给自己听。


    比如这道菜颜色偏深,不好看。那道菜若是再加些甜口,会更好吃。


    吃了正餐,又要了些糕点。公子一块没动,林姑娘倒是尝了一块,就没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他的嘴里。怎么说呢,自从吃过林姑娘做的,其他家的都差点意思。


    回来的路上,林姑娘自己睡着了,公子让自己马车赶慢些,稳妥些。又绕着附近的几条街转了好几圈,直到林姑娘醒了,才回来。


    来喜觉得公子开窍了,知道心疼人,不那么冷冰冰了。他觉得这是好事。


    对面传来了笑声,马车里褚序宸沉声说:“去催催,都什么时辰了。”


    “是,公子。”


    褚书墨没说几句话,就被来喜催着上了马车。车里有一股桃花香,和慕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书墨上车后,本要坐在褚序宸对面,结果,褚序宸起身,让他坐在自己原来坐的地方。


    书墨顺从照做。


    马车重新启动,书墨问:“兄长,有何事要同我说?”


    褚序宸揉着额角,沉默片刻,问:“你知道当初母亲把你带进褚府,是为的什么吗?”


    书墨顿住,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和慕凝的婚约吗?兄长为何明知故问?


    他脑子转了转,又想到柳莺儿说的聘礼单子,说:“能来褚府成为母亲的孩子,能与兄长做手足,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愿意听母亲和兄长的安排,无论何时。”


    褚序宸抬眼看过去:“此话当真?”


    “自然。”


    “那好,你要努力考到一甲前二十名!”


    书墨心里一惊,这对他来说不是容易的事。是兄长觉得自己如果考不到这个名次,就配不上慕凝吗?


    也是,自己的确配不上。刚刚看到兄长与慕凝站在一处,他只觉得那才是慕凝应该匹配的对象。


    可他也想努力站到慕凝旁边。


    “我会努力的,兄长。我会给慕凝她想要的生活。”


    褚序宸没回话,闭目养神。他想让褚书墨名次高些不是为了林慕凝,而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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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沈氏得知褚序宸已经拟好了聘礼单, 是在十日后。她原本不打算再指望褚序宸,自己亲自写聘礼单。这日她让李管家拿了库房钥匙,要去清点看看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可以填到聘礼上去。却发现很多箱子上都贴了条。


    沈氏纳闷, 问李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李管家如实回答:“是来喜让贴的,说是为大公子备着的。”


    “序宸?”沈氏纳闷, “他婚事都没影呢, 着急备这些做什么!”她想把条子扯下来, 刚要上手,又觉得不对。褚序宸做事没有这么没分寸, 既然聘礼都要备着了,那定然是婚事有了眉目。


    “李管家, 待会序宸回来,让他到我那里去,我要问话。”


    晚饭的时候,沈氏因心里有事,没吃多少。她问周嬷嬷:“你说序宸真的看上什么人了吗?”


    “大公子一向心思缜密,不外露, 老奴不敢揣测大公子的心理。”周嬷嬷如是说。


    沈氏叹了口气:“哎, 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 早就该成亲了。他既然不愿意同我说, 那估计是看中的姑娘不方便说。算了,只要他愿意成婚,看中的姑娘出身差些, 我也认。不过我觉得不会太差,否则当日他也不会将慕凝让出去。其他的,我也想不到了。”


    “夫人莫要过于忧心,兴许大公子会给您一个惊喜呢。”


    “呵, ”沈氏摇摇头,“别是惊吓就好。”


    掌灯时分,褚序宸到了萱草堂。“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沈氏先问:“可吃过饭了?”


    “吃过了。”褚序宸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自己的母亲,见她似乎有难以启齿的话,“母亲想说什么?若是给我相亲,那就不要提了。”


    “相什么亲,一次就被你气饱了。现在出门见到汝阳侯夫人,我都得躲着走。我是想问你最近是不是看中了什么姑娘,想要娶进门?李管家说库房里不少东西你都做了标记,打算作聘礼的。”沈氏见儿子低着头没说话,想来该是与自己今日思量的情况差不多,于是语气放缓了些。


    “你就实话实说吧,若真的看中了哪家姑娘,只要她不是作奸犯科的奸佞之徒,或者出身红尘,这事我就不拦着。”


    “真的?”褚序宸看到母亲点了点头,又状似平静般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他喉咙滚动一下,之后开口:“我想娶林慕凝为妻。”


    “噗!”沈氏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周嬷嬷也惊了片刻,赶紧拿帕子给沈氏擦。


    “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说谁?”


    周嬷嬷不敢说。


    褚序宸站起身,朝沈氏深深鞠了一躬:“之前是儿子有眼无珠,错失璞玉。儿子这些日子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想求母亲允许,将婚约原封改回。”


    沈氏捂着心口,指着他:“你!你这个这个逆子!此事不行!”


    褚序宸抬起头:“为何不行?”


    “为何?你还有脸问我为何?”沈氏站起身,快步走到褚序宸跟前,因他高她太多,只能仰头看着,“当初慕凝没来府之前,你怎么说的?还将书墨过继过来。书墨自来到这里,就知道他将来要娶慕凝。外头但凡知道你褚序宸的,都知道此事。现在反悔,你让他如何自处?你让我,让我们褚家的脸面往哪搁?”


    “母亲此话差矣。”褚序宸面不改色,“书墨来到这里,远不止为了林慕凝。我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他若争气,考个好名次,定然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他。若是留在庄子,不过是做个木匠。这些,对他来说,难道不够吗?”


    “你”沈氏被他堵得大喘气,气得手都哆嗦。


    “夫人消消气,”周嬷嬷赶紧过来安慰,“大公子说的也没错。二公子的前程不可忽视。”


    她扶着沈氏回到座位,顺了好久的气,沈氏又问:“此事慕凝知道吗?”


    褚序宸摇头:“我本打算过段时间再同她说。”


    “也就是说慕凝和书墨,你都没通知,就自己做了决定?”


    褚序宸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慕凝若是不同意,执意退婚,你当如何?”


    褚序宸抬起头来,眼睛眯了眯,此事确实是他最担心的,所以一直没有同林慕凝挑明自己的心思。就算是给她看聘礼单子,也没有写明是褚家的谁。


    沈氏哼了一声:“就算我点头,慕凝那关你都过不去。你以为她刚来时看到未婚夫换了人,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想法吗?实则,她心里门清。只是不说罢了。她能接受书墨,是因为书墨本性纯良,为人敦厚。书墨是可以只奔前程,有了前程,我自然会为他许一门好亲事,弥补一些。可慕凝不同,她不指着婚事。如今自立门户,生意越做越大,连宫里的人都能接待了。这样的女子,怎可能如你所愿。”


    褚序宸没说话,以他对林慕凝的了解,她的确如母亲所说。看似脾气好,实则主意很正。退婚两字也不是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


    “母亲,可有万全之策?”


    “没有!此事你也不必问我,全都因你自视过高,看低他人所致。也是,过往你都太顺了,没经历过什么波折。以为人心如同考卷一样有模式,有答案。也好,碰碰壁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沈氏挥了挥手,“犯了错就该受惩罚,去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一晚上,好好想想清楚!”


    褚序宸从小到大,从未挨过罚。这是第一次,母亲如此生气。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来喜和小荷分别来看过他几次。来喜还给他带了两个软垫子来:“公子,垫在膝盖下面,就不那么疼了。您明日还要去郊区视察,走远路呢。”


    “不用。此事先不要告诉书墨,别耽误了他的功课。”


    “公子放心吧,夫人也是这么嘱咐的。”来喜也跪到一旁陪着他,小声问,“公子真的想清楚了?”


    褚序宸目视前方:“我从小到大自认理智,从未做过出阁之事。可这几个月,我才知道,感情之事半点不由人。我曾经以为那点心思可以靠自己压制下去,却发现越抵抗,它越顽强。直到我不管身处哪里,周遭都是关于她,我才知,这个人已经影响我许久了,我根本逃不掉。我不喜欢躲避,既然无法逃脱,也就迎难而上。此前的确是我有眼无珠,我认错认罚,但,我要拨乱反正!”


    来喜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公子就算跪着,形象也很高大。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我反思,却为何让他有些动容,想要流泪呢?


    小荷守在门口,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她多希望此刻林姑娘就在这里,也能听到公子的这番表白。那样的话,公子的感情之路是不是会顺遂些。


    *


    林慕凝晚上坐在桌前看书,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柳莺儿赶紧给她披上件披风:“姑娘,小心着凉。”


    林慕凝看窗户关着,也没风刮进来,想了想说:“可能是白日去看新店面时着了风。不碍事,我得赶紧把这个算出来,上次老师给我留了一道题,我还没算明白。”


    柳莺儿给她重新沏了壶热茶,放在她旁边,自己则坐在旁边,拿起林慕凝只绣了几针的嫁衣,自己缝了起来。


    “姑娘,婚事到底定的哪天?”


    林慕凝没抬头:“夫人也没说,总要等书墨放榜出来之后吧。没事,不急。”


    柳莺儿瞧着林慕凝,将存在心中好久的疑惑问了出来:“姑娘,你真的愿意嫁给二公子吗?”


