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陈引章一离开紫宸殿, 心下就泛起了浓浓的不安,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苏和, 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回京。可如今,他到底还是回来了。并且,似乎还是无诏回京。他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陈引章心下又急又气,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见苏和一面。可是, 方才皇弟已经怀疑她同苏和有旧。倘若她真的同苏和相见,只怕皇弟那边也跟着暴露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暴露就暴露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如将一切扯开了聊。


    这个混账, 她早就该教训他了。


    心思不轨,喜欢长姐, 招魂引魄。桩桩件件都该挨一顿斥责。


    想到这里, 陈引章猛地转过身子, 重新朝着紫宸殿走去。外头已经风云诡谲了, 她同皇弟之间不能再多了猜疑。


    还没走到紫宸殿的门口, 就听到里头传来巨大的声响, 紧跟着是一声厉喝:“来人!”


    章通则冲陈引章摇了摇头, 慌慌张张的就朝殿内走去。


    陈承衍面色难看, 声音发寒:“将这个目无君上的混账东西, 给朕扔进诏狱去。”


    苏和慢慢站起身:“不必陛下费心了,臣自己进去。”说完之后,转身就朝外走去。


    一出殿门, 就撞上陈引章那双震惊气愤担忧的双眸,愣了一下, 偏过脸去呸了声,跟着昂首阔步离去。


    陈引章:?!!!


    她当真是气笑了,朝着一旁候着的公公:“劳烦公公通禀一声,美人秦氏求见陛下。”


    徐芳连忙道:“小主稍候,奴才这就进去。”


    可是进去没有一会儿,徐芳就苦着脸回来了:“小主,陛下如今谁也不见。”


    陈引章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殿内:“我想起了十分要紧之事,还请公公再通禀一次。”


    徐芳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主,陛下如今心情不好,您不若晚些时候再过来。”


    陈引章抿了下唇,故意问道:“刚刚这位苏将军是什么人?如何引得陛下如此生气?”


    徐芳压低声音道:“这位就是西南边陲的剑南道大都督苏和。刚刚回京面圣,也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陛下。如今没有长公主在,这位苏将军只怕要受些苦了。”


    正说着,章通则从里头走了出来,先朝着徐芳道:“去,陛下的茶水冷了都不知道换,净在这里偷懒。”


    说完之后看向陈引章:“小主,您今儿个先回去吧。陛下就不见您了。”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又往里头看了一眼,可是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只是扔进诏狱,没有别的处置,那就说明目前没事。如今继续纠缠下去,只怕也见不到人,不如等他消了气再来。至于苏和,也该长长记性了。思及此,陈引章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还没一炷香的时间,秦美人被陛下拒之门外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整个后宫就跟着传开了。对比最为强烈的是,在秦美人回去之后,吕美人就被陛下召入了紫宸殿,一直到晚上才离开。


    啧!这位秦美人早上刚说了自己晋封婕妤,下午时候,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陈引章当作什么也没听到,安静看书。


    白前和天冬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倘若这位秦美人当真这么容易失宠,陛下不可能还会派他们两个过来,暗地里又派了那些暗卫护着。


    这一静,就过了半个月时间。


    直到长公主的三七,陈承衍才再次现身。不过这次却没有出现在陈引章的身边,而是带着那位吕美人一同祭拜,结束之后,一个眼风都没有给陈引章,就直接走人了。


    章通则慢行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的朝着吕美人道:“内侍省的人马上就到您的宫里了,您这会儿不如先回宫去?”


    吕美人温婉一笑:“多谢公公,我这就回去。”


    华婕妤挑了挑眉,斜睨了陈引章一眼,故意道:“内侍省?难道吕美人要晋封了?”


    章通则扯着笑脸道:“是了,如今是吕婕妤了。”


    华婕妤捂着嘴哎呦一声,笑道:“恭喜吕婕妤啊!章公公的话,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了。不像某些人啊,自己封自己一个婕妤,可封了这么些日子还没个动静。啧啧!真是笑死人了啊。”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听着,既没有脸红也没有羞赧。


    章通则悄悄觑了陈引章一眼,尴尬的笑笑,没有说话。


    华婕妤却不放过,继续道:“章公公,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口谕也晋了秦美人的位份,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怎么还没有动静?陛下是忘了不成?”


    问到头上了,这不说也得说。


    章通则继续笑道:“近来陛下政务繁忙,可能一时忘了也说不准。多亏了华婕妤还替秦美人惦记着这事,那奴才就跟陛下说一声,想必陛下也会夸赞婕妤心细。”


    华婕妤:


    华婕妤扯了扯唇角:“罢了,陛下既然政务繁忙,这些事就不用跟他提了。”


    “您说的是。”说完之后,章通则慢慢退后一步,“那奴才就先退下了。”


    等人走了,华婕妤斜睨了眼陈引章,跟着扫向吕美人:“秦美人,你同吕婕妤最是交好。如今,可为她高兴啊。”


    陈引章笑了笑,眉目弯弯似乎一点儿不受影响:“自然是高兴。宫中姐妹无论哪个得了陛下恩宠,臣妾都会高兴。”


    “也包括华婕妤。”


    华婕妤面色微变,冷哼一声:“本宫用不着你高兴。”说完之后,转身离开了。


    常美人在背后吐了吐舌头,低声道:“那也得陛下召见她才好啊。”说着,转头看向吕美人:“恭喜吕姐姐了!”


    吕婕妤照旧温婉笑道:“有什么好恭喜的,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常美人苦着脸道:“刚刚陛下瞧都没瞧我一眼,只怕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说来,刚刚陛下的眼里只有姐姐你啊,温柔得简直要滴出水来了。”


    吕婕妤耳垂微微发红:“行了,你的嘴就没个停歇的功夫。等日后陛下临幸你的时候,看我饶不了你。”


    常美人一点儿也不羞的道:“我才没有姐姐这样害羞。陛下这样好的男子,我只怕等不及呢。”


    说到这里,卫思言突然甩袖离开了。


    剩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悄了声。等人走远之后,常美人才压低声音道:“卫婕妤似乎也不太高兴了。”


    吕婕妤轻咳一声,点了下她额头:“不知羞的!”说着看向陈引章,目中略有些歉意道,“妹妹,我不是故意的。这些流言”


    陈引章面上不见一点芥蒂,笑道:“我不会介意的。也亏了是吕姐姐受宠,若换了华婕妤,只怕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吕婕妤叹了声,又扬起微笑:“你放心,以后我们几个姐妹互相扶持着,总不会比之前还差。”


    陈引章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呢!姐姐快回去听旨吧,如今内侍省的人应该已经到了。”


    吕婕妤:“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傍晚时候我再去寻你。”


    傍晚时候,又下起了细雪。吕婕妤被传召去了紫宸殿,让雪衣递话过来,说来不了了。陈引章笑着应下,又着白前送一份贺礼过去。等人都走了,陈引章才慢慢收了笑容,平静道:“去取一些清酒过来。”


    天冬一愣:“小主,您这会儿要喝酒吗?”


    陈引章回眸笑了下:“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冬抿了抿唇,劝道:“您身子单薄,还是不要喝了。”


    陈引章:“少温几杯,无碍。去吧。”


    酒温过三分的时候,卫思言撑着伞过来了。她进来瞧了一眼,也不客气的坐在对面:“你倒是坐得住。”


    陈引章给她递了个杯子,倒酒笑道:“我有什么坐不住的?”


    卫思言接过一口饮下,自己拿过酒壶又倒了一杯:“你实话跟我讲,后宫是不是很快要出事了?”


    陈引章举起一杯,遥遥敬她:“后宫哪天不发生点事情。”


    卫思言呵了一声,换了个问题:“那你再跟我讲,陛下他是不是亲近你了?”


    陈引章似是一愣,眨了眨眼睛道:“这话,娘娘难道不应该去问吕婕妤吗?”


    卫思言白了她一眼,旁人看不分明,她难道还瞧不出来。秦兮云身边这两个宫女都是会功夫的,甚至比她都要高出许多。这样妥当的安排,那位如日中天的吕婕妤可没有。


    卫思言双目认真的望向她,声音也带了几分酒后的沙哑:“我想知道,陛下对你的特殊究竟是因为你有用?还是因为你是你?”


    这话说得很奇怪,但是陈引章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陈引章面上的敷衍笑意也跟着渐渐落了下去,凝重的望着她:“自然是因为我有用。婕妤应该还记得我月初那次受伤,如今有些眉目了。”


    卫思言面上的沉色顿时消散了,化为一句喃喃自语道:“我就说!便是再像,陛下也不可能。”


    陈引章愣了下:“你说什么?”


    卫思言摇了摇头,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冲她一举杯,仰头饮下,然后起身道:“行,我知道了!走了!”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陈引章瞧着她背影呆了会儿,摇头笑了下,继续自斟自饮。一直坐到半夜,陈引章才微醺着去洗了个澡,出来倒头就睡下了。


    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感觉,真好啊!


    什么事都不用去管的感觉,真好啊!


    陈引章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女人呼吸渐渐平稳,外头就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跟着殿内伺候的人一一退了出去。


    好久都没有声音,一直到床前的纱幔被撩起来。


    陈承衍沉默的坐在床沿,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安静看着她。目光如鹰似隼,一错不错的盯着,带出了强有力的压迫感。


    陈引章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又翻了个身,滚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陈承衍看着她的动作,轻轻扯了下唇角,那双冰冷凛冽的凤眸也染上了些许的温度。


    男人安静的瞧了她半个多时辰,才慢慢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就发出嘭的响声。


    陈承衍顿时僵在了原地,等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到纱幔之中刚才还倒头睡着的女人已经坐起了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显然已经看到了他。


    陈承衍忍不住笑了,她在装睡,他居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出来。


    既然被她发现了,陈承衍干脆也不走了,抬步折了回去。


    “一直在装睡?”陈承衍撩开纱幔,重新坐到了床沿。


    可是坐下之后,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陈引章双目幽幽的望着他,是睁着眼,但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望着他呆了一会儿,才道:“雉奴!”


    陈承衍瞬间眯起了眼睛,望着她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是母妃。”


    陈承衍仍旧没有说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陈引章疑惑的又道了一句:“雉奴?”


    陈承衍终于开口了:“母妃?”


    陈引章声音急促:“是我。时间紧迫,母妃最近发现了些问题。”


    陈承衍十分恭敬有礼的配合:“您说。”


    陈引章一脸严肃,与白日里的神情迥然不同:“第一,此女不知为何魂魄不稳,方才神魂分离。也正是因此,母妃才能与你说话。日后,倘若此女魂魄彻底离开,只怕”


    说到这里,陈引章停了停才继续道,“母妃知道你如今愿意喜欢她。只是,母妃自己也无法控制母妃担心”


    殿内没有点灯,一室昏暗。陈承衍背着窗外,面色更不见一点儿光亮。


    陈承衍低下了头,应道:“朕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从今天开始,朕不会再亲近秦美人了。”


    陈引章心下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不适,不过这点不适瞬间就被她压了下去。


    “如今你愿意去亲近后宫其他人很好,母妃同长公主总算都可以放心了。”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陈引章继续道:“第二,这种魂魄之事若非发生在母妃自己身上,便是谁说也难以相信。母妃担心是自己的存在,影响了这位姑娘。”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道,“此事需要你调查一二,倘若真是因母妃之故,到时候便请罔极寺的池渊方丈将母妃超度了吧。”


    陈承衍瞳孔一缩,面色几乎失控。


    陈引章见他没有应声,继续说了下去:“第三,放苏和回西南。”


    陈承衍慢慢抬头看向她:“母妃是不是不知道苏和为什么回京?”


    陈引章刚要说话,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住了嘴。


    陈承衍却幽幽的说了下去:“母妃不是说一直守在儿子的身边吗?为什么不知道苏和对儿子说了什么呢?”


    第32章


    陈引章目光直直地望进陈承衍的眸底, 那里一片漆黑,黑得都有些发亮。


    砰砰砰, 她似乎听到了谁的心跳声。


    说,还是不说?


    说了,她有一百种办法让皇弟相信自己的身份。可是,想到刚刚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凉意“噌”的一下就从脊椎骨窜上了头皮。


    好像她说完之后,就会发生一些她不想也不愿看到的事情。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却让她难以忽视。


    其实,自从蓬莱楼之上见过皇弟的疯狂后,她心下就有一股莫名的隐忧在。倘若她现在真的坦白了身份,他愿意敬着她, 是好。可倘若他生了别的心思,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夙夜被他打发出去, 苏和身在诏狱, 徐绍之生死不明。


    至于别的人这种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不说他们信不信, 她都不可能吐露一个字。


    如此一来, 在所有人的眼中, 她就只是秦兮云。


    也只是皇帝的妃子。


    “母妃?”男人在暗夜之中缓缓出声, 和缓平静不带一点儿锋芒。


    陈引章却身子一个激灵, 紧紧攥住了掌心:“母妃刚刚说让你去调查魂魄合散一事, 就是因为”


    “母妃如今只能守在这位秦美人的身边了。”


    陈承衍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是这样啊。”


    陈引章也跟着叹道:“这些诡谲之事,弄得母妃一头雾水。如今, 只能等着皇帝去查了。”


    陈承衍应了一声,缓缓道:“母妃放心, 儿子定然会查得清清楚楚。”


    陈引章听得心头熨贴,忍不住道:“好。不过再辛苦也要注意休”


    话没说完,男人跟着道:“皇姐呢?她走了吗?”


    陈引章顿了一下,面色在黑暗中垮了下去:“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都好像陷入一种凝固之中。陈承衍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似乎望着她,又似乎在望着不知名的虚空:“她有说什么吗?”


    陈引章抿了下唇,出声道:“长公主说,看到你如今这样,她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那就好。”


    这声笑太冷了,陈引章都不自觉打了个颤。


    陈引章有心想再解释一二,陈承衍已经转了话题:“苏和来京,是奉了朕的密诏。不过戏码而已,母妃不用担心。”


    陈引章半信半疑道:“这样就好,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皇上会密诏苏和进京?”


    陈承衍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也知道自己僭越了,这些都不应该是后宫妃嫔知道的消息。但是事关苏和,事关西南边陲,她不得不多问两句。


    “母妃本不该多问,只是”


    陈承衍出声打断她道:“母妃,朕不会将苏和怎样的。”


    陈引章张了张嘴,有心想辩驳几句:“皇帝误会了,母妃并非担心苏和。只是苏和事关西南边陲稳定,这才多问几句。皇帝既然不愿听,母妃也就不说了。”


    陈承衍干脆的嗯了一声。


    陈引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望了一会儿,似乎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陈引章轻咳一声:“这一回,母妃明显感觉比上次精神好了很多。”


    陈承衍上前一步,撩开纱幔,手指就要去抓女人手腕。陈引章愣了一下,往后一退:“做什么?”


    陈承衍僵在原地,默默出声:“给母妃诊一下脉。”


    陈引章干笑一声,重新将手腕伸了出来:“你一声不吭,吓了母妃一跳。”


    陈承衍单膝跪在床下,低下头自己去摸脉:“是儿子一时逾矩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撤了手,“儿子不通医术,明天还是请薛太医来瞧瞧吧。”


    说到薛正仪,陈引章忍不住道:“长公主之事,到底不能算到薛太医的头上,陛下还是放了他吧。”


    陈承衍:“都听母妃的。”


    陈引章觉得当皇弟他娘,当真是太幸福了。


    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陈引章忍不住继续道:“母妃这些年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到过,想吃口热乎东西。”


    陈承衍愣了下:“母妃想吃什么?”


    陈引章:“什么都好!不过,这个时辰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陈承衍一个响指,就有人从窗户里落下:“陛下。”


    陈承衍:“去弄一些热食回来。”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才眨了眨眼笑道:“雉奴不要笑话母妃。”


    陈承衍十分歉疚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陈引章笑眯眯道:“是母妃嘴馋。”


    果然,她的身边除了天冬和白前之外,还有人。


    陈承衍双目柔情的望着她,突然出声:“母妃可还记得儿子三岁那年生日,您送了儿子什么吃的?”


    陈引章:


    就知道不能多呆,时间一长,绝对露馅儿!


    而且,三岁那年雉奴啊,你确定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吗?


    陈引章没有说话,陈承衍却笑了:“母妃不想说?”


    陈引章:想说,但我不知道啊。


    先稳一稳再说。


    陈承衍笑得越发愉悦了:“母妃给朕吃了一记棍棒。”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脑后,就打在这里。


    陈引章:???!!!


    陈引章嗓子微微发干,哑着声音道:“母妃怎么都不记得了。”


    陈承衍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沙哑还带了几分磁性味道:“这里还有一道疤,母妃已经不记得了吗?”


    陈引章呆了半响,一时不知他这是在诈她,还是真的。


    可是男人安静的将头伏在床榻之上,半天没有动作,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陈引章抿了抿唇,终于膝行了两步,凑近身子看了下去。不说光线晦暗,那里头发浓密也根本看不到。于是,陈引章抬头摸了上去,在发尾的结束位置确实摸到了一道疤。


    陈引章:???


    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诈她?


    倘若是真的,不过三岁年纪,他的母妃怎么狠得下心打他?若是如此狠心的母妃,如今又怎么会出现个“想着他念着他”的母妃?


    可倘若是假的?那说明皇弟在怀疑,在试探。他不相信她了。


    她是哪里漏出了马脚?


    就在陈引章胡思乱想的时候,陈承衍身子似是颤了一下,跟着又僵住,如同不知所措的深渊巨兽。


    陈引章回过神来发现他的异样,下意识收回手,陈承衍却一下子抱紧了她的腰肢,将头埋入她的膝间,声音沙哑:“母妃,别停。”


    陈引章也跟着僵住了。男人的体温炙热而不容忽视,紧紧横在她的腰间,莫名让她嗓子有些发干。


    雪夜之下,寂静无声。


    陈承衍继续说话了,声音里浸满了思念和喟叹:“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摸我的头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重新抚了上去,动作轻柔和缓,试图解释道:“生前的事,母妃大多不记得了。”


    “倘若真的是母妃做的,母妃给你道歉。”


    陈承衍声音被含在口腔之中,含混不清:“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怪您。”


    陈引章一时不知说什么,垂眸望着陈承衍的脊背彻底安静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承衍似乎睡了过去。


    陈引章刚开始还能保持一颗长姐慈母心,时间久了,腿麻得她想将人踢开。可是踢开之后,又怕他继续再问什么问题。


    陈引章闭了闭眼,脑袋往下一沉,惊呼道:“陛下?”


    陈承衍没有任何反应。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使劲推了推陈承衍:“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慢慢站起身,自下而上的俯视着陈引章。


    陈引章腿麻得厉害,男人一起身就连忙伸直了双腿,反复来回的勾了勾双脚。陈承衍斜了她一眼,俯身抬起她一只脚,“哎呀”一声,陈引章身子跟着往后仰去。


    陈承衍瞧都没瞧她,右手快速按上了女人小腿数个穴位。


    又酸又痒。


    陈引章双手抓着床褥似哭似笑:“陛陛陛下,好了好了!臣妾好了!”


    陈承衍凤眸深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跟着又换了另一条腿如法炮制,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将她的腿给扔了下来。


    真的是扔。


    砰一声,不见丝毫留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却不让他走了,故意道:“陛下,如此深夜您到臣妾房中来做什么?而且,您刚刚是在做什么?您是在抱着臣妾哭”


    话没说完,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去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陈引章慢慢下床,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过去:“陛下,您不说明白,臣妾就闭不了嘴!您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白日里见了新欢,晚上再来寻旧爱?一碗水端平,雨露均分?”


