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的马车,足够让人坐得肩腰发酸。
终于停车时,白兰给谢稚羽轻轻捶了会儿肩背,扶她下车。
谢稚羽觉得很不好意思,白兰的年纪能做她的长辈,却总是对她扶上扶下的。但谢稚羽又怕这套动作是身为王妃必要的体面,因此也不敢提出省去这些规矩,只是小心翼翼地搭着白兰的手做个样子,生怕真的把力气压到白嬷嬷身上。
外面,车夫们已经把礼物卸下来了。
谢家门头不大,和左邻右舍挤在一条窄窄的小巷里,稍微宽大些的马车都不好出入,谢稚羽一行人一落脚,再加上满满当当的礼物箱子,一下子把这小巷堵了个水泄不通。
邻居们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看热闹,谢稚羽视线扫过,看到许多熟悉的人。
谢家门口只站了一位家丁在迎客,见此情形连忙快步走近。谢稚羽看他迎过来的笑容,正要喊“周叔”,周丁却是忽略了她,径直跟白兰打招呼。
“这位是王府的嬷嬷吧,真是气度不凡,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白兰正指挥人把箱子两两抬起来以免拦着路,闻言瞥了一眼周丁,又迅速地看了看谢稚羽,脸上挂起笑,双手托上谢稚羽的手臂。
“管事客气了。”
周丁满面笑容,这才对着谢稚羽点点头:“小姐,回来了。”
谢稚羽张了张嘴,没说话。
白兰说:“王妃舟车劳顿十分辛苦,且在外边儿换口气,为王爷的岳父备了一些薄礼,管事不如先把这些匣子杂物安置了,稍后进屋叙话。”
周丁连忙正色,走向一旁,朝着王府来的仆婢们安排起来。
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抬进去,场面看着倒是热闹,但终归……
白兰轻轻附在谢稚羽耳边说:“可惜,王爷不能陪您来。”
这是绕不过去的坎儿,与其之后别人提起来叫王妃不痛快,不如她先给戳破了。
谢稚羽抿抿唇,用力摇头。
“有嬷嬷陪我,已经很感谢了。”
白兰跟着谢稚羽进门。
比起王府,谢家只能说是屋宇狭小,谢稚羽怕白嬷嬷不习惯被磕到撞到,一边走一边时常提醒小心。
回到熟悉的地方,谢稚羽显然有些激动。
蹦来跳去,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儿。
这院子原先是拨给翰林院使用的,后来翰林院搬迁,这处房产就要处理出去,恰逢谢稚羽的母亲刚与谢渊成婚,两人还在城郊租住,谢夫人果断拿出嫁妆让谢渊把这房子给盘下来。
谢夫人的想法很简单,不能让夫君在京中任职却无处落脚,更不能叫以后的孩子出生了,头顶还没有一片安稳的砖瓦。
彼时日子很是清苦,谢稚羽的记忆中,还有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小屋里的画面。
后来谢渊任职日久渐渐攒下些积蓄,在原有的房子基础上扩建了些,才有了如今的模样,能住下两房姨娘的孩子,以及她与谢嘉慧两姐妹。
一直走到厅中,也没见到什么人,谢稚羽奇了,瞄着周丁,趁他终于看起来没什么事的时候,跑过去问:“父亲呢,请告诉父亲,我回来了。”
周丁看她一眼,摇摇头:“小姐回来得不巧,大人病倒了,正在养病呢!”
生病了?