    林慕凝这才抬起头:“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姑娘你好像没有特别开心,特别期待嫁人的感觉。咱们店里那些说书的不也说吗?新娘子在成婚前,都很紧张,也很喜悦。我觉得嫁给心爱之人就该是这样的。”


    林慕凝托着腮,想了想,自己的确没有那种感觉。与之相比,她更期待自己有新的生意能做起来,比如饭庄,绸缎庄不止让京城的人能买到她的东西,到时候让贺大哥将自己的东西运到天南海北。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姑娘?你笑什么?是想到成婚笑的吗?”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莺儿,我问你,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柳莺儿放下针线,想了想:“以前我就希望自己能吃饱饭,有地方遮雨就行。现在,跟着姑娘什么都有了,我没什么心愿,只要能将姑娘伺候好就行。”


    林慕凝揽住她的肩膀:“那以后咱们把生意做到全国,你跟着我走南闯北,如何?”


    “好呀,可是二公子他会不会不高兴?等姑娘成婚了,还能这样肆意吗?”柳莺儿问。


    林慕凝很诧异:“书墨又不跟他兄长一样死板,难道娶了妻就不让妻子出门了吗?书墨不是那样的人。”


    “是,二公子现在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日后考上了功名,也是要做官的。到时候姑娘你就是官夫人,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会吗?那等他改日来了问问他,要他发誓。若是做不到,这婚不结也罢。总之聘礼我也没收呢。”林慕凝又埋头去算题,“希望书墨不会改变吧。”


    不过,世事难料。人是最多变的。林慕凝自小就知道,同乡有个姐姐,嫁人前,她的夫君说好等她嫁过去还跟在家里做姑娘时一样。可没嫁过去半年,那个姐姐就屡屡被打,就是因为她做的饭不合他们一家人的胃口。可惜那个时候她没有能力救她,若是放到现在,她完全可以给那家些钱,将那个姐姐从泥潭里拉出来。


    第二日,林慕凝起得晚。因昨日跑了一天,今日她打算上午先在家休息,下午再去各店转转。


    结果一大早大门就被敲响,柳莺儿赶紧开门去看,就见来喜等在门口。


    “林姑娘在吗?”


    “在,怎么了?”


    “我们公子帮林姑娘看中了一块店面,想今日带林姑娘去看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林慕凝站在那家三层大饭庄前, 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有些褪色的匾额。饭庄临街,正对着南来北往的主干道,门前人来人往, 光是站在这里片刻,就有十几个人从身边经过。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样的地段, 这样的规模, 就算按市价盘下来也值, 更何况是半价。


    “你确定这家愿意以挂牌价半折出给我?”她又问了一遍。


    来喜挠了挠头,笑呵呵地说:“不确定的事哪敢跟姑娘您说呢。我们公子知道您最近在看店面, 这里他提前看过了。公子说,人流量大, 往来京城的有钱商人也多,做酒楼饭庄正好,价格可以定高些。当然了,这是生意上的事,我不懂,随便乱说的。”


    林慕凝推门走了进去。饭庄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 一楼是大堂, 摆了二十来张桌子, 二楼是雅间, 三楼还有几间临街的包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长街。她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可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来喜。


    “这饭庄老板呢?”


    “老板这几天家中有事,正好认识我,就委托我来办, 若是找到合适的买家,我告诉他一声,他很快就来签合同,他住得近,就在附近。林姑娘,咱们去楼上瞧瞧?”


    林慕凝觉得更稀奇了。这么大一个饭庄,竟然无人看管。倒是不怕这里头的东西被人偷了。整个三层她都逛遍了,很是满意。


    “这家饭庄位置这么好,老板为何不做了?”


    “说是赚够了钱,要去南方。姑娘,您觉得这店和您心意吗?”来喜追着问。


    “自然是合心意的,只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银。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店面。”


    “银子的事好说,姑娘您先看看这个。”来喜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公子前两天让人画好的改造图纸,说您若觉得店面合适,可以参考参考。他说一楼大堂可以打通隔断,显得敞亮;二楼雅间隔成大小不等的几间,方便不同人数的客人;三楼临街那几间包房,窗子可以改成落地的大窗,这样客人吃饭时能看见街景。还有后厨,灶台的位置他让工部的人看过了,说按那个改,排烟会顺畅很多。”


    林慕凝接过来,展开一看,图纸画得极细,连灶台尺寸都标注出来了。她越看越诧异,忍不住抬眼看向来喜:“你们公子呢?上值去了?”


    “公子今日去郊区办事了,一大早就走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来喜笑着挠挠头,“不过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姑娘您若是看中这地方,直接定下就行。银子的事您不用担心,公子说他先替您垫上,等您手头宽裕了再还。”


    林慕凝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宽敞的店面,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没想到这褚大公子办起事来,倒是周到得紧。她不想欠他人情,可这样的店面可遇不可求。若是错过了,这个价钱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虽然是半折,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我恐怕要两三个月才能周转开。你们公子他?”


    “没关系的。”来喜嘿嘿一笑,其实不用还钱,不都是为林姑娘准备的嘛。“那就说好了,林姑娘,您稍作一会儿,我去找老板。”


    来喜跑着去了,林慕凝坐在饭庄大堂,只觉得此事办得顺利到离谱。今日是她自己过来,柳莺儿去店里帮忙,她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可要说怕被骗吗?那褚序宸和来喜不至于骗她吧。为了个店面,脸面都不要了吗?不太可能。


    可心里总是没底。


    “哎,早知道就应该说考虑两天的。或者问问贺大哥。也不行,万一他还要给我出钱,怎么办?”


    林慕凝自言自语了一会儿,不到半个时辰,来喜就带着人来了。这老板看上去年岁不小,约五十往上。一进门就打量林慕凝,然后笑呵呵地说:“这位姑娘就是凝香斋的老板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那。”


    “老板客气了,您怎么称呼?”


    “老头子我姓胡,江州人士,来京也快三十载了,听来喜这小子说姑娘你想问我为何不做了?呵呵,这钱那,赚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身体也扛不住了,就想着把店卖了,带着一家子去老家看看去。”


    林慕凝什么都没问,他自己就先介绍了个遍。“这价钱?”


    “嗨,我啊,不缺这点转让钱,就是图个眼缘。我看林姑娘你人就很好,那糕点那么小的东西,竟能做到享誉满京城,当真是了不起。若是你做饭庄,肯定比我做的要好。说不定啊,还能给御膳房做特供呢。”


    胡老板为人开朗,爽快,说话也中听。难怪会将饭庄做这么大。


    合同签好,房契直接交到了林慕凝手里,她诧异问道:“钱还没给呢?”


    “哈哈,褚大人想必不会欠我钱的,我找他要。”胡老板就这么走了。


    傍晚,孟棠溪来见林慕凝,告诉她自己婚期定了,是明年春天。到时邀请林慕凝去三皇子府赴宴。


    林慕凝道喜之后,便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你说奇怪不奇怪?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褚大公子竟然为我的饭庄做了这么多。”


    孟棠溪听笑了。


    褚大公子的心思她一早就看出来了,也问过他本人,他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现在更是身先士卒,为林慕凝的事跑路出力,这般殷勤。而林慕凝这个木头脑袋,却还没有想明白。


    “孟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想要入股,但是不好意思说啊?”


    “啊?他为何要入股?顺天府给他的俸禄不够他花的?褚家那么大的产业几乎未来都是他的,这些还不够?”


    孟棠溪笑得更厉害了,“你就没有往旁的地方想想?”


    “别的地方?”林慕凝还真的仔细想了想,“哦,我知道了。我和书墨快成婚了,他作为兄长帮我实际上是在帮书墨!”


    孟棠溪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你和书墨真的要成婚了?日子定下来了?”


    林慕凝摇头:“没有,不过褚大公子将聘礼单给我看过。不得不说,他们家真的是大方,什么孤本啊、玉如意啊,都放在了聘礼里。没想到,他们会对书墨这么好。我还以为他们并不重视这个婚约,聘礼也就按照普通家里准备呢。”


    林慕凝自顾自地说着,孟棠溪却觉得此事越来越有意思。


    “你的聘礼,不该是你未来的婆母或者褚二公子给你送来吗?即便沈夫人让褚大公子准备,那也不过是做个参考吧。怎会经他之手给你?这不合规矩。”


    林慕凝却未当回事:“或许褚家没这么多规矩!而且那日,他不止这一件事。他还要给顺天府定节礼,该是顺道送来的给我看的。”


    “你说什么?褚府尹亲自来为顺天府定节礼?”孟棠溪站起身,拍着手,很是兴奋地,“之前我问他,他还不承认。这下好了,彻底露馅了吧。”


    林慕凝一头雾水:“孟姐姐,你今日好奇怪,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懂。”


    孟棠溪走过来拉起林慕凝的手:“你这个傻丫头,比我还要迟钝。你这脑子里整天想的只是账本吧?对情爱之事完全是一窍不通。你就没想过,或许是褚大公子喜欢你呢?”


    林慕凝惊得顿时后退半步:“这怎么可能?”


    “订节礼这种小事是顺天府的后勤部门管的,哪里需要他一个府尹大人亲自出面,你当顺天府的下属们都是死的?真要如此,我看顺天府也该关门了。还有你说的聘礼单,那玉如意很明显是御赐之物,御赐的肯定是给褚大公子的,这种东西不能随意转给他人,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是要问责的。所以,他绝无可能将此物放进书墨的聘礼单。”


    林慕凝越听越震惊,来京城数日,说实话,她对这里的规矩,朝堂的规矩知之甚少。


    “可是可是那为什么会写在聘礼单里呢?”


