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然殊的记忆仍停留在那雨天里的山寺, 铺天盖地的黑影,以及高槐紧锢他腰间如铁般的手臂。
再后来他失去意识, 经历了一场长长的梦,至此,他所追寻的关于童年残缺的拼图终于完整。
或许是睡太久的缘故,他身心俱疲,直起身半卧床头,端起水杯拢在手心,热气从杯壁丝丝地渗进指尖, 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纷乱的记忆还在脑海里打架,他的额角时不时抽跳, 抬手按了按, 那种抽痛才缓解一二。
窗外的天黑着,无法分辨自己睡了多久。
林然殊下床,低头发现身上已经被换了一套衣服,柔软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他动作一顿, 起身找出其它的干净衣物换上。
大腿的肌肉沉重酸胀,他拖着步伐下楼,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
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不紧不慢,站在台阶上的林然殊握紧扶手,面色略白,久久没有走下楼梯。
待到刀和砧板碰撞的声响停止, 他依然未迈动一步。
除了他, 屋内的另一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人卸下围裙洗净手, 从厨房出来,面上一如既往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你醒了?刚好,也差不多要吃饭了。”
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高槐仍是先前的神情和语气,若不是那些事还在林然殊的脑子里飘着,或许他也会因为对方稀松的表现而恍惚,以为他们还只是一同假期出游的好友。
看向眼前的高槐,林然殊移开眼,脚步一轻一重地走,经过高槐身侧时朝里躲了一下肩膀。“那我去拿碗筷。”他说着,与高槐擦肩而过。
今夜的晚饭比之前的每一餐都要安静。
气氛静得有些发沉,谁也没说话。筷子与碗壁相撞的声响,便成了这场压抑里仅有的动静,刺耳得像是在敲打心口。
林然殊沉默地夹菜,吃饭,沉默地收拾桌上的狼藉,沉默地洗手然后走出厨房。
尽管有交流,他的回答也无比简短。
高槐问:“吃不下吗,是做的菜不喜欢?”
林然殊摇头:“可能睡太久了没胃口。”
高槐又问:“有想吃的菜吗。”
林然殊依然摇头,过了几秒补充道:“吃什么都行。”
“那吃苦瓜炒蛋吧,天热降火。”高槐关掉水龙头,淡淡笑道。
林然殊打小不爱吃苦瓜,听了高槐的话,他默默挤按洗手液,冲干净沾满油渍的双手,转身即走,才对此应声:“好,你决定,我都可以。”
高槐看着他的背影。
大腿的不适舒缓了许多,他上楼轻快不少,走至两个楼梯的中间平台,右手被身后的重力猛地拖拽,他下意识抬手阻挡,高槐反掰他的手腕,把人压靠在墙上。
林然殊的左手横在二人之间,手肘用力抵住高槐的胸膛。
心口的位置被坚硬的骨头顶着,必然谈不上多舒服,可高槐毫不在意,以至于在感受到林然殊的反抗时,他还前倾压迫几分,逼得林然殊扭开脸,横挡的手臂被紧紧地挤在两具身体之中。
高槐温热的气息洒落在他的颈侧,颈部细小的绒毛受到刺激纷纷竖立。
他卯足劲推了高槐一下,但不见效果,围圈他的高槐纹丝不动。
“……你要做什么。”林然殊沉声问道。
高槐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你在躲我吗。”一句没有怀疑语气的追问。
林然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
一道不算温柔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地逡巡,高槐还是那副含笑的表情,可是语气里的冷淡丝毫不加掩饰,“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了,是不是。”
林然殊再次挣扎,他眼底的抵触之意极为扎眼,高槐漠然置之,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松手,高……!”
两腮被虎口钳住,他被迫仰起头,就在高槐俯下压近时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林然殊眼中划过一丝惊愕,下一秒他奋力抗拒,高槐拦下他所有企图挣脱的动作,眼神始终凝在林然殊的面庞上。他越挣扎,高槐吻得越重。
“唔——唔、够了!高、高槐!”
由于脸颊受到挤压,林然殊的嘴唇微微呈O字形张开,而高槐就如蛇信子钻入他的体内搅起一片惊涛骇浪。
这种亲法更像对方故意为之的入侵,让林然殊很难受,不论是身体上受到高槐冷硬的压制,还是心里不可遏制的种种痛苦,都使他像时刻绷紧的弦一紧再紧。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高槐,更不明白高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羞辱他,惩罚他?
回忆里的某一幕瞬时倒回,雨夜中的两个人拥抱着吻得难舍难分,夜晚床上高槐暧昧的逗弄,顿时,林然殊的大脑多出了众多纷杂的字句,“他是娄非蕴”、“我害了他”、“他死了他恨我”、“高槐喜欢我”、“高槐恨我”
………“他骗我,他在报复我”。这些字句似一柄柄利刃以最残酷的方式狠狠凿进他的脑神经,致使他的意识被切割成片状的残物,高槐的脸碎了一地,等他缓过晕眩,破碎的人脸却拼成了娄非蕴四分五裂的长相。
林然殊听见有什么东西碰的一声,淅淅沥沥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当湿润的泪水滴在了另一人的面上,高槐的瞳孔里映着林然殊血红的双眼。
他停下,屈指蹭掉林然殊唇间残留的银丝,“为什么哭?”
“你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想承认。”他把林然殊困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这应该算我们重新见面吧。”
他低笑道:“有想我吗,殊殊?”
林然殊不说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抑制哭喘,他的喉管堵塞不通,鼻腔闷痛,握拳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
高槐撩开林然殊散乱的额发,看着他完整俊秀的眉眼,说:“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健康聪明。”
“现在知道了一切,还是连一声哥哥也不愿意叫吗,殊殊。”
回应依旧是沉默。
他托起林然殊的下巴:“不叫吗?”
似是对什么妥协了,林然殊悄然松开拳头,手背鼓凸的青筋隐入皮肤,手指垂落,轻轻道:“哥哥。”
不待高槐说什么,他张嘴问:“可以了?我能走了吗。”
此话一出,高槐霎时脸色阴沉。
林然殊也不等他作出反应,径直绕过,上楼关门一气呵成。
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清晰入耳,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屋里灯光一闪一闪,他站立的下方是一团愈来愈浓黑的影子,仿佛正在火山口边缘沸腾的岩浆,这些物质从粘稠的黑影内一股一股地相互拱上来,液体的形态灌满这间楼层,它们一股脑地挤在林然殊进去的房门外蠢蠢欲动,但没有贸然闯入。
高槐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复睁开道:“回来。”
疑似整个空间内的流速都暂停了一秒,黑影急剧地膨胀、再分裂,争先恐后地涌回男人的脚下,重新恢复成平静无常的影子。
适才林然殊的神态还在高槐的脑海一帧帧回放,那种从肢体到内心的排斥,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他问林然殊,林然殊回答的第一句话开始,他便知道苏醒后的林然殊想起了被遗忘的幼时记忆。可他没有立刻揭穿林然殊,反而配合着反应异常的人,想看林然殊究竟要沉默到何时。
事实证明,若高槐未在刚才逼人一把,林然殊可以一直保持缄默,像一面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与高槐,而在这样透明且隐形的阻隔下,高槐能看见的林然殊宛如只由灰色线条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某种更为具体鲜明的存在。
他自然而然地把林然殊的表现归于面对真相害怕、心虚的回避,因此,他利用言语和过界的行为挑衅,试图激怒林然殊,但是换来的结果却以林然殊的忍耐顺从告终。
这算什么?
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
高槐嘴角极轻极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那颗跳得又密又快的心脏成了巨大荒芜的黑洞,吞噬了他全部的情绪仍然不满足,此刻疯狂地叫嚣着——他要吃了那个人,才能平复寥寥无几的愤怒与仇恨。
兴许是感知了高槐的情绪不稳,黑影们再度争先恐后地要从地下爬出,它们是娄非蕴的残魂,早就磨灭了作为人的意识。
在一行人踏入圣平寺的那一天,饱受折磨的残魂感应到林然殊。林然殊散发着能被它们看见的漂亮白辉,使被折磨了几十年甚至即将泯灭的它们食指大动。
受到最原始的欲望驱动的残魂不顾阵法的阻拦,被摧毁了大半的魂体也要发了疯地逃离囚牢。
它们爆发极度尖锐却无人能听见的惨叫,终于撕扯出了不到一根发丝宽的裂缝,趁着阵法瞬间修复所暴露的几乎察觉不了的空隙,极小一部分的残魂成功逃脱。
可逃脱的魂体并未直奔“佳肴”,而是迟钝地发现了同类的气息。
残魂停在“佳肴”与同类的包围中,不具备任何智慧的魂体两头打转,一头是欲望驱使,一头同样是欲望驱使,它们只有依靠哪一方的欲望更旺盛来决定何去何从。
每距离山寺一米,高槐的痛苦便深一分。经过几个弯坡,他猛然省觉,自己可能在与死亡的真相越来越近。
所以,当亲眼看清寺庙内盘旋的残魂,出于本能的反应,高槐无师自通地吸收了这些浓稠如黑泥的未知物质。
通过残魂的非人力量,他一点点地制造恐慌,逐渐将林然殊和其余人隔开,精心营造出独属他与林然殊需要解决的疑局。
基于保守考虑,高槐认为借助林然殊的手破坏借阴的术法更加稳妥。
他要做的,仅仅是在该推波助澜的时刻推林然殊一下即可。
关心也好,暧昧也罢,只要对林然殊有用,进而能达到最终目的,高槐乐意装下去。
只是,林然殊在看着他时会幻视记忆中的娄非蕴,那他也会在每次注视林然殊的几秒钟里,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曾经瘦弱的男孩肩上吗?
高槐走上台阶,面向紧闭的门停下脚步,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在下压的前一刻停顿,他的手悬着,迟迟没有动。
一门之隔,林然殊拿着一张合照,视线流转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拂扫上面的每个人,相片上的老人已被指腹擦拭了许多次。就在抚过旁边的青年时,林然殊一滞,长长的睫毛遮挡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赶在端午的尾巴端上来了(火急火燎
第42章
门外的人走了。
早在高槐握住把手时, 林然殊便听见锁齿无比轻微的咔嚓声,转头望向了那扇安静的门, 他捏紧相片,屏息紧盯门上原封不动的把手。
所幸高槐没有进来,选择了离开。
林然殊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全身因过度紧张而绞在一起的肌肉终能松懈下来。
他向后仰倒,照片贴着胸口,周围静悄悄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 一下接着一下。尝试放空的大脑不可控制地绕回那些记忆,他逃避似地闭上眼, 却使回忆更加清晰。
到底该怎么办……他卷起被子包裹自身, 呢喃道,眼神迷惘地落在虚空的一点上。
林然殊有想过和高槐谈一谈,可这个念头仅诞生了一秒的时间,遂被他立即摒弃。在知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俨然丧失了全部勇气, 不敢承认自己记起了一切,更不敢面对高槐,而回避和妥协是他唯一能向高槐做出的回应。
他非常清楚, 这种做法与懦夫无异,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因为事到如今,他和高槐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虚假的, 他们当中找不到任何正确且真实的存在。
屈腿缩在被窝里的林然殊又冷又热,他的前额、脖子、后背不断地出汗, 分不清汗是冷是热,他紧紧咬住下唇,泛白的嘴唇上烙着明显的牙印。
处在极端不安的时间愈长,人的思维愈朝恐惧的深渊滑落。
他回想起同高槐最初的见面。
开学首日,有些父母会陪同孩子一起出发来到大学,迎新时宿舍和食堂同样对家长开放,文卿和林父便一路陪着林然殊,顺便整理好他的床位,还把寝室打扫了一遍。黄肃的父母也来了,两户人家笑呵呵地搭话,唯独最后到达宿舍的高槐是一个人。
不算宽敞的宿舍站了好些人,林然殊抖完被套,一抬眼,目光鬼使神差地移向半敞的寝室门。刷了蓝漆的铁门略微生锈,推动就会有噪音,但这点噪音对于除他以外在场的人而言根本听不见,他们忙着分享喜悦和忐忑,聊天很快盖住了有人进屋的声音。而后数秒,林然殊看见了提着行李的高槐,高槐第一眼便和他相撞。
那时来看这幕好像不算什么,只是很平淡、也很普通的一眼对视,可当他从头回顾那一天的那一眼,胃里传来沉重的下坠感。
自惨死后魂寄他身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生龙活虎的林然殊,并且看着林然殊主动向其打招呼问好,这一瞬间中,高槐在想什么?