    陈承衍没有回答她这些问题,望着她幽幽道:“朕不会再来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陛下认真的?”


    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也不挽留,福了福身子笑道:“陛下慢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回来的暗卫询问:“陛下,这些吃食?”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淡而寡然:“喂狗!”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人走了,陈引章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渐落下。


    倘若皇弟他真的有所怀疑了,那么只怕很快他就会将所有都猜出来。


    可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第33章


    “小主身子虚弱, 还得好好调养。”


    “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我这记忆”


    话没说完, 白前就从外过来:“小主,吕婕妤和常美人过来了。”


    陈引章连忙道:“快请。”


    薛正仪跟着慢慢站起身,一边收拾一边道:“只怕还得一些时间。如今您身子太弱,不宜再用针灸。”


    陈引章叹了口气:“也好。那就辛苦薛太医了。”


    二人正说着,吕婕妤和常美人就转了进来。瞧见薛正仪,吕婕妤问道:“秦妹妹是病了吗?”


    陈引章笑着起身, 迎二人坐下:“没有。这么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上次得了机会有幸让薛太医诊治一番,如今他顺路过来瞧瞧。”


    薛正仪后退一步,低下头:“给几位娘娘请安, 微臣就先退下了。”


    等人走了之后,常美人最先道:“秦姐姐这身子确实需要好好调养一番, 瞧着就弱不禁风的。”


    陈引章叹道:“从母胎里带出来的, 不太调养。”说着, 看向二人, “今日怎么有空一起过来了?”


    常美人瞥了眼吕婕妤:“还不是这么些日子根本见不到吕姐姐, 难得今天陛下要同前朝议事, 这才得了空和我出来寻秦姐姐。”


    陈引章微微愣了一下:“前朝议事?”


    吕婕妤横了常美人一眼:“说了你多少次?你这嘴巴是管也管不住。我瞧着啊, 迟早有一天, 得因着你这嘴吃大亏。”


    常美人捂着嘴巴哼哼唧唧道:“秦姐姐又不是外人。”


    吕婕妤哼了一声, 转头看向陈引章:“秦妹妹自然不是外人,不过这种事情泄露出去,只怕陛下会怪罪你我。”


    常美人眉眼瞬间耷拉下来了。


    陈引章安静瞧着, 等这时候才出口笑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吕婕妤道:“不知道是什么事,早上陛下走的时候说今日要议事一整天, 瞧着可能事情不小。”说到这里,她气得横了常美人一眼,“就这一句叫这个小妮子听到了,非得嚷嚷着全天下人都知道。”


    常美人咬了咬唇,如同小狗一般瞧她:“吕姐姐,我错了。下次我什么也不说了。”


    陈引章跟着笑了笑:“瞧她的可怜劲儿,饶了她吧。”


    常美人一把抱住陈引章:“秦姐姐最好了。”


    吕婕妤气笑道:“我就不好了吗?”


    常美人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水杏眸子,改口:“吕姐姐也最好!”


    吕婕妤懒得再理她,看向陈引章:“刚刚陛下赏了些血燕,我平时也吃不着,一会儿我让雪衣给妹妹送过来,让薛太医也瞧着看看怎么调养调养?”说到最后,她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年冬天又接连受了这两场灾,实在是遭罪啊。”


    陈引章面上跟着动容道:“劳姐姐记挂,其实也没什么大碍了。如今薛太医能再过来瞧一趟已经是不容易了,哪里还好叫人一直跑。”


    吕婕妤抿了下唇,压低了声音道:“妹妹,虽然姐姐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你这几次遇险就能看出,背后之人的手段几可通天。若能尽快脱身,还是及早脱身为好。”


    常美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双目担忧的望向陈引章。


    陈引章苦笑一声:“吕姐姐说得没错,可是我都不记得了,又该如何脱身呢?”


    吕婕妤一愣:“早之前就听说妹妹失了忆,怎么?如今竟还没恢复?”


    陈引章继续道:“上次薛太医去给我针灸,就是为了这件事。本来应该很快就好,可是没多久又中了毒,身子一下子虚弱下来。薛太医一时难以针灸,因此也就跟着耽搁下来了。”


    吕婕妤叹了口气:“妹妹今年也着实多舛了些,如今眼瞧着就过年了,希望明年一切顺遂吧。”


    常美人重新欢喜起来:“是啊,明天就是小年了,照往常是有宫宴的。已经又有一年的时间没吃到宫宴上的美食了,平日里尚食局送来的份例都太难吃了。”


    吕婕妤笑着虚点了点她:“你呀!就想着这些吃的。”


    常美人鼓了鼓嘴,很骄傲道:“进了宫不想着这些吃的用的,那还能盼着什么?”


    ***


    吕婕妤不仅着人送了些血燕,还送了盆绿梅过来。花蕾初开,甚至清雅好闻。陈引章就将其放在了窗边,临近暖阁长势越发葳蕤繁盛。


    不过今年的小年夜宴,常美人是盼不上了。


    八百里加急送达内阁,腊月十八,西南乌蛮突然反叛,一连攻陷大夏两座城池。左威卫大将军徐静战死,五万兵马在姚州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本应该坐镇西南的苏和,却在此时返京。皇帝龙颜大怒,当庭要斩了苏和。幸得褚秀清大人求情,才免于一死。皇帝命其重返西南,将功折罪,却在离开的前夜,中毒昏厥。皇帝只得另选京畿卫大将军欧阳奋领十万大军出征。


    年关在即,战事又起。


    这一年,都没消停过。四月春汛,江浙一带遭了大水,房屋粮食毁了不少,百姓一直到五月底才重新将秧苗插上。六月豫州并州一带大旱,本该有的收成都成了一堆空絮,两个大省只能朝外省借粮。可是各省储备粮食都给了突厥战事,剩下的还不得死死捂在自己的裤腰带里,哪里还有多余的存粮出借。


    也亏了长公主殿下百般周旋,最后总算是挺了过来,前线也跟着打赢了。


    可还没等喘口气,西南也闹腾起来了。


    不说皇帝,就连平头百姓也跟着叹起气来。


    这仗一打起来,最终哪个也不能幸免。


    一连数日,陈承衍都同大臣在宣政殿议事,前方军情隔日一送,转眼就到了年关底下。


    昨日欧阳奋已经到了西南,为了振奋朝野应该会打一个快仗。结果如何,朝野上下都在等着。就连长安城这么些年的宵禁都停了。


    大年三十,皇帝照例在延英殿宴会群臣。


    往年里热闹欢腾的晚会,今年却是鸦雀无声。


    最上首高台的位置坐着陈承衍,左侧是四个妃嫔,陈引章称病没有到场。右侧是还活着的一些皇室宗亲,陈承衍上台之时砍了三个皇子,只剩下一个常年调香的宣王陈承宣和一个寄情于山水的逍遥王陈承瑢。二人各自领着自家王妃,安生得紧。还有四个公主,低着脑袋静得如同鹌鹑一般。


    台下左手第一个位置坐着褚秀清,对面是新上台的徐进先,二人身后是在京的三品以下文武大臣。


    没有人说话,就连呼吸都被压得绵长细密。所有人都低着头,似乎在研究桌案之上的御膳与往年有何不同。


    陈承衍扫视了一圈,笑了声:“都低着头做什么?前方战事未定,你们倒先自己泄了气?”


    褚秀清连忙抬头道:“欧阳将军久经杀场,区区西南乌蛮定不在话下。”


    陈承衍看了他一眼,笑道:“倘若无有内应,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话虽然是带着笑意说的,可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森寒。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褚秀清面色一震,连忙出声道。


    陈承衍面色始终淡淡,手指轻敲了下桌案:“今年十月,最后一拨的粮草辎重运送路线被突厥知晓,若非运粮官反应迅速,几十万石的粮食就要被烧为一旦了。”


    “褚爱卿,这件事调查清楚了吗?”


    褚秀清没想到又翻出这件事情来,连忙起身跪下道:“事情早已查清,是当时的户部侍郎马奇无意泄漏,被突厥探子发现,才险些酿成大祸。如今马奇也已经被问斩了”说到这里,褚秀清顿了顿,小心道:“陛下重提此事,难道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陈承衍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无意泄漏?恰好被突厥探子发现?当真是巧合得紧哪。不过,朕近来也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


    褚秀清有些摸不准皇帝的套路,但是作为三朝元老,心下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今晚是一场大阵仗了。


    “陛下发现了什么?”


    陈承衍端着酒杯微微噙了一口,继续道:“那个突厥探子曾经似乎以车夫的身份,进入过褚大人的府上。”


    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变了,青红白黑,五颜六色好看得紧。


    褚秀清猛地抬头,对上陈承衍视线的瞬间,瞳孔一缩,连忙磕头道:“陛下可查清楚了?”这话说完,继续道:“老臣不敢驳辩,倘若陛下真的查出了有异族之人潜入老臣府中,窃取情报,那老臣百死难辞其咎啊!”


    陈承衍没有说话,打眼扫了一圈,一些人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努力按了下去。男人笑了下:“褚大人怕什么,朕又没说是你的车夫。”


    众人一愣,都等着皇帝下一句的答案。


    可是陈承衍反而不说了,慢慢看向徐进先:“徐爱卿这些时间消瘦了不少。”


    徐进先虽然也一脸懵,但是连忙起身,面上动容:“蒙圣上记挂,老臣一切都好。”


    陈承衍继续道:“一切都好就行,朝中事务再忙,也要把自家的事情理清楚。祸起萧墙,终究不妙。”


    徐进先刚刚那份感动的神色瞬间掉了下去,跟着跪下身子道:“是,老臣遵旨。”


    说完了两个人,陈承衍笑了笑慢慢抬了抬手:“天寒地冻的,你们两个都是国之柱石,都起来吧。”


    褚秀清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徐进先也跟着站了起来,顺便将褚秀清也跟着扶了起来,二人各自回到座位上。


    剩下的人瞧了这么一幕,更是不敢吭声了。


    宫宴之上,一来就上了这么一出,这是几个意思啊?


    陈承衍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将目光转向皇亲之列中:“逍遥王今年都做了些什么?”


    陈承瑢连忙站起身道:“谱了三个曲子,编了两部闲书。没干什么有出息的,让皇兄见笑了。”


    陈承衍笑了下:“不过三首曲子就让朕的爱妃神而往之,这要是还没出息,那要如何才算出息?”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眼吕婕妤,“你说呢,爱妃?”


    因着吕婕妤正得圣宠,所以安排的座次也离陈承衍最近。


    吕婕妤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抬头看向陈承衍,温柔笑道:“逍遥王今年的新曲一早就流入后宫,臣妾也听了,曲中真意实不愧逍遥二字。只是臣妾神而往之的,只有陛下当年的埙音。可惜,臣妾福薄从没有听过,不知陛下什么时候肯为臣妾弹奏一首?”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道:“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卫思言眼观鼻鼻观心,华婕妤也一反常态的当作没有听到,只有常美人望着一桌子的美食心动却迟迟不能行动。


    叙完了闲话,陈承衍慢慢举起桌上酒杯:“趁着战报还没送来,朕先同众卿宴饮三杯。”


    “这第一杯,朕敬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敬大夏数以万计的英灵烈士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你我如今的太平安定。”


    所有人连忙举杯,等着陈承衍饮下之后,才跟着一同饮下。


    褚秀清带头道:“陛下圣明。”


    陈承衍正要说话,身边吕婕妤忍不住泛起一声干呕,又连忙捂嘴压了回去。陈承衍偏头看过去,吕婕妤面色越发苍白,小声道:“臣妾身子有些不适,陛下”


    陈承衍微微笑了下,面色柔和却不容置疑:“晚些时候再回。”


    吕婕妤张了张嘴,重新低下了头。


    礼部侍郎吕诚在中间位子上,隔着一片人海看不真切,只瞧着陛下似乎温声细语的同自家女儿说话,心下更是激动,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发颤。


    一旁的吏部侍郎跟着道:“瞧着吕婕妤如今受宠的阵势,只怕进嫔进妃,也是很快的了。”


    吕诚吞了吞口水,面上勉强谦逊道:“不敢说,都不敢说。”


    陈承衍已经再次端起了酒杯,看向所有人:“这第二杯酒,朕要敬给在座的众位臣工,敬给天下所有的子民。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朕的今天。君臣民意志和同,方为大同,也方为如今的大夏啊。”


    一众老臣听得都热泪盈眶了,举杯同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同饮第二杯之后,陈承衍又端起了第三杯:“这一杯,朕敬长公主。是皇姐带着朕,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是皇姐将大夏匡扶至如今模样!”


    “朕这江山,一半都是皇姐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子,从龙案之后走了出来,声音冷酷:“所以,长公主被害一案,朕不能忍,整个大夏也不能忍。”


    “任何参与谋害长公主的人,都是朕的敌人。”


    徐进先抬头看了过去,双目跟着泛起微红:“陛下可是有了些眉目?”


    陈承衍没有看他,转头看向陈承瑢:“不是朕有了些眉目,而是逍遥王有了些眉目。”


    陈承瑢一愣,手中的酒杯都差点儿没拿稳,脸上从容表情几乎再难维持:“皇兄,此言何意?”


    陈承衍没有看他,继续道:“褚爱卿。”


    褚秀清心头也有些发麻,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老臣在。”


    陈承衍:“还记得朕开始问你的话吗?”


    褚秀清:“老臣记得。”


    “那个车夫就是逍遥王的车夫,这你总该想起来了吧。”


    褚秀清额头已然冒出了细汗,这话后面的意思只怕就是二人勾结了。扑通一声,褚秀清跪了下来:“陛下,臣同逍遥王从来没有过交际,更不用说逍遥王会来臣的府邸了。”


    陈承瑢也跟着起身跪下:“皇兄,臣弟每日里除了在府就是到清音阁谱曲,别说褚大人了,便是朝中任何一个三品大员,臣弟都不敢有丝毫过从甚密的行为。这些您都可以去查,臣弟若有半分虚言,任凭皇兄处置。”


    逍遥王妃一同跪下求情:“陛下,王爷向来不涉朝政,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还望您明察啊。”


    陈承衍哦了一声:“看来是都不认哪!不急,那就再等一会儿。”


    褚秀清微抬着头,看向陈承衍:“陛下要等什么?”


    陈承衍已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将第三杯酒放到案上,声音莫测:“今夜长安城中没有宵禁,城门大开,是个难得的好时候。”


    严寒冬日,褚秀清额头的汗水却一滴跟着一滴的往下坠。


    陈承瑢低垂着头,看不清脸色如何,但想也知道不会好到哪里。


    在座的大臣们虽然大多都一头雾水,但是冥冥中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一室静默。


    吕婕妤突然又莫名干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惊得整个殿的人都看了过去。


    陈承衍唇角勾了勾,慢慢转头看了过去:“爱妃身子似乎有些不适?”


    吕婕妤面色苍白,十分难看,一向温婉的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起来:“臣妾身子着实有些不适,想先回宫休息了。”


    卫思言双目犀利的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瞧了瞧她的肚子,最后咬着牙撤回视线。


    华婕妤也阴晴不定的瞧了眼她的肚子,重新低下头去。


    只有常美人,面上露出些许的担心。


    陈承衍给了章通则一个眼神:“把薛正仪叫来。”


    吕婕妤连忙道:“臣妾到殿后去请太医诊脉吧。”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温和的笑了笑:“就在这里,朕瞧着也放心。”


    吕婕妤咬了咬唇,看向他的目光带出了一丝哀求。陈承衍转开了视线,朝着陈承瑢道:“老七,你也起来吧。”


    陈承瑢双手撑地,慢慢抬头看他似乎想要辩解:“皇兄,臣弟”


    陈承衍冲他摆了摆手:“是非真假如何,一会儿就知晓了。”


    陈承瑢手指下意识收了收,咽了口唾沫,慢慢退回到座位上去。逍遥王妃一脸担心的抓住了陈承瑢的手背,声音沙哑:“王爷?”


    陈承瑢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薛正仪弯着腰进来,一直走到吕婕妤的面前,跪下身子道:“婕妤伸手。”


    吕婕妤脸色越发苍白了,双目之中几乎沁出了细碎的泪珠:“陛下,可否容臣妾去殿后问诊?”


    陈承衍温和的看向薛正仪:“看出了什么,就说什么。”


    吕婕妤突然意识到,这个高台之上的帝王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什么计划,筹谋,在他眼中如同儿戏一般。他端坐高台,打量着底下他们这一群人粉饰太平,努力装裹。


    她咽下喉咙里的惧意,慢慢伸出右手,在伸出去的瞬间,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也看到了,那个人的结局。


    薛正仪不过碰了一下,就嗖的松开,身子颤如筛糠,不敢说话。


    陈承衍却别有兴致的瞧着他,指节轻敲了一下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说话!婕妤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了过去。


    薛正仪只觉得自己刚刚逃过一劫的小命,如今又要休矣。


    吕婕妤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章通则出声了:“薛太医,是个什么情况,您就说吧。”


    薛正仪闭上眼睛,一字一顿道:“吕婕妤她,有孕了。”


    众人刚刚跟着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就松了下去,可还没松到底,又重新提了起来。


    陛下回京不过月余,期间正值长公主新丧,那就说明


    所有人都不再往下想了,这一桩事出来,当真是不好听啊。


    前脚说着深切祭奠长公主,后脚就在丧期弄大了妃嫔的肚子。


    嘶,帝王的脸面当真是丢大了。


    别管面子丢不丢,那可是皇嗣啊!吕诚的双眼一下子就绿了,看向吕婕妤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出了窝的金凤凰。


    陈引章匆匆赶来的脚步也一下子就停住了,愣愣的停在后殿,双目茫然问向天冬:“你听清了吗?”


    天冬低着头道:“听清了。”


    陈引章又问了她一遍:“说的什么?”


    天冬抬头瞧了眼她的神色,重新低下头道:“吕婕妤有孕了。”


    陈引章面色变幻不定,抿了抿唇道:“陛下他”说到这里,她默默住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陈承衍拍了两下手掌,慢慢站起身:“好啊,有孕好啊!”


    底下一众大臣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陈承衍对这些人的恭喜不置可否,轻飘飘道:“贺喜朕什么?先去贺喜爱妃啊。”


    这话说完,还当真有一些稀稀疏疏的声音:“恭喜吕婕妤,贺喜吕婕妤。”可是话一说完,就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连忙闭上了嘴。


    陈承衍嗤笑一声,看向至今不敢抬头的薛正仪:“薛爱卿,爱妃这孕有几个月了?”


    众人:???


    几个月?陛下您回来不才一个月吗?自然是


    也可能不是啊!!!


    一众大臣偷觑着眼,看看吕诚,再看看吕婕妤,再瞧瞧陛下:嘶,陛下的头顶不太妙啊!


    吕诚的脸色也跟着从大喜转为大僵,直愣愣的看向自己女儿。


    吕婕妤却垂着头谁也没看。


    薛正仪小声道:“两个月了。”


    陈承衍微弯了弯腰,嘱咐他:“大声一点儿,只怕吕婕妤没有听到。”


    薛正仪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吕婕妤猛地起身跪下,望向陈承衍:“陛下,臣妾不可能有孕!”


    陈承衍立在她的面前,笑道:“为什么啊?”


    吕婕妤咽了下口水,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之中挤出来:“因为臣妾幼时落入寒潭之中,伤损了元气,此生再没了怀孕的可能。”


    吕诚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陈承衍从嗓音里溢出一丝笑意:“你的意思是,薛太医验错了?”