    “有没有可能那是他给自己写的聘礼单?”


    林慕凝满脸惊诧,连连摇头:“绝无可能,不会的。”


    孟棠溪看着林慕凝煞白的脸,无奈摇头:“你呀,也就在做生意算账方面灵活些,其他的真的是根木头。褚二公子是不是好久没来过了?”


    林慕凝木然点头,又摇头:“他是因为快考试了,课业太忙,没时间过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她知道褚序宸绝无可能冒着可能被皇上责罚的风险,非要把玉如意放进聘礼单。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我要去褚府问问沈夫人,当初既然褚家不满意与我家的婚约,让书墨来顶替,我也接受了。为何现在又要这样做!把我和书墨当成了什么?他褚序宸的玩物吗?”


    孟棠溪没想到林慕凝的反应这么大,她有些后悔自己拆穿了褚序宸,劝解道:“慕凝,此事你还是先问问褚大公子的意思,或许或许中间有什么误会,若是”


    “那就在褚府等着他回来问清楚。”


    林慕凝来的路上怒气冲冲,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可到了褚府门口,却又犹豫了。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想着待会要如何同沈氏开口。


    若沈氏也不知情呢?又或者,是孟棠溪误会了。万一那玉如意是褚家家传的,并非御赐之物呢?而且他虽然是府尹,可若是下属们指定想要自己凝香斋的糕点,而他们恰巧认识。来找她直接订,总比隔几层传话要快得多吧。


    而且,若褚序宸对自己根本没有其他的想法,自己贸然前去,怕是要出丑。


    她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这时大门正好开了,李管家吩咐人出府办事,就看到了在府外徘徊的林慕凝。


    “林姑娘?”李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林姑娘回来啦。”这一嗓子将府里几个与她熟识的下人们全都喊了出来,大家纷纷围拢到林慕凝身边。


    “林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您知道我们多想您吗?您这回来就不会再走了吧?”


    “我我来看看夫人。”林慕凝被半推半就地让进了府里,才发觉自己是空手来的,她赶紧回头看柳莺儿,“你去店里看看还有没有没卖完的糕点,拿一些过来给他们分分。”


    “是。”柳莺儿急忙跑走了。


    下人们都听说林慕凝开了糕点铺,却没有机会出去看,想问的太多,可一时半会林慕凝也解答不了所有问题,就连当初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褚府,都不能广而告之。


    “林姑娘,咱们夫人是开明的,就算您做生意,也可以住在家里呀,为什么非要搬出去住呢?”


    “哎呀,别说那些没用的。林姑娘总归有自己的原因,而且听说她生意做得特别好,凝香斋知道吗?就是她的店。”


    李管家散开众人:“好了,好了,林姑娘还要去看夫人呢,你们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是吗?赶紧去干活去。”


    众人这才不舍离开,林慕凝身边宽泛了不少,觉得透过些气来。找李管家讨了杯水喝,顺道等一等柳莺儿。自己出门许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空着手的确不妥。况且沈氏上次去就说她店里的糕点好吃。


    虽则她偶尔会派人送来些,可到底觉得自己来时才仓促了。她坐在亭子里和李管家闲聊了会,李管家自去忙。林慕凝就独自等在这边看着这里的光景。


    才短短几个月,只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初自己进府,是带着冒险的心思来的。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孤身闯荡江湖,带着一股子豪气,谁都不放在眼里。


    被换了未婚夫,也不当回事。现如今她晃了晃脑袋,就在这时,门房打开了大门,吆喝一句:“大公子回来了。”


    林慕凝的脸顿时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褚序宸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凉亭里的林慕凝, 他也愣了片刻,之后大步走过来,看了眼满脸通红的林慕凝, 放低声音,关切地问:“可是遇到麻烦了?”


    林慕凝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是褚序宸对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他高高在上, 目中无人,还总是挑她毛病。可不知何时, 他竟然对她放低了姿态。


    林慕凝想不起来这种态度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最近的一次见面回忆,他来给她送聘礼单, 因为中央厨房噪音大,两个人说话时离得很近。现在回忆起来,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再往前


    林慕凝思考事情的时候,整个人是很安静的,她一动不动,眼睛就看着褚序宸的方向。


    褚序宸也发觉林慕凝走神了, 看样子, 不像是遇到了急事。他的心稍稍放下, 便打量起这张脸来, 这张夜夜都出现在梦里却让他看不清楚的脸。


    眼睛很大,睫毛浓密投下一片阴影,鼻子高挺, 像她本人的性格一样倔强。还有那张嘴,因为在想事情而微微张着。


    褚序宸抿了下嘴唇,又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慕凝终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和褚序宸的距离过近, 赶紧后退半步,摇了摇头:“没有,我回来看看夫人。”


    “那为何不进去,坐在这里吹风?”


    林慕凝这才发觉褚序宸就站在风口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过道里吹来的风。她被这一发现惊了一跳:“你你为何站在那里?”


    褚序宸左右看看:“这是我家,我还要选地方?”他往前半步,“那这里可不可以?”


    林慕凝对他这个举动更是震惊得不轻,她刚要说话,就听见了书墨的声音:“慕凝,你来了?”


    林慕凝像背着丈夫偷情的情妇般,立刻跳了起来,她跑到亭子另外一边,整理衣服,又整理衣裙。摆弄半天,这才看着走过来的书墨:“书墨,你回来了?”


    不经意间扫到仍旧杵在那里的褚序宸,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看向林慕凝的眼睛却一直没有错开。林慕凝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褚序宸眯了眯眼睛,当做没看懂,头也没回,问书墨:“国子监考试的时间定了吗?”


    “定了,就在后日。”书墨停在那里,没有上前来。


    但是林慕凝走出了亭子,站到书墨旁边:“书墨,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好。”


    “慕凝,谢谢你。你来看母亲吗?正好我也要去找她请安,我同你去。”


    “书墨!”褚序宸又说话了,林慕凝背对着他,只觉得后背发烫,祈祷他千万不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就听到他说:“我书房有几份我给你准备的社论,你去拿一下。”


    “兄长,我待会……”


    褚序宸转身,看着书墨,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书墨心里一惊,脱口的话改了:“那麻烦兄长去同母亲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去请安。”


    “嗯。”褚序宸点了点头,看着书墨离开,这才回头问林慕凝:“你今日…”


    “我要去看夫人。”林慕凝转身就走,不给褚序宸说话的机会。


    结果她走错了路,又掉过头,发现褚序宸还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只好硬着头皮,低头快步走过。


    没想到,褚序宸竟然跟了过来。


    “我正好也去看母亲,同路。”


    林慕凝不知为何,心里很是紧张。她快步走在褚序宸前面,步子很快很急。可褚序宸人高腿长,无论她走多快,他都只离她半步的距离。


    林慕凝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她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心虚?更何况孟姐姐说的话是猜测,根本没有得到证实。那她更没必要担心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立刻停住脚步,准备光明正大地面对褚序宸。谁知刚转过身,就撞上了一堵墙。后头跟着的人根本没停住脚,他只顾看着林慕凝的背影,想自己的心事。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来。


    “哎呦。”林慕凝的鼻子被一个硬物撞到了,她下意识捂住鼻子。


    褚序宸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吓了一跳。那团软软的东西撞进他怀里时,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发顶堪堪蹭到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钻进他的呼吸里。


    那只手在他胸前撑了一下,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心口上。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道缝,连日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念头一下子涌了出来,堵在喉咙口。


    他怔了片刻才回神,低头看着她捂住的鼻子,连忙伸手要去查看:“伤着了没有?”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她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弹了半步,慌乱间脚后跟磕在青石板缝里,身子晃了一下。褚序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慕凝反应过来后,急忙抽回手。


    “我…我没事。”


    她觉得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个……你能离我远些吗?”


    褚序宸低头笑了,然后退后半步:“这样可以了吗?”


    林慕凝摇头,褚序宸又退后半步:“这样呢?”


    林慕凝觉得褚序宸在耍她,可又找不到证据,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朝萱草堂去。


    褚序宸笑了,他还没见过林慕凝这个样子,印象里她似乎没有含羞的时候。可刚刚,脸上泛着红晕,连鼻尖都渗出了汗。


    这样的林慕凝让褚序宸觉得十分可爱。


    就这样一前一后到了萱草堂。


    柳莺儿也恰巧提了糕点赶了过来。


    林慕凝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此刻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沈氏见儿子和林慕凝一同前来,本就诧异。又见褚序宸一进门就深深地看她一眼,满腹疑惑,也都无法直言。


    所以三个人各怀心事,互相问候之后,一一落座。


    “慕凝啊,”沈氏开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啊?”


    林慕凝脸上的红晕散开了些,随意编了个理由:“就是觉得没来了,想让夫人尝尝我们店里的新口味。”


    她让柳莺儿将桃花糕端过去,沈氏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嗯,的确很不错。桃花味清淡不腻人,吃起来也不觉得齁甜,恰到好处。难怪大家都爱吃你做的糕点。别家的都太甜太腻了。”


    “谢夫人夸奖,您喜欢就好。下次若想吃,让人到店里,跟后厨交代一下就行。”


    说完这些,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沈氏抬眼看儿子,发现他只低头喝茶,一句话都不说。偶尔看向林慕凝的方向。


    沈氏觉得气闷,问他一嘴:“宸儿刚从外头回来,累了吧?”