林然殊捂住耳朵,仿佛听不见看不见,便能什么都想不了想不到。
他像遇到危险即头埋地底的鸵鸟,只要此时不用清醒地直面凶险,就可以实现心理上的安然无恙。
夜里山群墨黑,林然殊眼前也是一片漆黑。他的睡姿整夜不变,双臂拢于胸前,蜷缩着侧躺,即使陷入睡梦,眉宇也总是笼罩着一层郁气。
梦里不会比现实更好,他的潜意识发出警告。
被毒害的男人倒在满桌的好菜上,头颅和活着的时候并无两样,林然殊低头,看到手里的菜刀,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他的脸麻木冷漠,俨如恶鬼索命。
一个呼吸间,他举刀挥下,砍断男人四根手指,鲜血溅落在他无动于衷的脸庞,正要对准脖颈二次挥刀之际,有双苍白的手轻柔地环上他的肩膀,咬着他耳垂说。
“殊殊,我对你不好吗?”
高槐手臂颀长,藤蔓般蜿蜒攀上林然殊高举的手,五指死死扣进他的指缝,一张与死于桌上的男人无比相像的脸微笑着,“所以你要这样对我——杀了我,借走我的命,再了无负担地忘记我。”
他的唇畔附着在林然殊的侧脸,嘴唇微微开合,说话犹如黏腻的亲吻:“殊殊,下地狱陪我吧。”
旋即,他折弯林然殊右手腕骨,操控锋利的菜刀朝内挥来。
视野里天花板的吊灯轻微摇晃,几只逐光的飞虫嗡嗡扇翅,林然殊的头滚动了一圈撞到桌角停下,诡异的是,他仍能呼吸,眼珠向上转,死了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桌上的死人,地上的人头,一高一低地对望。
男人弯起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容:“你也死了啊,殊殊,有想我吗?”
……
床上睡着的人胸膛猛地弹动了一下,倏然睁眼惊醒。汗液遍布躯干四肢,湿漉漉地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林然殊抖着手按住左胸,强行调节呼吸的频率,这环绕周身的惊惧感才减轻一点。
他又做噩梦了,可是梦的内容他忘了。
模模糊糊地,他只感到很恐怖,异常的恐怖,像是把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挖了出来,以梦境的形式折射出一个惶惶不安的灵魂。
林然殊垂肩坐着,心情平缓了良久。天未全亮,他已然没了睡衣,撑着灌了水泥一样疲累笨重的身子起床。
伸手脱掉衣服,裸着上身的林然殊不禁打了个冷颤,脊背密密麻麻地冒出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26。他揉了揉突然发堵的鼻子,调高了冷气的温度。
洗漱结束,他待在卧室无所事事,宁愿搬来一张凳子坐在窗户旁眺望山景,等着太阳升起,也没有想过走出房门。
虽然躲不了一世,但能躲一时算一时。
当然,也有人不准他躲避现实。
八点半,高槐准时敲响林然殊的门,一道不容抗拒的男声穿透门墙的阻碍,“起床了吗,可以吃早餐了。”
林然殊深吸口气,做好一定的心理建设后才关掉空调准备开门。
门一开,高槐就立于门口,笑着和他说早上好。
“早上好。”林然殊看了他一眼,又立马转开视线,“下楼吃早餐吧。”
高槐忽地抬起手臂,伸向林然殊的脖子。
林然殊条件反射地挥开,被碰撞的手没有就此收住,翻正了林然殊内折的衣领。
高槐若无其事地笑道:“走吧。”
早餐是鸡蛋羹,汤面和开胃小菜,原本没睡好造成的食欲不振在迎面扑来的香味中顿时大振,高槐给他盛满了一碗面,鸡蛋羹另分小碗蒸的,贴心地摆放在他的筷前。
一坐下,林然殊就埋低脸专注吃面。
每吃一口,咸鲜的滋味在口舌扩散,一件往事的片段冷不丁地从他记忆的海域浮了上来。
娄非蕴死亡之前,对外婆说下次他来做饭,尝尝他的手艺,按理说,这个时间段里林然殊已经离开了梧平,他不应该知道娄非蕴有说过这句话。
恐怕是受到了借阴的影响,记忆中他的第一视角结束后,故事不曾中断,而以第三视角延续铺开,他“亲眼”见证了娄非蕴与外婆最后的晚餐。
林然殊咽下软滑的面条,思绪也不知不觉地滑走了。现在这样,他算不算是尝到了娄非蕴的手艺呢?
“吃饱了?”高槐见他倏地停筷,说,“面煮多了,还剩了一些,想吃吗。”
林然殊吃了六分饱,还能再吃一点,但吃不了很多。“剩得多吗?不多我可以吃掉。”他瞥到高槐的碗底也空了,“……你吃掉也可以,我差不多饱了。”
高槐说:“不多,小半碗的余量,你吃刚刚好。”
盛面的锅和公筷被放在与高槐的同一边,他想吃就必须站起来探身夹面,或者干脆走到高槐旁边直接夹,只就眼下情况来看,哪个都不太方便。
林然殊不傻,自然能想到第三种更顺手也更习以为常的夹面方法,但他不愿意采取。
“那我吃掉吧。”他边说,边要起立倾身。
一只手抓住他的小臂,高槐拿过他的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离得近,我来就可以了。”
自知躲不开,拒绝的理由又难找合适得体的,他只得把碗递给高槐。
他越想避开,越有人不准他避开,则越要堵着他。
高槐在帮忙夹面,林然殊却顿然生出一种郁戾的冲动,极其想把高槐手中的碗打落,再撕毁他那张精心披上的假皮,揭穿这个人恶意的伪装。
既要强迫林然殊承受这种过于悉心的照顾,又要林然殊忍不住自我怀疑,需要每时每刻警惕这份亲密所带来的精神腐蚀。
林然殊盯着被端到近前的汤面,面条卧在汤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方才他吃了一碗,胃里还不怎么饱,这碗不多,他确实还能吃下,吃完正好圆满,然而,他一口也吞不下去了。林然殊少有生病的时候,胃部的绞痛愈来愈烈,只让他觉得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正在工作的器官。
他挑起面,张口慢慢地咬断,胃壁挤作一团的蠕动向上传来恶心感,把面条嚼到淀粉分解的甜味泛滥,止不住的反胃。
林然殊的心神飘出体外,看一眼低头进食的自己,看一眼一言不发只望着自己吃的高槐。
说不出哪里古怪的场景。
第一碗面吃了五分钟,这碗面耗了十几分钟,高槐没有催促一句,也没离开过座位。林然殊吃完了面,他才像启动运行程序的机器,动了动肩膀说:“是不是面凉了不好吃,所以吃不下了。”
林然殊把碗推远,答非所问道:“今天下午应该还有车票,看可不可以拜托表哥送我们去车站,如果不行,就坐大巴回县城,我们买晚一点的票。”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小修一下文章,段落改变疑似会影响段评原有位置(哭
第43章
“好, ”高槐神色如常,眼珠依着保持低头姿势的林然殊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 说:“我听你的。”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林然殊抬起脑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高槐笑:“怎么了?难道我应该要拒绝你吗。”
“没有。”
林然殊暗中松了口气,肩头缓缓回落至正常放松的体态。
这一微小的肢体动作被高槐尽收眼底,他面上的肌肉仍维持着微笑的状态,颇为体谅道:“桌上这些我收拾就好,你上楼吧。”
“我可以洗完再上楼。你做的早餐,剩下的打扫我来吧。”
“不用, 厨房还放着一些菜,你处理它们会比较麻烦。”
高槐已经端起碗筷开始清理桌面了, 林然殊也从椅子上起来, 想搭把手,虽然他打心底地不太想与高槐共处一个空间,但吃完别人辛苦做的早餐就撒手跑路,是林然殊更不想做的事。
两人配合着干活,林然殊站在水池边洗碗, 背后的高槐用保鲜袋分装剩余的肉类蔬菜。狭小的厨房像一条长长的走廊,水龙头的水流,冰箱的闭合, 揉开保鲜袋的塑料声,他们忙碌地经过对方,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林然殊率先搞完卫生,他回身, 见高槐正把装有肉和菜的袋子依次码好, 手撑了一会水槽的台面,然后他往前一动, 走到了高槐身旁帮忙装菜。
高槐侧目,从眼角斜斜地递去一道视线,林然殊浑然不觉。
他这一眼就像蜻蜓点水,不见波澜地掠过林然殊的侧颜又回归正轨。
搞定了厨房的任务,林然殊先高槐一步上楼,说自己去天台收衣服,高槐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走,人却不急不慢地跨上台阶,没跟着一起上三楼。
天台的阳光刺眼,林然殊要眯眼才能看清前方,晾衣架上的衣服被他收拢成一捧,抱着取下。他下楼回到昨晚休息的房间,把衣服扔在床上,一件件地将其叠好。
叠了四五件,才注意到自己把高槐的衣服叠进了同一堆里。林然殊抽出那两件衣服放在一边,十分钟后,他的右手是叠得整齐的衣服堆,左手是凌乱的一摊衣服,刚才他叠过的短袖也混在其中散开。
林然殊站了一会儿,坐在了两堆衣服之间,刚收下来的衣物散发着干燥的香气,左右两旁的气味相同,他摸了摸一件上衣的袖口,随后,他拿起另一堆的衣服继续叠了起来。
高槐待在起初他们共住的卧室,翻看着被涂鸦过的漫画书。
他在很久之前便看完了这个系列的漫画,对于结局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所能想起的清晰的画面绝大部分都是关于林然殊的。
过往的残影至今历历在目,高槐翻过下一页,粗略地扫了几眼,两指夹着书页越翻越快,速度快得不像是在看书。看不看漫画的内容不重要,是他的脑海总会不厌其烦地重播对应的情景,只在他和小时候的林然殊之中打转。
这本漫画主人的标记只写了一半,高槐合上书,屋内就此浸没在死水一般的寂静里。
门自外面打开,林然殊走了进来,抱着一叠折好的衣服放在了被子上,高槐在书桌前坐着,安静地看着林然殊放下衣物。没有任何对话,林然殊放完正要出去,便听见椅脚划开地面“吱”的声音,高槐揽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人扑在床上。
叠正的衣服被栽倒在床的林然殊撞散,他腰腹蓄力就想起来,高槐的手掌却覆在他的额头将他压了回去。
“你!”林然殊已经被这种不分情况、不知缘由的控制感到无比的厌烦,愤怒道,“高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双拳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挥砸在高槐脸上。
“如果你想做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林然殊鼻腔发酸,再接着那种闷闷的堵塞感便一点点地蔓延开,像要感冒的前兆。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看着上方的高槐,“但可不可以不要像这样忽然动手。”
高槐反问:“我为什么不可以。”
林然殊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几下,一个字的音都发不出来。
“知道吗,这栋房子里只有你和我,如果我要杀了你,没有任何人能救你,包括你的表哥,你的父母。”
高槐扼上林然殊的脖子,一副完全不怕他反扑的模样,笑着说:“在寺庙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掐着你,你又惊讶又害怕。喉咙被人掐住了不能呼吸,还只是用力掰我的手,等最后真的快窒息了才想踹我一脚。”
“是不是有点太善良了,殊殊?”