    不能认!


    不管她是否真的有孕,如今都不能承认。


    拖!只有拖!


    拖到最后一刻,她才会有些许的生机。


    还不等薛正仪起身反驳,吕婕妤已经继续说了:“薛太医身为太医令,如此简单的喜脉自然不会验错。”


    “臣妾想说有人勾结薛太医诬陷臣妾私通,其心之毒,是要致臣妾于死地啊!”


    薛正仪听了她第一句话,本来要松一口气,结果转头给他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婕妤慎言!老臣在宫中多年,从来只效忠于陛下,万万不会同任何人勾结。”


    陈承衍呵了一声,笑着望向吕婕妤:“你说的有人是谁?”


    吕婕妤咬了咬牙,干脆道:“秦美人。她因着臣妾夺了她的宠爱,表面平淡,其实心下早已忿恨不已。因此,才联系了薛太医,在宫宴之上撒下这弥天大谎。”


    薛正仪气了个仰倒,这位吕婕妤瞧着温柔和善,怎么咬起人来,不讲道理呢?


    陈承衍笑了:“在宫宴之上撒弥天大谎?爱妃,你觉得薛爱卿是个蠢的?”


    吕婕妤咬着唇瓣死不吭声。


    陈承衍目光慢慢转向身后陈承瑢,问道:“七弟,你说呢?”


    陈承瑢似乎处于愣神的状态,听到陈承衍的问话,一个激灵:“这种事情臣弟不敢妄言,只是究竟是真是假,只怕随便再叫个太医来就知道真相如何了。”


    “倘若没有,那自然是薛太医和一些人的阴谋了。”


    “倘若真的有那吕婕妤,就当真不堪为妃了。”


    陈承衍:“吕婕妤好处置,不过七弟觉得那个奸夫该如何处置?”


    陈承瑢:“诛灭九族,都不足为怪。”


    陈承衍笑了,语气悠悠:“那倒不至于,说不定朕同那奸夫是一个族的呢?”


    “你说呢?逍遥王妃?”


    第34章


    逍遥王妃愣愣的看向陈承衍, 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承衍瞧着她这一脸莫名的模样,笑了下:“七王妃嫁给七弟也应该有三四年了吧?”


    逍遥王妃老实道:“有四年了。”


    陈承衍似叹似嘘了一声:“四年了, 七弟还没有子嗣出来?瞧瞧三哥,今年侧妃又添了个女儿吧?这回是小五了?”


    安王:???


    这也能扯上他?


    安王自从皇帝一说话就发觉今年的宫宴不对劲,因此一直窝在角落里,但没想到坐着也能被砸。


    安王只好呵呵一笑:“臣弟也只有这些本事了。”说着道,“是小七。”


    陈承衍这回着实叹了一声:“都已经老七了啊。”


    安王不知道他这感叹从何而来,单纯的感叹他孩子生得多?这也不符合他五弟的性子啊?他要是想要孩子了, 全天下女人不都得赶着上吗?明明是他自己一天天的不近女色。


    安王只得道:“臣弟日日闲在家里,没有旁的事情干。不比陛下日日为国操劳,征战沙场。”


    陈承衍瞧着他这费劲心思斟酌的模样,笑了:“三哥不必这么紧张, 今日家宴,都是随便聊聊。”


    安王:信了你的邪。


    “是, 陛下说的是。”


    陈承衍重新看向逍遥王妃:“如今好了, 七弟总算也有后了。”


    逍遥王妃瞳孔一缩, 嘴唇微微发颤:“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陈承衍看向逍遥王:“不如七弟给王妃解释一下?”


    吕婕妤的脸色已然白的不成样子了, 消瘦的脊背在夜色之下颤得厉害。


    逍遥王低垂着头, 声音几乎从牙缝之中挤出来:“臣弟不懂陛下的意思。”


    陈承衍叹了口气, 在高台之上踱着步子转了半圈:“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你说呢, 吕婕妤?”


    这个意思, 可就太明显了。吕诚只觉得一家子的脑袋都快悬了下来, 颤颤巍巍,心跳如雷。


    吕婕妤没有说话,陈承衍眯着眼看向群臣之中的吕诚:“吕侍郎。”


    吕诚扑腾一下跪了下来, 声嘶力竭:“陛下,倘若婕妤当真做了什么辱没皇室之事, 老臣老臣百死难辞其咎,任凭陛下处置。”


    陈承衍拍了下掌:“瞧瞧,这才是一个忠君爱国的老臣应该说的话。”


    吕诚心脏踏实了一些,可是仍觉得不安心:“陛下,臣这个女儿虽然命数不好,但是还算听话乖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陈承衍慢慢转回座位上,身子半靠在椅背上:“带人吧。”


    话音落下,就听见一声似哭似泣的悲音:“小主!奴婢对不起小主!”


    吕婕妤瞬间抬头看过去,被带上来的赫然是她的贴身婢女雪衣。入了宴会之后,一环跟着一环,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将她身边的人带走了。


    雪衣面色虽然苍白,但是身形并不狼狈,也没有任何拷打的痕迹,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担心。说明,对方已经攻心了。万般计策,都是攻心为上。


    吕婕妤抿了抿唇,低着声音道:“雪衣,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父母将你养这么大,难道还不知道说话的分寸吗?”


    雪衣的父母都在吕府,倘若真的坐实了她私通之罪,她的父母也不可能有什么善终。


    雪衣哭着咬了咬唇:“对不起小主,奴婢对不起小主!”说完这句话,她转头看向陈承衍,“十月十九的晚上,逍遥王来见小主,呆了三个时辰,天色擦亮之前才离宫。王爷离开之后小主就让奴婢准备了水。”


    逍遥王妃猛地转头看向逍遥王,双目猩红,似乎能将人的脊背戳出两个洞来。


    逍遥王仍旧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似乎没有听到雪衣说的话。


    一众妃嫔面色各异不说,底下群臣跟着一起吃了皇室这瓜,心头都有些麻麻的。


    吕婕妤面色即便白了又白,但始终没有失去理智:“陛下,雪衣这个丫头一定是疯了,才联合别人诬陷臣妾。臣妾没有,没有背叛您。”


    这个时候章通则已经带着一群太医过来了。不是三两个,是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带来了。


    吕婕妤心头扑通扑通的跳着,下意识的看向了逍遥王。


    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人应该来了吧?


    逍遥王没有看她,仍旧垂着头,不见半点儿反应。


    吕婕妤吞了吞口水,心下已经慌了一半:这是他的孩子。如今他们也已经被皇帝发现了,他不会放弃她的吧?


    一众太医跪在高台之前,个个心思忐忑。他们来为的是什么,也都知晓了。


    按理来说,这种皇室丑闻,陛下捂都来不及呢,怎么会选择这样一天爆出来?


    一个个苦丧着脸,不知下一步走出去,落下来的究竟是悬崖还是实地?


    陈承衍身子动都没动,只是凤眸微斜了眼,懒懒道:“去吧。”


    第一个太医慢慢起身,弯着腰走到吕婕妤面前:“婕妤。”


    吕婕妤跪着的身子慢慢起来,但是没有回到座位上,也没有走到皇帝的面前,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逍遥王的身侧:“王爷,陛下如此怀疑我们。我们不若就此证实了他的猜想,又能怎样?”


    所有太医一来,她一个私通之名是跑不掉了。


    如今只有同逍遥王站在一起,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吕诚跪着的身子一僵,手指了指吕婕妤,跟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身旁的刑部侍郎连忙使劲掐他的人中,吕诚眼皮狠狠一颤,手下抓了抓刑部侍郎的手背,头歪的幅度更大了。


    刑部侍郎:


    行吧,晕着吧。


    一会儿陛下要是拖人,也好拖。


    陈承衍仍旧稳稳的坐在原位上,自下而上瞧着那一双璧人:“七弟,吕婕妤在问你话呢?”


    逍遥王也跟着慢慢站起身来,双目通红的看向陈承衍:“皇兄,一切都是您逼我的。”


    陈承衍笑着摇了摇头:“老七,这一点你就不如你的兄长了。二哥从来不说别人逼他,都是他去逼别人。”


    “想想当年他逼宫时候的威风,再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啧啧!你不如老二,远矣。”


    逍遥王咬着牙道:“老五,你弑君弑父,残害兄长,毒杀清平,虚伪刻薄,不知生民大业,不管国家正义。继位这两年来,若非清平辅政,大夏如何还能称为之大夏?太祖皇帝打下来的基业,父皇守业之功只怕已经尽数消磨殆尽了。”


    陈承衍安静听着他的话,面上不见丝毫羞恼,甚至饶有兴趣道:“那你的意思呢?”


    话里的歧视意味太强,逍遥王一贯清风朗月的面上带出了些许的扭曲:“短短一年,两个州大旱,三个省发水,跟着带起五个县的瘟疫,可见是上天降罪,陛下不堪为帝!”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越发坚定:“您逊位吧。”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章通则尖着嗓音道:“逍遥王,你想造反吗?”


    那些反应慢的,这才终于意识到今晚不只是吃瓜戏,还有一场逼宫戏。


    刑部侍郎刚刚才搀扶着吕诚的双手,嗖一下就松开了,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去当鹌鹑。吕诚更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惊险转变,这这这眼瞅着的灭门之祸,马上就变成了九族之祸啊!!!


    吕诚又惊又吓又气,想他安分守己二十余年,如今才算是混到了如今这个位子。靠他自己的本事,他知道也就到这个地步了。


    原本还想着凭自家的那个娘娘,或许某一日也能混一个国舅或者侯爷当一当。


    可这美梦正做到酣之时,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场大戏。


    眼瞧着昏是不能再昏,再昏下去,只怕十族都能跟着没了。


    吕诚一个轱辘爬起来,跪在下首中间位置,痛哭流涕:“陛下,吕家上下都万万没有此心啊。”


    陈承衍仍旧不动如山的坐在高台之上,甚至都没有喊卫士进来,听见他这话,也是噙着笑重复了一句:“吕家上下?”


    吕诚连忙道:“吕婕妤是吕婕妤,同吕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吕婕妤此事确实瞒着父亲家族,可还不到结束之时,他就已然抛弃了自己。吕婕妤双眸顿时一片氤氲泛红,远远望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承衍叹了口气:“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安王,你瞧着心疼吗?”


    安王无辜中刀,茫茫然的回过头来道:“啊?”


    陈承衍继续笑道:“皇室之中,你的孩子最多了。养这么大再舍弃,心疼吗?”


    安王吞了吞口水,脑细胞拼命旋转了半响,最后哭丧着脸道:“心疼肯定心疼,但倘若她也做了这种犯上作乱之事,臣弟便是再心疼也得大义灭亲!”


    陈承衍送了他一个眼神:“三哥不愧是先帝子嗣啊。”


    安王:???!!!


    不是,这话什么意思啊?不管老七怎么说怎么干,他可是安安稳稳的窝在自己家里啊。


    要不然说皇帝不好当呢,一句话,横也是他,竖也是他。


    话说出口,就任底下人揣摩吧。


    底下那群人终于给出反应了。褚秀清猛地站起身:“逍遥王,您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逍遥王冷笑一声,看向褚秀清:“褚大人,您以为今天您能跑得掉吗?什么本王的车夫出现在您府邸之上,瞧瞧吧,陛下一早就安排好了。”


    “今晚,您还有我都逃不了了。”


    褚秀清嘴唇哆哆嗦嗦,抬头望向陈承衍:“陛下,老臣老臣当真没有任何异心啊。”


    陈承衍瞧着二人演戏就忍不住想乐,也跟着笑出声来。笑声突兀,却如同一记重锤震得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一齐看向高台之上的帝王。


    先帝五子,天煞孤星命格,甫一降世就被先帝厌弃,赐名承厌,扔到了冷宫之中由许昭仪抚养。在其六岁那年,许昭仪亡故,皇五子被送到昭陵守孝。一直到十六岁,才在长公主的力荐之下,从昭陵出来。到京没有半月的功夫,就请命去了西北边防。先帝懒得见他,也就痛快答应了。


    谁知道,这位皇五子在长公主的支持下,赚了一身的军功回来。最后又靠着长公主的斡旋运营,登基为帝了。


    简直是爆了个大冷门!!


    陈承衍笑了一会儿,慢慢收了笑意,评价道:“瞧瞧你们演的这烂戏,连皇姐都不如。”


    陈引章听得心下一跳,手指都不自觉的缩了下。


    陈承衍继续道:“褚爱卿,说说吧。你如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何必跟着逍遥王做这等犯上作乱的事呢?”


    褚秀清眉头一跳,老脸抽了又抽:“陛下,老臣没有”


    逍遥王继续道:“行了,褚大人,陛下既然都挑到这个份上,您再继续犟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说着,振臂一呼,“陛下不德,则其鹿也。”


    章通则气得兰花指重新翘了起来:“大逆不道!来人!!”


    话音落下,殿外不见一点儿动静。


    章通则愣了一下,再次出声喊道:“来人!!”


    逍遥王扫过章通则的表情,落到陈承衍的身上,笑了笑,跟着喊了一声:“来人!”


    话一出口,守在殿外的左右卫一齐闯了进来。


    所有大臣都惊得站了起来:“逍遥王,你要干什么?”


    “逍遥王,你当真是要逼宫不成?”


    逍遥王慢慢转身看向台下一众大臣,双臂一震:“我们如今的陛下,先帝的第五子”


    “是个天煞孤星!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吧?”一直以来的从容被激动神色给扭曲了。


    “自他登基以来,不过两年时间,我大夏地震山崩、水旱疾疫,内忧外患全无停歇。如今就连西南乌蛮之地,都敢挑衅我泱泱大国。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大夏的执政者——是个刚愎昏庸之辈。”


    “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这两年征战,除了给我大夏带来丘墟荒田,人烟断绝,还带来了什么?”


    “胜利?这场由我们陛下挑起的战事胜利,又有什么意义?”


    “君王无恶,人皆敬之!”


    “君王无德,人尽弃之!”


    说到这里,逍遥王袖袍一挥转头看向陈承衍:“陛下,您该退位了!”


    这一番话说得气势盎然,章通则却气得眼冒金星:“胡说八道!突厥贼心不死,频频犯边!若非陛下御驾亲征,哪还轮得到逍遥王你在这里指点山河?乱说一气?!!”


    逍遥王抖抖衣袖,浑不在意。


    章通则将目标又转向了左右卫大将军王显:“王显,陛下待你不薄,连你都要背叛陛下吗?”


    王显板正了脸色,说得正气昂然:“陛下固然待臣不薄,但是天不容陛下,臣只能顺天而行。”


    章通则被恶心的厉害,呸了一声,看向他身后那些卫士:“谋反是十恶不赦之重罪,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是否要跟着你们的将军一起走下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章通则脸色难看得厉害:“逍遥王,我大夏十二卫,就算你今天鼓动了左右卫谋反,可是明天之后呢?西北军,西南苏府,京畿卫,还有其他十卫根本不会有人服你!”


    “甚至不用明天,今晚左右骁卫,金吾卫都会一齐攻入行宫。”


    逍遥王笑了下:“金吾卫?左右骁卫?”


    “你以为今晚还会有别人吗?”


    “你以为十万京畿卫离开之后,回来的时候还会是他陈承衍的京畿卫吗?”


    章通则虚指着他,手指颤动:“你都做了什么?”


    逍遥王没有再理会这个老太监,转头看向陈承衍:“陛下倒坐得住!”


    陈承衍呵了一声,凤眸之中流转出细微的幽光:“朕有什么坐不住的?”说着,男人似乎还回味了一下刚刚逍遥王口中的说辞,“君王无恶,人皆敬之!君王无德,人尽弃之!”


    陈承衍慢慢琢磨了两个来回,不咸不淡的夸了一句:“这个文采当真不错!”


    “朕若是曹子桓,或许也该让逍遥王来个五步成诗。”


    章通则对上自家陛下的视线,一时之间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可如今都什么时候了,陛下,您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若真安排好了,就告诉奴才一声,也让奴才有个心理准备啊。


    陈承衍收回视线,懒懒摇了摇头:“可惜啊,朕不是曹子桓。”


    逍遥王看似面上轻松,实际心头却一直悬着一根线。哪怕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局势,可不到最后一刻总不会安心。更不用说,从一开始,陈承衍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镇定和戏谑。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但怎么可能呢?


    他不可能知道!他更不应该知道。


    “时候不早了,送陛下上路吧!”逍遥王瞧着他面上始终轻松的神色,再忍不下去了。


    王显领着人上前一步,望向陈承衍:“陛下,得罪了!”


    “放肆!!”一位老御史从座位上蹒跚着站起身来,“陛下是先帝选中的继承人,是我大夏的掌舵人,是天下万万人的君父。以子弑父,以弟夺兄!逍遥王,不管你找多少理由,千秋史册在后,都会记下你这个谋朝篡位之徒。”


    逍遥王脸色有些难看,咬着牙道:“周大人,您明年就该致仕了吧?”


    “老夫是该致仕了!可今天谁若是谁敢伤陛下,就先从我周迟的尸体上踏过去!”周迟慢慢走上前,一字一顿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四了,早活得不耐烦了!”


    逍遥王气极反笑道:“好好好!既然周大人肯以身殉旧主,那么,王将军就送周大人一程吧!”


    “刺啦”一声,王显长刀出鞘:“周大人,请吧。”


    周迟稳稳站着,彻底闭上了眼睛。


    刀光划过,“叮”地一声,长刀连同酒杯一起被掷落地下。


    陈承衍徐徐出声,提醒道:“朕还在这呢。”


    逍遥王冷笑一声:“是啊,陛下还在这里,王将军就先不要管其他人了。”


    章通则连忙挡到陈承衍身前道:“护驾!护驾!!”


    就如同逍遥王所说,再没有卫士进来。


    所有左右卫,都成了他的人。


    危机,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时候,扑腾一声闷响打破沉寂。


    只见刚刚还勉强颤颤巍巍的站着的周迟,一下子就摔坐在了台阶之上,嘴唇颤颤:“有有有”


    话没有说完,人就歪了过去。


    章通则惊呼一声,小步上前,凑到周迟鼻下轻触: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晕了过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也跟着脑袋一懵,可还没等他醒过神来,就见席位之上的众多大臣跟着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


    “酒里有毒!!”不知哪一个老大人在昏厥前发出最后一声嚎叫,跟着彻底倒了下去。


    章通则连忙站起身,扫了一圈宴会,只见整个大殿除了王显带进来的将士,再没有人还站着了。就连吕婕妤,这个时候也被逍遥王一手搀扶着,小心护着腹部。


    可怜那逍遥王妃浑身无力的倒在席位之上,望向逍遥王的双眼又恨又悲。


    章通则重新返回陈承衍身边,色厉内荏道:“你下了毒?”


    “此次宫宴由咱家派人监管,你是如何下的毒?”


    逍遥王懒得去回答章通则这个弱智的问题,他看向陈承衍,语气不乏得意:“陛下,到了这个时候,您还坐得住吗?”


    陈承衍双手一摊,垂眸打量了自己的姿势一眼,扯了扯唇角:“朕坐得还算稳当。”


    逍遥王冷笑一声,京畿卫被他调出京,左右骁卫不可能再赶来,金吾卫被他拦在宫墙之外。就连那号称见首不见尾的龙隐卫,也被他埋伏在京郊之外。


    今晚,整个行宫只有他的左右卫。


    更何况,酒中一早下的毒终于发作了。


    这一回,任凭他陈承衍再有夺天慑地之能,也不可能再逃开了。


    可他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露出意外神色?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不成?


