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中秋临近,御花园西北角的桂花开的极好,几乎半座御花园的桂花香味,都是从这处飘来的。
那几株茂盛老桂后头,是一处空置多年的偏殿,平日里连洒扫宫人来的都少。
秋日里桂香阵阵,倒是遮掩了这殿中旁的气息。
陆蚰烟原本是来寻桂花的。
云雾阁的小厨房建好后,她想做些桂花糕。
她那处宫殿边上的桂花开的不好,雨一打,更是落了满地,今早她问过夏和姑姑,说是这处开的最佳。便一个人拿了竹筐过来寻桂枝。
穿过月洞门,这偏殿的宫门虚掩着,她便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老远就看到宫墙跟上那几颗桂花树,正欣喜着朝那处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异样的声响。
陆蚰烟脚步一顿,下意识隐在半人高的枯草后头,透过草叶的缝隙,她看见偏殿的廊下,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在贵妃宫中见过的明家小姐,明宝珠。
另一个,是二皇子楚承烨。
她待看清两人面容后,僵在了原地,不敢动,亦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廊下那两人纠缠许久,才渐渐分开。
明宝珠靠在楚承烨怀里,不知说了什么,二皇子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揽着她便要进偏殿。
陆蚰烟抓紧时机,一步步往后挪。
手中竹篮却勾住了一旁的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这清晨寂静的偏殿,格外清晰。
“咔嚓——”
半只脚踏入殿门的楚承烨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了过来。
“谁!?”
陆蚰烟脸色一白,扯过竹篮,转身就跑!
没等她跑出院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了去路。
二皇子站在宫门前,用脚将半掩的宫门阖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你是……陆才人?”楚承烨想起这人,眸底杀意不减。
陆蚰烟退了一步,心口因为太过紧张,涨的生疼。
楚承烨朝她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看到了什么?”
陆蚰烟下意识咽了咽口中涩意,声音虽颤却稳:“嫔妾……什么都没看见。”
二皇子冷笑一声:“什么都没看见,你跑什么?”
陆蚰烟没有再退,而是扬了扬手中竹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嫔妾只是来寻桂花,误入了这处偏殿……”
二皇子盯着她,不再问话,半晌忽然伸手!
陆蚰烟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经抵在她颈间。
与此同时,她也已经将袖中之物,举到楚承烨眼前:“二殿下!您请看!”
楚承烨倒是没料到,这个小小才人胆识过人。
这当口没有哭啼啼下跪求饶,反倒拿了什么劳什子金钗出来。
他望向那白皙颈子上已经现了红痕的陆才人,冷冷道:“这些金银细软,本殿不缺。念你识相,本殿给你一个痛快……”
陆蚰烟感知到喉间一瞬的凉意和刺痛,却没有躲,而是又举了举那枚分量不清的金钗:“二殿下,您仔细看看。”
楚承烨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支素金钗上……
那金钗的钗头,刻着一个小指指腹大小的字——“澜”。
他跟着瞳孔微缩:“这是……”
陆蚰烟脖颈上的利刃松动了,她攥紧了金钗,声音反倒是稳了下来:“这是宸王殿下赠予嫔妾的。殿下说过,若遇生死大事,可拿此钗保命。”
二皇子盯着举在眼前的金钗,脸色越发难看。
皇妹不会轻易送他人贴身之物,那这才人所言便是真的。
“嫔妾今日什么都没有看见。”陆蚰烟将那支金钗摸索着插入发间,“若日后有人问起,嫔妾只是路过此地,不曾见过任何人。”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收回短刃。
“滚。”
陆蚰烟没有多言,朝他福了福身,拉开宫门退了出去。
她并没有跑,而是走的稍稍快了一些,直到转过偏殿前那道弯,才颤着双手,靠在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手探到那支金钗,指尖仍在发颤,她仰头看了看寂静的四周,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
明宝珠靠在偏殿的门上,侧身看着宫门前头发生的一切,直到二皇子也理了理衣袍出了这偏殿,她才走了出去。
雨后有些凉意,秋风吹着桂花香轻拂面上,也让她眉眼都带了笑意。
不愧是宸王的人,胆识的确过人。
她抬手抚上小腹,眯着眼看向被风吹落的桂花,唇角弯了弯。
这里,或许真的能让她活下去。
————
朝露殿。
明宝珠刚回到自己住的偏殿,便见青和带着几个宫女立在门口。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规矩问道:“青和姑姑,您怎么侯在这处?”
青和看着她,神色清冷:“明姑娘,请随奴婢走一趟。”
明宝珠捏紧了手中锦帕,依旧笑着问:“去哪?”