他收紧手下的力度,林然殊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
“一看,你一这样,我反而下不了手了。”他看见林然殊的脸因缺氧而渐渐变红。
手中脆弱的咽喉徒劳地吞咽,这反映在人身上的表现即是喉管收缩造成生理性的想呕吐,高槐当然能感受到林然殊的痛苦,看着被压于身下的林然殊张开嘴,咽不下去的涎水全都溢了出来,流过下巴,透明的水液滴在了高槐的手背。高槐的内心倏然平静,那些所有在他胸腔肆虐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释放的方向,那就是涌向林然殊。
林然殊错过了最好的反抗时机,现在他能吸入的氧气愈发稀薄,能用的力气也在缓慢流失,眼瞳一点点地上翻,天花板和高槐都在他的视野里摇晃。
他确实想得太天真,太片面了。
高槐于他隔着夺命之恨,他居然还在想要不要和人沟通的事,真是太蠢了。林然殊知道,这时的他应该拼死抵抗,不能放弃一丝可能活命的机会,但是他想到父母,想到外婆,想起了梧平的山,想起了娄非蕴。
他不可能去杀人以除后患,而高槐的遭遇与仇恨不论如何他都无法抹去。
其实时间仅过去了几秒,林然殊却像重新走完了一趟人生,眼泪口水糊在了一起,他猜自己死后的表情肯定很难看。
他抓着高槐的手轻轻松开,痛苦之下林然殊忽然想,妈妈和爸爸会不会后悔生养了他,死亡之后他能见到外婆吗?林然殊接受命运般地闭了眼,却在下一瞬猛然睁开。
高槐掐着他的脖颈,俯首张嘴,森白的牙齿咬上了林然殊的舌头。
两舌搅缠,热气在唇间几近有形,响起咕啾咕啾的水声。林然殊死也没想到高槐还要这样折磨他,既震惊又恼怒地回咬了高槐一口,抬臂抵开高槐的胸口拉开距离,却被高槐抱得更紧了一些。
高槐直挺的鼻梁撞上林然殊的鼻尖,眼神投以接近冷酷的专注,似喰似吻地说:“痛苦吗殊殊?我在变成‘高槐’以后,痛苦不再是痛苦了,而是活着就只能痛苦。因为我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我不是真正的‘高槐’,也不会是死了的娄非蕴,从醒来的那天起,我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我应该是谁。”
直到推开那扇铁门,寝室面积那么小,站了好些人,他自始至终都只看见了林然殊一个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高槐第二次踏入生命的河流时,再次遇见了林然殊。
林然殊的河流是完整的,从生到死,他只会经过这一条河流。但河流隔开了高槐的人生,高槐没有选择走回自己的河流,他踏入了林然殊的生命河流。
“殊殊,我不恨你。”
他抚摸林然殊泛红的眼下,语气亲昵温柔,“但我需要仇恨才能活下去,否则我的一切都是虚无的。我不可能让你死的,你就是我曾经活着的证据,也是现在活着的意义。”
林然殊睫毛微抖,脖子上一圈骇人的淤青,瞳孔里高槐的笑容越来越近。
高槐吻过他颤抖的眼皮,低低地笑了声,听上去很是愉悦:“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后来是怎么离开房间,给表哥打电话,以及订车票收拾行李再告别,林然殊有些忘记了,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一天,回到家走进久违的卧室才想了起来:高槐替他收拾的东西,帮忙拜托文小乐接送,再订好车票,拉着他上车一路坐到车站。验票分别时,高槐抱住他,话语黏在他的耳畔:“我们开学见,殊殊。”
返程到家的翌日,林然殊病倒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文卿吓坏了,与林父急忙载人上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着凉感冒了,要打三天的吊水。
虽说是小病,可文卿依旧心里发慌,握着林父的手念叨:“怎么一下就感冒了呢?殊殊多久没生过病了,以前谁家病毒谁家流感的,殊殊都没有中招,这才回来就因为着凉发烧了?”
林父也想不明白,但妻子在担心,他更不能跟着一块担心,“应该没事,放心,不要多想,这不是说少生病的人一生病就容易症状更严重吗?”
文卿忧心忡忡:“唉,长这么大了难生病一两次,回趟老家反倒病了,你说我能不多想吗?”
“山里比城里凉快,空调温度开得低,会着凉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怕……”
文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父明白她未尽之言的意思,想让她放宽心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别想过去那些事,这么多年了,殊殊不都健健康康的。”林父反握文卿,说:“妈不是说过,她会一直保佑我们吗,她最心疼殊殊了,肯定不会让殊殊有事的。”
“嗯,我知道,可能真是我一下着急了。”
文卿勉强地笑了,林父说得不错,她不应该那么担心,毕竟医生也说了是感冒而已,只不过她的第六感像水面无端冒出的气泡,没有根源却异常强烈,仿佛这次普通的感冒是某种不安的开端。她只想林然殊平安健康,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打了吊水后,林然殊退烧了,但咳嗽脑胀等小毛病断断续续地发作,吃药的效果也不明显,等拖到九月初开学,历经一个多月的感冒彻底痊愈,他才摆脱小病缠身的烦扰。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下次更新是8号或者9号,特别感谢大家愿意等待
后面就是比较老土的“你恨我我恨你但其实你爱我我爱你”的剧情了
第44章
九月炎夏余热犹在, 打铃下了课,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走出教学楼。
林然殊和黄肃一同回寝室。黄肃在一楼的自助机买了瓶水, 拧开问林然殊喝不喝,林然殊摇头,黄肃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走体内的燥热,问林然殊:“你感冒是不是好了?”
林然殊说:“嗯,差不多好了。”
黄肃记得刚开学那会儿,林然殊半夜发烧, 宿舍没有人备退烧药,睡得昏昏沉沉的黄肃被人推醒, 刺眼的白光射进床帘。帘外, 高槐沉着脸,手电晃了晃,让黄肃起床看着高烧不醒的林然殊。
睡深了还要被叫醒自然不爽,黄肃撑起胳膊,呆坐了几分钟才迟缓地下床。
高槐打开宿舍的灯, 黄肃匆匆闭了下眼,再睁眼便看到高槐已经换好了外出穿的衣服。
黄肃慢慢回过神:“你要去哪儿啊?”
“拿药。”高槐说,转身就要出门。
“诶!高槐——”
黄肃瞧他这样, 浑沌的脑袋清醒不少,踩着拖鞋啪啪响,“你,大半夜的你上哪儿拿药。”
高槐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然殊, 黄肃也跟着他的视线挪眼。
高槐:“不用管, 你照顾好他。”
“啊?哦哦,行。”
高槐走了, 黄肃挠挠头,走到林然殊床边。林然殊紧闭双眼,额角布满了汗,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看不出是冷的汗还是热的汗。
黄肃摸了下他的额头,一句“我去”脱口而出,这太烫了,无需量体温都知道肯定是发高烧了。
黄肃轻轻摇了摇林然殊的肩膀:“林然殊?”
“……”
林然殊眼皮只撩开一条缝,密长的睫毛压住他的眼瞳,眼前迷迷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黄肃知道人没有烧糊涂,稍微安心了些,用凉水泡湿毛巾,叠在林然殊的额头上。
黄肃守着他,问:“渴不渴,要不要我去倒点水喝?”
林然殊能听见黄肃的说话,可身体沉重,头也昏晕,实在动弹不得。
他声音暗哑道:“好。”
宿舍里只有黄肃在,高热烧得他意识飘忽,看见的黄肃仅是一条瘦影,他歪头,毛巾滑落在脖颈上,困难地环顾一遭,像在寻找什么。
黄肃端水走近,拿走掉下来的毛巾,扶住林然殊喝水。
“找什么呢?”黄肃关注到他的目光。
林然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声音不那么嘶哑了:“没什么。”他喝完就躺下,垂着眼皮。也许生病的人也不清楚想要的是什么,那些想找的、想看见的念头都软塌塌地烧黏糊了。
黄肃换了毛巾帮他降温,打着哈欠坐在椅子上强撑精神。
而林然殊醒来没多久又睡了,鼻尖沁出一滴汗。
高槐推门而入,一步跨进宿舍,边往睡着的人走,边拆开药盒,手托着林然殊的后颈,低声喊醒:“林然殊,起来吃药。”
林然殊斜倒在他怀里,闭眼蹙眉,面容倦色浓重。见状,高槐更低下了头,将人搂近一些,“殊殊,我们醒来吃了药再睡。”
他的话几乎是贴着林然殊耳廓说的,林然殊靠着他,眼睛似睁非睁,高槐喂他退烧药,他配合地张嘴,喝水时一双黑眼睛堪堪显露,望着递水杯的高槐,神情不像意识清醒的人。
高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惊人。
“多喝水,不然喉咙难受。”高槐端着杯子,让林然殊再喝了几口。
他还想叫人再喝点水,林然殊偏头躲开,上半身完全陷在他的臂弯内,药物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生效,林然殊现在只想放弃大脑,好好睡一觉。
高槐没放手,抱着人等其睡沉。
林然殊比小时候重了很多,以往轻飘飘的一把骨头抱在手里,多久也不会累,但现在怎么说也是成年人的体格,重量可不轻,高槐偏偏要圈着他,仿佛感受不到累是什么。
旁边坐着的黄肃交叉抱臂睡起了回笼觉,传来存在感不强的鼾声。
高槐算着时间,觉得药效差不多起作用了,掌心抚了抚林然殊的脸颊,体温确实没先前的滚烫了。
他环着人看了看,才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重新洗了毛巾拧干,把林然殊蒸出的汗擦拭干净。直至林然殊的烧退了,体温降到正常,他迈开脚,推醒黄肃,黄肃迷瞪地揉眼,解锁手机瞅眼时间,比刚才他被叫醒过去了快三个小时多。
“你回来了……他吃药了吗?”
“吃了。你也休息吧,刚刚有些急,抱歉吵醒你了。”
知道林然殊情况转好,黄肃便放心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气也早就烟消云散。“那叫什么事,紧急情况特殊处理。”黄肃打了几个哈欠,拍下高槐的肩,爬回自己的床,“你才辛苦呢,我补觉了啊,你也回去睡吧。”
他的音量越来越小:“有事再喊我……”
高槐掖好林然殊的被角,又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脖子,再确定了一遍状况无误后关灯休息。
黄肃提起的这件事,林然殊有印象,不过被烧过的记忆零零散散,他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似乎是有人抱起他喂药喝水。可他没有深究是好心的谁,就不再顺着这事的这点聊下去。
“少见你生病,这感冒怎么染上的,上火?着凉?还是病毒?”
“医生说着凉得的,可能是吹空调吹多了。”
“那应该还好,室内外温差大,哪一下不小心中招了吧。”
走到寝室,黄肃把书本往桌上一扔,哎吆着“累死了”,跑趟卫生间便蹿上床。林然殊接水掰了药吃,划开手机点掉课程群的信息,看了几分钟后,他叫了声黄肃。
黄肃忙着打游戏:“你说你说,我听着。”
林然殊开口,嗓子吸气就会发痒,只好喝水润润,“这课要小组作业,你、咳咳,你问问上次那几个同学,这次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我打完这把就去问,不过他们肯定会答应,有你和高槐在,要多揽点活儿都难。”
黄肃说的实话,这种麻烦小组任务一向以他与高槐为主力,包括黄肃在内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凑老师规定的小组人数,不然他宁愿两人干活,也不愿六七个人闷在一块分任务,不然人多做出来的较难统一质量,想要多挣学分还必须靠自己再修修剪剪,多打磨润色。
反正是为了成绩好看,麻烦一点就麻烦好了,林然殊习惯了,但使他不习惯的是另一件事。
“你也问下高槐吧。”他对高槐揣着不自在,过去习以为常的事情变得不上不下,难以适应,心里煎熬着话便冒出来了。
黄肃一心扑在游戏上,顺嘴道:“啊,他也要问么?”
被这么一问,林然殊有些后悔问出口,又喝了一口水,“还是不问了。”貌似多说这一嘴才奇怪。
“我觉得不用问,高槐不一直跟你一组吗。”
黄肃恨恨骂了一声爱送的队友。
林然殊不接话,搭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蹭了蹭桌沿。
下午的课黄肃逃了,说要陪于蓁出去玩。林然殊慢悠悠地上楼,他来得早,教室里没人,选在比较靠前的座位,并在左手边放了一本书,替高槐占座。
林然殊趴在书上歇息,服用的感冒药总让人犯困,额头碰到手臂,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睡得快也睡得沉,上课铃都没能闹醒他。
是高槐叫起了他。
林然殊趴着,不太想起来。他面朝左边,趴久了难免酸痛,转头要朝相反的一边趴,调转方向,他才想起高槐在旁边,眼神快过脑子,转过来就是看见高槐。
就像设定好了的,不管他们谁先看谁都要进一步演变成双向对视。
高槐看着他:“不起来吗。”
林然殊起来了,翻开书摁出笔芯,把注意力投给讲台上调试扩音器的老师。
这天的下午满课,林然殊和高槐从两点坐到接近六点,没说几句话,各看各的书或者手机。
从开学到今天,林然殊都是这样过来的,若有黄肃在最好,可以把黄肃放在中间,好歹隔了一位共友,让如此诡异的静默不那么诡异。
如果黄肃不在,林然殊只能假装和高槐中间有一堵透明的墙,隔墙便说不了话了。
他明白这种做法会显得之间无比别扭,可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他面对不了高槐。
装不出好的样子,同样地,摆不出坏的态度。
但值得庆幸的是,高槐表现的也不咸不淡,至少从浅显的言行举止上观察,高槐待他的喜恶不太好辨别。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放着,放着放着可能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林然殊自暴自弃地想。
下课后他们并未同行回寝,林然殊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高槐没什么可说的,答了一个好字便走了。
高槐一走,林然殊身心轻了许多。
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走,走到了门口却不进去,绕着偌大的图书馆外围散步似的。
林然殊不想离高槐太近,离高槐近有如离危险更近,人向来趋利避害,就算高槐携带的“危险”是林然殊间接或直接导致的,他仍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对高槐产生无法言说的恐惧。
时间久了,恐惧即成了压力,成为焦虑、回避、忧惧的初始,只要高槐在,就不得解脱。
他漫无目的地走,让大脑排空一些情绪。前面走着的两名同学交谈声不大不小,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聊天的内容,大概是其中一位的宿舍有不可调解的矛盾,找辅导员换寝室无果,正在与父母商量可不可以租房的问题。
另一位同学:“如果租房也不行,你岂不是要一直在宿舍受罪。”
“鬼知道,”那同学冷哼,“最先受不了可不一定就是我,他们先滚了更好,让我一个人住寝室里。”
“哈哈,想得挺好,说不定人家也这么想的,要把你熬走呢。还是劝劝家里考虑租房吧,主动总比被动好。”
“唉,能换寝就好了,万事大吉,我也用不着这么烦了。”
两人走远了,林然殊停在原地,似有所思地看向他们走远的背影。
高槐……
这个名字在林然殊心中反复,他好想把它挖出来,可是做不到,徒留神伤思惧,消磨着他的精神。主动总比被动好,他想,倘若做不到让高槐离开,那他离开可不可行呢?