    “不累。”冷冷淡淡的一句回话。


    沈氏白他一眼:“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和慕凝有些体己话要聊。”


    “我不是外人,当着我说也没什么。还是母亲有什么事不方便说?”


    沈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周嬷嬷,用眼神同他交流,腹诽褚序宸。


    “他这孩子怎么回事!”


    “夫人别动气,林姑娘还在这里。”


    沈氏假装喝茶,视线扫到林慕凝,发觉她根本没看褚序宸,甚至有些避险的意味。


    沈氏心里更不舒服了。


    林慕凝心里也很乱。


    什么叫他不是外人?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氏放下茶杯:“没什么不能听的,不过是担心怕你太累罢了。”


    “母亲多虑了,我身体很康健。明日正好休沐,有时间休息的。”


    沈氏不再执着,咳嗽一声,笑着对林慕凝说:“今晚上就住在家里吧。你那院子我让春桃他们几个一直收拾着呢。还和你走之前一模一样。”


    林慕凝不好拒绝,只能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书墨也来了,与之前每次吃饭挨坐在林慕凝身旁都不同,这次褚序宸坐在他俩中间。


    他们说话都要隔着一个人,还常被打断。


    褚序宸总问书墨问题,弄得他晚饭也没吃好,匆匆吃饭,就说要回去温书。


    林慕凝吃的也少,以前从没在意过褚序宸,可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林慕凝的目光总也不可避免地会看向他。


    发觉他也看着自己时,就会让她觉得更不自在。吃完后,就要回去。


    沈氏点了头,等她和书墨都走了,独独楼下褚序宸,问:“你跟慕凝提过了?”


    褚序宸摇头。


    “书墨呢?”


    “没有,不想耽误他的考试。这对他来说更重要。”


    “你知道就好!最好不要做出出格的事!”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此事……是我的过错,我会处理好。”


    沈氏见儿子认错的态度很好,再开口,语气也软了下来。


    “若你想与慕凝挑明,尽量选一个柔和的方式。慕凝毕竟年纪比你小几岁,虽然闯荡得有模有样,可在这种事上,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没有父母在身边看顾着。”


    “我知道。”褚序宸眼神柔和,想到了今日那张红透的脸。


    “母亲,若没事,我先回去了。”


    “嗯,走吧。”


    出了萱草堂,褚序宸快速往自己院子走去。


    站到可以看到她院子的地方,听到了好久没听到的她与丫鬟们的说笑声。


    觉得恍如隔世。


    那个黑漆了几个月的地方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褚序宸嘴角弯了起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聘礼单。总觉得还有些空,应该再加上些什么。


    于是叫来喜:“去把库房单子拿过来。我看看家中还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夜色渐深, 抱竹轩里久违地亮起了灯。林慕凝坐在熟悉的床沿上,看着春桃和夏梨忙前忙后替她铺床叠被,心里像是有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空了一块。


    “姑娘,您可算回来住了。”春桃一边铺被褥一边絮叨, “这屋子我们日日都来打扫, 连您走时搁在桌上的首饰, 都没挪过地方。”


    林慕凝看着那些没带走的首饰,都是沈氏给她的。那时银票都留下了, 这些首饰自然也不想带走。


    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林慕凝想起当时离开这里的原因, 又想到晚饭前在亭子里,褚序宸与自己离得那样近。她觉得脸又烧起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累了。”她侧躺到床上,盖上了被子,不想让春桃她们看到自己的样子。


    春桃带着丫鬟们出去了,轻轻关上了门, 又拉着柳莺儿往偏房走。


    “姑娘今天怎么了?怎么看着兴致不高?”


    柳莺儿也不了解, 她是在林慕凝到了萱草堂前赶回来的, 根本没看到之前的事。


    “许是真的累了吧, 姑娘每日都很忙碌,好不容易昨日找了一天想歇息,孟姑娘又去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还以为她今日不会再出门了, 没想到忽然想要见夫人。”


    “原来是这样。莺儿,有个事你跟我们交个底。”


    春桃几个将柳莺儿围在中间,莺儿大概知道春桃想要问什么,点了点头。“春桃姐姐, 你说。”


    春桃拉着柳莺儿的手,耐心地问:“夫人回来时就同我们说了,可以到姑娘那去伺候。可姑娘却不同意,是有什么顾虑吗?”


    林慕凝此前的确有顾虑,这事柳莺儿也知道。因为她说过离开了褚家,这些丫鬟就没有伺候她的义务了。除非将她们从褚家买出来,可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春桃带着秋杏几个去东十三条巷子的时候,说要帮忙,林慕凝却婉拒了。


    “姑娘说等咱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的时候。”


    秋杏惊讶道:“我们现在不就是一家人吗?”


    夏梨忽然“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是姑娘觉得她和二公子还未成亲,不算正式的褚家少夫人。”


    看到柳莺儿没否认,冬橘轻叹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这不是早晚的事,林姑娘也太谨慎了些,难不成她还担心事情有变?”


    “是呀,是呀,林姑娘早晚都是府里的二夫人。”


    “二夫人林姑娘是不是担心将来大公子娶了妻,会把我们分出去吗?”


    几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猜测林慕凝的心思,春桃说道:“好了好了,林姑娘总归是有她的考量,咱们只管听着就是了。时候也不早了,都不要在捣乱了,早点歇着吧。”


    丫鬟们声音渐渐熄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屋里,林慕凝侧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可墙壁上映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她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看见傍晚时他在亭子里离她很近的样子,看见他低头看她的眼神,看见他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着凉意,将她脸上那股燥热吹散了一些。她看着窗外树上飘散下来的树叶,竟没来由的有些惆怅。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她来京已经近半年了。走之前,同爹娘告别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爹娘的身子怎么样。嫂子肯定已经生了,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自从做生意赚了钱后,经常往家里寄钱,有时候也会委托贺铮走他的关系往家里送些东西。她能确定钱和东西都送到了,因为她没有详细写地址,所以从未收到过家里寄来的信件。


    女子一旦离家,再见面就很难很难了。更何况,她是要嫁到这么远的京城。林慕凝闲下来的时候也常常会想,若是没有这个婚约,如今的她在做什么呢?


    她站在窗前兀自想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关上窗,重新回到了床上。她暗下决定,等把这个饭庄做起来,她一定要给自己一个长长的假期,回去看看爹娘,看看哥嫂侄子或者侄女,还有她的好友。


    隔壁院子,褚序宸站在阁楼上,看着林慕凝开窗,又关窗。主屋里自从熄了灯,就没再亮过,那她站在窗前那么久是为什么?也像他一样,睡不着吗?那她可曾想到过他?


    来喜从廊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回屋拿了一件披风,给褚序宸披上了。


    “公子,夜风凉,小心身子。”


    褚序宸仍旧看着隔壁屋子,问:“那屋子好久没住人了,会不会透风?不暖和?”


    来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林慕凝的院落。耳房还透出了光,主屋黑漆漆的。原来公子是因为担心这个才睡不着的啊。


    “公子,您就放心吧,那屋子春桃她们几个每日都打扫呢,跟新屋子一样。地笼也都检查好了,下个月就能烧起来。若是若是林姑娘能回来住,一准暖和。”


    褚序宸想到了什么,又问:“东十三条巷子那个宅子年头不短了,你改日让人去检查检查,有没有装地笼。若是没有”


    来喜立刻心领神会:“我明白了公子。”


    次日一早,林慕凝早早去给沈氏道别:“夫人,我盘下了个新店面,最近会很忙,怕是没有时间经常过来。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回来看望夫人。”


    沈氏是个开明的,也不端架子,嘱咐了几句,别太累这样的话,就放人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氏又是深深叹气。


    “我自打第一面见着这孩子,就喜欢得不行。偏偏序宸觉得她不懂规矩,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的。好了,她和书墨走得近了,序宸反倒是回过味来了。我还从未见序宸这般疯过,做的几件事都不是他之前的风格。我是想留慕凝多住几日的,可是我也怕啊。”


    沈氏对这事很矛盾,她愿意让林慕凝做自己的儿媳。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褚序宸就没反对过,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聪明如褚序宸,也未能看得到以后。在他祖父的影响下,他以为自己的父亲不靠谱,却没想到偏偏给他选了一位和他心意的女子。


    周嬷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氏叹完气,问:“老爷这个月的信快送到了吧?”


    周嬷嬷算了算日子:“该是今日送来。”


    “也该将家中之事同他说说了。他倒是好,一个人不管不顾,自由自在。留下这么一摊子事,难为我。”


    周嬷嬷只是点头,心里却觉得褚大公子怕是要挨骂了。


    *


    林慕凝带着柳莺儿出了褚府,一口气顿时喘匀了。


    昨夜也不知几时睡着的,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问她:“你为何这般怕我?”


    她觉得莫名其妙:“你是谁啊?我为何会怕你?”


    那人渐渐靠近,逐渐看清了面容,她一下子就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就再也没睡着,直到跟沈氏道别,又出来。


    “一定是住的太近的缘故。”林慕凝如此解释。


    柳莺儿不明就里,问:“姑娘,您说什么?和谁住的近?大公子吗?”


