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燃着,暖光漫在身上。
包容宜剥开橘子皮,一撕便迸出细碎的水,一股清冽的酸气扑面而来。
她皱了皱鼻子,瞧这果子怕是极酸。
她掰下一瓣橘肉,递到它嘴边,轻轻塞进它口里,笑眯眯地道:“蛇蛇,你先吃。”
看着它仰着脖子吞下后,包容宜立马亮着眼睛问:“味道如何?”
它毫无反应,好似方才只是吞下片空气。
这么淡定?包容宜猜想这橘子尚可一吃,便兴冲冲捏起一瓣送进自己嘴里。
下一瞬,酸意在口中炸开,眉眼都瞬间皱作一团。
“呀……”她的脸颊都微微揪起来。
酸死了……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余光看着它。
这么酸的橘子,给蛇蛇吃,它都依然能做到面不改色,未免也太能忍。
怪道都说蛇善隐藏自己呢。
正犹豫着这口到底是吐是咽时,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还拍得相当不客气,像是催命一般。
包容宜陡然听到这个声音,被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来了!”
“谁啊?——”她面上还是皱着的,拉开门闩,一把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刘婶,包容宜一愣,褶皱的面色都缓和了不少。
刘婶的脸白得像纸,她一看见包容宜,立马道:“容娘子不好了……小周不见了!”
这些时日下来,包容宜都有些怕刘婶的那些花招了,忽然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还以为这又是刘婶来想办法撮合他们的。
可看刘婶这状态似乎又不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你先别急,慢慢说。”
刘婶声音都有些不稳了,颤巍巍道:“小周昨日去山里砍柴,到现在还没回来……”
“现在还没回?”包容宜惊诧后,不觉有他,问,“是不是去哪个朋友家歇脚了?”
“不会的,”刘婶摇头,话语急促道,“这孩子不会这样的。他从小到大,不管去哪儿,天黑之前一定回家。就算要去别的地方睡,也肯定会提前回来说一声,不可能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包容宜心里一沉。
她虽然对小周没有那层意思,但一个好好的人不见了,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她稳着声音安慰道:“您先别慌。这地方就这么大,山也就那么几座,肯定能找到的——家里人去山里找过了吗?”
“找了,”刘婶急得跺脚,“他舅、他叔,还有隔壁王大哥,全进山找了,找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
她忽然抓住包容宜的手,“容娘子,你能不能帮帮我去找找?”
包容宜没有犹豫:“我帮你找。您放心,肯定能找到的。”
刘婶连连点头:“好,好,我先去找别人帮忙了——我再进山找一遍。容娘子,你要是找到了,先把他领回家来,啊?”
“好。”
刘婶转身跑了。
包容宜站在门口,看着刘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喃喃道:“怎么会走失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看到蛇,上前去问:“蛇蛇,以你的神通,能帮忙找到吗?”
它直接摇了摇头,表示没那个神通。
包容宜抿了抿唇,心想这蛇真没用——当初找她找得倒快……
她转身从衣柜里取了件厚实些的衣裳穿上,对蛇说:“那你守在家里,我出去找找。”
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包容宜在草市上找了一整天。
她从西巷找到东街,从东街找到南市,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小周的人。
然而一无所获。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刘婶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包容宜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刘婶坐在地上,两条腿岔开着,手撑着地,仿佛失了主心骨,瘫在那里。
翠儿蹲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拉刘婶的胳膊,拉也拉不动。
邻居们围着,七嘴八舌地说着“别急”“明天再找”“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刘婶没听进去。她忽然嚎了一嗓子,拍着地面。
“我姐走得早……把孩子托给我……说婶子你帮我养大……我养了十几年……十几年啊……”
“我怎么跟他娘交代……我怎么交代啊……”
翠儿终于忍不住了,扑在刘婶肩上放声大哭。
包容宜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容娘子,”是孙娘子,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去找了?”
“嗯。”
“怎么样,找到没有?”
包容宜沉默着摇了摇头。
孙娘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大家都清楚。
这么点地方,从草市到山里就那么几条路,一个活生生的人,除非有意藏着,不然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而以小周那个脾性,怎么可能有意藏着呢?