有了这个打算,而要不要践行是另外的事,他内心掰扯着,回宿舍的一路都在想,宿舍门从里面关上了,他打不开,便要敲门等人开。
高槐开门,见到他面露微笑,明明再平常无比的模样却叫林然殊汗毛倒立。喉咙又开始痒了,他挠不了这种痒,甫一排空的情绪密密层层地融为痒意攻袭四肢百骸,难受也不是,折磨也不算,使得他应对不了高槐,掩藏不了对上高槐则紧张狼狈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
下次更新应该还是三四天之后
第45章
宿舍只有他们二人, 刚进门时互相打过招呼,你一句我一句, 再关上门,空调吹着不算冷的凉风,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然殊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视频刷久了无聊,游戏许久不玩了, 这时想玩也提不起兴趣。他有些后悔光顾着散步,没有进图书馆待到晚上再回寝了。
好在高槐不久便走了, 听到门栓抽拉的声响, 他顿时瘫坐在凳子上,心神松懈。
他坏心眼地想,高槐晚点回来才好。
这下寝室剩林然殊一人,他披上一件外套,开始琢磨换寝的事。他们宿舍本就比其它正常的宿舍少了一个人, 假若林然殊想换,辅导员同意的可能性极低,除非他去别的专业混寝, 但他是乐意了,原住民未必乐意。
能否换成另说,最主要的问题是他可以凭借什么理由换宿舍呢。
好像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林然殊叹气,暂时抛却该想法, 换身衣服打算去食堂吃饭。
学校的外卖有校园送, 但送到的地点离林然殊住的宿舍楼有点远,而且要等的时间还长, 一般不出意外他都是食堂吃饭。
才走出门口,手机嗡嗡震动,他解锁屏幕,绿色弹窗送来一条信息。
高槐:吃饭了吗?
林然殊目光一顿,伸手拉上门栓,背倚着走廊边的墙打字,打了又删,最终回复高槐“准备吃了”。
很快,高槐回了他的信息。
高槐:我在食堂,可以帮你带,有想吃的吗。
林然殊:不用,我也在食堂[开心]
高槐:是吗?
林然殊:[点头]
这样回复略显尴尬,他又补发了一个相当友好的跳舞土豆表情包。
高槐:你在几号食堂?
林然殊:没想好吃什么呢,不知道去几号。
高槐:三号食堂有瘦肉粥,感冒了可以吃清淡一些。
林然殊:好哦,但我现在到一号了,不想走了[累瘫]
一号食堂和三号食堂一南一北,距离最远,他是真怕高槐会找过来,连忙说自己已经打包好了,准备回寝室吃。
高槐:好。
高槐:一号食堂的炒饭开了吗,我在想要不要去吃。
林然殊哪知道有没有炒饭,一号食堂他去的最少,因为那里的菜不好吃,就大一的时候吃过几次,后面再也没去过了。
可谎话编到一半了,不说下去怎么行?他抿唇,删删改改地发出信息。
林然殊:[惊]没注意炒饭,打完包我就走了。
林然殊:[不好意思]
当他以为高槐终于放弃了,跳转页面计划点外卖,之后提着外卖另外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吃。
高槐又来信息了。
高槐:原来这样吗,忘记和你说了,这星期一号食堂翻新,没有开门[笑]
高槐:在寝室等我,我会带粥回来,还有想吃的吗?
看着回到第一句问法的消息,林然殊深呼吸,飞快地打几个字发送,发完迅速锁屏,长腿一迈直接下楼。
高槐拎着打包盒,划看林然殊发来的内容,简短的四个字——“不用谢谢”,他笑了笑,没再接着回复,恐怕现在人已经从宿舍跑了,他提回的粥只能放桌上干晾着了。
那就等林然殊回来再说吧。
他的心情尚佳,路上碰见两三位同导师的学妹学弟,也温和地回应他们的问好。
林然殊在校外附近的粉面馆随便吃了些,味道凑合,能饱腹就行。他的感冒还未好全,进到嘴里的大半食物如同嚼蜡,换作以前需加粉才能吃饱的份量,吃到三分之二便很难再咽下去了。
剩下的量没必要打包,本着不浪费的理念,他休缓十几分钟,硬是把碗里的粉吃完了。
返回学校的道路两旁树比灯多,夜风不冷不热,林然殊拐进小路,越往前走灯光越亮,前方最明亮的建筑物是图书馆。图书馆要到十点闭馆,他索性坐到了十点整,而后在管理人员的催促下随着一群乌泱泱的学生离馆。
除了他,宿舍的两人都在,黄肃早早洗漱好了上床,听他的声音和腔调,大概是和于蓁聊天。
黄肃听见开门,探出头,“谁回来了啊?”
林然殊仰头:“我。”
“这么晚回,你去哪了这是。”
“去图书馆待了会儿。”
“这才开学一个月不到,就去图书馆了?”黄肃啧啧道,“幸好卷不动我。”
“没有卷,我没带书去。”林然殊解释。
“没带书还去图书馆?”
黄肃见他全身无物,奇怪道:“你在图书馆玩了一晚上手机,不会吧。”
林然殊瞥见自己桌上的打包盒,水珠结在盒子外壁滚落,还是正热的。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浑身热气的高槐擦着头发,眼睛一抬看见了林然殊,一缕湿发垂在他眉上晃动,“你回来了。”
“粥我刚去楼下热的。”一楼阿姨有微波炉,楼栋的学生可以免费使用。
高槐走了几步,携带的潮意同时扑向林然殊,“饿了可以喝点。”
林然殊别开脸。
这时候黄肃还等着搭话,可没人理他,黄肃又把脑袋探出外面,说:“你怎么不在寝室玩,要跑得去图书馆啊?寝室里不是还有床可以躺着吗。”他在床上,朝下面一看,那两人面对面挤在一处不知在做什么。
黄肃:“喂,这不是都在,好歹有个人理理我吧。”
林然殊推了高槐一下,力道轻着,高槐一动不动,倒是顺应地与黄肃搭腔:“我也不知道。”说罢,眼睛盯着林然殊侧脸。
“没什么,就突然想去图书馆了。”林然殊的手绕开热粥,整理着无需整理的桌面。
黄肃只是就着话题往下聊,跟女友聊累了,便想开新话题和兄弟聊,单纯话多而已,一下没得聊了也无所谓。
眼瞧高槐和林然殊要讲小话的气氛,他融不进去,不在意地撂下话说:“明天要玩回来陪我一起玩呗。”继续躺回枕头上,高高兴兴地拉着电话那头的于蓁说话。
“我在和谁说话?和林然殊他们呀,嗯嗯,你说,我都听着……”
黄肃自动屏蔽他们。
高槐把毛巾挂在肩上,他手臂修长,伸直就能够到林然殊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人勾了过来。
“!”
后腰被结实的肌肉勒着拽动,林然殊一时悚然,手扒着桌子侧边的衣柜不肯动,高槐干脆依着他背对自己的姿势从后抱住他。高槐发尾的水滴掉在了他颈后,又湿又冷,互相碰撞的身体却是温暖的,甚至是灼热的。
尽管对高槐突如其来的越界感到气恼慌张,但林然殊并没因此冲动行事,比如回身送他一拳。
这可不是在梧平的小楼里,他们怎么疯怎么好。
这里是学校,是宿舍,更何况还有黄肃在场,他咬碎了牙都想不着高槐会癫成这样。
“你要干什么!?”他气音说话,就怕沉浸煲电话粥的黄肃发觉他们的异样。
“我能干什么。”
高槐轻轻一笑,他对林然殊在害怕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但他非常乐于做接下来要做的事。
衣柜是木头材质的,使用了十几年,柜门常常松动,平时需要大力关压才能紧闭。林然殊动作大点,柜门便要咿咿呀呀地叫唤,此刻特殊关头,他担心衣柜的响声会引起黄肃注意,所以只能缩起胸肩,减少与衣柜的接触面积。
高槐不管,但凡林然殊轻微地挣扎一下,他就要抱得越紧密一分。
“别动。”
林然殊僵住,他柔软的耳垂被高槐亲吻。细细密密的轻吻像雪一般地沿耳朵落到肩头,而林然殊的字句像从牙关强行挤出来的:“你赶紧松手,不然我真的会动手。”
高槐笑:“不行,我现在很开心,你忍忍再动手吧。”
“快松开!”林然殊焦急道。
高槐不依,掐着他下巴扳过他的脸,又是一个不顾任何人死活的吻。
林然殊心中大骇,心都要被他吓停了,不自觉地拳头就挥了过去,高槐没有躲闪,任由这拳揍在他脸上,左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他仍然不放开,攥着林然殊的腰,就是笑。
“你!”林然殊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真的要这样报复吗?是不是有点太莫名其妙了。
“为了我开心。”看表情,高槐好像是真开心,不像假的。
林然殊沉默:“……开心什么。”
“你不开心吗?”
左脸承着火辣的痛感,高槐不以为意,说:“在梧平不是也这样吗,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你觉得不好了,害怕了,知道要躲着我了?”他抱着林然殊,如同一线鬼筝飘荡的虚浮总算强迫着林然殊不情不愿地扯住了。
他问:“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林然殊不想告诉他,俊到堪称浓烈的眉眼蔫了一样地压着,高槐作势又要亲他,他惊得慌忙拦住高槐。
“晚饭吃的粉。”
“校外那家的吗。”
林然殊点头。
高槐:“去洗澡吧,睡前再把药吃了。”
他说是这么说,手却没有松的迹象。
林然殊是搞不懂这人了:“你不放手我怎么去洗澡。”
“那就再待一会儿。”高槐笑着。
林然殊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又做出刚才一样的事。
黄肃一心一意地打电话,在床上翻了几次身,都没有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声音。林然殊仔细听他和于蓁聊天,应该一切正常,心里吊着的悬石稳稳落地。
“好了,放开吧。”林然殊忽地累了,只想洗澡睡觉,“……你的脸,没事吧。”
他没忍住多嘴一句。
“没事。”高槐很自然地收回手,听林然殊后说的那句,原被忽视的痛觉倏然鲜明了些许。他的笑容没怎么变化,但给人一种假面下的真颜更加上浮了一层的微妙感受。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依旧是三四天之后,爱你们
第46章
林然殊洗好澡出来, 一看高槐站在门边等他。
“……”一来二去的,林然殊已经没脾气了, 目不斜视地径直避开他。高槐挡住林然殊的去路,握着他略微湿滑的手腕,又把人困在墙壁与双臂之间。
高槐的左脸还红着没消,他不太好再动手一次。
洗澡后的体感比较闷热,身上都是水,况且他们肉贴肉地黏着对方,只会叫人闷得愈来愈难受。林然殊小心翼翼地偷听黄肃的动向, 下巴越过高槐的肩膀,还想更保险地瞄一眼, 高槐捏他的耳朵, 手背带了一下他的脸,低头吻林然殊。
原本退化无用的尾椎在湿润的纠缠中二次进化,林然殊的这块骨头发麻,连带腰后的皮肤震颤,细碎的, 又痒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缩起脖子。
高槐抚摸他的侧颈,眼睛半睁, 他能看清他接吻蹙眉时脸上微小的绒毛。
吻下的时刻,林然殊第一反应是闭眼,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逃避, 又或许仅仅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天然反应。
他的腰被高槐两手握住, 没有布料阻挡,高槐缓慢地上下摩挲感受。
林然殊腰的手感极好, 或是说,林然殊一身都好摸,肌肉紧实却不失柔韧,手掌顺着肉身起伏的线条一一掠过,经过的肌肤光滑,犹如伸进一股温润的流水。
“你瘦了。”高槐含着林然殊的上唇,低喃了一声。
林然殊试图推远他:“你……完了没——唔?”高槐吻了回去,亲吻深得像在进食,要把林然殊吞进胃里,依旧笑似地回答:“没完。”
黄肃还在甜蜜蜜地打着电话,看不见的狭小角落里他们躲着人亲吻。所谓情不情、恨不恨通通不如吻到深处你我不分,如果这能借此骗到自己,林然殊愿意抛弃理智,把所有被糅杂坏了的通过液体交换由别人共同咽下。而相反地,高槐是欣然承受。对他而言,这样的孽果甘甜如蜜,他要一口一口地细细品尝。
缠绵几分钟,骤然响起踩阶梯的特有噪音,是黄肃下了床,他的说话声从远到近,林然殊猛地清醒,用力抵着高槐胸口,把人往外推。
高槐掐住他脖子,动作快狠,但只是拉近距离啄吻他的眼尾。
“你俩挤在厕所门口干嘛呢?”