    林慕凝撇撇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谁,咱赶紧走,去凝香阁。”


    凝香阁是林慕凝给她的饭庄取的名字,拿下饭庄的当日,就让人去制作牌匾了。今日就会送到饭庄去。


    她正好去看看,还要装修些什么。上次来喜给她的那份预案,她觉得不错。可这套下来还要一笔不小的银两。她实在不想跟褚序宸开口了。


    大不了,就简单装一装,直接开业。日后饭庄若能做起来,再说。


    她和柳莺儿在外头街上吃了早饭,回了趟东十三条巷子,换了身衣服,就赶紧往饭庄去了。


    谁知,到那的时候,发现里头竟然有人。


    林慕凝只把备用钥匙给了来喜,她心里一惊,不会是遭贼了吧。从裤管里拿起短刀,将柳莺儿掩护在后头,就冲了进去。


    “谁在里面?”


    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大堂上,正看着前头那些工匠们忙碌。


    那人回过头来,林慕凝吓得短刀掉在了地上。


    这不是和她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吗?


    他为何在这里?


    褚序宸替林慕凝捡起短刀,刀头部位对着自己,将刀递了过去。


    林慕凝接过来,重新塞进裤管,然后理了理头发,问:“你怎么在这?”


    “来喜说你很喜欢我的设计图,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尽快按照图纸重新修缮出来。最多半个月,就建好了。不耽误你的生意。”


    “这么快?”这倒是让林慕凝十分惊讶。


    “这是京城最好的工匠。”


    作为顺天府府尹,这点权利,他褚序宸还是有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木板和砖石上,工匠们正叮叮当当地敲着,声音嘈杂,反而让她觉得安全了些,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你不用亲自来的。”她说,“我又不是不会监工。”


    褚序宸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到她耳尖那一点薄红,他喉咙滚动。“刚好今日有空,闲着也是闲着。”


    她只是“嗯”了一声,绕过他往里走。大堂里原来的旧桌椅已经被搬空了,靠墙堆着一摞新木料,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


    几个工匠正在拆那面旧的隔断墙,灰尘扬起来。她抬手挡了挡,退后半步,正好退到他身侧。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她又往旁边挪了一步,像被烫了一下。


    “那面墙不用拆。”她指着另外一侧,“留着,可以做一道影壁,摆上花草,客人进门先看见绿意,心情会好。”


    工匠停下来看褚序宸。


    褚序宸点了一下头:“按她说的办。”工匠应了一声,转身去拆另一面墙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颤颤的。


    “你……”


    她开口,又停住了。


    褚序宸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下来。


    “什么?”


    “没什么。”她别过脸去,“我就是想说,谢谢你。你借给我的钱,会尽快还的。”


    “不急。反正早晚….”他弯唇笑了一下,“我相信早晚你会把这里做起来。”


    林慕凝竟然看到褚序宸笑了。


    他笑起来,眉眼会弯下来,不似严肃时那般冷冽,反倒让人觉得亲和许多。而且,这人长得很好,只要不是一张冷脸,会让很多女子心驰神往。


    这样的人该是从小就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吧?难怪他一开始根本看不上自己,态度一直高高在上。与他相比,自己的确什么都算不上。


    父亲也是,当初定下婚约时,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人家的家底。平白让人看了这许多笑话。


    林慕凝忽然就想通了,这几日与褚序宸之间的尴尬或许只是她一个人无端伸出来的感受罢了。


    她肯定是被孟姐姐的话误导了。如今褚序宸对她态度有改变,或许只是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仅此而已。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慕凝心情顿时好转。她也回了个笑容。


    “借褚大公子吉言,就祝小女子我日后赚得盆满钵满吧,早日还上褚大公子的借款。”


    褚序宸嘴角扯了扯,弄了半天,她是在想这个。


    “我不是来催账的。”


    “我知道,褚大公子你去忙你的事去吧,这里有我和莺儿呢。”


    “我说过我不…”


    “那这些事也不劳烦褚大公子了,这欠下的人情太多,我怕还不过来。”


    褚序宸有些急切:“我没说让你还。”


    “我不欠人情。”


    “你没必要非得分得这么清楚。”


    “要分清楚的,你是书墨的兄长,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更何况你们…将来若分了家,这些也都该算清楚。”


    褚序宸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挂不住了。他逼近林慕凝一步,低头看着她。


    林慕凝毫无察觉,仍旧解释着。


    “想来书墨他也不想欠你的。”


    忽然,她感觉手腕一紧,被人抓住了,拖着往一个包间去。


    “砰!”包间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工匠们。


    林慕凝被抵在门上,手腕处一松,肩膀被一双手扣住了,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林慕凝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等她回过神来时,那张俊俏的脸已经陡然放大在眼前。


    “你非要提他,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记忆重合, 褚序宸看着眼前的林慕凝,忽然闪现那日喝醉了酒的情形。原来那日不是在做梦,原来他曾这么近地靠近过她。她的眼睛离近了看是琥珀色, 难怪与众不同,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 细细软软, 像小猫, 一点一点抓挠着褚序宸的心尖。


    他只觉得自己呼吸在加快,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林慕凝后背抵着门板, 木板粗糙的纹理透过衣料硌着她的肩胛骨。“你……”她的声音发干,“你这是做什么?”


    褚序宸看到了林慕凝眼里的警惕, 他猛地清醒过来,也明白了她当初为何突然要从褚家搬走。


    “抱歉!”他离远了些。


    林慕凝刚刚看到了褚序宸眼里的红血丝,又想到他为了自己的事忙前忙后,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总归是要承他一份谢意的。


    刚才自己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并不觉得哪里得罪他了。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 提起书墨, 褚大公子为何这般激动, 恨不得要掐死我。”


    褚序宸眯了眯眼睛, 难道她以为他想要掐她?而不是要换作旁的女子,怕是早就明白了他的心意,为何眼前这个女子就是根木头呢!他明明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 为何在她眼中就只有书墨。


    他的拳头锤在了最近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你方才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 “要分清楚。我是书墨的兄长,他是你的未婚夫,所以你们之间要明算账。”


    “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向她,这次比刚才更具侵略性,“但那是我和书墨之间的事,就算要分,也不用你来说。”


    林慕凝张了张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一个女子没资格干涉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所以他一直都在看低她吗?


    一瞬间那点感恩之情被气得烟消云散。


    “好,我没资格。我这小店盛不下您这尊大佛,这里就不麻烦褚大人了,请吧。”林慕凝转身去开门,几乎就在一瞬间,门又被一股大力关上了。


    是褚序宸。


    这一次,他站在林慕凝的身后,闻到了她的发香,这味道好清新,从未闻到过。他深深呼吸几口,问:“林慕凝,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你是不是又曲解了我的意思。”


    林慕凝觉得两人靠得实在太近,她不能回头,怕回头会撞到不该撞的东西。而且在她看来,褚序宸这个人完全没有男女大防,这说明他根本没把她当成女人。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因为她已经梦到过他了,太吓人了。


    林慕凝就这样背对着他。


    “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言外之意,也没心思猜测。不过你放心,欠你银子的人是我,我不会让书墨去还。也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林慕凝又去开门,可是门被褚序宸用手抵着,根本打不开。


    “你到底想怎样?”


    “难道你一点都感受不到吗?”褚序宸看着林慕凝的侧脸,有一种想要上手去捏的冲动。但是他忍住了,另一只手在背后握成了拳。


    “感受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林姑娘在里面吗?”是柳莺儿的声音。


    林慕凝心里一惊,可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一幕,不然没事也会被传有事了。她感觉到褚序宸退后了,赶紧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最后看了眼褚序宸,开门出去:“怎么了?”


    “姑娘,”柳莺儿凑近她,小声说,“宫里头来人了,让您过去呢,是贵妃的人。”


    “好,你先过去应付着,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柳莺儿急忙跑走。林慕凝也准备先往东十三条巷子去,就听褚序宸跟在后头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林慕凝收住脚:“就不劳烦褚大人了。”


    “你可知贵妃是谁的母亲?”褚序宸又恢复了往日清冷的模样,看着林慕凝问。


    林慕凝没好气地说:“我虽然出自民间乡野,够不上这些达官贵人。可这段时间宫里头来了不少客人,我多多少少也理清了。贵妃是二皇子的母亲。”


    “你既然与未来的三皇子妃交好,不该不知道二皇子与三皇子在争太子之位吧。”褚序宸是低声问的,这话只有他俩能听见。


    此事林慕凝的确不知道,也没人同她说过。三皇子不可能将此事告诉她,孟棠溪就算嫁过去也不会干涉前朝之事,更何况她们二人的关系很是纯粹。


    所以贵妃不会无端找上门来,究竟是想为难她,还是拉拢她,对林慕凝来说都充满了风险。


    林慕凝低头想了一会儿,她是有几分聪明在的,可那是用在算账上。对于朝堂有关的暗流涌动,她根本弄不清,稍有差错,可能她所有生意都会受影响。此刻,不是与褚序宸置气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有劳褚大人了。”


    褚序宸对于林慕凝一天之内给他换了两个称呼这事,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而且他发觉了一件事,林慕凝对他的靠近,似乎并不反感,只是有女子本身的害羞在抵抗,这让他又多了几分信心。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来喜等在门口,看见两人一起出来,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低下头:“姑娘,马车备好了。”


    林慕凝点了点头,正要上车,褚序宸已经先她一步上了马车,坐到了靠里的位置,留了外侧给她。她站在车门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可眼下不是跟他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咬着牙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来喜挠了挠头,自觉将另外一匹马的缰绳拴在了马车后头。自己则跳到车夫的位置,问了句:“林姑娘,咱去哪?”