    逍遥王心下不安顿时又多了一分:“王将军。”


    王显重新从身边卫士那里拿出一把长刀,一步一步朝着陈承衍走去。


    陈承衍始终不动,凤眸之中似笑非笑:“这么着急?”


    “传位诏书,传国玉玺都不要了?”


    王显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逍遥王。


    逍遥王越发觉得他是在拖延时间,声音冷冽:“先杀了他再说!”


    “剩下的”


    “慢慢来。”


    第35章


    陈承衍一动不动的瞧着王显, 出声道:“王显,朕对你不薄, 你为什么会转投陈承瑢这个废物?朕死了,陈承瑢就算登上皇位,也呆不安生。”


    “还是说,你效忠的也根本不是这个废物?”


    “不过,这个人是谁呢?让朕猜一猜?”


    “安王?”陈承衍转头看向已经昏睡如猪的陈承安,摇了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褚秀清?”尚书令也已经趴在桌案之上,不省人事。


    “和你是个同谋还差不多。”


    “哦,那朕知道了。”陈承衍似乎笑了下,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激得王显脸色巨变, 手中长刀瞬间挥起, “陛下, 这些您只能去阴司再问了。”


    “住手!”


    没有人停手,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白光闪过, 却不见丝毫血光之色。


    陈承衍抬手夹住男人落下来的刀锋, 指尖内劲一个用力, “咔嚓”一声, 长刀断为了两半。


    就在王显愣神之际, 陈承衍带着手中半截刀身一转,正刺入王显咽喉。


    王显瞳孔一缩,鲜血瞬间涌出。


    陈承衍却始终淡淡道:“王显, 你被他骗了。”


    “扑通”一声,王显整个人朝后倒去, 双目圆睁,带着死不瞑目的狰狞。


    所有人都惊住了。


    逍遥王也跟着愣住了,下意识带着吕婕妤后退一步:“你怎么会没有中毒?”


    陈承衍慢慢站起身,冲他扯了个不太善意的微笑:“也许这个对我没什么作用。”


    逍遥王咬了咬牙,不再说一句废话:“杀!”


    左右卫的人面色有些迟疑,紧了紧手中刀剑,彼此对视一眼,再次看向陈承衍。


    “杀!!!”


    逍遥王揽着吕婕妤往外走,还未出殿门,侧面一道劲风径直朝着逍遥王脖颈刺去。


    逍遥王带着人仓促躲过,回身看了过去,是个完全陌生的宫女,但是手下出招迅速果决,明显也是个暗卫出身。


    “白前?”吕婕妤愣了一下,紧跟着顺着白前扑来的方向看到了陈引章。


    为了处理陈引章,她特意送了盆蛇尾水仙过去。单单这一盆水仙无毒,可若是在花蕊之中滴上几滴玉露香,那就成了不声不响的杀人利器。


    用不了半个月的时间,人就会彻底萎靡下去,如同失了水的花儿一般消亡殆尽。


    果然,在第三天的时候,就传出了秦美人病重的消息。她只做不知,每日里仍旧各种补品送过去。但是病重的消息一日多过一日,她曾着雪衣远远瞧过,确实是要不行的样子了。


    可如今再瞧见秦美人,哪里还想不通这是故意在做样子给她看。


    陈引章也已经看到了吕婕妤,不过瞧了一眼,就撇开头去看白前天冬二人行动。


    这段时间以来,陈引章被拦在清思殿,消息闭塞。但是,政治上的敏锐性让她冥冥中感到,危险正在悄悄来临。尤其今天一开始,她的心下就产生了莫名的不安。再加上白前天冬频频阻拦,更加意识到今晚前殿必然出事。


    所有的理智都告诉她,此时留在清思殿才是安全的。


    但是,若没了皇弟,她再安全又有什么意义?因此点清了暗卫数量,就带着人过来了。


    兵变发生之后,左右卫的人持刀进了殿,她这个已经宠爱褪尽的美人就被两个卫士看在一角,等着事毕之后处置。


    陈引章主仆三人佯装被俘,实则安静等待时机。


    方才就是陈引章不自觉的出声,可除了守在近前的卫士,根本无人理会她。惊险一刻之后,陈引章重新放下心来,如今眼瞧着逍遥王从身旁经过,若要逆转局势,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瞬间,天冬扫过身旁的两名卫士,紧跟在白前之后直逼逍遥王。


    二人出现突然,可以说是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左一右全无防御,可以说是拼着重伤也要将逍遥王在一息之内制住。


    可与此同时,陈引章这里就没了保护。


    吕婕妤心头辗转了几个来回,忽然大叫一声:“抓住秦美人!”


    逍遥王在躲避的间隙,跟着一愣:“秦兮云?”


    他还在愣神的瞬间,陈承衍已经空手夺过一把长刀,朝着二人方向冲来。男人手起刀落,就连一双氤氲凤眸都带起了凛冽刀锋。


    瞧见陈承衍这副模样,逍遥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怕面临生死危机,逍遥王非但没有惊恐,面上反而带了些许的兴奋之色:“拿下秦兮云”


    话没说完,一粗一细两道声音同时出口。


    “放下!”


    “停手!”


    只见场中局势陡转,天冬扼住了吕婕妤。而左右卫中一人,抓住了陈引章。


    陈承衍染了一身鲜血,周围空出一米多宽的间隙,所有人空围着不敢再往前冲了。到底是在沙场之中历练出来的悍将,这些几乎没怎么见过血的长安卫士如何是他的对手?


    陈承衍薄唇紧抿成一线,双目死死盯住了陈引章,不知在想些什么。


    逍遥王也死死盯住了吕婕妤。


    方才,就在最后一刻,逍遥王将手里吕婕妤推了出去,自己撤到了包围之外。如今,男人冠发微散,右侧脸颊上都划过一道血红伤痕,异常狼狈。


    吕婕妤不过愣了一下,面色重新恢复平静:“王爷,带着秦兮云走。”


    天冬手下匕首用力往内压去,声音发冷发沉:“吕婕妤,你自己的性命不要了吗?”


    吕婕妤双目痴痴的望向逍遥王:“王爷,臣妾死不足惜。切不可为了臣妾一人,而误了大业。”


    天冬笑了:“吕婕妤死不足惜,你肚子里的孽种呢?也死不足惜?”


    吕婕妤眼中顿时盈出泪珠:“他他也会愿意为了他的父亲以身赴死。”


    逍遥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宛如,本王不会抛弃你,更不会抛弃本王的孩子。”


    吕婕妤眼角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感动不已:“王爷”


    逍遥王认真扫了两眼秦兮云,而后慢慢看向陈承衍:“一个换一个。”


    陈承衍呵了一声,干脆利落:“换。”


    陈引章:“不换!”


    陈承衍凤眸瞬间眯起。


    陈引章笑道:“逍遥王成亲近七年,府中妻妾成群,外头红颜知己更是数不胜数,可只有这么一个吕婉如有了孕。陛下,无论是吕婕妤,还是吕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对于逍遥王来说都是至关紧要的。”


    “带着她总会找到一线生机,臣妾不过区区一个美人”


    陈承衍之前所有的慵懒似乎都消磨殆尽了,声音冷冽:“废话说完了?”


    陈引章:


    逍遥王冷笑一声:“皇兄,你的美人可真会替你着想。”


    陈承衍:“俘虏没有说话的权利。”


    逍遥王抬了抬下巴,示意抓着陈引章的卫士松手。


    就在卫士松手的瞬间,陈承衍往前走了一步,围着他的卫士跟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逍遥王脸色难看的转向天冬:“松了婉如。”


    天冬跟着顺手将吕婕妤往逍遥王的方向一退,趁着混乱,同白前一起跃回陈引章的身边。


    这个时候,陈承衍已经抓住了陈引章,低着头看她:“谁叫你来的?”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两个人足足有半个月没有见面。


    陈引章没理会他这个问题,压着声音道:“陛下的人呢?”


    陈承衍重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沉厉:“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陈引章咬着牙道:“那陛下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陛下以身作饵,难道不危险吗?”


    陈承衍凤眸死死的盯着她,如同海底在一瞬间卷起风浪,波涌不息。


    陈引章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逍遥王抓住吕婕妤的瞬间,二人继续朝外退去,同时下令道:“都杀了。”


    就在令下来的当场,一道劲风径直朝着逍遥王后心刺去。


    这一回,逍遥王躲避不及,伤了肺腑。


    出手的男人,正是刚刚挟持陈引章的卫士。


    “王爷!”吕婕妤惊呼一声,一把扶住逍遥王。


    身边左右卫顿时大惊,连忙出手,可是那人身子却如泥鳅一般,滑到了陈引章的身侧。


    陈引章目视前方,头都没有回:“若陛下刚刚没有昏了头,今日这闹剧就应该结束了。”


    “昏了头?”陈承衍盯着她的肩头声音幽幽,“朕将你换回来是昏了头?”


    陈引章抿着唇道:“臣妾已经和暗卫沟通好”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一把攥住女人手指,跟着手上用力直接将人入拉了怀里:“沟通好?你就能肯定暗卫能在靠近之时制住逍遥王?”


    “你就能肯定自己不会受伤?”


    陈引章被他箍得心头发慌,只觉得今晚可能要发生什么她最为不想见到的事情。


    陈引章没有说话。


    陈承衍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声音跟着更加阴冷了几分:“说话。”


    陈引章被攥得生疼,抬头看了眼他的下颌,干净温润,锋利如刀:“九成九的把握。”


    陈承衍呵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九成九?”


    他慢慢低下头去,凑到女人耳边,字字喋血:“皇姐,便是一分一厘的冒险”


    “朕都不能看着你去做。”


    “咚”地一声,陈引章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停了下去。


    天地也随之一静。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担心皇弟会知晓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天被揭开了。


    刀剑相逼之间,血流成河之中。


    他就这么轻飘飘的喊出了皇姐。


    陈引章重重咽了口唾液,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男人凤眸深邃,如星河鹭起波光流转,一个对视,几乎就将人吸了进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陈引章意识到:他或许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


    或许是第二次演戏,也或许是第一次见面


    陈引章无法再想下去,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几乎没什么力道的反驳了一句:“陛下在胡说什么?”


    话没有说完,身后扑通一声吓了她一跳。还没转过身去,紧跟着是“扑通扑通”一连串的倒地声。


    陈引章顿时有些懵了。


    她眨了下眼睛,看看陈承衍,又看看那些倒地的卫士:“怎么回事”话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香!焚香?!!”


    陈承衍凤眸氤氲出一片雾气,望着她缓缓道:“朕还是昏了头吗?”


    陈引章撇开眼,不再说话了。


    逍遥王被剩下的左右卫搀扶着,他明显感觉到身上所有的气力都在一点点减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陈承衍究竟为什么有恃无恐了。


    “哈!老五,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本王的宿羽营大军已经进了城门,马上就到行宫,你逃不出去的。”


    话音落下,殿外跟着响起了浓重的厮杀声。


    逍遥王长笑一声,精神大震:“来了!!他们来了”


    “出去!出去!”逍遥王几乎声嘶力竭的喊着。


    左右卫扶着逍遥王往外赶去,可是一出殿门的瞬间,他尖叫一声:“欧阳奋?怎么是你?!!”


    欧阳奋呵了一声:“勾结突厥,联合乌蛮,截杀西南道通信,今日还想着图谋造反逍遥王,你难道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动,陛下都不知道吗?”


    “陛下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等着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罢了。”


    逍遥王仍旧不可置信:“宿羽营呢?方齐呢?”


    欧阳奋冷笑一声:“杨将军去处理了,想必一会儿您就能看到他的首级了。”


    陈承衍慢慢从殿内走了出来,冷眼望着逍遥王:“说吧!卞潜在哪?”


    逍遥王慢慢回过头来,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饱含恶意:“他在哪?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看着你!盯着你!”


    说到这里,逍遥王仰天长笑:“想杀就杀吧!”


    “本王死了,还有他不会放过你!”


    “陈承厌,阴曹地府,九曲黄泉,本王等着你!!”


    陈引章跟在陈承衍身后,听着他这个笑声冷不丁泛起一阵凉意:卞潜?这是谁?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陈承衍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已经昏迷过去的吕婕妤:“听说两个月的孩子已经成形了?”


    逍遥王笑声一停,眼中的凶光顿时一滞:“你想做什么?”


    陈承衍仍旧打量着道:“朕还听说,这一胎是个男孩?”


    逍遥王彻底被他抓住了命脉,声嘶力竭道:“稚子无辜,何况还没出生的胎儿?”


    陈承衍施施然的理了理衣袖:“他的父亲犯上作乱,难道你还想朕饶了他?然后,再等二十年后,重来你这一幕?”


    斩草除根。


    今日胜的若是他,只怕他也不可能留下任何隐患。


    逍遥王颓然的闭上眼睛:他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才不过几个时辰等等!


    他重新睁开眼睛:“你想知道卞潜在哪里?”


    陈承衍慢慢摇了摇头:“准确的来说,朕要知道他如今是谁。”


    逍遥王突然冒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听得陈引章头皮发麻。


    “本王不可能会说,说了之后,就算你放过婉如他也不可能放过她。”逍遥王仰头望着他,如同已经望到了他的结局,“老五,你不可能对付得了他。”


    陈承衍面色不变:“那就是朕的事了。”


    逍遥王冷笑一声,慢慢道:“你想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


    “本王告诉你,他在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双望向你的眼睛,都可能是他。”


    “陈承厌,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也没有人能杀了他。”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恐惧、颤栗,如同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一般。


    陈引章立在陈承衍身边,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到底是谁?”


    逍遥王听到陈引章的声音,猛地看了过去,就好像鹰隼一般追逐猎物。


    陈承衍挪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耷拉着眼皮:“别装神弄鬼的!不想说,朕就送你上路。”


    逍遥王瞧瞧陈承衍,又瞧瞧陈引章漏出来的一半身子,哧哧笑了起来:“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


    “陈承厌,本王不可能再说了。”


    “本王只能说他一直就在你的身边。”


    “只等到哪一天,他腻烦了这场游戏,然后就会彻底结束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乎眷恋的望了一眼吕婕妤和她的肚子:“早晚都逃不过的!本王的孩子,就随了本王一起去吧。”


    陈承衍摆了摆手,示意欧阳奋将人带下去。


    陈引章却重新从眯着眼站出来:“你的孩子?逍遥王只怕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吧。”


    逍遥王大笑的动作一僵,慢慢扭头看了过去:“你说什么?”


    陈引章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元和十七年,先帝的贤妃为了大皇子,将你们这些一众皇子都绝了根。”


    逍遥王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骂道:“胡说八道!老四当年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老三的孩子更是”


    除了老大,老三也是贤妃所生。老四那个当年谁不知道他那个王妃同亲哥私通。


    为了兵权,老四也是捏着鼻子忍了下去。可没想到,就连孩子都不是。


    私通这个念头一灌进他的大脑,逍遥王脸色变了几变,踉跄着一把抓住吕婕妤,一巴掌就将人给打醒了过来。


    吕婕妤懵懵然的醒过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就对上了怒气冲冲的逍遥王,甚是茫然道:“王爷?”


    逍遥王咬着牙道:“贱妇,孩子是谁的?”


    吕婕妤更懵了:“孩子不是您的吗?”


    逍遥王双目几乎喷火:“本王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这个孽种如何还能是本王的?”


    吕婕妤:???


    吕婕妤顿时慌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王爷,除了您,臣妾没有让别人近过身子。”


    逍遥王用力甩开她,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听说吕婕妤连续三晚在紫宸殿伺候?”


    吕婕妤望着他双目通红,泪水涟涟:“可陛下都是让臣妾磨墨,弹琴,根本没有碰”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逍遥王望见她这一停顿,越发疯癫:“你想起了什么?哦,对!本王也想起了什么两个月前?两个月前!!那时候陈承厌还没有回京呢!”


    “那个人是谁?宫里的侍卫?这么些年,你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是不是早就寂寞了?早就忘了本王?”


    “你们想得倒好!同奸夫生的孽种,还想当本王的孩子?”


    “做梦!!吕婉如,本王真是错看了你!”


    吕婉如整个人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女人没有再解释,只是安静的望着他:“王爷,臣妾这么多年对您的心,就得了这么一个结局吗?”


    逍遥王望着她平静神色,也跟着慢慢安静下来。


    吕婉如即便顶着半边红掌印,仍旧是个出挑的美人。长眉细目,温柔如画,一身蓝灰色撒花窄袖裙,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鬓边仍旧悬着最初时候的那只白玉海棠玲珑簪。


    “王爷,臣妾百口莫辩,只能以死来证清白了!”话音落下,猛地转身脖颈碰上了卫士的长刀之上,深入寸尺,鲜血顿时淋漓一片。


    逍遥王整个人也跟着怔住了。


    他慢慢往前过去,蹲下身子,将人抱起来,声音发颤,一声一声的喊她:“婉如对不起,婉如”


    陈引章说出那话的原意,是想刺激一下逍遥王,进而找到突破口。却没想到,事情发展了如今这样,一时心头复杂,抿住了唇,不再说话。


    陈承衍却说话了:“吕婉如她,没有怀孕。”


    逍遥王哭泣的声音一顿,猩红着眸子抬头看去:“你,说什么?”


    陈承衍没什么表情的将事实说了出来:“朕让薛正仪配了些药,放在了她的饮食之中。不过几日就会出现孕相。”


    逍遥王顿了一会儿,仰头又哭又笑:“好啊!真好啊!”笑到最后,男人猛地收声,目光狠戾的望向他,“陈承厌!!本王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抓过长刀,同样刎颈自尽。


    死的时候,双目圆睁,似乎带着最恶毒的诅咒。陈引章瞧了一眼,眼前一黑,陈承衍已经抬手将她的眼睛捂住了:“别看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我原本想刺激他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陈承衍嗯了一声,撤回手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惊得陈引章一跳:“你做什么?”


    陈承衍凤眸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双臂将她高高举起,面向大军:“美人秦氏,救驾有功,着——升为正一品贵妃!”


    陈引章双眸顿时大睁,仰头望着沉沉黑夜,大脑一片空白,想说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直接晕了过去。


    第36章


    “贵妃娘娘, 您怎么在这?陛下都找您半天了?”


    “是啊!贵妃娘娘您快下来吧,假山危险。”


    陈引章茫然回过头来, 看向底下一群出声的宫人,疑惑道:“你们在喊谁?”


    宫人们都愣住了,彼此对视一眼,“贵妃娘娘,您怎么了?”


    陈引章觑眼看了过去,很熟悉的面孔, 但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但这不影响她心头的愤怒,猛地站起身来,冲着她们喝道:“你们是谁?为什么喊本宫贵妃?本宫是长公主,是大夏的长公主!”


    那群宫人惊呼一片:“贵妃娘娘, 您怎么了?您是陛下亲封的俪贵妃啊!!”


    陈引章往前走了两步,假山之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落, 吓得这群人连忙张开手:“娘娘, 你别往这里走了, 危险!”


    “是啊!娘娘您快退回去!!”


    “快去叫陛下!”


    陈引章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了一个虚假的面具, 在诱哄着她往下坠落。


    陈引章大叫一声:“都闭嘴!!”


    话音落下, 所有人一齐住了嘴, 但是看向她的眼睛却都带着惊奇、疑惑、恐慌, 还有幸灾乐祸。


    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恶意。


    陈引章也跟着安静下来, 却从头顶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陈引章屏住了呼吸,从最前头的一个一个的扫过去,一直扫到远处赶来的两个人, 她终于忍不住欢喜出来:“尔岚!是你来了!!”