黄肃不理解地询问。
林然殊撑在洗手池掬水洗脸,埋着头不让黄肃看见他通红的脸。相比之下,高槐就从容多了,目光从林然殊身上转移到黄肃,含笑道:“聊了一会儿天。”
黄肃哦了声,故意撞了一下林然殊的腰,“你洗澡没?我要上厕所了。”
“我洗好了,你进去吧。”林然殊拧上水龙头,仍不挺直腰回话。
砰的一声门关了,黄肃大声喊:“你们别走,我上我的,你们聊你们的,一起听啊。”
高槐笑了下。
林然殊耳尖立即充血,红得像要滴下血来,连同脖颈都跟着不言而喻的红热。
黄肃嚷着:“我一来你们就都不说话了?排挤我呢?”
“我们什么都没聊,他乱说的,你安心上你的。”
“真的假的,不聊天你和高槐立这罚站?”
“我洗澡出来他刚好也来了。”林然殊舔了舔嘴唇,喉咙的痒再度爬上来,“然后你就来了,我们真的没聊天。”的确没机会聊天,两个人的嘴巴都拿来接吻了。
怕黄肃还要追问下去,他赶紧截断话题:“你认真上厕所,我去洗衣服了。”
他说完便走,也不分哪些要分开洗哪些需要套洗护袋了,拿着洗衣液提起桶,步履匆匆地出门。
高槐一步两步地跟在他身后。
在卫生间的黄肃:“行吧,那高槐呢,高槐?你在吗,嗨?有人吗?”
林然殊的手在扶手上虚虚一搭,几乎没有借力,脚下越走越快,高槐如影随形,却怎么也甩不掉。
蓦地,林然殊刹住,深吸气向后回头:“你也洗衣服?”
高槐:“嗯。”
“那你衣服呢?”
“忘记拿了。”
林然殊气笑了:“非要跟着我?”
“我没带衣服也不能去洗衣房吗。”高槐迈下一层台阶,悠然自得。
“当然可以。”近了,林然殊就后退,说,“你开心就好。”
他扶着扶手,看向高槐再走下一级台阶,随之转身离去。高槐牢牢注视着渐远的背影,站了片刻,继而大步跟上,面上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住的宿舍是四栋男寝放在一起管理,宿舍一楼的门一般不锁,宿管只负责统一出入的大门。楼栋之间隔了一片小面积的树林,下楼后正对树丛的右边便是洗衣房和开水房。这个点洗衣服的人少,林然殊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洗衣机,把衣服胡乱扔进去,付完钱蹲在地上,盯着锁定亮灯的内筒缓缓旋转。
他想要在脑子里想些什么,眼睛看着洗衣机发出运作准备的嗡鸣,水阀咔哒弹开,透过圆形的玻璃窗,机器内部的水升腾起白泡,各色衣物搅浑模糊,它们在滚筒里不停地翻涌,纠缠,再分离,像被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仿佛是他和高槐。
林然殊什么都想不了。
蹲久了腿麻,他支着膝盖起身,才意识到有人静静地站在他背后。
他对高槐的笑很敷衍,说:“你喜欢守着可以等到它洗好,我上楼了。”
高槐:“我们聊聊。”
“我不想聊。”林然殊想都不想地拒绝。
高槐充耳不闻:“等聊完衣服也洗好了。”
“不聊。”
高槐保持微笑。
林然殊把脸转向另一边,“我说不聊。”
一个装听不见,一个装看不见。
对峙良久,高槐轻笑道:“在这里聊也可以,如果你不介意被随时可能进来的人听见我们聊的什么。”
林然殊装傻充愣:“不聊就不怕。”
“不可以。”
高槐温柔地下达最后通牒,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林然殊对高槐时而不稳定的状态有所顾虑,挣了挣没挣脱,便也作罢,一言不发地走入漆黑的小树林。
中间的凉亭有人在打电话,他们止步一棵大树下,这些高大的树木不如夏天繁茂,天黑填满了树叶的空隙,从旁经过的人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语声,看不清树下是谁。
一进到这里,林然殊就开始不由地挠胳膊,虽然这个季节差不多没有蚊虫了,可心理作祟,他总觉得身上痒痒的。
高槐将人拉前了一点,“担心有蚊子?”话才说完,他拿出某样东西放到林然殊手心。
林然殊举近一看,是小瓶的驱蚊喷雾。
“腿上多喷些。”高槐说。
林然殊穿的短裤,膝盖和小腿露在外面。
“谢谢。”他嘴唇微微抿起,快速地喷了几下,塞回高槐手里,“你要聊什么。”
小树林仅有的光线来自宿舍楼白亮的灯光,白光受到层层枝叶的遮盖,能照亮这树下的寥寥无几,巧合的是,好不容易漏下的光不偏不倚地正落在林然殊眼上,像银白的细鱼在他眉骨的一片海域游弋。
流动的水光忽明忽暗,无端吸引高槐的关注,他伸向那条摇曳的白鱼,碰到的却是林然殊的睫毛。
林然殊不自在地眨眼躲避,但身体没有移动:“你要聊……就认真聊,不要再像寝室里那样了。”
高槐不出声,而是一寸寸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现在的林然殊比死去的自己还要小一岁,那时娄非蕴已然毕业,褪去了学生身份步入社会。如若他抱住林然殊,林然殊的额头能贴在他的面上,略一偏头,便可以吻到林然殊脸颊,好像与过去没有很大区别,他一样是抱着林然殊,只要转头他也同样能轻快地碰一下林然殊的额头。
其实林然殊的长相对比小时候变化不大,是一种长开了,骨头生长五官舒展的改变,发型都没怎么变动,刘海依然细细碎碎地乱长。
看上去一切如故,林然殊还是林然殊,但他不是娄非蕴了。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高槐停止打量,“从梧平到学校,为了躲我甚至还想说谎,你认为这样做可以解决什么?解决我吗?”
被提到说谎,林然殊摸了摸鼻子,心虚又有些羞愧,他确实稀里糊涂地想了个昏招,果然他还是不喜欢撒谎骗人。
“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躲我呢。”
单看这句话就属于强盗逻辑了,你不伤害我,我就不能躲你吗。不过林然殊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述:“你有时候会做比较奇怪的事,我觉得我们正常一点相处更好。”
高槐不明白般地问:“奇怪?你告诉我,哪些是‘奇怪’的事。”
林然殊欲言又止,一两个词汇悬在嘴边,“就是,你、我们,你今天晚上那样就很奇怪,我们之间——太复杂了说不清,而且你一些想法和我不一样。”
高槐:“我哪样。”明知故问。
林然殊轻吸气:“你亲我。”
“现在亲吗?”高槐先笑了一声。
“什么?不!不是!”他被高槐一笑吓着了,瞠目道,“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说在梧平也这样……但这不一样,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他,”林然殊把“他”字说得极轻,“我躲你是因为我们这样真的太奇怪了,你恨我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高槐,我想不明白。你要想报复我,我全盘接受,你要我做牛做马,你要打我揍我发泄什么的都可以。我这一辈子都是偷走的你的人生,我害死了你,我有罪。”
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我以后全部听你的,我只想给我的父母养老,如果这些事——就是你必须要对我做的,是你的报复之一,因为我表达过对你的好感,你想借此折磨我,这样都可以。但你能明确地告诉我,你关心我、照顾我、抱我吻我,这些真的,真的是你的有意报复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颤抖。
林然殊承认,哪怕他们隔了太多太多,庞大的乃至痛不欲生的,痛苦的存在,他的灵魂仍旧会为高槐的行为颤栗,尤其当记忆中娄非蕴的脸与高槐逐渐融合时,他不止是本能的恐慌,还有本能的依赖。
林然殊畏惧这样的自己,人心是肉长的,不是永远不出错的机器,心脏神经也不是机器的线路,亦如他对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而对高槐的判断和感情是错误的。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高槐脸上,不错过高槐一丝的表情变化。
“不是你。”
高槐把话说得更具体:“不是你害死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恨你。”冤有头债有主,真正设局杀害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捧起林然殊的脸,微热的液体从林然殊的眼睛流到他的指缝。
“不用想着那些。我们就这样,永远这样,像之前你教我折纸约定的,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会一直照顾你。”
他的话始终如一的温柔。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殊殊。”
“那你可以再回答一遍我的问题吗?”
高槐知道他所指的问题是哪个,笑:“我回答不了。”
“你呢,你喜欢我吗?”他说,“你还是不用说出来。”
昔日不可追,执着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
林然殊也笑了:“高槐,我做不到,我看见你就会记起小时候,想起外婆,想起你,我做不到不去想。你恨我吧,我才能面对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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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晚不欢而散, 连续两个星期林然殊都没有和高槐有过私下交流,高槐亦然, 除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接触,但凡是他们两人的独处,双方沉默已成为常态。
他对高槐友好客气,高槐也待他友好客气,这看似相处融洽,宛如照镜子般的默契和谐,而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愈发疏离。
林然殊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还应该对此感到满意,可是时间久了, 他又隐约焦虑, 兴许在忧虑此时的风平浪静是假的,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更深更隐蔽的焦虑。
黄肃也发觉他与高槐的不对劲。
“你和高槐不对付了?”
林然殊心头一跳:“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还我想,这不明摆着吗?你俩天天把我挤在中间当三八线用,再傻的人也能反应过来吧。”
黄肃一把揽住林然殊的肩膀, 压低重心弯腰说话:“跟我说说,你们是因为什么闹别扭了?”
“我们不是闹别扭。”林然殊神色古怪。
“好好好,不是闹别扭, 那你们是怎么了,吵架了?”
“不算吵架……”
“那就是吵了。”黄肃秒下结论,“你们平常都好成什么样了,高槐会和你吵架?照他的脾气你还能和他吵起来?”
“没有吵架那么严重, 只是有点小摩擦, 过几天就好了。”林然殊含糊其辞道。
黄肃嬉笑说:“小摩擦冷战两个星期?”
“你嫌短了还是长了?”
“我肯定是一天都嫌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舍不得你们相互折磨,看在我的面子考虑和好呗。”
林然殊笑着和他推搡,“你面子好大哦。”
“说真的,都是好兄弟好朋友,别两个人怄气,怄久了伤感情,又容易拉不下面子,能说开就敞开说。”
“这又是哪来的人生感悟?”
黄肃竖起食指摆了摆,叹气说:“都是血的教训。”
林然殊:“谈恋爱谈的吧。”
“嘿,难道爱情和友情八竿子打不着了?依我的经验看,太亲密的朋友就和恋人一样,好起来特别好,坏起来特别坏,坏的时候也要藕断丝连,拿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然殊被这副模样逗笑了,明知故问道:“这么说,你和于蓁也是朋友?”
黄肃哈哈大笑:“我们是会亲嘴的朋友,你和高槐就是不亲嘴的恋人。”
林然殊低下头,顺势侧过脸:“瞎说。”
“开玩笑、开玩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黄肃尽心尽力地尝试调解,并且不想让谈论这件事变得太严肃,林然殊听出来了,也答应他,会找个时间与高槐认真沟通。
黄肃大悦,拽着他朝学校超市走,“走走走,今天有点热,我请客,冰箱里的随便挑。”
“我吃不了冰的。”他的感冒才刚好,暂时不敢吃太刺激的食物。
“请你吃别的。”
林然殊无奈,只好同意。
高槐到寝时黄肃撕开了一包某色心情,见到他回来,黄肃便招呼他一起吃。高槐的视线从坐在椅上喝酸奶的人移开,正要开口拒绝,黄肃咬一口冰棒,吸着气说:“林然殊买来请我们吃的,你吃不?”