    “先去东十三条巷子。”


    “好嘞,您坐好。”


    褚序宸扫了眼车外,给了来喜一个白眼。从他上车,来喜没问过他一句话,还真是他的好随从。


    车子猛地启动,林慕凝根本没注意,一下子就歪倒进了褚序宸的怀里。褚序宸一动不动,又瞧了眼车外,就听见来喜说:“抱歉啊,林姑娘,今儿这马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您没事吧?”


    “没事。”林慕凝整个人还歪倒着,这段路是个上坡路,马又跑得快,她想起来,却使不上劲。偏偏褚序宸就这么看着她,也不帮忙。林慕凝十分无奈地抓了下褚序宸的衣服,想借点力,谁知自己不但没起来,却更向褚序宸的方向倒去。


    这下,两个人彻底靠在一起了。


    褚序宸低头看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起不来。”


    褚序宸指了指被她抓着的地方,林慕凝低头一看,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抓的是褚序宸胸前的衣服,因为来回拉扯,衣领已经被她拉歪了,露出一片结实的皮肤,而且因为她碰过,那片皮肤微微翻红,还有几条清晰的抓痕。


    林慕凝大惊失色:“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又去给他整理衣领,手忙脚乱的,衣服被她抓的乱糟糟,褚序宸的心思也跟着一上一下。


    马车上了坡,又转了弯,跑得飞快,林慕凝被颠得整个人往后仰倒。褚序宸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的腰,两个人刚刚分开,又靠在了一起。这一次,林慕凝的手放在了褚序宸的心口,只觉得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


    褚序宸松开她,重新坐好,对外头的来喜说了一句:“开稳些。”


    “是,公子。”


    来喜是故意的,他听到车厢里头东倒西歪的碰撞声了,嘴角弯得老高。心想:公子这下回去一定会奖赏他的。最好,能免了他下个月的杂活,还不扣月银。当然了,若是能再多赏赐些月银,就更好了。


    这个幻想,在马车停到东十三条巷子门口时,被打破了。


    林慕凝进去换衣服,褚序宸和来喜在门口。来喜的头被敲了十几下。


    “你怎么驾车的?”


    “公子。”来喜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为了您着想吗?您喜欢林姑娘,我是在给您创造机会。”


    “用得着用这种低劣手段?”褚序宸恨不得将他脑袋敲掉。刚刚在马车里,林慕凝几次三番去拉扯他的衣服,一双纤细的手几乎将他上半身抓了个遍。若非他一直屏气凝神、深呼吸,险些就把持不住。


    若漏了怯,将她吓跑了,他岂不是前功尽弃?


    活到二十几岁,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自己是可以控制住自己的,不会被世俗诱惑,可以一直保持自身高洁。


    谁能想到,碰到了林慕凝,那些修身养性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圣贤教诲、君子之道,方才她胡乱抓他衣服的时候,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险些让他出丑之人就是来喜,他瞪着他:“扣掉一个月月银,到扫全府卫生一个月!”


    “公子啊!”


    “不服吗?那就再加一个月。”


    “服,我服!公子就一个月吧。”


    林慕凝换好衣服出来时,看见褚序宸靠墙站着,面色如常,只是耳根还残余着一层薄红。来喜蹲在墙角捂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走吧。”


    这一次她先上了马车,坐到了靠里的位置,像是怕再被他抢先。褚序宸后上车,离她半个人的距离,像是害怕再次被她拉扯的样子。


    林慕凝感觉到那道距离带来的安全感,后背放松了一些,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手搭在膝上,方才那片被她抓乱的衣领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可她还是能看见领口下面那片皮肤上隐约的红痕,是她指甲留下的。


    她赶紧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


    来喜这次驾得四平八稳,连转弯都没有太大的晃动。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倒让林慕凝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说:“你方才说,贵妃是二皇子的母亲。那她找我,是想拉拢我?”


    “怕是为的闻老太傅。”


    林慕凝有些不解:“为何两位皇子都要找我老师?难道找到我老师,就能拿下太子之位吗?”


    “慎言!”褚序宸的目光扫了过来。林慕凝闭了嘴。


    “现在在闹区,难免隔墙有耳,你小声些。”这次,褚序宸做了解释。


    可是林慕凝实在好奇,她往褚序宸那边挪了挪,低声问:“是我说的原因吗?”


    香气吹到了耳边,褚序宸又开始烦躁。他喉咙滚动,往旁边挪了挪:“这些事情你不用管,做好你的生意就是了。牵扯越多,危险越多。最好连问都不要问。 ”


    “可是,若贵妃派来的人问我呢?”林慕凝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些,她盯着褚序宸的脸,等着他的回答,却发现他的脸,脖子,耳朵都开始发红。


    “你很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褚序宸扭头看向车窗外, 京城的秋意已经很浓了。树叶渐渐变黄,一阵风吹过,回落一地。


    这个季节说热, 那不太可能,何况褚序宸底子好, 一向穿着单薄。


    他再回过头去, 林慕凝已经坐了回去。似乎刚刚的问题只是随口说的, 并不期待回答。


    林慕凝的头靠在车壁,随着车的行驶, 也起伏着。看得出来,她有些担心。


    “以前听说书的讲朝堂上的事风云诡谲, 一个不小心小命难保。我以为这种事离我很远。没想到,也让我碰上了。”


    褚序宸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林慕凝蓦地转头看去,就见褚序宸也在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贵妃的人等在店铺对面的茶楼包间。林慕凝和褚序宸过去时, 发现是位公公。


    那人原本想拿腔拿调, 却见跟在林慕凝身边的竟然是顺天府府尹。


    “褚大人?您怎么在此?您与凝香斋的林老板认识?”


    “詹公公, ”褚序宸拱了拱手,“您真是八面玲珑,既为皇后办事, 也为贵妃办事?”


    “哦,呵呵。”詹公公的声音纤细,发出诡异的笑声,让林慕凝听了浑身发冷。


    “咱们是为主子们办事的, 自然谁能调遣咱们。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让人买了些凝香斋的糕点回去,很合她老人家的胃口,这不是今日正巧遇着我了吗。听说我要出宫,就让我给带去些,呵呵呵呵。”


    “褚大人,您为何与林老板在一起啊?”


    “凝香斋的糕点太受欢迎,我顺天府手下的人都想尝一尝,但他们又订不上,我实在是拗不过,所以才亲自来跟林老板求求情的。”褚序宸说完,看了林慕凝一眼,“不过,要排队。中秋礼怕是赶不上了。”


    褚序宸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依次落座。他坐到了林慕凝旁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这个小小举动被在宫里服侍多年的詹公公看在眼里,他笑着说:“贵妃也吃不了太多,顶多让我帮她带上一盒。想来不用等的吧?林老板?”


    林慕凝看向褚序宸,后者轻轻点头,她胆子大了些:“不用等,公公您到店里买就是了。您找我,我手里也没有啊,也不能给您随时随地现做,不是?”


    “这”詹公公那张涂了白粉的满是褶皱的面孔僵住了。


    褚序宸嘴角弯了弯,似乎是想笑,但他收住了。若他此刻不在此处,这詹公公怕是要发威。宫里头这些个太监,惯会如此,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主子们面前低头哈腰做奴才,出了宫,恨不得让老百姓给他们跪下。


    褚序宸一向看不惯他们,尤其是这位詹公公。殿前办事的,却总跟后宫的娘娘们扯到一起,搅混水。


    “林老板向来说话直接,詹公公莫要怪罪才是啊。”


    “褚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敢呢,呵呵呵呵。”


    詹公公这一笑,林慕凝又打了个激灵,幸亏这是白天,若是晚上听见了,一定会做噩梦的。


    詹公公笑过之后,又说:“贵妃娘娘还让我给林老板带个话,不知褚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褚序宸却没动,片刻后,听见他说:“林老板早晚是要入我褚家门的,詹公公,我也不是外人。”


    詹公公那张涂了白粉的老脸明显抽搐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褚序宸,又看了看林慕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定在褚序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像是在确认方才那句话的分量。


    “呵呵呵呵……”他那尖细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原来如此,老奴倒是眼拙了。既然褚大人不是外人,那老奴就直说了。”


    他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向林慕凝:“贵妃娘娘听闻林老板是闻老太傅的关门弟子,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二。娘娘说,她久仰闻老太傅的学问,一直想当面请教,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若林老板愿意从中牵线,娘娘必有重谢。”


    林慕凝没有接信,她很是为难,之前帮三皇子递信,她就犹豫了很久。后来这么做,一部分是因为孟棠溪,另一部分是因为与三皇子相处时,林慕凝觉得他为人不错,没有架子,亲和友善。


    如今老师已经回到了京城居住,也同三皇子有了交集。她自知不能左右老师的意图,可若是此时又将与三皇子争斗最厉害的二皇子母亲的信给老师,那老师会如何想自己?


    想到这,林慕凝摇了摇头:“恕我不能帮这个忙。”


    “为何?”