“贵妃娘娘有请。”青和带着人侧身让开,“姑娘请。”
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正殿。
殿内,明玉瑾端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可怕。
明宝珠一进门,便见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殿门合拢,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跪下。”明玉瑾的声音冷的刺骨。
明宝珠乖巧跪下,垂着眼,不敢抬头。
明玉瑾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明宝珠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本宫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回报本宫的!”明玉瑾的声音里压着怒意,“说!你和老二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宝珠捂着脸,沉默了片刻,才壮着胆子抬眸直直看向贵妃:“娘娘,民女有孕了。”
明玉瑾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明宝珠适时地落了泪,抽出手帕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民女有孕了,是……是二皇子的。”
明玉瑾眸底情绪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沙哑着开口:“你……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死罪?”
明宝珠抽噎着垂了眼,并不答话。
明玉瑾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约莫半柱香的光景,她忽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起来吧。”她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甚至透出几分温和:“地上凉,别动了胎气。”
明宝珠抬起眼,眼底掠过意思意外。
明玉瑾亲自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拉着她在塌边坐下:“此事……哎,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想办法,保下你和孩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二皇子是皇后嫡子,你腹中孩儿若是个皇子……”
明玉瑾没有将话说完,但明宝珠听懂了。她垂了眼,轻轻点了点头。
明玉瑾见她这般,嘴角笑意渐深:“你好生歇着,这几日不要出门。这事,本宫想办法。”
明宝珠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在通往自己所住偏殿的路上,有一间锁起来的厢房,两个兵士每日守在那处,只有被尚宫局贬来、莫名瞎了一只眼跛了脚的贵湘能进出。
她在厢房前头停了一瞬,她知道里面是谁。
一个被割了舌头、断了双手、成了宦官的男人。
贵妃同她说起过,这两人都是因为得罪了长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宸王殿下,才有此下场。
明宝珠继续朝远处走去。
她不想这样,也不想得罪楚倾澜。
她只想活下去。
————
凤鸾殿。
皇后听完瑞和禀告的消息,眸色阴沉,手中那只上好大的金丝菊已经被她捏的稀碎:“明宝珠有孕?”
瑞和恭敬地接过大宫女递来的湿帕子,上手将皇后娘娘的双手清理干净:“朝露殿那是这么说的。奴婢也去二殿下宫中问过,说是……”
孟静娴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说什么!”
“今日在御花园偏殿,二殿下与明宝珠在此处相会……”
瑞和垂手静立,话音未落,皇后手边的茶盏已被拂到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说是二殿下在偏殿动了刀,应是云雾阁那位才人撞见了二人。贵妃那边,也已经知道了。”
孟静娴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还有碎瓷片子,冷笑了声:“摆架!去承乾殿!”
————
承乾殿。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后和贵妃,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二皇子,脸色实在是难看的紧。
“说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吵吵闹闹,非要人齐了,才说,怎么事?嗯?”
孟静娴先开口,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陛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妾不敢擅专!请陛下圣裁!”
明玉瑾微微侧身,一脸委屈地抬眸躬身一拜:“陛下,宝珠那孩子糊涂……可孩子是无辜的。臣妾斗胆,求陛下看在她身怀皇家血脉的份上,饶她一命。”
楚恒看着她们二人,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二皇子,觉得有些头疼。
一点点小事,就要来请圣裁!
他揉了揉额角,沉声道:“传旨,明宝珠暂居尚宫局偏殿,由胡尚仪安排人伺候。待孩子生下,再议处置。”
皇帝抬手止住皇后欲言的动作,目光凌厉的看向二皇子,“至于你,即日起金租宫中!无旨不得外出!好好反省!”
二皇子跪下磕头:“儿臣领旨。”
“陛下!烨儿是无辜的啊!”皇后挣扎起身,眼眶微红,“陛下,您……”
“都退下。”楚恒摆摆手。
众人行礼后,依次出了承乾殿。
殿内重归安静。
楚恒独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高忠,你说的那个才人叫什么?”
高总管捧着温热的清茶上前,恭敬回禀:“是住在云雾阁的陆蚰烟陆才人。”
楚恒看了眼印在茶盏中的自己,无声摇首。
————
消息到宸王府时,楚倾澜正在整理她要带走的折子。
司凌霄坐在一侧圆凳上,轻声念着经文,倒也将阿福转述的事情经过听了一遍。
“胡尚仪按您的吩咐,让太医院的庄医正照看明宝珠。”阿福上手将她理好的折子放入箱笼,“凤鸾殿回话,说是皇后娘娘气得砸了半间屋子。”
楚倾澜看了眼手中的折子,没有说话,只递过去,让阿福收好。
司凌霄恰好念完了整卷经书。他搁下经卷,起身走到楚倾澜身侧,轻声问道:“殿下,明宝珠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二皇子的?”
楚倾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是不是,重要吗?”
司凌霄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注定活不到降生的孩子,的确……不重要。
“王爷,马车都备好了。”如萍进殿禀告。
楚倾澜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是搬家的好时候。
宫里的闹剧,够皇后娘娘与贵妃折腾段时日。
她听过了,便也听过了。
宫外的事儿,才刚开始。
秋闱也近在眼前了。
“让人去寻陆清晏,让他住进登科楼一字房。”楚倾澜忽地看向司凌霄,“你也去收拾些细软,随本王出府。”
“是。”
————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