孙娘子又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又找了一天。
还是没找到。
到了第三天,已经没有人再进山了。
倒也不是冷血,只是日子还得过,大家家里有孩子要喂,有铺子要开,有活儿要干。
而且大家心里都有数——两天都找不到,第三天也够呛。
刘婶这几天跟被抽了魂似的,只间断着熬一嗓子:“孩子他娘保佑”“好端端的,怎么就回不来了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等等。
包容宜也每天出去找半日,回来便在家门口坐一会儿,听街坊们谈论。
有人说小周怕是跌进哪个山沟里了,开春化了雪才能找着。
有人说是被山里的野物叼走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第五日,她刚从外面买菜回来,就听见有人说话。
“……找着了。走回来了,自己走回来的。”
“什么?小周?他自己走回来的?”
“可不嘛。一大早的,有人看见他从山道那边下来,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泥,走路倒是走得稳当,应该是没受什么伤,就是……”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
包容宜的身形顿了一下,把刚拉开的门又重新关上,往刘婶家的方向走去。
刘婶家的门半敞着。
包容宜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翠儿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着,看见包容宜,嘴唇动了动,没笑出来,竟全然不像一副找到人的模样。
包容宜愣了愣,道:“翠儿,听说你表哥找着了,我特地过来看看。是真的吗?”
翠儿点了点头。
包容宜想说“找回来就好”,可又总感觉翠儿这表情不太对的样子。
真的找回来了吗?
翠儿侧了侧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隙,声音闷闷的:“容姐姐,你进来看看吧。”
包容宜更加疑惑,她跨过门槛,往屋里走。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关着,只有门外的光照进来一条。刘婶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应该是在看什么。
包容宜走近了些,才看清床上原来还坐着小周。
小周坐在床的正中间,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得不似人,倒像牵线暂收的傀儡,浑身凝着一股僵冷的死气。
或许是屋内本来就暗的原因,他的眼睛虽是睁着的,但里面一丝光亮也无,空洞无神。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个点,不聚焦,也不转动。
刘婶还在试图喊醒他:“小周?小周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你姑啊——”
小周没反应。
刘婶又喊了几声,声音大了些。然而小周的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包容宜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些,眼对着眼。
“小周哥哥?”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容宜。”
包容宜对上小周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神虽然落在她的脸上,却像是直直穿透了她,冰冷呆滞地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刘婶在一旁,声音沙哑:“容娘子,你看这可怎么办呀?”
包容宜又盯着小周看了一会。他的嘴角有一点干裂的血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小周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小周还是那样坐着,仿佛这屋内所有的哀惧悲怨都与他无关。
包容宜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刘婶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昨儿夜里回来的,一进门就这样了。叫他也不应,喂他吃东西也不知道嚼,塞进嘴里了就含着,含半天也不咽。今儿早上还好些了,能自己嚼了,但还是不说话,什么人也不认得。”
刘婶的声音更低了,更加紧张:“我跟翠儿说,这怕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就山里那种东西,你晓得吧?精怪啊,山魈啊,专勾人魂的那种。”刘婶唇瓣微微哆嗦着,“他这副模样,两眼发直,不认人,三魂丢了六魄的样儿——除了见了脏东西,还能是什么?”
包容宜没有说话,其实她也是这么猜想的。
瞧小周这般模样,许是受了极大惊吓,惊得大口嘶吼,才扯裂了嘴角,或是慌不择路奔逃时摔跌在地,弄得满身泥污。
刘婶望着小周叹道:“这孩子平时听话得很,从没惹过事……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要这么作践他……”
翠儿缩在墙角,小声道:“娘……万一不是呢?那东西邪乎得很……只是传言罢了……”
刘婶摆摆手,没接话,心疼地盯着小周那张呆呆愣愣的脸,不想再往下想了。
包容宜又仔细看了看小周的眼睛,还有虚白的面色,她轻轻“嘶”了一声,她斟酌着开口:
“这确实有些棘手。有想过‘喊魂’吗?那种敲着铃铛,念些东西,把走丢的魂给叫回来。”
包容宜问:“咱们这附近有没有这种能人?或者隔壁村落有没有做这个的?”
刘婶皱着眉想了想:“倒是有个神婆,在柳树沟那边,离咱们这儿二十多里地。她倒是懂些这种东西,就是不知道灵不灵……”
“总得试试。”包容宜说。
刘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小周忽然浑身一震。
那一下震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上半身往前一倾,然后又弹回去。
他的眼珠转了转,从虚空中一下子落到刘婶脸上,又落到翠儿脸上,最后落在包容宜脸上。
那眼神不太对,从空洞转为了惊恐,瞳孔缩得极小,嘴唇开始哆嗦,脸色从灰白变成苍白。
“小周?小周!”刘婶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认得我了?”
小周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来了……它来了……”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