谢稚羽心里一紧。
父亲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了呢,她笨口拙舌,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听见父亲生病,为人子女的就像是心口被针扎了一样疼。
谢稚羽自己前阵子就病得七歪八倒,很不好受,因此更感觉担忧。
“怎么会病了?”谢稚羽小心翼翼地向周丁询问,“需要人侍疾吗,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她眼眸澄澈,忧虑和关心一眼便能望见,周丁也不由得哽了一哽,这要如何告诉小姐,大人称病只是不愿见她的借口呢。
不知为何,自从大小姐出嫁之后,谢大人就对她的事情绝口不提,好似讳莫如深。底下人做事都怕触霉头,也没有谁敢多问。
大约又是大小姐惹了大人不高兴吧,这种事又不罕见,大小姐一做点什么,谢大人准要被气得跳脚,而二小姐一出面,就能抹平大人的怒气,让整个家里又重归和风细雨。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不中用,她说的话也不重要了。
周丁没有回答谢稚羽的问题,找了个借口走远了。
谢稚羽有些无措,站在堂屋中央,没有一个人来欢迎她。
但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了嬷嬷。
谢稚羽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端来一盘点心,安置白兰坐下休息,说自己有点事情,去去就来。
但其实呢,她是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去找父亲了。
谢稚羽来到父亲院门外时,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顿时,谢稚羽叩门的手犹豫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却没有人出来见她。
不过,谢稚羽在这个家里已经习惯了要厚脸皮,既然他们都在忙,她主动去见他们也是可以的呀,归宁不就是回家看亲人的吗。
谢稚羽说服了自己,用力敲了敲门。门开了,果然大哥、二哥都在,围坐在父亲身边,卧房门大敞着,果然有苦药味飘出来。
见到她来,院内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瞬。
谢稚羽闻到药味,就没心思再去想旁的了,快步走过去,想看清楚父亲的情况。
她也没忘记规矩,走到近前先轻轻蹲身,喊“父亲”,行了一礼。
至于旁边的姨娘,谢稚羽这回没有再看对方,也没有出声。
小时候谢稚羽也是被要求对姨娘行礼的,若是怠慢了一回,姨娘便会去告状,她就又要挨骂,不过到王府后学了几日规矩,谢稚羽已经知道姨娘其实不必受礼。
谢渊看见谢稚羽,真是十分意外,他本以为周丁会把人拦住的。
他现在,是真的不愿意看见这个女儿。一看到她,谢渊便会想到那夜在王府院门外感受到的痛楚,那种痛楚烙在了他心上,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日日夜夜经受这种疼痛,谢渊便感到痛苦、不甘,偏偏他又无力抗争。
再加上睿王府婚礼过后,外面到处都在说他对两个女儿不公,就连朝堂上的同僚都有所议论,使谢渊十分掉面子。
可任凭旁人怎么说,他对女儿爱之切,只有他自己知道,否则,他又怎么会痛苦到连女儿的面都不愿见呢。
人已到跟前,谢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右手握拳抵到唇边,咳了两声,说:“免礼,幼幼,你回来了。”
谢稚羽“嗯”了声,低头绞着手指:“还有嬷嬷,嬷嬷陪我一起来的……还带了很多东西,嬷嬷说是送、送给父亲的。”
谢渊点点头,低哑道:“我这几日头痛得厉害,你是新妇归宁,本不想叫你过了病气,但你还是进了院子,唉……”
说着,又捂着额头,叹息一声缓缓仰倒在横榻上,二姨娘连忙替他揉着太阳穴。
谢稚羽紧张地细看父亲脸色,小声问:“父亲怎么病了?吃的什么药?”
谢渊没有讲话,二姨娘道:“大人担心姑娘在夫家受苦,回来之后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因此病倒了。”
谢稚羽无措地眨眨眼。
没有想到,居然是因为她?是她害得父亲病倒了。
而她方才还在心里责怪家人不主动来迎接她。
谢稚羽心中霎时有点自责,跟父亲说:“父亲不必忧虑,我在王府过得很好。”
但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显然没有人相信。
谢稚羽又凑得离横榻更近,小心地说:“我,我今日回来了,可以侍候父亲,让父亲早些好起来,我不怕病气。”
谢渊看着这个女儿,目光有些惊异。
几日不见,她确实嘴甜了不少,也机灵了不少,以前从不会这样主动讨喜。
但这对谢渊来说,很是惊骇。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他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把谢稚羽送去了一个什么样的炼狱,他觉得谢稚羽饱受折磨之后必然是要恨他的。
可现在,谢稚羽的脸庞没有受到折磨的痕迹,还比从前更加玉润光彩,甚至还想凑过来讨好。
这无异于亲手杀死了一只小狗,有朝一日睡醒发现它又跑回来舔自己的脸颊。
如何能不骇人。
而谢稚羽无知无觉,依旧睁着眼,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此时,门外又出现一道身影。
那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加深了谢渊的恐惧。
“谢大人,奴婢来探望您。”
是那个白嬷嬷……谢渊原本是称病,这下真真打起抖来,身上一阵一阵的冷。
王妃久久不归,白兰便起身来寻。
谢府不大,很快就找到了这里。
看见这一人孺慕一人惊恐的场景,白兰心底不由冷笑。
这谢大人在官场品级虽低,但好歹也是京官,对女儿心中有愧时不想着弥补,反而想着装病逃避,如此亲家往后不必再多有来往。
而王妃什么都不知道,越是热情地往上凑,谢渊此时估计就越害怕。
白兰看得发笑,直到那谢大人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跨进门内走上前。
“谢大人,您在病中本不该打扰您,但这回带来的礼品单子,还要请您过目。”
谢渊明白,这是要与他单独谈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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