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之后,顾晴烟改了主意,打算将自己带来的画册先放一放,不拿给云娘看。
因为那些画上还是她的样貌。
既然已经定下了画中人物的模样,以后无论是给云娘看的,还是给匠人刻印的,便都用这一版,以免节外生枝。
顾晴烟第一次尝试画本,刚画好第一部分后便迫不及待地想和兴趣相投的云娘分享。可仔细想来,她还是应该更慎重一些。有些事情,还是只适合她自己知晓。
并非顾晴烟对云娘有所怀疑,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她再小心也不为过。兴冲冲把画册带来,的确是她一时考虑不周。
“我已经想好了画本的第一部分画什么。你想看看吗?”见云娘仍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两幅画,似乎怎么都看不够,顾晴烟便问道。
“这么快?”云娘既高兴又惊讶。之前顾晴烟还说她不知该从何画起。
“这几日得闲时我理了理思路,试着画了一些,我把它们画下来,你看看觉得如何。”
“好,你慢慢画,不着急。”云娘期待极了,却绝不会催促顾晴烟。
“可能要等一会儿,若你有事,可以先去忙。”
“不忙不忙,我就在一边安静待着,绝对不打扰你。”
想到顾晴烟可能不太习惯当着别人的面画那些内容,云娘虽然很想就待在她手边,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成,也还是忍住了。
她换到长桌的另外一边,随手拿了一本别的画本翻开,聊作消遣。
顾晴烟便由着她。
画本的第一部分内容,顾晴烟之前已经仔细构思过,后来在画纸上画过一遍,在她自留的画册上又誊了一遍,处处细节已经了熟于心,只是需将面容改动几分。
她画这一遍时非常流畅,一笔都没有出错。
这部分内容里只有女角,再无旁人。独处时的画中人只着轻薄寝衣,姿态舒展,神情放松。
她耐心洗手、剪甲,又另备好清水和干净巾帕,然后才缓步行至镜前,正视并观察镜中的自己。
顾晴烟在旁边写:“我观我,如观春山。”
一寸寸探索和熟悉己身的过程便如游山玩水。之后,顾晴烟写:“春山既在我身,则春潮自可至,不必借东风。”
为了画得更细致一些,让看画本的女子能了解得更清楚,顾晴烟还翻了不少医书。那些医书里记了很多脉案和药方,偶尔有几张脏腑图,但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其中有一本用两页纸画了男子的那处,记了一些相关病症和解法,但仍是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女子相关的内容。
后来她是从祖母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陈旧的《妇人病症良方》,那是一位女医传下来的手札。里面不仅讲经、带、胎、产,还有顾晴烟需要的图,画着女子的身体。
第一幅是正面,从胸到腹到腿。第二幅是侧面,从背到臀到足。第三幅画的是照镜子才能看到的地方,画得极细。
也是看到旁边胞宫的图,顾晴烟才知道,原来女人孕育孩子的地方其实像一个倒置的梨。
这几幅画后面用小字写着:“余行医五十年,所遇妇人十有八.九不识己身。痛者不知痛在何处,痒者不知为何会痒。更有甚者,新婚之夜不知夫婿伸手欲何为,惟逆来顺受,任其摆弄,伤己一身。余甚悯之。故录此册,以授来者。”
同顾晴烟的某些感受不谋而合。
顾晴烟将好不容易找到的这几幅画添到了画本里,并留字注明了它们是出自《妇人病症良方》。
要知晓自己的需求,便不能不识庐山真面目。
在所有画的末尾,顾晴烟写:“悦己不伤身、不损德、不碍声誉,唯过频致疲,不洁致疾,勉强致伤。有度便可自安。”
这部分画本,顾晴烟打算取名为《独春有信》。
画完后放下笔,顾晴烟看向早已等得心痒难耐的云娘:“画好了,你来看看。”
“好!”云娘立马起身跑近,低头去看长桌上的画。
刚看没几页她就愣住了。她没想到顾晴烟画的风月画本竟没有男人,是这样的内容。
是她之前从未在别的画本上见过的。
她转念又觉得本该如此。既然男子可以自.渎,女子当然也可以自有风月。
在画本上,云娘说得上是博览群书,是以她很快便发现了其他的不同。
以往那些画本,除了女子的皮.肉之外,常会着重描绘欢好时女子的媚态,讨好感很重。
但顾晴烟的画里,女子的神情从羞怯、忐忑,再到逐渐舒展,沉醉,层层递进,细致入微。能让看的人感受出画里的人的确享受到了愉悦之处,而非只是扮演迷离的媚态给画里画外的男人看。
她太喜欢了。
女子不是盛放对方欲.望的器物,也能有自己的快乐。
“晴烟,你画得真好。”云娘由衷赞叹道。
顾晴烟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等我再画一些别的内容,我们就试着让人把它们刻印成画本?”