    “你来告诉她们!本宫是谁!”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回头望过去, 给尔岚让出一条路来。


    一直等到尔岚走到近前,陈引章再次出声:“告诉他们!本宫究竟是谁!”


    尔岚仰头望着陈引章,一向恭谨温和的面容在瞬间一同变得扭曲,甚至邪恶起来:“娘娘,您是陛下的贵妃娘娘啊!您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引章双眸瞬间圆睁,尖叫一声:“胡说八道!!本宫是长公主,是大夏的清平长公主陈引章!!本宫怎么会成为谁的贵妃?”


    “你在胡说!”


    “不对!你不是尔岚!你是谁?”


    “你们都是谁?”


    “本宫是长公主,不是什么贵妃!”


    说到最后,陈引章的声音几近崩溃。


    可底下人却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连声道:“不好了,快去叫太医!”


    “贵妃娘娘疯了!”


    “不许胡说!陛下到哪里了?”


    陈引章只觉得她们才疯了:“都滚开!本宫没有疯!疯的是你们!”


    说着往前又走了一步,可就在瞬间,脚下一空,就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啊!娘娘!”


    “快接住!接住娘娘啊!”


    瞬息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将人拦腰抱起,重新落定之后压着怒气道:“皇姐,你要做什么?”


    强烈的眩晕过去,陈引章重新落到实地上去,看向来人,带出了最后一丝期望:“雉奴!你来了!本宫明明是长公主,可是他们为什么都喊我贵妃?”


    “你告诉他们,本宫不是什么贵妃。本宫是清平长公主!”


    陈承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皇姐,你是贵妃。”


    “是朕的贵妃。”


    陈引章大脑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她晃了晃脑袋,忍着头部剧痛道:“雉奴,你在说什么?”


    陈承衍动作温柔地理了理她鬓旁的湿发,掖在耳后:“皇姐,您忘了吗?您已经是我的贵妃了。”


    陈引章愣愣地看了他一秒钟,大脑里的各种画面纷至沓来,她抬头直接甩了过去。


    可还没有碰到人,所有场景都跟着破碎,眼前是一片白茫。


    手腕,也似乎被人抓住了。


    陈引章闭了闭眼,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身前的陈承衍。


    陈承衍手指刚试了下她的额头,还没收回来,就差点儿挨了这一巴掌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眼里就多了几分无辜和冤枉。


    陈引章定定的望了他一会儿,所有的记忆终于慢慢回炉:“松开!”


    声音冰冷,不带一点儿温情。


    陈承衍抿了抿唇,面上的乖巧和无辜也跟着慢慢退了下去,松开手老老实实立在床前。


    陈引章慢慢坐起身来,仰头瞧着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陈承衍想了一下,犹豫着没有吭声。


    “说话!”陈引章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严厉。


    陈承衍叹了口气,终于张口了:“一开始。”


    这一回不说话的,成陈引章了。


    女人慢慢低下头,双眸似乎盯着锦被上的花纹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承衍瞧了她一会儿,蹲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远不知道那一晚我是从怎样的绝望升至了怎样的愉悦。”


    “朕这一生,从来不为苍天眷顾。只有那一天”


    “你喊我的瞬间”


    “朕觉得,一切都值了。”


    “便是再多的苦难和绝望,朕都愿意承受。只要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说到最后,陈承衍低头吻上了女人的指尖。


    吻意灼热,烫得陈引章手指轻颤,往后撤了回去。陈承衍任由她收回去,目光渐渐从她的手指、手臂、一直到她的脸上。


    女人面目安静,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面容,可是眼里透出的沉静和注视,却同皇姐没有一点儿不同。


    陈承衍琥珀色的凤眸盛满了忐忑和小心,同过去那个乖巧听话的皇弟也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陈引章却知道,根本不一样!就算他装的再温顺,男人眼底深处的欲望和渴求,却再也遮掩不住了。


    陈引章目光回望了他良久,然后慢慢抬手,再次给了他一巴掌。


    响亮、清脆,没有一点儿留情。


    陈承衍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被她生生打得脸偏向一侧。


    他缓缓笑了一声,重新转回头来,握住她的手指细细瞧了瞧:“阿姐手疼吗?”


    陈引章安静的任他动作,垂眸瞧着他:“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陈承衍低低应了一声,乖巧应道:“知道。朕瞧着阿姐演戏,却一声不吭。”


    陈引章冷笑一声,从他手里扯出手指,再次甩了他一巴掌:“再说!”


    更响亮的一声!


    陈承衍揉了揉半边脸颊,声音低弱:“阿姐,朕好歹也是皇帝了,一会儿出去顶着巴掌印不太好看。”


    陈引章冷声道:“犯上欺君,你也可以砍了我。”


    陈承衍叹了口气,重新将她的手指压到脸上:“您还是继续打吧。”


    陈引章顺着这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他:“戏弄我好玩吗?”


    陈承衍顿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眸子,认真道:“阿姐不想认我。我又如何敢认阿姐?”


    陈引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为什么不认你,你难道不清楚吗?”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嘲讽:“因为朕喜欢皇姐,因为皇姐”


    “不敢喜欢朕。”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望贞!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承衍却笑了:“皇姐,这句话你说很多遍了。”


    “可不管皇姐问多少遍,朕都会说”


    “朕知道。”


    “每一句,每一步朕都知道。”


    “朕喜欢皇姐,这一生,下一”


    陈引章再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他道:“够了!”


    陈承衍安静的住了口。


    陈引章在醒来的瞬间,明明是想同他好好聊一聊的。可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她似乎又被他激得动了怒。可让她如何不动怒,这个混蛋他竟然在明知她的身份之后,还将她封了贵妃。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想怎样?”


    “将夙夜、苏和远远打发了,又将我封了贵妃,是想将我当只金丝雀一般豢养起来?”


    女人口吻冷得如同冰一般,看向他的目光再没有丝毫情意。


    陈承衍喉咙一酸,凤眸之中都溢出些许的哀伤:“阿姐,别这样看我。”


    陈引章被他眼里的哀伤震得心头一酸,偏开头去:“你让我出宫吧。”


    陈承衍瞳孔一缩,眼底的黑雾瞬间凝聚起来,又悄无声息的散开:“阿姐,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陈引章没有看他,目光望向远处桌案之上的香炉:“过几年,我会回来看你的。”


    陈承衍望着她慢慢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阿姐如今走不了。”


    没等陈引着生气,他就继续道:“阿姐,如今你一旦离开我的身边,就会落入他的手里。再之后就会成为他要挟我的利器。”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阿姐,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陈引章想到昨晚两个人的对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卞潜是谁?”


    陈承衍长长叹了一声,慢慢道:“他是我的师傅,也是”


    “前朝叛逆的首领。”


    陈引章彻底愣住了。


    话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陈承衍慢慢道:“‘天煞孤星,将亡大夏’的预言,从我出生那一天开始就带上了。若非懿德皇后求情,我活不到六岁。六岁那年,我被先帝送往昭陵在路上,是他救下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湛湛有神地望向陈引章:“先帝厌弃,母亲厌弃所有人都恨不得朕早一点儿死。”


    “可朕不想死。”


    陈引章眼神里的光更软了几分。


    陈承衍却摸上她的眼角,语气温柔起来了:“朕不想遂了那些人的意愿。于是,同他达成了合作。”


    陈引章眼里的柔光跟着愣了下来:“什么合作?”


    陈承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元和十六年的那次刺杀。”


    第37章


    陈引章瞳孔一缩, 元和十六年——全京城只有一场刺杀。


    是针对她的那一场昭陵暗杀。


    那年,她十七岁。


    也是被放逐昭陵的第三年。


    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 母后去世。也是那一天,她无意中知晓了母后去世可能是被人毒害的。她心下又惊又恨,当即去找了父皇。可是,那个男人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他会调查,就将她打发了回去。可是等了三个月, 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根本没有任何调查的痕迹。


    她再次去找了父皇。这一回,两个人大闹了一场。


    他甩了她一巴掌,然后轻飘飘一句:清平心性还是不稳, 去昭陵静静心吧。


    她这个自出生以来受尽了宠爱的大夏公主,就这么被赶去了昭陵。


    母妃去了, 父皇变了。


    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见势不好, 攀高枝去了。


    她冷冷的扫了一眼, 甩过一记长鞭:“滚!都滚吧!!”


    守陵的日子枯燥而乏味, 她什么也做不了。每日里, 除了发呆就是诅咒。


    诅咒看得见的一切, 也诅咒那些看不见的一切。


    昭陵原本冷清得很, 可自从她去了之后居然诡异的热闹了起来。


    鸡飞狗跳, 也是热闹。


    可这里太冷了。


    除了身边的嬷嬷和尔岚清溪两个丫鬟, 再没有一个人。


    不,还有


    还有那些名义上来保护她的金吾卫。


    他们一个个的就立在那里,看着大夏朝曾经最尊贵的公主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发疯。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笑。


    可是,陈引章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发了疯的嘲笑她。


    笑她不知所谓, 笑她虎落平阳,不如猪狗。


    “滚!都滚!不要出现在本宫的面前!!都滚出去。”陈引章将手中的绞丝缠金鞭再次甩了出去。


    领头的金吾卫闪身避开:“陛下让卑职等寸步不离的保护公主安全。”


    陈引章冷笑一声:“你们在这里就让本宫觉得不安全。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本宫再看见你们一个人!”


    领头的同底下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卑职等都先退下。”


    那天之后,昭陵更空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平公主彻底废了。


    京中的皇帝叹了口气,也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她。四妃当听了个笑话,转头继续各自斗得如火如荼。


    没有一个人来看她,陈引章也不需要人来看她。


    所有人都滚都滚得远远的才好。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个多月。就在陈引章觉得自己要彻底烂在昭陵这片土地上的时候,突然有陌生的脚步声出现了。


    那天,她就躺在高大梧桐之上,双目空洞的望着蓝天。


    天很蓝,云也很白。


    周围的一切,也安静极了。


    就连鸣蝉声都没了,因为早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吩咐人处理了。


    嬷嬷,还有尔岚她们已经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们只会用一双担忧却又无助的眼神望着她,一句话不说。


    嗤,担心她?她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需要。


    “滚!”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陈引章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将手里把玩的夜明珠扔了过去。


    没有落地声。


    夜明珠被人接住了。


    紧跟着,是一道清朗悦耳的少年音:“皇姐。”


    很陌生。


    陈引章刷的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望了过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肌肤雪白,身子削瘦,一双凤眸幽静如潭,似乎比她曾经见过最深的夜还要黑。


    叫她皇姐,却不是宫里任何一个讨人厌的皇弟。


    陈引章眯着眼瞧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你是陈承厌?”


    少年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说事情:“明日中元节,按着往年惯例是要在陵前卯时祭祀,不知您是否到场?”


    这个时候,陈引章才突然意识到母后去世已经足足半年了。她也在母后的注视下,疯了有半年。


    都说人是有灵魂的。


    可若是真的有,母后为何从来没有入梦,也没有同她见个面。


    或许,连母后也不愿意再看到她了。


    陈引章抿着唇沉默了半响,低低应了声:“嗯。”


    陈承厌说完了事情,将手中的夜明珠举起:“皇姐的珠子。”


    陈引章重新将身子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睛道:“送你了。”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引章慢慢睁开眼睛盯向少年的背影,一直到人不见了,才从树上跳下来:“尔岚。”


    尔岚连忙从外跑进来,心头发虚,手里还拿着刚刚她扔过去的夜明珠:“公主。”


    陈引章瞧了一眼,重新拿了回来:“陈承厌来昭陵多少年了?”


    尔岚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陈引章没什么耐心,拧着眉看她:“说话。”


    尔岚咬了咬唇,有些犹豫道:“奴婢也不记得了,应该有七八年了吧。”


    陈引章顿了一会儿,抬眸重新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甬路:“本宫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似乎还是被老二欺负?”


    尔岚也想起来了,连忙道:“是,那会儿还是您救下了他。”


    陈引章嗤笑一声,收回视线:“看来还是有些缘分的。不然,我也不会落得跟他一个下场了。”


    尔岚心口一酸,忍不住道:“公主,您跟他不一样。只要您给陛下认个错”


    没等她说完,陈引章眸色一厉,朝着她刺了过去:“你若是不想陪我在这里呆着了,我明天就将你送回太极宫。”


    尔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眼跟着涌出泪花来:“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您别将奴婢赶回去,皇后娘娘走了,您若是再让奴婢离开您,还不如直接赐死奴婢。”


    陈引章偏开头去,似乎主意已定,抬腿朝着屋内走去。


    “殿下!”尔岚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凄厉。


    陈引章脚步停了一下,背着身慢慢出声:“下不为例。”


    第二日的祭祀礼,没有那么多的程序。


    一个落魄公主,一个落魄皇子,便是想整些花哨都没有人愿意来支应。何况,两个人也都没那个心思。


    结束之后,陈承厌朝着陈引章微一行礼,转身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除了平静,似乎再没有别的表情。


    什么憎恶、厌倦,都没有。安静得如同这昭陵之中冰冷沉默的砖瓦。


    或许是因为呆久了吧。


    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变得同他一样。


    麻木、冷漠,安于现状。


    但不会的。她不会!她也不要这样!


    她要回到长安去,回到那个蛇鼠狼窝之地,将那些人高高在上的面孔一个一个都扒下来。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消了她的心头之恨。


    才能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


    陈引章突然之间就安静下来了。


    不再吵,也不再骂。


    她将自己锁在屋里,将自己扔到史书丹册之中——在那里,她曾经历的痛苦,过去千千万万人都曾经历;她要寻找的办法,也曾有千千万万人寻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引章突然意识到她还远远没有走到绝路。


    陈引章安静下来了,那些金吾卫却有些耐不住了。


    “头儿,那位公主不会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吧?”


    领头的瞥他一眼:“只要不出人命,随她折腾。”


    “可折腾完了,受责骂的还是咱们。不如咱们去瞧瞧,也好有个预备。不然这位公主真死在这里了,咱们这里每个人只怕都得陪葬?”


    领头的沉默了一会儿:“可现在公主连院子都不让咱们靠近,怎么瞧?”


    金吾卫嘿嘿笑了一声:“不如让五皇子过去瞧瞧?”


    领头的眯眼看向最末尾的那间屋子,想了一会儿道:“他会去吗?”


    金吾卫早就想好了:“他顶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倘若陛下好好的大公主来了昭陵还不到半年就被他給克死了。那到时候,陛下怎么也不会饶了他。”


    领头的瞪他一眼,道:“你这样跟他说?”


    金吾卫:“有什么的!陛下早就忘了这么个儿子,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领头的又沉吟了一会儿,声音冷冰冰的肯定道:“你是不是收宫里那边的东西了?”


    金吾卫面色一僵,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扣:“淑妃娘娘身边人送过来的,也不让做什么,就是每个月都将清平公主做的事情给报上去。”


    男人瞧着领头的不悦,连忙继续道:“头儿,这个事既不大,也不危险。我不做,总有别人做。让别人做,还不如我来做。”


    “以后每个月送来的东西,你我兄弟二人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


    “您瞧着怎么样?”


    领头的慢慢拿过那枚和田玉扣:“你去办吧。”


    金吾卫办得很好,说得也很好听。


    陈承厌听了之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就重新垂下眼:“马上到中秋了,也确实该去探望一下皇姐。”


    明明是简单的一眼,金吾卫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正心头琢磨着,就听到了少年这句话,想了想点头道:“卑职一会儿给您送些月团过来?”


    陈承厌没有拒绝:“多谢了。”


    等人走了之后,章通则从外进来,急忙道:“五皇子,要是担心清平公主,他们怎么不去瞧?反而让您去瞧?奴才觉得这些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您千万别去。”


    陈承厌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到桌上的书籍之上,正是假道伐虢的记述。


    没一会儿功夫,金吾卫重新带着东西回来了。


    陈承厌不顾章通则恨不得将他拉回来的目光,提着东西就去了。等到了清心院,门口只有尔岚在清理杂草,里头清溪正侍弄葡萄架,上面已经有一些发紫了。


    陈承厌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时候尔岚已经瞧见他了,连忙起身用裙角擦了擦手:“五皇子,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抬了抬手中的东西:“中秋将至,给皇姐送一些月团。”


    尔岚连忙笑着接了过去:“好,您稍等,奴婢去给殿下禀报一声。”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安静的立在原地。


    陈引章其实一早就看到了他,不过一进的院子,有个什么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搁下手中的书卷,侧着脸瞧他,心下猜测这个人过来做什么。


    陈承厌顺着视线望了过去,冲她颔首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尔岚才敲门:“殿下,外头五皇子”


    “请他进来吧。”


    尔岚重新转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人带了进来,然后带上门出去。


    这个时候还残留着暑气,陈引章只着了一身素白的云锦缎棠梨裙,脚下也没有着罗袜,就斜靠在小紫檀木的摇椅上,不施粉黛,未佩珠钗,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嘴唇一点艳色。


    不,还有脚趾上闪着莹润的粉光。


    陈承厌下意识低下头。


    相比上次见面眉宇之间残留的戾气疯癫,这一回,女人的脸上难得多了些许的平和。而这份平和,也重新将女人的容色体现出来。


    “你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来瞧瞧皇姐。”


    二人没什么交情,交谈也很干脆利落。


    陈引章微眯了眯眼:“谁?”


    陈承厌低着头,似乎地面之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金吾卫。”


    陈引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笑了:“那你回去怎么说?”


    陈承厌仍旧低着头:“自从中元节之后,皇姐频频梦到懿德皇后,如今在屋内抄经。”


    陈引章慢慢从躺椅之上走了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手指刚刚碰到少年的下颌,就被少年往后一躲,脸色跟着涨红了起来:“皇姐,自重。”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又没想对你做什么,不过是瞧你这样低着头不顺眼罢了。”


    女人刚刚碰到的触感犹在,他忍住心头的震惊、厌烦和不悦,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皇姐。”


    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凤眸,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垂着眸子的时候,莫名的乖巧安静。可一旦睁开,立马就给人一种凌厉、压迫的感觉。


    最为特别的是,那天远远瞧着以为是深黑色。如今凑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眸色是澄澈干净的琥珀色。


    陈引章看着他,也收敛了笑意:“本宫这里从来不收墙头草。”


    陈承厌吐出那口憋闷在心的气,安静道:“我也从来没有第二道墙可以上。”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陈引章当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宫里有实力的妃嫔各有皇子,根本不会管这个有着灾星之名、深受皇帝厌恶的皇子。他若想出昭陵,只能同她联合。


    “你能替本宫做什么?”


    “送您回长安。”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若想回去,自己也能找到法子。”


    陈承厌继续道:“让您以清平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去。”


    陈引章眯着眼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陈承厌目光直白的望回去:“您将我带出昭陵。”


    陈引章绕着他走了半圈:“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能将本宫送出去,难道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将自己给弄出去?”


    陈承厌苦笑一声:“皇姐高看我了。且不说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您以为昭陵这些人,是在看着谁?”


    陈引章步子停了停,望着他道:“说说吧。”


    少年说得很简单,但是其中做起来却并不简单,任何一个步骤被打断了,都不可能形成完美闭环。


    陈引章抿了抿唇:“本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陈承厌平静的打断她:“皇姐,如果您这个都做不到。那我劝您就不要想着回宫了。”


    陈引章一下子住了口,转头看向他:“你在激本宫?”