被点名的林然殊稍稍挪动椅脚,转动的角度恰好使别人见不着他完整的表情。
看来黄肃非常想他与高槐和好如初了。
高槐心下猜到了谁是真正的买主,即便他不明白黄肃为什么要装作是林然殊请客,也不想吃这个,但是黄肃这么说了,东西也递到他面前,他便收下了。
“谢谢。”他嘴角扬起一点弧度,谢道。
黄肃:“嘿嘿,不用谢我,谢他就行。”指了一下林然殊。
闻声,林然殊咬着吸管转回身,向高槐笑了笑,至少看上去他的笑容很真诚。
高槐:“你感冒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高槐点点头,拆出冰棒,“可以少吃冰的。”
黄肃在高槐后面挤眉弄眼,对着林然殊比了一个大拇指,口型是“不客气”。
经过黄肃积极的调和,林然殊和高槐恢复到了正常的接触状态,起码黄肃这么认为的,并对此表现得无比高兴,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方式即是质朴的宿舍三人聚餐。
林然殊想劝他:“等过段时间再聚餐吧,我们现在才和好,忽然聚餐会不会太刻意了。”
“我不是为了和好聚餐的。”
林然殊一噎:“你刚刚才说要庆祝这件事。”
“你不说,我不说,高槐哪里会知道是为了庆祝。”黄肃说,“一次聚餐而已,还是我提的,你放心一万个心吧。”
林然殊不可能向黄肃坦白说,其实自己跟高槐根本没有和好,单单是专门在他面前多说几句话,以此不显得他们关系依旧冷淡。毕竟黄肃是真心希望他们能好好的,林然殊想,他不愿意黄肃感到灰心。
事已至此,林然殊索性主动道:“好吧,那我去约高槐。”
黄肃拍拍他的背,“钱没白花。”
“少装。”他笑骂一句,然后道,“聚餐我付钱,但不要让高槐知道,问就说是你请的。”
“说我装,结果自己装上了,”黄肃哼声,“让高槐知道呗,我觉得他能猜到不是我请客。”
请吃冰棒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买的了,林然殊默默在心底接话。
“没事,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不是你,也不会挑明的。”
“你就这么不想让高槐知道?”
“那我请了一次冰棒,又请一次客,你不担心他会不自在然后拒绝我?”
“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
黄肃摇头道:“没怎么见过他拒绝你。”
林然殊顿了顿,说:“可能你没看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肃伸懒腰,长吁一声,“那我‘请客’啊,菜也我点?”
“嗯,我请客,菜单上的随便点。”
这话听着颇为耳熟,黄肃咧嘴笑道:“你少装。”
对于请客聚餐的事,高槐果不其然答应了。
林然殊挑了一家没去过但评价还不错的农家菜馆,据评论说饭馆的后山还有果园,吃饱了店家会送一盘当季新鲜现摘的水果。
农家乐离得远,他们坐地铁到最近的打车点,一路十几分钟。
今天天气微冷,林然殊穿的长袖,另披了件浅蓝的外套,黄肃抗冻,快十月了仍是短袖为主力,高槐单穿一件薄长袖,不见冷热。
林然殊以前没那么怕冷,一向是穿多了就脱,穿少了硬撑,他身体素质好,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现在,他小病初愈,宁愿多穿几件再脱,也不敢和过去一样无所谓冷不冷。
他昨晚还对镜看了看自己,肌肉都在,可肉有一点变软了,线条也没有先前突出。一测体重,竟然还轻了几斤,他自我安慰是生病才导致变瘦,盼着身体彻底修养好之后,重回健身房锻练。
周末来农家菜的人很多,林然殊提前预约了也需要等,好在没有等太久,老板很快便领他们上楼进包厢。
这是五人间的包厢,一扇推拉门连通小阳台,三楼阳台不高,院里的一棵大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来,落下小部分的黄叶。如果有光照着,这些黄色会更亮一些,可惜今日是阴天,天空灰白,大树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落叶飘落在小阳台上,远山却还是绿翠的。
“三位吃什么?”老板按动笔,准备在单子上写菜名。
黄肃放下包:“有特色菜吗?”
“有啊,有啊。”
老板报了一串菜名,黄肃点了其中两道,扭头问林然殊有没有想吃的,林然殊选了一道素菜,黄肃又转头问高槐,高槐在烫碗筷,说点个汤吧,有鸡汤吗。
老板:“有的有的,鸡汤要不要加点参片、红枣啊之类的,又补又甜,好喝的很呢。”
高槐:“可以加些枸杞,其它的就不用了。”
林然殊用筷头戳破包装碗的塑料袋,啪的一声响。
“好好,那就这些对吧?”老板重复一遍菜单,问道:“三菜一汤,还需要喝的不?我们有可乐雪碧酸奶椰奶,凉茶和啤酒。”
黄肃:“不用,上三瓶水吧,冰——呃,一瓶冰水,两瓶常温的。”
“没问题,现在客人比较多,久一点才能上菜,要等一下哈。”老板满额头的热汗,笑着解释完才走出包厢。
等菜无事,黄肃拿出了手机打游戏,激烈的配乐响彻整个包间。林然殊离开座位,拉开阳台门,走向围栏是踩到了落叶,那声音咔嚓咔嚓,又干又脆。
山里空气清新,即使不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有些阴凉的天也令人无比舒适。
他仰起脖子,闭眼感受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惬意。
左边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你找的地方,对吗。”
林然殊睁开眼睛,望向满枝头的黄叶,看着沉甸甸,实则一阵风来,树叶簇簇飘零,才知道它们有多轻。
“对。其实今天是我请客。”他说。
“是吗?我以为是黄肃,你找的这里很好。”
高槐微微笑着说。
“你早猜到了吧。”
“没有。”
一片落叶恰巧落在林然殊肩上,高槐抬手帮他摘下。
“冷吗,会不会穿少了?”
“这件外套挺厚的,不冷。”
“等下可以多喝点鸡汤。”
“你特意点的吗?”
“嗯,特意点的。”
林然殊看见高槐拿着的树叶,伸手抓进手心,握拳碾碎,又是咔擦咔擦的脆响。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开心,发自内心地笑,高槐捏住他的手指,替他弄干净掌心上树叶的碎片。
他们都很平静,仿佛这一刹那的时间缝隙里,他们完整地拼在了一起,缺口严丝合缝地拼合,一切圆满。
高槐拉着林然殊的手,把他拥入怀中。
林然殊不挣扎,似乎默许这个行为。
谁也没有提及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呦?”
发现两个人偷跑到阳台上,黄肃的语气多稀奇:“这是要大赦天下了?”
一句话成功打断了二人。
林然殊稍显窘迫,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上菜了吗?”一边说话,他一边走回包厢,好像就能不那么尴尬。
“哪有这么快。”
黄肃撞了撞他,赞道:“可以啊,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你们真的好,还要抱一下才行,来来来,和我也抱一个。”
林然殊拿他没办法,只好也抱了一下。
黄肃抱完他,接着拦下高槐,“我们也抱一个。”
高槐轻拍他的肩,顺手按下他抬起来的胳膊:“你们坐着,我去催催菜。”
一催就会说快上了,结果上来是一份果盘。
正如评论说的那样,果盘是送的,但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现摘的,一些水果已经氧化了,更像是买的切好了放冰箱冷藏过的,拿出来还放久了。他们无人有胃口吃。
而迟上的菜确实很不错,色浓味佳,两道荤菜都是下饭菜,鸡汤浓而不腻,一丝甜味融化其间,鲜香鲜甜,林然殊喝了两碗半,全身都松弛下来了。
上菜的间隔长,一盘快吃完了下一盘才匆匆来迟,不过价格足够实惠,任何小的不足都能忽视,他还专门给了好评。
回学校的路上只坐车,黄肃犯困在副驾驶睡了全程,林然殊也打哈欠,头贴着车窗昏昏欲睡,眼皮已经阖了一半,睫毛沉沉地垂下覆住视线。他的侧脸被人碰了一下,随后额角安稳地靠在某处,没有再和玻璃窗磕头,他睡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
第48章
沙沙响的雨声灌满了车内, 林然殊朝靠着的人的肩颈埋了埋脸,睡眼惺忪地眯了一圈四周。阴天下雨, 车窗玻璃上全是砸碎的水花,前排的黄肃睡得正沉,脑袋一会儿一会儿地向下掉,林然殊的意识放空了半分钟,慢慢地眨眼,眨到眼皮乏力,他想继续睡觉了。
高槐知道林然殊已经醒了, 目光移向他,没有挪开轻微麻痹的肩膀。
林然殊合眼几分钟, 想到自己靠在谁的肩上反而睡不着了。
他坐直身体, 长时间靠在一侧的脖子有些酸痛。而前路一个拐弯,司机方向盘一打,他便丝滑地溜向高槐,高槐适时抬起手,揽了他一下, 他们一起倒在车门上。
司机好心提醒道:“坐稳哈,这一段弯道多,后排有安全带可以系。”
刚才还半睡不醒的, 被过弯道这么一摇,林然殊清醒不少,应司机的话说好的。
雨一直下至学校,三个人出门都没有带伞, 冷雨浇在头顶一阵阵的凉, 黄肃率先大叫着跳下车冲进雨幕,林然殊果断脱下外套罩住上身, 他比高槐先下车,甫一迈脚,凉飕飕的雨点迎面而来,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回头举高外套,对准备下车的高槐说:“快进来。”
高槐闻言望向他,黝黑的眼珠盯着林然殊。
“雨变大了,你走——”
话戛然而止,林然殊手腕被伸来的手攥住,身后的车按动喇叭,驶离他们。
二人挤在淋湿的外套之下,高槐看着面上被溅到雨水的林然殊,将外套举低了些,好完全笼罩林然殊的脑袋。
雨势不小,路上打伞的人大都步履匆忙,林然殊的眼睫上全是刮来的雨,湿漉漉地滴水,他瞥见高槐的左半身几乎湿透了,就想要再抬高手臂,使能遮挡高槐的面积增大。高槐拿下他的手,贴近得更加紧密,“我没事,走吧,雨要越来越大了。”
赶在暴雨来袭之前,他们回到了宿舍。
宿舍门开着,过道上淌着水痕,早回的黄肃正用毛巾擦头发,说冻死人了这雨。
林然殊甩了甩湿了的头发,往后一撩,一张脸上都是水。
下午这个时间点不供应热水,洗不了澡,林然殊只能先换下衣物,跟黄肃一样擦干了事。
倏地,一块干燥的毛巾盖住他,他一愣,不等扯下这突如其来的毛巾,有人隔着柔软的巾面擦了擦他的耳朵与后颈。“我去打热水。”听到声音,他转过脸,高槐便拿着毛巾擦了一下他眼睛周围,说:“等下用热水擦一遍,不要再感冒了。”
林然殊看着他,脸颊上的触碰无比轻柔,一时怔住。
他这副看人的模样有点呆,高槐拭去他发丝落在额头的水滴,不再耽误时间,拿起热水瓶和伞出门下楼。
黄肃终于把头从毛巾里拔出来,却见林然殊一个人披着毛巾,“怎么就你回来了,高槐呢?”
林然殊被喊回神:“他去接热水了。”
“哦,那我上床了,吃饭不用叫我。”
“你头发还没干就睡觉吗?”林然殊说,“吹风机干得快,你要不要再吹会儿。”
“我不睡觉,累了就想躺着。”
黄肃抓了一把头发,“这么短,一下就干了,不吹了。”
林然殊插上吹风机的插头,热风滚过头皮,他一边抓散头发,一边看向阳台,大雨淋得天空都黑了几分。
他心不在焉地吹干发尾,摸着感觉差不多了,按下开关拔掉插线,接下来他应该快速地换身衣服,可是高槐让他等热水回来,简单擦拭一遍再换衣服,他收起吹风机,注意力总是被阳台刮风的雨吸引。
高槐动作很快,提着一壶热水进门,林然殊拿了自己的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与林然殊交换热水瓶:“先去洗,湿衣服穿久了容易着凉。”
林然殊沉默片刻:“你也没有换。”高槐比他淋湿的要多。
“我不用热水。”高槐看着他的脸,“去吧,等你出来我也换好了。”
“桌上有吹风机,比用毛巾擦更快。”缠好线的吹风机被他放在桌面。
“好。”高槐笑。
林然殊提起热水瓶,对他说一句谢谢。高槐拿起的吹风机又放下,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停留于林然殊后背。
这场雨持续了一个星期,雨量时大时小,同时气温急转直下,一雨入秋。
温度变低了,但林然殊和高槐的关系从此前的冰点升温至正常社交,那层只能看见对方模糊影子的薄冰无声消融。
黄肃不再坐在他们中间,渐渐地,林然殊也会和高槐去食堂吃饭,他们的轨道仿佛重新并入正轨,过去就像开的小差,人总要把目光放在道路前方,投向未来。林然殊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能算什么,可能是朋友吧,只是偶尔往事又会爬上来,两人都会陷入沉默,像是呼啸凛冽的风穿过他们空洞的胸腔而传来的回响。
林然殊以为,在毕业前,他与高槐的关系不会再出意外了,能够短暂地画上分号,让这一段时光安然过渡。
倘若高槐没有提出他要搬出去住的事,这一切也许真的能按照林然殊所想的那般。
“——什么?!”