    “承蒙老师厚爱,让我跟着他老人家学了点皮毛,关门弟子这词太大了,我不敢当。给老师传话这事,更是僭越了。贵妃想必清楚老师的脾气秉性,还请放过小女吧。贵妃娘娘若想见老师,直接派人去他宅子递帖子,不是更好?”


    詹公公眯了眯眼睛,打量起林慕凝,此女经营这么大的生意,长得也是面若桃花。没想到竟这般不好说话。可偏偏今日褚大人也在此,他不好发作。怎么之前没听说这凝香斋的老板竟然与顺天府尹有关联。褚家历代在朝为官,从不主动与哪个皇子交好,却能立于不败之地,是清贵典范,连皇上都要给他家三分薄面,他自然是不敢惹。


    只是他没想到


    他是不是在宫里待太久了,竟不知两人关系这般密切,听褚大人那意思,两人不日后便要成婚。如此一来,这个林慕凝,倒是不能威逼利诱了。


    他想着心事,忽然一堵墙挡住了他。


    “詹公公,既然林老板说了不方便,那就请詹公公给个薄面,此事请贵妃娘娘另寻他法,如何?”


    “呵呵呵呵,老奴会如实禀告的。既如此,那老奴就不再打扰二位的雅兴,先行告退了。”


    “等一下,詹公公,”林慕凝说,“您不是说要给贵妃娘娘带糕点,我让我的丫鬟带去店里拿上一盒。”


    “那就有劳了。”


    林慕凝让来喜喊了柳莺儿过来,莺儿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递了过去。林慕凝说着客套话:“那就祝贵妃娘娘凤体康健,与皇上永修百年之好。”


    詹公公接过那盒糕点,掂了掂,脸上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只是眼底那层暗光还沉沉地压着,“林老板有心了。”他嗓音尖细,拖得长长的,“这盒糕点,老奴一定亲手送到贵妃娘娘手里。娘娘尝了,定会记得林老板的好意。”


    詹公公朝褚序宸拱手,转身往外走,忽又回身,问了一句:“褚大人的好日子可是定下来了?到时候老奴可否厚着脸皮讨一杯喜酒喝?”


    褚序宸余光看向了林慕凝,发现她一脸惊讶,完全不知道这人精似的太监问的就是她,他笑了下:“很快,到时候定然请詹公公来填个彩头。”


    “那就太好了,褚大人,林老板,老奴告辞。”


    等人走了,林慕凝这股子紧张劲才算彻底松懈下来,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个干净,还嫌不够,又倒了一碗,再次喝干净,这才算好些。


    “宫里头的太监都是这样吗?还真是挺吓人的。尤其他那一笑,毛骨悚然,比半夜里的猫叫还要恐怖。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渗人。你说宫里的妃子们整天见到他们,不觉得害怕吗?”


    褚序宸也坐下来,喝了口茶。“不把他们当回事,就不会害怕了。”


    “哦,对了,他刚刚说你的好日子,还要讨喜酒喝,难道你已经订婚了?沈夫人怎么没说呢?”林慕凝一脸好奇,看着褚序宸。


    褚序宸则盯着她略显琥珀色的眼睛,笑而不语。


    “保密是吧?行,我早晚会知道。念在褚大公子今日替我保驾护航的份上,到时候我定会备上一份大礼。”


    褚序宸被逗笑了,弯起好看的眉眼:“我能听听是什么样的大礼吗?”


    “不能,也要保密。”林慕凝不知不觉在他面前卸下了心防,毫无顾忌地笑起来。这一幕,让褚序宸看了好久。


    其实这些日子,他时常感叹,一个人的认知真的很有限。就如他一般,从未想过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会这般有魔力,总是吸引他的目光。他有好几次冲动,都想告诉林慕凝,他心悦她,可是他又很怕把她吓跑。


    总要有个合适的契机吧。


    这个契机还真让他等来了。


    这一日,褚淮巡视完漕运河道,回到官邸时天已擦黑。他刚摘下官帽,便有下人捧着一封信进来:“大人,夫人的信,加急送来的。”


    褚淮原本疲惫的眉眼顿时舒展了几分。他接过信,屏退了下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拆信。


    他每月最期待的事便是收到沈氏的信。年轻时他是个不安分的,没少被自己的父亲责骂挨罚,后来娶了温婉贤淑的沈韵芝,时常被她训导,性子反倒安稳了许多,仕途也顺遂了。如今上了年纪,又身居高位,平时便是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唯独收到沈韵芝的信时,会露出些年轻时跳脱的神色来。


    来此处两年半,此前每年都要回去待上个把月。今年任期将满,就要启程回京述职,届时便能长居京城,不再与夫人、孩子相隔千里。今次这信送来的这般急,难道是夫人也想念他了?他这位夫人平日里太过稳重,倒是极少有这般急的时候。


    可展开信纸,看了几行,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住了。


    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沈氏的字一向工整端正,这一回却比平日略显匆忙,有几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下笔时心里并不平静。褚淮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目光往下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林氏慕凝是你旧日好友林闻之女,你早年定下与他家的婚事,如今她已来京数月。有一事一直未与你说,本想等你回京后,一切尘埃落定再与你言明。没想到其中又出了差错。”


    至于何种差错,三页信纸已将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褚淮眉头渐渐紧锁,随后一拳砸在桌子上。


    “真是大逆不道!竟然私自换人去替他完婚,这与背信弃义有何异!更甚者,做了却又要反悔,这还是我那好儿子吗?”


    一旁的下属已经避开老远,他们都知道这褚巡抚以前行伍出身,脾气暴躁,动起手来,这些个文官都不是他的对手。他立刻让人磨墨,铺开纸张,就写了回信。


    “韵芝吾妻如晤:来信已阅,阅罢良久无言。序宸之事,吾心中亦感震惊。我的夫人那,此事你确欠考虑。林兄与我乃有救命之恩,当初若非他将我挡在身后,又替我包扎处理伤口,如今哪里还有我健在。婚约定下便不可更改,好在我儿心思回转,只恐耽误了那继子书墨。听闻他乃我五姑母的独孙,自幼父母便离世,身世也是可怜。望夫人须好好安抚与他,至于序宸,无论他日后心思如何,此婚事绝不可更改。我会与林兄书信一封,表达歉意。


    “望夫人善待林氏女,莫要让我的好友失望寒心才好。并对序宸严加管教,莫要再让此事出现差池,万不可再纵容与他。待我回京,会亲自处罚。珍重。”


    写完信之后,就让人发急件送走了。


    紧接着,又铺开信纸写下一封,写给林慕凝的父亲林闻。这十几年来,褚淮时常记得当初与林闻互相扶持,在战场艰难活下来的经历,很是怀念与他的友情。偶尔与他书信来往,有时也会寄去些薄礼。


    因两人之间差距悬殊,林闻怕褚淮以为他想攀附,回信却少。这份婚约若非褚淮执着,怕是早就泡汤了。


    沈氏收到回信,也不过几日的时间。拿到信之后,她的心情更差了。暗暗骂了褚淮几句,又让人喊了褚序宸过来。


    “看看吧,因为你,我都被你父亲责怪了。”


    褚序宸接过信,快速扫完,知道了父亲的意思,就是不同意换亲之事,婚约不可更改。若换做半年前的他,定然会反抗到底。可现在,他反而庆幸了起来。


    “母亲,我愿受罚。”


    “哼!也怪我,的确对你太过纵容。如今受罚倒是不急,等你父亲回来,他会亲自处置你。反而是书墨和慕凝,要赶紧将此事告知他们才是。不能再将他们蒙在鼓里了。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书墨,这孩子平时话少,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慕凝,若是突然得知不能与她成婚,我怕他受打击。”


    这就是沈氏最担心的地方。若是因此考试失利,这孩子日后何去何从?既然入了褚家门,万没有送回去的道理。可若是不成器,褚淮回来又要闹一番,她想想就头疼。


    褚序宸问:“母亲不担心林慕凝吗?”


    沈氏摇头:“慕凝心大,顶多就是生几天气,过后就会接受了。况且我看她对嫁给谁不是很在意。”


    “为何?”


    沈氏看着儿子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些,她这儿子终于要走情关了,也是该让他尝尝苦头。


    “为何你看不懂吗?慕凝那孩子似乎不喜欢你啊?”


    褚序宸脸色一白:“母亲的意思是她喜欢书墨?”


    “我也看不出,那孩子怕是在这情感上面比之前的你还要迟钝。”沈氏轻轻摇头,“罢了罢了,既然你父亲已经发了话,那就如此吧。只是在书墨考试前,不要让他知道。国子监给学子们提供住处,你找人给他安排出一间安静的干净的房间,将他送去那里,考完再接回来吧。”


    其实,将褚书墨刚刚送到国子监的时候,沈氏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留在家中,怕这孩子见外,客气,受拘束。


    可是想要他与林慕凝拉近关系,就单独给了他个小院子住。他也确实礼貌客气,每日学习那么忙,还早晚去请安。沈氏说过几次,不必总来,他应了,但只要有时间就去萱草堂和她寒暄一会儿。


    她也确实喜欢上了这个性情温和的孩子。后来,慕凝来,两个人总是陪她说话,她竟然有了承欢膝下的幸福感。可惜好景不长,慕凝走了,书墨学习也忙了。那亲生的儿子又回过味,要去争林慕凝了。


    事情怎会急转直下,变成了这个样子。沈氏觉得烦,很烦。她连去见林慕凝都觉得心中有愧疚,对书墨也是如此,跟他之间的话也少了。


    送走也好,只希望时间过快些,这个糟心事赶紧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国子监的模拟考试排名终于贴出来了, 书墨取得了自入学来最好排名,排到了全部学生的前二十位,这份喜悦他想立刻分享给林慕凝。


    可他刚回到家中, 准备换一身常服时,被沈氏叫去了。


    “书墨, 我让管家给你收拾好了东西, 明日起你就搬到国子监去住吧。”


    书墨一愣, 脸色泛白,仔细回想了一番, 这段时间除了有三日考试不在家,其他时间都按部就班的上学、下学, 不知为何母亲会这样。


    他犹豫着问:“母亲,可是儿子有哪些做错了?”