    陈承厌仍旧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是为您好。懿德皇后不在,您若是不再谨慎一些,斗不过宫里那些人的。”


    陈引章听他提到母后的名字,猛地转过身去,厉声道:“滚!”


    陈承厌也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看向桌子上的点心,慢慢走过去打开盒盖,眯眼瞧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重新扔了进去,跟着连盒带着月团一同朝着窗外扔去。


    陈承厌还没走出院子,身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转过头去只看到撒了满地的月团。


    再往上,是窗户里头甩袖离开的陈引章。


    “将这些没人吃的东西,丢出去喂狗。”


    尔岚小心的瞧了一眼陈承厌,应了一声,低下身子开始捡东西。还没等捡完,面前一道阴影跟着蹲了下来。


    尔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五皇子?”


    陈承厌出声道:“皇姐不要,可以给我吗?”


    尔岚压低了声音道:“您要做什么?”


    陈承厌微垂了垂眸子,睫毛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层阴影:“我可以带回去吗?”


    尔岚更不太明白了:“您带回去?”


    陈承厌的面色如常,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窘迫:“这是金吾卫在外头买来的,我我没有吃过。”


    尔岚直接顿住了,不过在下个瞬间就已经将东西给收拾齐整,交还给他:“您您拿回去吧。”


    陈承厌点了下头,平静的接过之后道谢:“多谢。”


    等人出了院子,再瞧不见踪影,陈引章才慢慢推开门出来。


    尔岚还在门口清理刚刚那些月团留下的碎渣,瞧着陈引章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碎渣混在泥水里也跟着脏兮兮的。


    陈引章抿了抿唇:“苏嬷嬷昨晚做的月团,送过去一些吧。”


    尔岚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陈引章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就算这个小子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叹了口气,也着实可怜。


    中秋之后,两个人再没了交集。


    陈引章不知道他是如何交了差,但是那些金吾卫也没再来烦她。


    一直到新年前夕,皇帝秘密出宫到昭陵祭拜懿德皇后。


    那天正好是雪后的第一天,大雪将整个山麓都封成一片雪白。陈引章起了大早,到陵前扫雪。尔岚清溪在最远的位置候着,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二人回过头去一愣,连忙跪下就要说话,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清平呢?”


    尔岚出声道:“殿下早起来给娘娘扫雪了。”


    皇帝抬头觑了过去,松林之间隐隐绰绰确实见到一道身影:“你们在这里等着,朕过去瞧瞧。”


    陈引章低着头安静扫雪,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皇帝没有吭声,停下了脚步。


    陈引章慢慢回过头去,在看到皇帝的瞬间目光微缩,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转了回去。


    “清平。”时隔一年不见,她明显瘦了很多。


    陈引章继续低头扫着雪:“陛下怎么来了?”


    动作娴熟,一看就知没有少干这些。


    皇帝眼中漫出了些许的心疼:“清平,你给父皇认个错。”


    陈引章呵了一声:“父皇,我错在哪里了?”


    “为母后讨还真相是错,还是相信父皇是错?”


    皇帝刚刚还露出的心疼,瞬间就被怒气占据:“清平,你非要跟朕犟下去吗?”


    陈引章将手里扫帚一扔,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那父王呢?您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任由那些害了母后的人在长安城,在太极宫逍遥自在?”


    女人眼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咬着唇,一脸倔强的望着他。


    皇帝心口的气一下子又掉了下去。


    自己宠大的闺女,难道还真的同她怄气不成?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敲了下她的额头:“父皇不是不管,只是时机还没到。”


    陈引章往后退了一步,仍旧冷冷的望着他:“时机不够?”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究竟是时机未到,还是父皇有心偏袒?根本不想将这件事的背后之人给掀出来!”


    “清平!看看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皇帝脸上的柔和再次消失了,重新恢复一代帝王的冷漠,“朕是你的父皇!你就是这样对父皇大呼小叫的吗?还有这一年以来你的所作所为,朕都不想说你,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脸色越发冷峻,声音也跟着激烈起来:“您是我的父皇,可是天底下有哪个皇帝放任自己的皇后被害,却仍旧无动于衷的?”


    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她骂道:“混账!原本听说你在这里安静了很多,朕特意过来瞧瞧,就是想着把你接回宫去。可没想到还是那么顽劣不驯、桀傲不恭!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吧?”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长安。”


    皇帝说完之后,甩袖就要离开,走了没有两步,传来身后一道低微的沙哑音:“父皇,您有真心爱过母后吗?”


    皇帝脚步一顿,双手握成的拳头紧了又松,他的目光失神了一会儿,然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走了。


    陈引章慢慢回到陵前,靠着石碑蹲了下去。冰冷的石碑再一次无声的告诉她,她将事情弄砸了。


    明明好不容易安排了这样一幕,可是最终还是被她弄砸了。


    陈引章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殿下?”


    “都回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一会儿。”


    尔岚清溪彼此对视一眼,重新远远的撤了回去,但终究不放心,尔岚转身去请了陈承厌过来。这几个月的时间,两个人虽然没什么接触,但是苏嬷嬷偶尔做了什么,都会让尔岚送过去一些。陈引章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陈承厌就过来了。


    听到脚步声,陈引章睁开一只眼,又慢慢闭上:“让你失望了。”


    少年跟着坐在一起,语气平淡:“皇姐性情刚烈,也在预料之中。”


    陈引章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承厌继续道:“皇姐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陈引章沉默了一会儿,艰涩道:“可能同你一样,烂死在这昭陵之中。”


    少年的声音仍旧平静,却难得带了些让陈引章安静的味道:“皇姐跟我不同,您还有外祖、舅父。陛下不会也不可能让您一直待在这里。”


    陈引章重新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话刚刚吐出一个字,陈引章就住了口。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格外的坦诚。这时候还问他有何所求,未免太过愚蠢了些。


    “你回去吧。”


    陈承厌抿了抿唇,慢慢站起身来:“您也该回去了。再冻下去,只怕会生病。”


    陈引章嗯了一声,脚下一动,脸上微微有些异色。


    陈承厌奇怪的看着她:“怎么了?”


    陈引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把尔岚叫过来。”


    陈承厌点了下头,却觉得她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皇姐?”


    陈引章似乎再挤不出旁的字:“去!”


    陈承厌转身正要走,突然目光一凝。


    血腥味?


    陈承厌凤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一个人回来了。


    陈引章:?


    “人呢?”


    陈承厌摇摇头:“没找到,我送皇姐回去吧。”


    陈引章脸上顿时五颜六色好看得紧,她闭了闭眼:“过来。”


    陈承厌老实上前。


    陈引章重新打量他,这半年以来,少年身高猛地往上蹿了将近十公分,比她都略微高了一些。只是身子瞧着还有些单薄,不到十四岁的年纪,也壮实不到哪里去。


    “蹲下身子,背我回去。”


    陈承厌不过愣了一下,但是什么话都没问,继续听话的转身之后蹲下身子。


    陈引章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斗篷沾了地,继续道:“你的斗篷不太方便,给我吧。”


    陈承厌重新站起身子,解下斗篷递给她。


    陈引章为了今天这场戏,穿得很是单薄。人早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可没想到白冻了这一场,上来就让自己给毁了。她接过斗篷之后,默默给自己披上。幸好,这个小子衣服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角清香。


    陈承厌再次蹲下身子,等着人上来。


    陈引章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算了,你还小。背不动,再摔了我。”


    陈承厌看着她别别扭扭的往前走,快走了两步立在她面前板着脸平静道:“背得动。”


    陈引章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嗤笑一声:“摔了本宫,本宫不会饶了你。”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在她面前重新蹲下身子。


    陈引章一早上山,双脚早就冻得冰凉发麻,如今又突然来了癸水,浑身上下早已经没了什么力气。所以方才会让他背她下山,可是这人如此瘦弱


    “你当真能行?”


    陈承厌静静蹲在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陈引章轻笑了一声,俯身趴了上去。


    少年瞧着身材消瘦,可是趴上去之后却一点儿不显单薄,甚至还能感受到遒劲的肌肉。


    最重要的是,很暖和。


    少年炙热的温度通过衣服传了过来,清晰而不容忽视。


    陈引章有一分相信了,双手跟着抱着他的脖颈,却不想引得身下少年身子一僵。


    “怎么了?”


    陈承厌不会说脖颈作为身体要害,被人触摸警惕,是练武之人的下意识反应。


    他摇了摇头:“有些凉。”


    陈引章嗯了一声:“本宫在这里冻了三个时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凉的。”一边说着,女人双手窸窸窣窣的往里一钻,却也仅止于此,“走吧。”


    陈承厌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居然


    陈引章稀罕的瞧着他的耳垂,抽出手拨弄了一下:“好神奇!居然是一点一点变红的。”


    陈承厌终于忍不住咬牙出声:“皇姐!”


    声音里带了浓浓的警示意味。


    陈引章哦了一声,重新抱住他的脖子,如同指使宫中太监一般指使着他:“回去吧。”


    陈承厌闭了闭眼,慢慢站起身背着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陈引章突然出声:“你失望吗?”


    陈承厌步子停都没停,就连呼吸都没乱:“不失望。”


    陈引章语气变得不善起来:“你一早就知道本宫可能会谈崩?”


    “不知道。这个事情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谈好了,皇姐回宫,过两年也能带我出昭陵;谈不好,有皇姐继续和我做伴也不算太差。”陈承厌的语气平缓,似乎不见一点儿情绪,“无论哪一个,我都能接受。”


    陈引章一下子气笑了:“合着你怎么都不亏。”


    陈承厌点了点头:“应当是的。”


    第38章


    没过几天的时间, 就到了腊月三十。


    苏嬷嬷一早就张罗起了年夜饭,连带着尔岚清溪也跟着忙乎起来。陈引章没什么感受, 一个人坐在廊下瞧着两个丫鬟欢天喜地的贴桃符。


    瞧了一会儿,苏嬷嬷从小厨房冒出头来:“殿下,粘粘糕蒸出来了,您这会儿尝尝吗?”


    陈引章偏过头去,嗯了一声。


    苏嬷嬷笑着切出一盘,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 洁白如霜、透明似玉,一旁搁着叉子。


    陈引章瞧了一眼,又嗯了一声。


    苏嬷嬷跟了这个小祖宗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眼皮子一碰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着道:“老奴给五皇子也留了些,这会儿让尔岚送过去?”


    陈引章接过来, 尝了一口淡淡道:“这种事情不用跟本宫说了。”


    苏嬷嬷笑着应道:“是。”说完就打发尔岚将整理好的一份送过去。


    没一会儿功夫, 尔岚就带着章通则回来了:“给清平公主拜年了。我家主子说多谢公主惦记, 本想送些什么东西回来, 可是想到您这边什么都有, 于是就把奴才送过来了。”


    陈引章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尔岚, 又看回去:“把你送过来做什么?”


    章通则笑着道:“上房修瓦、打扫院子, 或者再来几首长安小曲儿, 随便殿下怎么使唤。”


    陈引章难得的扯了扯唇角,眸子微弯:“这是几块粘粘糕就把你卖给本宫了?”


    章通则连忙道:“没有卖给殿下!是卖几天劳动力。”


    陈引章慢慢坐直了身子,似喜似怒的看着他:“怎么?跟着本宫不必跟你主子好?”


    章通则拧了拧眉毛, 拂了拂身子道:“跟着殿下肯定比我们主子好。但是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 都不如自家的狗窝。我们主子在的地方,就是奴才的狗窝。”


    “就是有再好的窝,奴才也不能走的。”


    陈引章这回笑了:“你对你家主子倒是忠心。”


    章通则跟着道:“因为主子对奴才也好。”


    这回陈引章倒是好奇了,那个冷冷淡淡的小子会是如何对人好的:“哦?”


    章通则摸着脑袋想了一下:“主子得了点心,都会给奴才分一半。”


    “还有呢?”


    “之前金吾卫的人经常会欺负奴才,主子都会给奴才出气。”


    这倒是出乎陈引章的意料了:“他都如何给你出气?”


    陈承厌冷冷淡淡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让你过来做活的,不是让你过来扯舌的。”


    章通则连忙住了口,身子也站得笔直。


    陈引章觑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么害怕你家主子?不如过来跟着本宫,本宫定然不会像他这样凶你。”


    章通则没敢吭声,一溜烟儿的朝着陈承厌跑过去:“主子您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斜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章通则连忙道:“没说什么。”


    陈引章饶有趣味的看向陈承厌:“你怎么来了?担心本宫会欺负你的人?”


    陈承厌神色淡淡,语气平静:“皇姐说笑了。皇姐第一年到昭陵,我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明明不过十三四岁,说起话来却像二十三四岁一样,老气横秋。


    陈引章没了兴致,下巴点了下尔岚:“有吗?”


    尔岚眨了下眼睛:“旁的倒没了,就是房檐上挂着的灯笼该换了。不过用不到”话没有说完,陈承厌已经拿过了新的灯笼,脚下一踩一蹬,已经换好了。


    陈承厌:“还有吗?”


    尔岚怔了下,回过神来:“有。”


    陈承厌嗯了一声,慢慢将所有该弄的、不该弄的,都一力承担了。


    陈引章打眼瞧着他的动作,这个人一向不怎么来她这里,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想了会儿,没想通,出声道:“章通则,过来。”


    章通则一直跟在陈承厌身后当小尾巴,听到陈引章叫他,转头看了眼陈承厌,得到少年允可之后,立马一溜烟儿的跑到陈引章面前:“殿下,怎么了?”


    陈引章点点陈承厌:“你家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章通则也不明白,挠了挠头:“或许就是来瞧瞧殿下这里需不需要帮助?”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陈引章嗤了一声,也不再为难他:“你会唱小曲儿?长安的会吗?”


    章通则如释重负,连忙点头:“会会会!殿下您听着。”


    任何一个能当上主子的贴身太监,都得有一技之长。


    实话实说,章通则唱得确实不错。尤其一边听着,一边瞧着她那个皇弟忙忙碌碌,更觉得莫名熨贴。听着听着,陈引章就在躺椅之上歪着了。


    等再醒了的时候,天都已经擦了黑。


    “殿下醒了?殿下许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尔岚捧着一杯温蜜水过来,陈引章也觉得睡了很久,头都有些发胀,慢慢坐起身接过茶盏喝下之后,顺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不知瞧见了什么,陈引章目光一凝,落到桌子对面的陈承厌脸上。


    少年面色平静,就算被她盯着,似乎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陈引章瞧了瞧他,又瞧瞧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粘粘糕:“你吃的?”


    陈承厌道:“不是!刚刚章通则唱饿了,就给他吃了。”


    陈引章哦了一声,手指虚指了指他的唇角:“唇角还有碎屑。”


    陈承厌下意识的摸了上去,什么也没摸到。这个时候,他才略微懊恼的垂下了头。


    陈引章双眸弯了下来,声音都带了些许的笑意,问他:“好吃?”


    陈承厌偏开头:“还行吧。”


    这个皇弟终于露出了几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羞赧模样,陈引章好整以暇的继续问道:“只是还行?苏嬷嬷早年可是尚食局的一把手,整个太极宫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艺。”


    陈承厌低低哦了一声。


    陈引章勾了勾唇,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你过来就是为了吃苏嬷嬷的粘粘糕?给你送过去的吃完了?”


    陈承厌似乎被惊了一下,猛地站起身道:“不是,没有,怎么可能。”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银白底子竹叶纹样箭袖褂子,皮肤白净、凤眸微瞪,格外的清秀俊俏。


    陈引章瞧他这副模样,心头笑疯了:“慌什么?便是为了这个又能怎样,皇姐还能不给你口吃的?”


    陈承厌的耳朵却刷一下红了,又往后退了一步:“皇姐既然醒了,那我们也回去了。明早再过来给皇姐拜年。”说完之后,直接转身就走。


    陈引章笑容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站住!”


    陈承厌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陈引章望着他的背影不疾不徐的继续道:“回来。”


    陈承厌一脸恹恹的转过身来,重新立到她的面前:“皇姐。”


    陈引章慢慢站起身来,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声音重新蓄满了笑意:“年夜饭不在皇姐这里吃,还要去哪里?”


    陈引章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去。她醒过来的瞬间,就已经闻到了一院子的香味。苏嬷嬷忙活了一整天,再多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野猫,也不是问题。


    陈承厌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陈引章眼中可怜兮兮的小野猫,只是愣愣的瞧着二人交握的掌心。少女身上盖着棉被,旁边烘着火炉,睡得手指都暖烘烘的。而他的


    “你手怎么这么冷?”陈引章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


    陈承厌下意识缩回手,被陈引章一把攥住:“又没有在说你!”说着,少女从上到下再次打量了少年一番,衣服虽然干净,却也能看出穿了许多年了,外头也没有穿个鹤氅斗篷。


    “父皇总不会连件衣服都少了你的吧?”


    陈承厌没有说话。


    陈引章愣了一下,哼着不知道骂了句什么,看向尔岚:“将我去岁新作的那件莲青斗纹貂鼠里子鹤氅斗篷拿过来,当我这皇姐给小五的新岁礼。”


    陈承厌面上微微露出难堪之色,不等他拒绝。陈引章继续道:“长者赐,不可辞。皇姐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许拒绝。”


    陈承厌抿着唇:“我还不起。”


    陈引章松开他的手,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若是要还,不如这几日”


    话说到一半,陈承厌呼吸一滞。


    陈引章继续道:“把章通则送过来,给本宫唱几天小曲儿?”


    陈承厌绷起的那根心弦松了下来,却又莫名回弹了两下,折腾出不同以往的杂音:“嗯。”


    这是陈引章第一次在宫外过年,也是第一次没有母后陪伴的新年。


    但奇怪的是,那份痛苦和憎恨好像没有那样浓烈了。


    她笑着笑着就喝多了,一把抓住身边陈承厌的手指放到侧脸上:“母后,青鸾好想你。”


    尔岚清溪:!!!


    陈承厌:?


    就连苏嬷嬷也哭笑不得道:“殿下喝醉了,让五皇子见笑。”


    陈承厌往外抽了抽手,一下却没抽开,反而让陈引章抓得更紧了。少年心头咬牙,空着的左手在陈引章的手背上微点了一下,少女哎呀一声就松开了手,猛地坐起身来,双眸恶狠狠的瞪向陈承厌。


    陈承厌凤眸微敛,有些歉疚,但不多。


    “皇姐醒了就好。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陈引章却不见丝毫反应。


    陈承厌眨了下眼睛,再次看向陈引章。这才发现她的双眸无神,虚虚望着前方,并非是在看他。


    还没醒。


    陈承厌后退一步:“皇姐,我明早再来。”


    陈引章却撇了撇嘴,似乎就要哭。


    陈承厌凤眸微睁,他可什么都没做。少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看向苏嬷嬷:“皇姐她这是怎么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的话:“五皇子先回去吧。”


    陈承厌又瞧了一眼陈引章,这位在白日里趾高气扬的公主,如今同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双眼通红,鼻子也皱了起来。


    像他去年春天在林子里捉的那只兔子。


    哭得还怪好看。


    陈承厌心头想着,面色却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出了屋子,他才隐隐听到里头传来的低低泣音。


    声音微弱,哼哼唧唧,更像兔子了。


    陈承厌面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出了院子就朝着章通则道:“你先回去吧。”


    章通则一愣:“主子去哪?”


    陈承厌没有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


    第二天陈引章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殿下醒了,喝碗醒酒汤吧。”尔岚清溪一早就候在帐外了,听见动静,一人连忙将纱帐拉开,另一人将炉子上热着的醒酒汤端过来。


    陈引章按了按额角:“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


    陈引章愣了下:“我这一觉睡这么久?”