反应最大的是黄肃。
“不是,为什么啊?”黄肃想不出高槐出去住的原因是何,“住寝室里……不好吗,你房子都找好了?”他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林然殊。
林然殊神情愕然,和黄肃一样需要消化这一猝不及防的信息。
高槐回答:“已经找好了,也都布置好了,其实今天就可以住过去了。”
黄肃只会啊地一声。
林然殊垂下眼,睫毛在眼睑遮下一层阴影。
“那、你住哪呀?你还要收拾什么东西过去吗,要不要我们帮你?”黄肃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住在学校附近。”高槐报了一个小区名,“没有要从宿舍带过去的。这件事确实很突然,起初我也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告诉你们,但时间拖久了越不好说,只好这样硬着头皮说了。”虽然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神态根本不似在硬着头皮说的。
黄肃:“嗐,出去住了而已,又不是感情散了,常回宿舍看看。”
“一定会的。”
一来一往的对话结束,黄肃没话说了,只等着林然殊开口,空气静了几秒,林然殊后知后觉地抬头。
他对上高槐的视线,嘴唇微张:“挺好的,今天晚上一起去外面吃饭?”
黄肃眼睛转向高槐。
高槐自然答应:“好,有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黄肃立马表态。
林然殊摸出手机解锁,“那我来订吧。”
晚饭吃的是附近新开的火锅,味道不错,把黄肃吃撑了回去,他问高槐这不是散伙饭吧,高槐轻笑道:“当然不是。”
黄肃笑嘻嘻的,转头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任何情绪、任何想法全都不入心。
入心的另有其人。
林然殊不太打得起精神聊天,脚步慢腾腾地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一半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说买瓶水,黄肃和高槐便在外面等他。冰水入喉,勉强缓解胃里反复的灼烧感,他笑着解释是火锅吃咸了。
黄肃也点头道:“我也有点嘴里发干。”
途中,林然殊和高槐没有单独说过话,黄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自己说够了,待回到寝室,黄肃第一个跑进卫生间洗漱。
林然殊一身火锅味,站在阳台吹风散味,现在已是十月中旬,夜里冷,他搭在栏杆上,还能听见对面楼栋的大笑。他独自站了会儿,胃依旧不舒服,脑袋里混着许多东西,他一时半会地不想捋,由着风在身上刮来刮去。
高槐倒了一杯温水,凝望着阳台门隔开的身影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是高槐在寝室住的最后一晚,自第二天开始,他便再也没有回过宿舍过夜。
林然殊的生活一如既往,上课下课,食堂宿舍的重复路线,唯一可以搅乱生活的是他的胃病。一旦吃的辛辣油腻刺激不卫生,林然殊的胃就要翻江倒海,恨不得把整个胃呕出来,去校医院开了几次药,药效随着服用次数增多而减弱,他后来也不吃了,尽量控制饮食,胃痛才有所缓和。
他又瘦了一圈,健身房更是不去了。
有时照镜子,林然殊看见镜里的自己,会幻视幼时那个习惯穿长袖的小孩,盯着镜子久了,就连什么时候流鼻血了都察觉不到。他低头,拧开水龙头,一点一点地把满是血的下半张脸洗干净。
对发生的这一系列变化,林然殊的情绪非常淡定,上课流鼻血了就默默地擦掉塞住,吃完午饭吐了便漱口洗脸,这些他全部接受良好,医生也仅仅说他是抵抗力变差了,所以感冒、肠胃炎之类等小病频发,依赖自我痊愈的期限较长,鼻血则是黏膜受损再加上鼻炎损伤,但问题也不是很严重。
他的态度是医院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算了。
黄肃还以为他是故意减脂,夸他有毅力,够狠心。
林然殊只笑,没有向黄肃做解释。
深夜,林然殊被胃里不断的钝痛痛醒,在床上难忍地蜷缩身体时,他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梧平,他也是这般饱受病痛折磨,汗液打湿了布料,等疼痛过去后,冷腻腻地贴在后背。
感受不了汗水是热的冷的,他眼角的一根睫毛被水包住,在面颊流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林然殊半睁半闭,眼皮掀开一条细线似的缝,黑漆漆的宿舍里看不见任何物体的轮廓,他裹紧被子,把眼里多余的水蹭在枕套上,枕着这点潮湿撑过了这一夜。
==========作者有话说:==========
迟到这么久,只有磕头谢罪()
第49章
“林然殊呢?”
高槐放下手里的书, 问趴在桌上的黄肃。
黄肃打了个哈欠:“在寝室,他不舒服没来。”
“请假了吗?”高槐眉头一皱。
“我帮他请啊, 等下课了我去找导员签字,反正这课不点名,事后补好了。”
“他哪里不舒服?”
“……胃痛吧?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
黄肃翻面继续趴着,却看到高槐拿起书要走,“你干嘛?待会儿就上课了。”
“我回宿舍看看他。”
“啊?哦哦,你现在回去?”
高槐点头:“对, 我先走了。”
“拜拜。”黄肃看着他快步离开,又趴回桌上补觉。
高槐住在校外, 为了方便往返都是骑车出行, 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他径直上楼,宿舍门并未从里关上,应该是黄肃出门前只简单地带上了门锁,他推开门, 没有看见林然殊。
卫生间传出哗哗水声,高槐朝其声源走去。
他屈指正准备敲门询问,里面的人却痛苦地发出干呕的气音, 再就是越开越大的水声。
林然殊的两只手撑在洗手池,眼白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惨白,唯有眼周的皮肤是红的, 他轻轻喘气, 抹干脸上的水,重新漱口洗脸。
衣领被弄湿了一片, 他抽纸潦草擦了擦,一打开门,高槐站在门外。
林然殊愣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高槐身上,几秒钟后才缓过神来。“你回寝室了……”他轻扯黏在胸前已经湿成深色的领口,“下午不是有课吗,怎么回来了?”
高槐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头到尾确认一遍,不慌不忙的,但他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高槐慢慢开口:“你生病了?”
“没有。”林然殊几乎本能地否认,很快又找补道,“只是有点肚子疼,应该是吃坏东西了。”
“你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就是食堂的那些菜。”
“你刚刚,”高槐扫了一眼林然殊的脖颈处,上面还有水,“在卫生间吐了?”
林然殊低头瞥瞟自己的衣领,语气如常:“洗脸不小心弄到的,我等下换一件。”
他说着便要从高槐旁边挤出去,高槐一把抓住他,两人堵在狭窄的门口。
高槐摸了摸他的掌心和手指,向上揉捏他小臂,“瘦了这么多,你每天都会这样吐吗?不要瞒我殊殊。”
“……不是每天。”
林然殊生硬地说。
“那就是经常了。还是胃病吗?最近吃的什么,有找医生看过吗,医生怎么说?”
高槐托着林然殊的手臂,虽没有小时候那么硌手,但对一个成年人而言也非常瘦了。
得不到回答,高槐并不着急,领着林然殊坐到椅子上,开始细细打量。他极其温柔地把手贴上林然殊的脸,拇指沿着颧骨缓缓地滑了一下,就这般来回抚了几遍,他没说话,林然殊也不说话,直到那一小块皮肤被揉得发烫。
高槐问道:“病了多久?”
半晌,林然殊回他:“大概半个月。”
高槐手没有拿开:“吃药有用吗?”
“刚开始有。”
“但后面吃的药效不太好了。”高槐接上他的话。
“嗯。”
“会流鼻血吗。”
林然殊看他一眼,说:“有时候会。”
高槐停下手上的动作:“先换衣服吧。”
林然殊本来也要换,起身从衣柜里翻找。高槐坐着,看着他的后背,“可以多找几套换洗的衣服。”
“什么?”林然殊不懂他的意思。
“不过不带也没事。”高槐朝他笑道,“我那里都备好了。”
“什么叫备好了?哪里备好了?”
“家里备好了你的东西。衣服,拖鞋,牙刷毛巾,所有你需要用到的东西。”
“……谁的家。”
“我们的家。”
高槐说。
林然殊吸气,想说些什么,可只是把气呼了出去。
“我不太能理解你说的话,什么叫做‘我们的家’,是指你租的房子吗。”他双手抓住衣服下摆一撩一脱,迅速换好,“你是想邀请我去你家?”
即使体重减轻,林然殊身形仍然好看,腹肌分明,腰身薄,掀起来的上衣蒙住了头,略微弓背的上身宛如一把好弓,呈现出天然漂亮的弧度,肌肉虽没有先前那么明显,却依然匀称有力,一拉伸就像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这张好弓若能握在手中绝对是沉而韧的手感。
高槐答非所问:“瘦得太多了。”
林然殊捋平打皱的衣摆,披上外套,高槐随之站起,伸手替他把帽子翻出来。林然殊捏住拉链头的手一顿,高槐走到他面前说:“现在走吗。”
“我答应你了?”林然殊“唰”一声一拉到底。
高槐嘴角弯了一下:“去自己家还要答应吗?”
林然殊学他,嘴角微微上扬:“自己家?那我怎么没有家里钥匙。”
但高槐还真从背包里拿出一小串钥匙,放到他手中再五指包住:“现在有了。”
林然殊:“……”
林然殊立刻反手塞回他手心:“我不去,你自己收好。”冰凉的金属材质吓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做晚饭,你吃吗。”
被拒绝了高槐也不在意,嘴唇一碰就改变话术,攻心不成则开始攻胃:“冰箱放了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是你会来,我可以多做几道菜,你有想吃的吗?”
“我没有答应你。”
“没关系,现在是三点二十六,离晚饭还早。”高槐笑着靠近他,“我可以慢慢等。可如果你想喝汤,那要早点告诉我,煲汤的时间要久一些。”
高槐做的菜很好吃,非常合林然殊的胃口。这就导致他的心不为所动,但是难受了大半个月的胃却扛不住这样的诱惑,别的不说,至少高槐会考虑他的胃病,而且高槐大概率也不会在菜里下毒。
想到这,林然殊有所动摇了:“就吃顿饭……”
“就吃顿饭。”高槐肯定道。
林然殊向他投来狐疑的眼神。
高槐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有。”
林然殊摇摇头,心想高槐看着可疑,但只是吃饭应当没事,事实上,生病这么久,他也想好好吃一次饭了。
高槐见他态度松动,说既然下午请假了,不如现在去他家,他可以先备菜和煲汤,到时不用等,林然殊还能早些回学校。
林然殊答应了。
租房的小区在学校附近,骑车十分钟便到了。林然殊扣上头盔的插扣,高槐载着他一路穿行,骑出学校时下课铃响了,他们汇入车道,朝着一排排红棕色的楼房驶去。
这片小区建得早,楼体外的墙皮已有轻微的剥落,小区内的树木许多,绿化做得很好,有不少老人带着小孩或者宠物沿着草坪散步。
高槐停在一栋六层高的楼下,林然殊下车一边解开头盔,仰头望见三楼的阳台有人种了些盆栽,而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阳台浅黄色碎花样式的窗帘。与外婆家他卧室的窗帘很像。
“你住的是三楼吗?”
“嗯,喜欢吗?”