    “你没有错,”沈氏将反复琢磨好的措辞说出,“你兄长同国子监的老师打听过了,说你这次考试进步很快。若是抓紧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很有可能会取得一个非常好的成绩。在家里住每日往返耽误时间不说, 天气越来越凉, 也怕你路上受风生了病, 耽误了课业。”


    “儿子知道了, ”书墨站起身,拱手道,“还是母亲考虑的周全。既如此, 那我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拜别母亲。儿子一定刻苦学习,不负母亲和兄长的重托。”


    沈氏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你这孩子心思太单纯。出门在外, 一定要多留点心眼,别什么人都轻信,哪怕是身边最亲近之人。明白了吗?”


    “谨遵母亲教诲。”


    沈氏看着书墨,欲言又止,吩咐周嬷嬷去给他取了张银票出来。书墨连忙推拒:“母亲,您给的已经够多了,带太多的银票,我也怕不安全,还是留在家中吧。”


    既然银票不安全,沈氏便也没再执着,吩咐周嬷嬷将书墨在书院的用具都准备两套新的,又给他添置了不少其他的东西。一切安排妥当后,沈氏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书墨要收拾东西,今天没能有机会去见林慕凝。他心里想着,母亲和兄长为了他如此操心,他只是一次测验,并非正式考试。也没必要非要拿到林慕凝面前去炫耀一番。以后机会多的是,目前学业才是重中之重,否则如何配得上慕凝,如何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呢,总不能日后入仕了,还要依靠母亲和兄长吧。


    这样想着,那点失落感倒也消散了不少。


    第二日一早,沈氏和褚序宸都来送书墨,马车上装满了物件。书墨行了个大礼:“母亲,儿子不在家这段时间,还望母亲注意身体。也祝兄长一切顺遂,早日觅得知心人。”


    褚序宸面色微动,点了点头。


    书墨的马车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沈氏站在廊下,直到那阵马蹄声也消失在晨风里,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到褚序宸还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长衫,没有戴冠,发丝只用一根素簪束着,和平时官服加身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从知道儿子的心思之后,沈氏觉得他似乎与以往冷心冷情的模样不太一样了。脸上表情多了,人也有了软肋。


    “哎,”沈氏摇了摇头,对周嬷嬷说,“回去吧。”


    “大公子他?”周嬷嬷望了望褚序宸的方向,见沈氏没说话,也不再追问,赶紧跟了上去。


    *


    时节入冬,林慕凝的凝香阁开业了。


    她提前下了不少帖子,送给以前经常光顾她糕点店的老客户,连宫里头也拜托褚序宸送了几份帖子过去。


    褚家,是她自己亲自去的。邀请沈氏和书墨同去,可来了才知,书墨已经住到国子监两个月了。


    “褚大公子也没有提到此事,只说书墨最近很忙,抽不开身。恰巧我也忙,就没顾上来问问他。”


    沈氏看着林慕凝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缓了一下,才放下茶盏,开口道:“书墨在国子监住着也好,省得来回奔波。他上次考得不错,序宸说若是加把劲,明年会试大有希望。”


    林慕凝点了点头:“那是好事。等他考完了,我再好好给他庆贺。”


    沈氏听不出林慕凝话里有任何异样。可林慕凝不是没有察觉,最近这段时间书墨与自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都是匆匆忙忙。


    说不上几句话,要么自己有急事要处理,要么就是书墨被褚序宸叫走。


    现在更甚,书墨都搬走两个月了,她才知晓。她有些自责:“也怪我,总说找时间找时间,却总有事情耽搁着。夫人,他们国子监不是每月也会休息一日吗?是哪一日,书墨他回来吗?”


    沈氏一愣,自己竟然忘了这茬,算日子,应该明日休息。那今日傍晚,书墨就该回来了。而现在距离他回来可能也就不到半个时辰了。


    沈氏一时竟慌了神。


    手里的茶碗都握不住了,一滑,摔了下去,摔碎的声音很响,吓了林慕凝一跳。


    周嬷嬷连忙去收拾。


    林慕凝也忙问:“夫人有没有被伤着?”


    “无事。”沈氏摇了摇头,她还惦记着书墨那边,忙说,“慕凝啊,今日我就不留你用饭了。待会我还要出去一趟,办点事。”


    “好,那夫人明日我的凝香阁开业,您可一定要来,我给您留了个顶层包间。”


    沈氏嘴里应着:“好。”


    周嬷嬷把林慕凝往外送,路过通往抱竹轩的那条亭廊时,林慕凝想去看看春桃她们。


    她同周嬷嬷说:“嬷嬷,我认识路,别送我了,我跟春桃她们说几句话就走。”


    周嬷嬷有些为难,可又没有理由去拦她,又怕她心中起疑惑。正犹豫着要如何说时,远远瞧见褚序宸下值回来了。


    周嬷嬷像是遇到了救星,喊道:“大公子,林姑娘来了。”


    褚序宸原本因公事眉头拧着,听到这话,抬眼看过来。就见林慕凝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褙子,站在拐角处,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也朝自己看过来,两人对视的刹那,褚序宸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了。他大步走了过去,同周嬷嬷点了点头。


    周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称故离开。


    此处只剩他们二人。


    “怎会突然过来?”褚序宸低头问。


    林慕凝这段时间与褚序宸见面的次数颇多,比当初住在隔壁还要多。因凝香阁的工匠是他请来的,他很负责任般几乎三五日就要过去看一看进度。


    因此,难免会与林慕凝碰到面。


    不过店面装成后,褚序宸便找不到理由再去了,加之最近半个月公事实在繁多。三皇子与二皇子之间争斗更甚,朝廷上暗流涌动,他难以分神。


    没想到,今日一回到家中,竟见到了她。


    林慕凝说:“我来给夫人送帖子,请她明日参加我凝香阁的开业大典。褚大公子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瞧瞧热闹。这店面有你一半的功劳呢。”


    褚序宸笑了:“我一定会去。”


    林慕凝又说:“我本想邀请书墨同去,可来了才知他竟已不住在这里了。”


    “说也奇怪,褚大公子半月前还与我见过,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褚序宸的笑僵在了脸上。


    倒不是因为林慕凝的话,而是他也想到了待会书墨就会回来。上个月休息的时候,书墨就提出要去看林慕凝。


    那日林慕凝赶巧被孟棠溪邀请到家中去了,书墨没看成。


    他竟然一时高兴,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情急之下,他拉起林慕凝的胳膊便走。


    林慕凝猛地被往前拽着,险些摔倒,不明就里地就被褚序宸带进了另外一边亭廊。


    “大公子,你这是要去哪?能不能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我有事同你说。”


    “那你便说好了,为何要去别处。”林慕凝看了眼周围,这并不是去抱竹轩的路。


    褚家很大,林慕凝住在这里也没有逛完过,况且寄居他人家中,她也不敢随便乱看。


    褚序宸带她来的院落很大,比沈氏那里有过之无不及。院子里干净,像常有人打扫,等着主人回来的样子。院中的几棵参天大树高耸入云,在冬日里也不觉得有多萧瑟。


    褚家竟还有这样的院落。


    进来后,褚序宸将院门关了。


    林慕凝这才反应过来,胳膊还被他握着。她猛地抽出,不太高兴地看了眼褚序宸,问:


    “这是哪里?”


    褚序宸的手猛然被松开,显得空落落的。他握了握拳,将手藏在身后。引着林慕凝往里走。


    里头别有洞天,竟还有三进院落。布置得也是十分雅致。


    “这是我祖父祖母的居所,我十六岁之前,都是住在这里。”褚序宸边走边说。


    “那他们去哪里了?”林慕凝问。


    “去了我祖父的祖籍,等我……成婚之时,你会见到他们的。”


    林慕凝没有多想,跟着说:“那他们肯定回来参加你的婚礼,你是他们的长孙嘛,又这么优秀。就是不知谁家的千金会入得了褚大公子的眼了。”


    褚序宸骤然收住脚,这次林慕凝反应快,没有撞上去,而是从旁侧绕了过去,去看院中的布置。她很喜欢这里,想着等自己购置了宅子,也要参考这个布置。


    忽然,手腕又被握住,她整个人被带了过去,人在倾倒的瞬间,纤细的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带到跟前。


    林慕凝下意识抵住前方之人的胸口,等反应过来之后,就看到了褚序宸低垂的双眼,正一错不错看着她。


    林慕凝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发现他力气极大。


    她用眼神去问:“做什么?”


    褚序宸靠近了些,嗅着林慕凝身上淡淡的香气,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微微泛红。


    “你当真没有一点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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