    清溪点了点头:“是好事,殿下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好好睡一觉。”


    陈引章接过醒酒汤,几口喝了下去,仍有些难受道:“我昨晚好像是喝醉了,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尔岚刚要说什么,外头传来章通则的声音:“殿下醒了吗?”


    尔岚连忙道:“应该是五皇子过来给殿下拜年了,我去接一下。”


    陈引章也不再多说,吩咐清溪给她洗漱。一刻钟的时间,陈引章走出房门一眼就瞧见了在堂前等着的少年。


    “承厌给皇姐拜”


    陈引章没等他说完,就瞧见了章通则手里提着的雪兔:“呀!这是哪里来的兔子?”


    陈承厌默默将最后两个字轻轻吐出:“年了。”


    章通则十分有眼力见儿的道:“奴才早上一起来就见到这雪兔蹲在门口,想来也是知道过年了,特意过来给殿下拜年的。”


    陈引章被他给逗笑了:“像你说的这样,那这只兔子是已经成精了?”


    章通则忙不迭道:“可不呢!这里山清水秀,少不得出一些有了灵智的东西。”


    陈引章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默不作声的陈承厌:“若真是有了灵智,那不知拜年会不会呢?”


    章通则“哎呦”一声,笑道:“这怕是要难到这小东西了。”


    陈引章抿着笑道:“松开瞧瞧。”


    章通则“哎”了一声,将雪兔放到地面上。刚一碰着地面,这装死装了一路的兔子撒腿就往外蹦。章通则一惊,连忙俯身去扑,结果兔子扑了个空,他脑袋正撞到门槛上。


    雪兔似乎知道章通则受了伤,逃跑的步子一停,回过神来冲他翘了个小腿,然后撒了泡尿,表示鄙视。


    章通则:


    陈引章:


    尔岚清溪:


    沉默过后,就是爆笑。


    陈引章捂着肚子笑道:“果真是要成精了。章通则,你从哪里找到的?”


    什么在门口碰到的?这个时候雪兔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昭陵之中。若让外头那些金吾卫看到了,只怕早就成了烤兔肉。


    章通则捂着脑袋起来,一边去抓雪兔,一边道:“就在旁边的林子里。”


    这兔子经过了一年的林中生存,动作灵活得很。每次章通则都要抓到它了,它跟着往旁边一蹿,完美的躲了过去。


    陈承厌有些看不下去:“丢人现眼。”


    章通则委屈道:“主子。”


    陈承厌扫了他一眼,手下动如闪电,没等陈引章看清就已经揪住了雪兔的后颈,然后将这个又重新装死的小东西交给尔岚:“皇姐若是喜欢,就逗弄着解个闷。”


    陈引章弯着眉眼问他:“你昨晚去捉的?”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


    陈引章笑得越发欢快,瞧着少年也越发顺眼了:“怎么想起捉兔子了?”


    陈承厌抿了下唇,眸色似乎有些纠结,在想着应该怎么说。


    陈引章一拍手道:“本宫知道了,因为感谢昨晚那顿饭?”


    陈承厌点了点头。


    陈引章站起身,揪了揪雪兔的耳朵:“本宫很喜欢。”


    陈承厌又低着头应了一声。


    陈引章莫名觉得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似乎一直都没看她。


    “怎么了吗?”


    陈承厌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给皇姐拜过年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初三那日,我再过来同皇姐一起去祭陵。”


    陈引章拧着眉看他转身走了,转头问身边的清溪:“昨晚后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清溪面色僵硬了瞬间:“没有,能出什么事。”


    陈引章眯了眯眼,声音变得危险起来:“嗯?”


    对上陈引章深深的目光,清溪一下子就顿住了,咬了咬唇,最后讪讪道:“也没有什么,就是您醉了之后,拉着五皇子的手说”


    陈引章面色已经僵硬了,但是仍旧硬着头皮问:“说什么了?”


    清溪咽了咽口水:“其实也没什么,是您想皇后娘娘了。”


    陈引章不再问了,方才还弥漫的笑意已经渐渐消散了。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出声:“本宫知道了,你出去玩会儿吧。”


    清溪咬了咬唇,双眸担忧的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悄声退了出来。


    等人走了,陈引章才重新坐下,双眸望向屋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完年之后,陈引章二人之间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彼此互不干扰的模式。


    偶尔苏嬷嬷会让尔岚送一些吃食甜点过去,那么,陈承厌就会顺便将章通则送过来,当一当劳动力。


    如此过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万物复苏,山麓回春。


    长安正是春猎的好时候。


    那天整理春装的时候,尔岚瞧见陈引章望着胡服出了会儿神,咬了咬唇提议道:“殿下,咱们不若也去山里散散心。您憋了一整年了,娘娘若是瞧见您如此自苦,只怕也得伤心了。”


    清溪跟着道:“是啊,殿下,这么长的时间您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出去也是给娘娘扫陵。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就是个好人也得闷坏了。”


    陈引章愣愣的出声道:“都过去一年了啊”


    “时间都快啊。”


    尔岚清溪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陈引章笑了一下,看向尔岚:“那就去吧。”


    尔岚惊喜道:“好,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说去就去,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金吾卫的人早已经将昭陵整座山都围得严严实实,里头也没什么豺狼虎豹一类的凶兽。如今公主殿下进去,无非就是散散心,射一些兔子松鼠之类的小东西。


    可是进去之后没多久,金吾卫就觉得事情发展不太对了。


    先是不让他们跟着,过了一会儿就连她的两个宫女也跟丢了。


    这不就坏大事了吗?


    金吾卫所有人都傻眼了,连忙上山去找人。可一直找到月亮都出来了,清平公主还是没找到。


    金吾卫的头吓得几乎要给长安送信了,还是陈承厌出来:“明天找不到再送信吧。”说完之后,就上了山。


    陈引章就在山上。


    而且,也没什么危险。


    她是在追着一只雪兔的时候,无意中摔了一跤,滚下了坡,又掉进了个年久废弃的陷阱里。


    陈引章出门散心的好心情一下子也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果然,人在倒霉的时候,不会时来运转


    只会更加倒霉。


    “来人!”


    “来人!我在这里!”


    “一群笨蛋!到底能不能听到啊?!!”


    喊了半天,没有一点儿回音。


    陈引章瞧了瞧四周,爬上去对于她来说,多少有些不太现实,可是就这样再等着人来,似乎也有些危险。


    就在陈引章第四十九次喊人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星半点儿的回应。


    “皇姐?”


    陈引章兴奋的立马站起身来,却在起身的瞬间脚下一崴:“小五!啊我在这。”


    月色在陷阱之上,薄薄的山雾渐渐起来,朦胧了视线。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一道清瘦且有些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二者中间。


    果然是陈承厌。


    “小五!”


    陈承厌看了看洞的深度,抿着唇问:“皇姐,你不能爬出来吗?”


    陈引章摇头:“出不去。”


    陈承厌又抿了下唇,声音平淡的叫了一声。


    陈引章吓了一跳:“你喊什么?”


    陈承厌手指着对面土壁上一条虚长的影子:“皇姐,有蛇。”


    “啊啊啊”陈引章一边叫着,一边脚下跟生了风一般,还没看清动作就蹿了上去。


    陈承厌拉住她上来的手,语气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这不就上来了吗?”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扯了扯唇角,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朝着少年臀部一踢,气道:“你也下”


    “啊!”


    第39章


    “小五, 干得好啊!”


    陈承厌重新背着陈引章往回走,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引章双手掐上他的脖子, 冷笑连连:“摔得开心吗?”


    陈引章这点儿力气对他来说,如同挠痒,陈承厌低应了一声:“皇姐开心,我就开心。”


    陈引章咬了咬牙,松开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承厌仍旧没什么表情:“顺着痕迹找过来的。”


    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了,夜风吹得山上松枝胡乱响动, 带出了几分瘆人的味道。


    陈引章下意识瑟缩了下:“那些金吾卫呢?都没过来吗?”


    陈承厌:“可能没在这个方位。”


    陈引章哦了一声:“那你自己一个人找过来的?人不大,本事倒不小。”


    陈承厌:


    他提醒道:“皇姐,我今年已经十四了。”


    陈引章点点头:“确实不大。”


    陈承厌:


    少年恹恹的耷拉下眉毛:算了,随便吧。


    这样小的年纪, 性情沉稳就算了,不仅能在寒冬腊月的晚上捉住雪兔, 还能比那些金吾卫更早找到她, 足见心思细腻。


    陈引章突然觉得这个皇弟比太极宫里那些强上百倍不止。


    “你有想过要回长安吗?”


    陈承厌脚步停了下, 随后重新往前走, 声音里带着夜色的凉意:“那里没有我的地方。”


    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在皇室之中, 没有身家背景, 还不得父皇喜爱, 那只怕回去还不如在这昭陵自在。


    陈引章叹了口气, 将额头搭在少年的肩头:“那里也没有我的地方了。”


    陈承厌没有说话, 继续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引章停了一会儿,声音闷闷传出来:“但是我必须回去。”


    陈承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今的草木不算葳蕤, 月光落在林间,照得地面清晰毕现。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 双眸在夜色中变得幽暗起来:“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害死母后的凶手。”


    陈承厌终于说话了:“这就是陛下不愿意去调查的原因吧。也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只是不方便动手处理。”


    陈引章冷笑一声:“他的考量,我不管;我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


    陈承厌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微微拧了拧双眉,实话实说道:“皇姐,你若是以这个心态回去,只怕很快又会被打回来跟我作伴。”


    陈引章:


    她哑了片刻,有些苦笑一声道:“其实我也知道。如今我尚且能同父皇置气,是因为他还念着几分父女之情。等本宫将这份情谊消磨殆尽之后,只怕也会同你落得一个下场了。”


    陈承厌凤眸半敛,似有深意,可是声音还带着这个年纪的稚嫩:“皇姐知道就好,倘若今年陛下再来”


    少年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却已经懂了他未尽的意思:“我知道。没了母后之后,本宫也没了父皇了。”


    陈承厌重新背着人走了起来。


    陈引章突然意识到,身下这个少年从来没有过父皇也就罢了,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没了母妃。


    她抿着唇呐呐道:“你想她吗?”


    陈承厌眼中漫出讥讽的笑意,可是声音仍旧乖巧好听:“很想。”


    陈引章再次将头靠了上去,声音喑哑:“我也想。有时候总会产生一些幻觉,就好像母后还没有离世。”


    陈承厌抿了抿唇:“懿德皇后是个好人。”


    陈引章眨了眨眼睛,精神了许多:“你还记得我母后?”


    陈承厌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柔和:“都说我出生的时候,若非懿德皇后求情,陛下早将我处死了。后来有一次宫宴时候,我去尚食局偷东西吃,远远见到过懿德皇后。”


    陈引章一顿,几乎不能想象六岁之前的陈承厌在冷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引章咽了咽口水,有些艰涩道:“母后她”


    陈承厌打断她的话:“皇后给我安排了章通则已经很好了。其余的,皇后也并不能都一一问到。”


    陈引章闷闷的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二人沉默的往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功夫,陈引章忍不住出声问道:“若是离开了昭陵,你想去哪里?”


    陈承厌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引章想了一会儿,给他建议:“都说苏杭美景天下第一,而且物资富庶,你不如去那里瞧瞧?”


    陈承厌:“好。”


    陈引章又道:“洛阳也很好,你也可以去瞧瞧。”


    陈承厌再次应道:“好。”


    陈引章一下子不吭声了,跟着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啊?”


    陈承厌绷着唇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既然皇姐说了,那应该都是好地方。”


    陈引章目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除了长安,我哪里也没去过。倘若你能替我去看看,也挺好的。”


    陈承厌:“皇姐可以等日后有机会再去。”


    陈引章没有再说话了。倘若日后还有机会的话。


    二人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碰到了搜寻的金吾卫。等回到山下,已经接近子时了。折腾这一整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陈承厌目送着陈引章进去之后,转身再次进了林子。


    一直走到深处,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找我来做什么?”


    阴影处慢慢走出一道身影:“不做什么,提醒你一句,那是陈伯继的女儿。”


    陈承厌嗤了一声,转身就走:“如果你的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个,那怪不得过去二十年都没做出什么成绩来。”


    那人跟着哼了一声:“没有做好。如果有的话,我会替你杀了她。”


    陈承厌脚步一停,慢慢转回头来,尚且稚嫩的面容已然带出了几分犀利:“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人浑不在意的轻笑一声:“我只是友善提醒阿厌。”


    陈承厌重新回身往前走去:“既然想当老鼠,就老老实实的当你的老鼠。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不要冒出头来。”


    ***


    三月春猎之后,陈引章觉得二人关系明显更亲近了很多。但是,陈承厌似乎没有这个感觉,仍旧冷冷淡淡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比较不太爱亲近人。


    尤其是皇姐陈引章明白。


    于是,二人面上保持着各自的步调,不过在饮食方面,陈引章着意吩咐苏嬷嬷多关心一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皇帝又来了。这一次,陈引章终于退让了。


    皇帝满意离开。


    一直到年前腊月二十八,京中金吾卫到昭陵传旨:清平公主为母守孝三年,纯孝可嘉,封邑二千户,期满之日回京迁居公主府。


    过年的时候,陈承厌过来给她拜年:“恭喜皇姐,终于可以如愿回京了。”


    陈引章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笑道:“承小五吉言。等我回京之后,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就让父皇放你出去。”


    陈承厌应了声:“不急。皇姐先顾好自己再说。”


    长安风云诡谲,谁也清楚回去之后不会有安生日子。


    陈引章不再多说,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五是不是长高了?”


    陈承厌脸上露出些微的窘迫之意:“应该是。”


    陈引章站起身子来走到他面前,还没比,少年已经接连后退了三步。


    陈引章好笑道:“你躲什么?我就看看是不是比去年高了。”


    陈承厌嗯的一声,仍旧站在原地没动:“高了。”


    陈引章知道这个小子的脾气,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走吧,苏嬷嬷将年夜饭都准备好了。”


    吃过了年夜饭之后,陈引章谨记着去年的教训,这次只喝了一杯就住了口。一直到子时,陈引章站起来叫尔岚把弄来的烟花拿出来。


    昭陵之中禁止烟花、爆竹。不过,如今陈引章显而易见的重得圣宠,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烟花还是无伤大雅的。


    陈引章放了两个之后,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也玩两个。”


    陈承厌绷着脸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他越是嫌弃,陈引章越是来了劲头。手上点了个烟花,就朝着陈承厌追去。


    陈承厌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没见过她这样幼稚,越发嫌弃的退后。


    在至夜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元和十六年。


    翻了年,时间就快起来了。


    虽然没什么要收拾的,但是忙忙碌碌转眼就要到了三月份。


    过了三月,陈引章就要返回长安了。


    算一算,又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陈承厌了。陈引章想了一下,叫尔岚过去传话:明日一早去山里打猎。


    尔岚脸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殿下,这里山林茂密,人烟稀少的,您想打猎,不如回了长安再说吧。上次”


    陈引章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一颗樱桃扔了过去:“废话这么多!长安有长安的玩法,这里有这里的玩法。知道你担心,但也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明日你就不要去了,叫清溪陪我一起。”


    清溪笑道:“好!明天奴婢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


    尔岚连忙道:“那不行!奴婢还是跟着殿下一起去吧。”


    陈引章哼了声:“唠唠叨叨的,你在家陪着苏嬷嬷吧。看看别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哪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尔岚叹了口气:“好!只是有一点儿,您不能再让金吾卫远远跟着了。”


    陈引章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


    第二日一早,陈引章一众人就进了山。


    天气晴朗,山里的小动物们也都窸窸窣窣的蹿了出来。


    陈引章心情大好,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不开心?”


    清溪瞧了眼陈承厌,这张脸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板着。殿下哪里就看出五皇子不开心了?


    陈承厌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有。”


    陈引章笑着看向清溪:“你觉得呢?”


    清溪摇摇头:“奴婢看不出来。”


    陈引章勾了勾唇,表情十分得意,但是什么话也没再说。


    一直到午后,一行人收获颇丰,准备下山回去。走了还没半柱香的时间,一道箭矢擦着陈引章的脸颊就钉到了树上。


    陈承厌松开抓住她的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厉声道:“有刺客。”


    话音落下,紧跟着一连串的箭矢朝着陈引章方向射来。金吾卫也惊得不小,连忙靠拢过来,护住二人。


    又接连几波箭雨射来,金吾卫倒下了不少。


    数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三四人了。


    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终于现身了,一窝蜂的朝着陈引章扑来。


    是冲着她来的。


    她还没有回京,这些人就等不及了吗?竟然敢在昭陵之中当众行凶。


    陈引章脸色铁青得厉害,被陈承厌护在身后一言不发。


    金吾卫已经放了求救讯号,可是如今瞧着这些人只怕不会让她等到救援到来。


    “五皇子,快带殿下离开。”


    数个金吾卫拼着一死,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两个金吾卫护着陈引章几人离开。


    “殿下,不会有事的。金吾卫就在山下,很快就会上来的。”清溪跟在身后死命奔跑,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引章没有应声,抓着陈承厌的手一刻不敢停的往前跑。


    这些人悄无声息的上了山,只怕金吾卫之中早有奸细。


    陈承厌自从那些人出来之后,始终一声不吭,但是手起刀落,下手竟然十分干脆利落。


    陈引章目光扫了眼他的侧脸,倒不是害怕忌惮。他一个人在昭陵之中生活,怎么都得有些自己活下去的秘密或者手段。只是少年身上已经中了数刀,血肉外翻,甚是恐怖。


    “小五,你还能撑得住吗?”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看她,脚下不停的带着人往前走。


    就在这个时候,陈承厌猛地脚步一停。


    最前头的那个金吾卫已经被绊马索给绊了下去,整个人横扑在地,身下利刃穿透了脊背。


    清溪面色一白,颤声道:“殿下”


    陈承厌抓着陈引章的手,转身就走。前方已然被设下了埋伏,继续走下去只能全军覆没。


    可是没走一会儿,就有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


    黑衣人双目一喜,抓起长刀就冲了上来。


    最后那个金吾卫大叫一声:“五皇子,保护殿下快走!”


    陈引章再看不下去,双眼通红一片,紧紧咬着唇重新跟着陈承厌离开。跑了一段距离,身后清溪突然出声:“殿下,您把斗篷给我吧。”


    陈引章猛地回过身,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清溪已然泪流满面,她砰的跪下身子:“殿下,奴婢的命不值钱。倘若以奴婢的性命能救下公主和五皇子,那也值了。”


    陈引章声音哽咽:“闭嘴!!”


    清溪摇了摇头,哭道:“若非当年皇后娘娘救下奴婢,奴婢如今早就不知道在哪了。这么多年,奴婢活得已经赚够了。时间不多了,殿下,您若是再拖下去,奴婢就是死也白死了!”


    陈承厌深深看了清溪一眼,自顾自的解开陈引章斗篷,扔给清溪:“往西走。”


    清溪接过斗篷之后,最后再看了一眼陈引章,直接就朝着西方走去。


    陈引章闭了闭眼,转过身去:“走吧。”


    陈承厌如今已经比陈引章高出小半个头了,垂眸瞧着她:“只有你活着,才能给他们报仇。”


    陈引章擦去眼角的眼泪,低声道:“我知道。”


    二人转头往东北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清溪拖住了那些黑衣人,走过去的一路再没有碰到黑衣人,可是也没有听到任何金吾卫上山的声音。


    并且,两个人走的方向离回程的路也越来越远。


    陈引章沉默着跟在陈承厌身后,突然,陈承厌脚步一停,转身拉住人蹲了下来。


    陈引章双目微缩,凝眸望了过去。


    前头赫然追上来一批黑衣人。


    “怪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别废话了!定然在这座山上。赶紧搜!时间拖久了,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是!”