“窗帘挺好看的。”林然殊没有直接回答喜不喜欢。
高槐停好车,笑了一下:“走吧。”
楼梯狭窄,一个人走刚好,两人并排就会转不开身。高槐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林然殊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每一步都踩在高槐踩过的地方。
“到了。”
林然殊看见高槐的钥匙插进门牌302的门锁。
不知怎的,钥匙拧动的一瞬间,他的心猝然提了起来,连带着肩膀也跟着紧绷一瞬。
门开了,高槐挡在门前,他弯腰似乎在找拖鞋,林然殊目光越过他头顶,粗略一扫,屋内色彩搭配简单,更多以白色为主。
林然殊不禁想,这果然是高槐的风格。
高槐侧身,把拖鞋放在林然殊脚前:“穿吧,试试会不会小了。”
林然殊换鞋走了几步:“不会。”
高槐关门,将背包和钥匙放到鞋柜上,看着林然殊忍不住地四处张望,声音里带着笑意:“要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
这段对话很没营养,可林然殊的舌头却像打了结,半天捋不出一句回话。
高槐反应平常,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何异议。
来都来了,林然殊都穿上人家准备的拖鞋了,哪有临时就走的道理。
林然殊暗自懊悔,不该被高槐的晚饭引诱的。他有些病怕了,高槐抛出的诱饵又正中他的下怀,一顿比食堂外卖都要美味健康的晚饭,使他难得生出想咽口水的欲望。
就错在高槐太了解他了。
“那看看吧。”他只好应声。
房间是两室一厅,两间卧室左右并排,原木色的门充满时代气息,高槐压下门把手,打开门,林然殊以为自己回到了外婆家。
白纱做底的黄色碎花窗帘,靠窗的单人床两侧摆着矮小的方形床头柜,再是书桌,衣柜,对着床尾横放的矮长柜,一盏蘑菇形状的台灯,以及在窗边悬挂的折纸风铃。
当然,卧室里不止这些家具,还有一些其它的如电视、摆件等,它们比梧平的那间卧室更具有活人感,更像是可以居住,并且是能住得非常舒适满足的房间。
林然殊后退一步,撞到了高槐。
高槐体贴地扶住他的肩:“我做了一点改动,窗帘加了白纱,衣柜和书桌摆放的位置也变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随便移动,或者换掉也没关系。只要你想。”这间卧室他调整多次,始终不太满意。
“你,为什么,”林然殊退无可退,只能僵着脖子说话,“这个房间和我在梧平的——”一样。尽管不是一模一样。
卧室打扫得很干净,站在门边也能嗅到淡淡的温馨的香味,而非梧平那种灰尘混合木头气味的潮味。
“这样不好吗。”
“……”
“床单被套都是洗好了的,衣柜里有睡衣,也有其他外穿的衣服,你都可以穿上试一下大小,书桌上面的柜子放着漫画,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卫生间也有新的洗漱用品,你挑你喜欢的用。”
“哦,我忘了,你今天只是来吃饭的。”
高槐微微一笑,说:“我去厨房,你随便坐。”
林然殊无言以对,手捧着一杯高槐倒好的温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高槐是疯了,他心里想。最不正常的是,林然殊并没有多激动多反感,或是多害怕,他抿了一口水,温水入胃,减缓了胃里的不适。
他在等他的晚饭。
==========作者有话说:==========
开始同居(不是)
第50章
高槐在厨房喊了一声殊殊, 林然殊搁下水杯,走进厨房看见高槐刚盛出一道热气腾腾的菜。
“来, 尝尝。”高槐洗净一双筷子,让他先尝。
一盘肉沫烧豆腐,高槐没有放很多酱料,勾了薄芡的豆腐色泽浅淡,滑嫩到很容易被筷子夹断。林然殊夹起一小块入口,温暖的豆腐滑进胃,他眯眼又夹了一块, 高槐问好吃吗,他非常克制地点了点头说好吃。
高槐调着料汁, 看着他吃了两三块:“你喜欢吃就好。”
怕一时吃太多, 林然殊决定停手,移开从豆腐上的视线,“还要做什么菜?”
“蒸娃娃菜,再下一点面条。”
“那汤呢?”
“肉汤太油腻了,等你的胃差不多恢复了才能做。”高槐把料汁淋在摆好的娃娃菜上, “这段时间你先在家里吃,把胃养好了再点菜。”
装娃娃菜的圆盘偏浅,有零星的酱汁溢了出来, 林然殊随手拿起一旁的抹布擦掉,嘴上说道:“不是说吃一顿吗,怎么又变成这段时间在你这吃了。”
“我做得不好吃吗?”
“……是好吃,但好吃是一回事, 我要一直吃是另外一回事。”
“好吃不可以一直吃吗。”
“好吃可以一直吃。”林然殊急忙说下去, “我不想一直吃,再好吃也不行。”
“没有‘不行’。”高槐温和道, “早餐我会做好带给你,中午和下午我们回家吃,骑车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困了你也可以在家里午休,我会叫你起床。所以殊殊,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这番理所应当的规划使林然殊哑口无言,他还没想到这么多,高槐已经打算事事接手了。
高槐端起圆盘放入蒸锅,接了一盆水准备煮面,声音平缓地说:“如果这期段时间你还是会生病,感冒,发烧,肠胃炎,无论什么病都好,因为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可以说不行。”
复杂难言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林然殊五味杂陈,本想说“你不用照顾我”,可他开不了这个口,因为……因为……煮沸的水咕噜咕噜冒泡,林然殊抬手摸了下胳膊,说:“你做饭出力最多,这次就听你的。”他端着肉沫豆腐出了厨房。
高槐往锅里撒了点盐,等白雾似的热气升腾遮脸,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晚饭简单清淡,林然殊却吃得很满足,想加第三碗面时被高槐制止了,高槐只允许他再吃些娃娃菜。
高槐夹走剩下的面进自己碗里:“一餐不要吃太多,消化的负担大,你会肚子痛。”
他只好作罢,转变方向把娃娃菜一扫而空。
饭后,林然殊收拾饭桌,同样收碗捡筷的高槐正要说话,林然殊眼疾手快,夺走他手中的碗筷:“我不当米虫,以后打扫的事我做。”
高槐不拦他了,笑吟吟地跟着他从客厅转进厨房。
一待待到七点多,天色明显暗了。林然殊捆好垃圾袋,打算走的时候带走扔掉,高槐望了一眼窗外,问是不是现在走,林然殊说是,高槐从鞋柜旁的挂钩取下一把伞,林然殊刚换好鞋,还没来得及问他拿伞干什么,屋外漆黑的天空刺过一道闪电,再是一声沉闷的雷响紧跟其后。高槐慢条斯理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可能下雨。”
林然殊眼睛猛然瞪大,转身开门蹬蹬蹬地下楼梯,高槐轻笑,在他后面关门下楼。
闷雷过后,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来势汹汹。
下到一楼的林然殊尚未跳下最后一层台阶,随风飘洒的雨水已然吹到他面上。
高槐拉住他:“雨太大了,上来。”把他带上更高的台阶,防止被大雨淋到。
“这也是你算好的?”林然殊喃喃道。
“不是。”
高槐皱眉,开伞挡在林然殊前方,另一只手拭去他右侧脸的水滴:“下雨是天气预报说的。”
“那天气预报有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吗。”
“十点之后雨势减弱,但雨会下一整晚。”
宿舍十一点关门,要打车赶回去一定是没问题的,林然殊听着轰隆隆的雷鸣,风也越刮越大,撑在他前面的黑色伞面被吹得向下压,又猛然弹回去,在高槐的手里摆来摆去,而高槐岿然不动,在感受到林然殊的视线后淡然回头,接住他的目光。
“你要走吗?”
有冰凉的雨滴落在林然殊的眼皮,他轻眨几下眼睛,嘴巴一张一合。高槐听到他的话,收了伞一步迈近,眼里满是林然殊有些湿润的脸庞,“那走吧,我们上楼。”
一回到家,门还未关上,高槐就抱住林然殊,失去重心的林然殊倒在墙上,手指摸索着屋内灯的开关,然后他的手便被高槐捉住了。高槐亲了亲林然殊的额头:“在找什么?”
“找灯,这屋里黑得看不清路。”林然殊总算摸着了,啪嗒,灯亮了。
高槐揉他的耳朵:“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让林然殊的语气有点呛:“不是你让我不要走吗。”
“真是因为我说的?”
高槐带着笑说。
林然殊静了几秒,扭头要去拧门把手:“雨应该变小了,我还是回学校吧。”
高槐笑出了声。
他把要走的人搂回怀里,低头嘴唇碰到林然殊头顶,林然殊马上歪头闪躲,一把推开他:“头发没洗,我要去洗澡了。”
“要我帮你找衣服吗?”
“不用,衣服就在衣柜里吧。”
“对,睡衣在抽屉里,拉开就可以看到。”
他看着林然殊打开那间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林然殊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就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
他走向窗边的单人床,说是单人床,但睡一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的,两个人要挤一挤也能睡下,平整的床单摸上去柔软无比。他伸出手碰了下风铃,折纸们摇摆来摇摆去,仿佛真的有风经过。
没看过高槐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的面积不算小,中间的空地还能摆下一张小桌子。
林然殊走了一圈,对这里看了又看,最终,他拆开窗帘的绑带,拉一半的窗帘挡住两扇窗户中的一扇。
做完这些,林然殊打开衣柜,先是被里面挂满的衣服震惊,粗略扫了一眼,全是秋冬的衣物,各类款式各种颜色,大都与林然殊平时的的风格相近。
挂衣区域的下方是两排抽屉,林然殊拉开一看,三套睡衣,以及贴身的如内裤。
林然殊猛地合上抽屉。
试完有没有热水后高槐从卫生间出来,到客厅见林然殊的房门仍关着,便想敲门,才敲第一声,林然殊就抱着睡衣开门,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高槐一个“你”字未说完,林然殊的表情几度变化,很难形容是哪种情绪主导。
见他如此,高槐停顿:“现在有热水,可以去洗。”
“我现在去。”
“卫生间有新的毛巾,我放好了,要用可以用。”
“好。”林然殊踩着拖鞋走了。
高槐笑着摇了摇头。
洗完澡,林然殊顶着一头湿发,正往身上套睡衣,穿到某件贴身衣物时他脸色微红,而当这件衣物与自己完美贴合且无丝毫不合适之时,林然殊垂下脑袋,抓着睡裤胡乱穿上。
卫生间的门一开,他带着沐浴露香气和潮湿的热气出现,客厅里,高槐烧了水,匀了一杯温水,准备放到他房间。
这下正好碰见,高槐把水杯递给林然殊。
高槐:“睡衣会不会小了,穿着舒服吗?”
“不会,大小刚刚好。”林然殊联想某裤,脸更红了,幸好洗过热水澡的人本就皮肤显红,高槐没看出什么别的。
“早点睡,明天上午没课,可以晚点起,起了再吃早餐。”
“好,晚安。”
“晚安。”
互告晚安后,林然殊回到卧室,揉着脸躺倒在床,感受了一会儿,而后从左到右地滚了滚,把脸埋进枕头,当下这一刻他全身心的放松。放松得快要睡了,他想起了什么事还没做,赶紧用手机跟黄肃报告今晚不回寝和去向。
黄肃秒回一个大拇指。
窗外的雨在下,远处一点光遥遥相对,林然殊半盖半压着被子,胃只在刚吃饭那下有些痛,眼下他的状态很好。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玻璃,他呼吸渐渐变长,雨敲玻璃的声音愈来愈远,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时针缓慢走过三格。
嘎吱——卧室门滑开,客厅的光线甫一涌入,高槐脚下的影子异常稠黑,他关上门,走到林然殊的床榻边坐下,他的影子如同蠕动的软虫,脱离主人一点点地爬上床。
它们附着在林然殊身体边缘,像某种富有弹性且软塌塌的生物吸附着,以林然殊为中心一拱一拱地前挪。
高槐摸上林然殊的手臂,黑影则避开他抚摸的部位,专心“咬”着其他的皮肤。
陡然间,一条闪电划破天际,惊雷乍响,整个世界在电闪雷鸣中晃动,劈下来的白光照亮了屋内。
玻璃窗上水流蜿蜒而下,扭曲了床上床边的人影。
高槐握着这截小臂,指腹不停地摩挲。陷在床铺里的林然殊让他回想在梧平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度过漫长的夜晚,只要有人相伴,孑然一身的他便不会感到孤独难忍,久病缠身的林然殊也不再觉得病痛难熬,他们在对方身上都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
家人陪伴左右的爱,健康无恙的身体。
而如今,林然殊得到了健康,他也即将拥有一个新的家。
高槐把被角往里折了一下,盖住林然殊的肩头,手指顺着被边压了压,从肩头一直抚到枕头旁边。林然殊闭着眼,呼吸规律,睡颜恬静,高槐拢了拢他额前的碎发,俯身嘴唇轻碰熟睡的人的耳廓。
许久,高槐直起身,黑影还依依不舍地黏着林然殊,直至高槐开门真的要走了,它们才爬回他脚下,化作与他人一般无二的影子。
次日清晨,林然殊把被子抱在怀里翻身,被阳光照射到的眼皮颤了颤,就想用被子裹住脑袋。
他闻到被单上和宿舍床上不一样的淡香,意识逐渐回笼。昨天暴雨,他在高槐这歇了一晚。
林然殊起床走出房间,不同于昨天毫无征兆的骤雨,今天的天气极好,阳光穿透被迎风飘忽的窗帘,遍地染上金橘般的色彩。
厨房里的人还在忙碌,可餐桌已经摆上了早餐。米粥散发的香朴实无华,却让林然殊不自觉地吞咽,这碗粥跟食堂的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因此,他今早喝了两碗满满当当的粥,还有高槐帮忙剥好的水煮蛋,佐以一盘开胃的凉拌菜。
正吃着,高槐把一样东西推给他,那是一把钥匙。
林然殊咽下有点噎的鸡蛋,喝了口粥润喉,装糊涂道:“这是什么?”
“家里的钥匙,你的那把。”
“我来这里你肯定也在,用不上钥匙。”
“用不用的上另说,你可以先拿着。”
“不拿。”
林然殊埋头喝粥。
高槐不急着让他接受,只把钥匙放在桌上,像是在等着他。林然殊眼观鼻,鼻观心,眼中唯有这碗冒着热气的粥。
==========作者有话说:==========
已经写到50章了!之前还计划50章左右收尾,这下可以再多写好几章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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