云娘却摇了摇头,“不必等。”
“从内容来看,这些够出一本了,和后面的一起出反而显不出它的特别。”以往那些画本其实也没有多少页,内容还不如顾晴烟画得丰富。
“后面应就会是两个人的了?我们可以分开来。《独春有信》单成一册,薄些也无妨,后面再有就再出。”
顾晴烟私心里也希望这些能是单独的一本。她有了想法:“不如边卖边画?连续发,后面愿意一直跟着买的人可能会更多。”
既然决定要做,她们便不会只起个头。
她脑海中还有很多花样没画呢。
云娘:“好,等有了一定数量,我们还可以将多册集到一起出。”
顾晴烟立刻想到:“画集可以比单本做得更精美一些,定价不一样。”
“好主意!”
这个生意能做起来,云娘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大干一场了。
“我明日就招合适的匠人来开始刻印。”
她店里很少出画本卖,一般都是进货,用的这些匠人也都是刻印书籍的老手,常刻的都是经史子集、医书药典等,最多添几幅插图。
但这行有明确的分工,刻字与刻图是两套不同的手艺,而专卖图的风月画本对刻工的要求又比寻常插图更高。
人物的眉眼、肌肤、动作和衣物纹理等都需要匠人用刀锋追摹笔意,再现画稿的意境。一刀刻偏,画中人的眼底风月便可能尽失,整幅画也就索然无味。若非经验丰富的匠人往往力不从心,难以胜任。
顾晴烟精心所作的画,云娘不想凑合。
听云娘说要招揽匠人,顾晴烟沉吟几息,试着问起:“能招到女刻工吗?”
她不了解这一行的情况,但知道很多手艺人都有传男不传女的规矩。
云娘闻言便明白顾晴烟的考量。
会刻春宫的男刻工应已经刻惯了以往那样的画,路数都熟了,他们也长着一双男人的眼睛。顾晴烟画里的不同,他们不一定能刻出来。
而且既然她们是想出给女子看的画本,画师是女子,书局老板是女子,刻工也用女子,很合适。
“女刻工不多,能刻画本的更少有,可能不容易找到各方面都合适的。但我先试试,大不了招进来再好好培养,等她们练熟了再正式开始刻。”
这不是一页两页,一本两本的事情,她培养起几个专门的刻工也应当。
顾晴烟:“此事就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们各有分工嘛。”
又看到一旁的画,云娘忽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来之前我才听说,刘家少爷那两位相好的,昨夜知道刘侍郎因他大放厥词把他的双腿打断后,怕被‘妄议圣上’这桩罪名连累,忙不迭搬离了那处宅子。”
“她们对外说其实根本没怀孕,那刘家三少爷是个不中用的,跟他还不如自己来得快活,还说她们俩在床榻上最会演,让他觉得自己雄风不倒,所以最得他欢心,随便一骗就上钩了。”
云娘昨日听闻刘家对顾晴烟的那些阴私算计后便怒不可遏,如今乐得看刘家的笑话。
顾晴烟也听下人禀了此事,猜测她们这些话恐怕也不全是真的。她们已经被赎了身,不再是青楼花娘,却公开对外说这些不顾自己颜面与名声的话,或许是为了同刘家撇清关系。
刘侍郎打断了儿子的双腿,就算伤好恐怕也行走有异,他往常是绝不舍得的。只能说明此次圣上震怒,让他不得不亲自惩戒。还不知皇上会不会再行追究。
不过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情,顾晴烟只轻描淡写道:“说不定趁着这桩事,《独春有信》能卖得更好。”
云娘笑得更欢畅了。
两人该谈的事谈完了,笑话也听了,顾晴烟便起身准备离开。云娘送她到书局门口。
顾府的马车停在巷子外,顾晴烟缓步走去,刚走出巷子,却有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顾晴烟眼前。
是陆浔。
身披铁甲,骑着高头骏马。
跟她方才画给云娘看的实在很像,只是没有手持长枪,铁甲的样式也不同。
眼神仿佛被烫着了,顾晴烟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目光,还微微朝另一侧偏过头去,以免再看见。随即快步上了马车,连端庄仪态都顾不得了。
实在心虚。
原来做了亏心事真的会怕鬼敲门。
陆浔刚从宫里领了圣旨,正带着兵准备出城,便不经意看见这一幕。
……
?
她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躲都躲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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