    话音落下,这几个人就朝着陈引章他们这处走过来。


    一瞬间,陈引章都觉得自己心脏骤停了下。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陈承厌的手指。可是还没等彻底松开,陈承厌重新攥紧了她的手,没有偏头看她,双目始终望着前方一点。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她们的。


    陈引章手下用力挣脱了下,陈承厌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凤眸在昏暗日光下深得发亮。


    他比了下口型:别动。


    说完的瞬间,少年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在来人过来的瞬间,身子猛然蹿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长剑就已经划过黑衣人脖颈。紧跟着,脚下一滑,长剑刺去背后那人的后心。


    这个时候,第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才咚的一声倒下。


    圆瞪的双目死死盯着陈引章。


    陈引章咬了咬牙,抓过男人手里的长剑。


    陈承厌那边接连杀了两人,是杀了个措手不及。剩下的两人却没有那样好杀,但是竟也同陈承厌打了个平手。这个时候,其中一个看到了陈引章,那双凶戾的眼睛瞬间露出笑意。


    “老大,你撑一下,我先杀了那个小公主。”


    说完的瞬间,男人脚步往后一撤,就朝着陈引章扑了过来。


    剑锋如电,迅不可挡。


    眼瞧着陈引章下一秒就要丧命于剑下了,陈承厌不知怎的,竟然直接从那老大的围攻之中脱开了身,长剑直刺向了黑衣人后心。


    “噗”的一声,鲜血涌出,瞬间毙命。


    陈承厌在刺向黑衣人的同时,那老大的杀招跟着追了上来,砍向陈承厌脖颈。


    陈承厌一击之后,微微侧身后仰,险险避了过去,手中长剑却来不及拔出。


    可这个老大的目标也不是陈承厌,转手就朝着陈引章刺去。


    陈承厌瞳孔一缩,身子似乎比大脑反应还要迅速的挡在了陈引章的面前。


    “哧”的一声。


    长剑刺入陈承厌的左肩头,鲜血瞬间溅出。


    “小五!”陈引章震惊的望着他,声音发麻。


    陈承厌眉毛动都没有动,手下握着陈引章的长剑自下而上朝着那老大心口刺去。


    陈承厌身子一个踉跄,往后退去。


    陈引章连忙扶住他,声音发慌:“小五,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陈承厌摇了摇头,抬手直接将那长剑拔出来,转手握住,声音仍旧冷静道:“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陈引章连忙点头,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也提起一把长剑。


    那一天,二人一路共遭了十三次袭击,陈承厌身上足足伤了二十七道。


    等他们二人被救回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也是这一次,陈引章彻底将他放在了心上,当成了嫡亲的弟弟来看待。


    可是如今他竟然跟她说,这场刺杀是同前朝叛逆的合作。


    陈引章定在了原地,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所以,这场刺杀是你策划的?”


    “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陈承衍凤眸凝望着她,声音沙哑:“不是。”


    “是许淑妃的手笔,我只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陈引章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几乎声嘶力竭道:“陈承衍!!你有没有良心?!”


    “我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清溪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既然没有这场意外,我也不会伤害你!难道你就不能”说到这里,陈引章的声音一滞,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能提前告诉我。你告诉了这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消息,我定然会怀疑你。”


    “所以,你将计就计,用你的性命,我的性命,还有清溪的性命赌了下去!!”


    陈承衍沉默的看着她:“阿姐,我只有自己的命可以赌。”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再没有柔情:“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嘲笑我曾经有多么愚蠢吗?竟然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承衍眼中现出些许的痛色:“阿姐,你别这样说。”


    陈引章心下一样痛得厉害,他越痛,她如今反而越发痛快:“那不然呢?”


    陈承衍抿着唇道:“阿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好人。”


    “什么也都能不要,包括我的命。但是”


    “阿姐,我不能失去你。”


    第40章


    刚刚鼓胀的情绪, 一下子扁了下去。


    陈引章呆呆的看着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 说不清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一瞬间,她竟然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跟他谈这个话题了。


    自从知道了皇弟的心思之后,那根弦就始终绷着了,如今终于被他一抬手抓断了。


    音弦的余韵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回荡,将沉默荡得越加沉默。


    陈引章盯得久了,也不知道这样盯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偏开了头, 突然之间觉得这一切都很是无力。


    陈承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往床上凑去。陈引章方才还想躺平的心瞬间惊得一震:“你做什么?”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凤眸幽幽的望着她道:“阿姐放心,没有你的同意, 我不会做什么的。”


    陈引章呵了一声,身子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没有我的同意?”


    “你同那个卞潜合作,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册立贵妃之事,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陈承衍坐在床沿抿了抿唇, 如同认错一般:“没有。”


    “再也没有和谁的合作。卞潜, 朕会亲手杀了他。”


    “皇姐同意吗?”


    陈引章知道他不是在问她同不同意杀卞潜, 而是在问她同不同意为贵妃。


    她咬了咬牙道:“不同意。”


    陈承衍哦了一声, 十分可惜道:“那我明天再来问阿姐。”


    陈引章直接被他气笑了, 闭了闭眼:“说吧, 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腼腆的笑了一下:“阿姐想听真话, 还是假话?”


    陈引章瞬间眯起了眼睛,半信半疑道:“真话。”


    陈承衍嘴角勾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勉强又收敛了三分:“做朕的皇后”


    话音刚刚落下, “啪”的一巴掌又响了起来。


    陈引章压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也跟着重新蹿了出来:“你觉得可能?”


    陈承衍揉了揉脸颊,脸上不见丝毫怒气, 仍旧温柔的望着她:“为什么不可能?阿姐,如今的你是秦兮云。秦兮云是你替朕纳进来的后妃,朕封你为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可能?”


    陈引章咬着牙道:“那你的意思是再不认我为皇姐了?”


    陈承衍凤眸微暗,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东方天色已经渐白,隐隐绰绰的微光从窗棂之中显露出来。可是床帏之中,因着落下了层层纱幔,光线仍旧不算明朗。


    姐弟二人就在新年伊始陷入了僵持。


    陈引章终于说话了:“你若是不再认我为皇姐,那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随便你立什么都好。本宫也不会再视你为皇弟,你对于本宫来说,就只是新帝陈承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需要本宫侍奉也好,逢迎也好本宫如今这个身份也无处可逃。”


    “全凭陛下作贱。”


    陈承衍终于不笑了,凤眸渐渐凝上了暗沉之色:“阿姐一定要这样?”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冷冷的看着他:“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如今反倒怪到本宫头上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眼底似乎溢出了沉痛:“阿姐,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陈引章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偏开了视线,双眸看向地面:“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吗?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说自己可以不择手段吗?”


    “如今又做出这副可怜模样,给谁看?”


    女人语气虽然还是不好,但是比方才放缓了许多。


    陈承衍垂眸望着她的侧脸,声音沙哑:“我不是好人,我可以为了留下皇姐不择手段。但是”


    “我更不想阿姐对我这样。”


    陈引章更加沉默了。


    陈承衍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低落,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姐,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同你在一起所以,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


    陈引章抿着唇:“既然从一开始你都是在利用我,如今又何必如此做派?”


    陈承衍叹了口气:“阿姐,我不后悔曾经所做的一切。那个时候,我不爱你。你对我也只是先帝的长女。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离开昭陵,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只会做出当初的选择。”


    “而且,若非为了靠近你,昭陵那三年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说到这里,他望着她的凤眸里渐渐晕出些许的笑意,“在后来爱上你了。”


    陈引章羞愤的回过头来,恼道:“闭嘴!”


    陈承衍望着她,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更气了!


    陈引章觉得自己就是被他这副伪装出来的模样给骗到了,才会忽略他这个样貌之下的狼子野心。其实他从西北回来之后,她当初隐隐也察觉到了这个弟弟心思越发深沉。不过,心思若不深沉缜密,又如何参与夺嫡之争。


    她只当是在西北的那四年,遭遇了太多的不容易。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混蛋竟是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了。


    陈承衍望着她仍有不忿的模样,笑了下:“阿姐,你我之间是非纠葛早就算不清了。过去的事,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只有一个,别离开我身边。”


    陈引章声音重新冷了下去:“你想将我软禁起来?”


    陈承衍抿着唇似乎想了一会儿:“阿姐,别逼我那么做。”


    陈引章脸色微变,冷笑一声:“我如今还有什么本事能逼迫陛下?我只恨不得当初”


    一些诅咒的话到了口头,她却仍旧说不出口。说到底,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开始是假的,但是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是分辨不出来。


    如今,她连诅咒都做不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承衍替她说了后面的话:“恨不得当初一剑杀了我?还是恨不得我死在”


    “阿姐,你看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你连我自己诅咒自己都听不得,又还舍得对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混蛋!陈引章几乎气疯了:“陈承衍,你就仗着本宫狠不下心,来对付本宫是吗?”


    陈承衍望着她浅浅勾了个笑容,里头浸出些许的得意:“嗯,阿姐。”


    陈引章当真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抄起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脸上砸去:“混蛋!!”


    陈承衍没有躲开,被砸了个蒙头盖脸,却不见气恼反而嗓音带笑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阿姐,我混蛋。你打我出出气吧。”


    陈引章一脚踢上他胸口:“滚出去。”


    陈承衍隔着被子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而后从被子后面钻出来,双眸带笑的望着她:“滚出来了。”


    陈引章又气又笑:“陈承衍,你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凤眸微深,拽着她的脚腕往自己这边一拉,身子往下低了低:“阿姐说谁是小孩子。”


    男人身上馥郁的檀香靠了过来,不容忽视的危险跟着一起靠近。陈引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靠这么近,走开。”


    陈承衍不仅没有走开,反而靠得更紧了。一双郁郁沉沉的凤眸从她略带惊慌的目色,一路下滑到了润泽的樱唇,然后不动了。


    他曾经尝过她的味道。


    软软的,还带了点儿果香的甜。


    陈承衍喉结上下滚动了个来回,凤眸重新看回陈引章的眼底,眼里浸满了渴望。


    陈引章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另一脚连忙蹬向他的胸膛:“出去。”


    陈承衍深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好吧。”


    男人老老实实的松开手,重新一脸正经的坐了下去。


    陈引章整个人往里一缩,再次出声道:“出去。”


    陈承衍脸上顿时露出了强烈的不乐意,但是看着她满脸的警惕,只得站起身,冲她躬身道:“今日新岁,祝愿阿姐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陈引章淡淡嗯了一声:“新岁祭拜,陛下应该也很忙,我就不留您了。”


    陈承衍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来日方长,不急。


    不急。


    陈引章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


    终于还是摊开了。


    这一天远比她想的还要早。


    她原本以为会很难面对的一幕,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对


    陈引章揉了揉眉心,根本没有过去。他将一切都摊到了明面上,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她除了见招拆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引章心下烦躁,起身朝外走去,还没出门就看见章通则守在门口:“贵妃娘娘,陛下说了您身子不适,还是先在殿中休养为好。”


    听到这个称呼,陈引章脸一黑:“陛下呢?”


    章通则仍旧伏着腰:“陛下应该去蓬莱殿陪长公主了。”


    陈引章拧了拧眉:“今天新岁祭拜,不举行了吗?”


    章通则摇头:“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陛下说今年一切从简,他见过长公主之后自己去佛堂拜过就好了。”


    陈引章嘴角微抽了抽,这可真是从简了。


    “那你怎么不随着你家陛下一起过去?”


    章通则呵呵两声,脸上露出些微的谄笑:“陛下特意留了奴才在这。贵妃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陈引章抿着唇看向门外两排卫士:“这些人都是在看着本宫?”


    章通则连忙道:“这是哪的话?昨晚娘娘您也听到了,还有个什么叫卞潜的前朝余孽在这里,陛下是担心娘娘的安全。如今您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倘若有一点儿损伤,奴才就是有十个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如今虽然逍遥王和后宫之中的一些枝节被剪除,但是却又冒出了个卞潜。而且,瞧着逍遥王和皇弟对他的忌惮,只怕这个人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


    并且她隐隐觉得秦兮云可能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不然,逍遥王不会在最后拿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


    反正出也出不去,陈引章重新转身回到殿中:“我饿了。”


    “好嘞,那奴才现在就着人将早膳上了。”


    吃过早膳之后,陈引章叫章通则拿了本闲书过来打发时间。一天过去,陈承衍始终没有出现。陈引章也不会等他,到点之后洗漱上床休息。可睡到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觉得热得很。


    意识苏醒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身后贴上来的炙热胸膛。


    陈引章猛地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叫他:“陈承衍,你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似乎还睡得迷迷糊糊,但是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一下子就握住她的腰肢重新箍入怀里:“嗯,我不在这里,去哪里?”


    陈引章气笑了,抬手揪住他的耳朵:“醒过来!别给我装睡。”


    陈承衍这才哼哼唧唧的睁开眼,一向清醒沉郁的凤眸如今尽是朦胧:“阿姐。”


    陈引章一点儿也不心软:“谁让你过来的?”


    陈承衍将头还往前凑了凑:“这是朕的寝殿,朕不回这里,回哪里。”


    陈引章被他凑进来的脸吓了一跳,猛地松开手就要起身:“那我走。”


    陈承衍又加了点儿力气,死死握着她的腰肢,凤眸之中跟着漾出笑意:“阿姐走不了。”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承衍!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肩头:“累了一天一夜,好困。阿姐,睡醒之后再说吧。”


    陈引章不依,使劲推了推他:“不许睡。”


    陈承衍一口咬上女人耳垂,再次含糊出声道:“阿姐,别推了。”


    陈引章被他这一咬,咬得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又气又急道:“松口!”


    陈承衍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舌尖含着耳垂反复研磨了几个来回:“阿姐,你心跳得好快。”


    陈引章恨不得将这个逆子踹出去。


    “松口!”


    这一回的声音是真气了。


    陈承衍见好就收,重新将头埋了下去:“阿姐,睡醒了再说好吗?”


    这一声尤其的疲倦。


    说完之后,陈承衍再没了别的反应,老老实实的睡了下去。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男人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眉心不自觉地拧着,脸上也没有一刻放松。


    陈引章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么些日子他过得如何,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可是在挑开身份之后,这份禁忌所带来的羞耻感越加强烈起来。


    女人眸中反复变换了几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等她的呼吸平稳之后,陈承衍才默不作声的睁开双眼,深深看了一眼女人,勾了勾唇角,又紧了紧手下的力度将人彻底贴了上来,惹得陈引章下意识皱了皱眉,才连忙松开几分,重新闭眼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等陈引章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道灼灼逼人的视线。


    她瞬间不是那么想睁开眼睛了。


    陈承衍轻笑了一声,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和磁性:“阿姐醒了?”


    声音好听就算了,近得几乎就到了她的面前。


    陈引章闭着眼,努力让声音更冷酷一点儿:“下去。”


    陈承衍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她的冷脸影响到,仍旧笑着道:“下不去!阿姐缠了我一晚,一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陈引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双脚都扒在男人身上,猛地睁开眼睛,松开手脚,再次看着他道:“下去。”


    陈承衍叹了口气:“还是睡着了的皇姐更诚实一些。”


    陈引章也是有过驸马和面首的人,可以说是尽收风月。如今却被这个混蛋三言两语逗弄得脸红耳热,着实没用。


    陈引章气他更气自己,恼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改还不行。”


    陈承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管阿姐改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陈引章气得咬牙:“好!拿鞭子来。”


    陈承衍似乎十分羞涩道:“等今晚吧。”


    陈引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你你还要不要帝王的脸面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声音温柔:“帝王的脸面有什么用?我只要阿姐就够了。”


    陈引章气得跳脚:“我不要你。”


    陈承衍一下子就落寞了下来,就连眼皮都跟着垂了下来:“我知道,阿姐不喜欢我。你喜欢苏和,喜欢夙夜,喜欢徐骋,还有”


    “停——”陈引章直接打断他,“夙夜和苏和如今怎么样了?”


    陈承衍撩起眼皮给了她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说话!”


    陈承衍下颌微紧:“都活得好好的。”


    陈引章松了一口气,没等她再次说话,陈承衍已经压了下来,醋意满满道:“阿姐只记挂着他们两个。”


    陈引章冲他扯了个微笑,继续气他:“徐骋找到了吗?”


    女人当真是故意的。


    陈承衍埋头就压了下去,带着几分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的唇瓣,惹得陈引章气道:“陈承衍,你属狗的”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趁势钻了进去,先舔了舔她的上颚,微微有些发痒,而后勾住她的舌头用力吮吻。


    陈承衍的吻技越来越娴熟了,轻重缓急,一切都把握得恰是时候。


    一直到陈引章被吻得喘不开气,喉管里拼命挤出求饶声,才慢慢松开她,退出来再次细细的啄吻她的唇瓣。


    “阿姐,不许故意气我。”


    一天天的,陈引章当真是要被这个混蛋给气疯了。


    “陈承衍你竟敢”


    陈承衍手指顺着她身后的乌发,望着她面色含笑:“阿姐,你怎么还跟第一次那样,连换气都不会。”


    陈引章气得手指哆嗦:“陈承衍,你要让本宫告诉你过去曾同两任驸马”


    陈承衍没等她说完,再次吻了上去。


    他不想再听了。


    那些驸马,面首他不止一次想过动手,可是杀了那些人又能如何呢?她还会找其余的人,她似乎可以接受一切人,但唯独不要他。


    再一次深吻,陈引章彻底被弄得气喘吁吁,再没有骂他的力气。


    陈承衍薄唇慢慢下滑,隔着寝衣重重一口咬上她凸起的梅花,激得人颤了一下,才重新温柔的拨弄了两下,而后抬头望着她笑道:“阿姐,我会比那些人更让你快乐。”


    记忆里的青葱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被眼前这个深沉、隐忍的青年帝王所替代。那双浅淡清润的琥珀色眸子,也跟着彻底带上了不动声色的幽暗和欲望。


    陈引章安静的望了他一会儿,面上所有的怒色都渐渐退去,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得到了我,你就满足了?”


    陈承衍瞳孔一颤,深潭一般的眸底如同被一颗巨石撞出剧烈的涟漪。


    陈引章慢慢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是的话,皇姐满足你。”


    “自古以来,兄妹□□,叔媳□□,这种皇室丑闻不在少数。”


    “陛下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陛下若真的想要,尽管来就是了。如今陛下为刀俎,我为鱼肉。早已经轮不到我说行还是不行了,不过陛下可想过得到我之后结果如何?”


    陈引章语气里没了一点儿温和:“陈承衍,那个时候本宫不会再容你。”


    “你若是不杀我,那本宫定亲手杀了你。”


    “这一段孽缘因本宫而起,合该也由本宫亲手剪断。”


    陈承衍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慢慢松开她,而后坐起身背对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阿姐,倘若我不是”


    说到这里,陈承衍一下子收住了,重新改了口惨笑一声:“也好。阿姐,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是一种完美结局。”


    陈引章抿着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男人慢慢站起身来,赤着脚下了床之后,走到围屏前面又倏然停下,声音带出了几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苍凉:“阿姐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只是如今卞潜仍在宫里不知行踪,这些日子你就暂且住在紫宸殿吧,我去蓬莱殿休息。”


    “等朕将卞潜揪出来之后,那时候,皇姐是想杀我,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我都由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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