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连下三日,齐国驿馆后院的几口井冻了大半,只剩靠近厨房的两口还能取水。
每日天不亮,管事便叫人拿铁锤凿开井口厚冰,等到午后再来一回,冰碴混着井水溅在手背上,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新拨来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着麻绳磨了半天,木桶才晃晃悠悠升到井沿。
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甩了甩冻红的手。
“俺们村那头病驴都没这么使唤的,水挑上来倒掉,再挑新的,折腾谁呢。”
旁边几个老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
桓云公主爱洁成癖,沐浴更衣用的水一日两换,连擦桌子的水都不能过夜。
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天寒地冻,单为了伺候她一个人,后院二十来号人从早忙到晚,气都来不及喘一口。
小丫头才入院几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揉着胳膊又嘀咕一句:“今晚再装不满缸,小心刀巴发火,把哪个漂亮的扒去侍寝。”
身后忽然有人问:“刀巴是谁?”
“还能是谁。”
小丫头低着头拍雪,“不就是齐国那个——”
旁边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小丫头抬头。
回廊下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灰蓝色皮袄,毛茸茸的领口遮住半边下巴,怀里还抱着两只刚烤好的红薯。
和传闻里整日绯衣薄纱,恨不得把“色魔”两字穿在身上的桓云公主相差甚远。
可那张脸错不了。
小丫头嘴一瘪,扑通跪了。
“公、公主……”
手里的木桶咣当滚远。
虚灵微被她跪得一愣。
“你叫我?”
小丫头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嘴贱,奴婢方才什么都没说,公主饶命!”
虚灵微:“……”
看来就是叫自己。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名字。
“那个刀巴……”
周围忽然跟噤声的蝉一样缩起来。
虚灵微眨了眨眼,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管事。
管事被看得腿软,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民间有刁民……有刁民把那个‘色’字拆开了。”
虚灵微在脑子里拆了一下。
刀,巴。
她低头看看自己。
又看看跪得快埋进雪里的小丫头。
懂了,骂她呢。
这帮古人起外号还挺会省笔画。
虚灵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把小丫头吓得更狠,额头眼看又要往石砖上撞,虚灵微赶紧伸手拦住,把其中一只红薯塞进她怀里。
“吃叭,看你站都站不稳了。”
小丫头抱着热乎乎的红薯,人彻底傻了。
“公主?”
“拿着。”虚灵微指了指她冻得发紫的手,“再磕两下,脑袋没坏,手先冻掉了。”
她说完往井边看。
几只木桶排得整整齐齐,边缘挂着白霜,凿开的冰洞旁还散着碎冰,一群人身上的棉衣湿了大半。
“这些水都是给我挑的?”
管事低声道:“还有两缸便够今日用度。”
虚灵微嘟囔,“我又不是鱼。”
管事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虚灵微挥挥手,“以后不用一天两换,够喝够洗就行,天这么冷,水放一晚上还能馊了不成?”
众人泡在震惊中没有回神。
虚灵微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细细叮嘱道:“大伙今天也别挑了,都回去烤火,司物房有手炉吧?一人领一个,冻伤了还得花钱治,多亏。”
这回,几个常年跟在身边的人抬头看她。
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虚灵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剩下那只红薯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片衣料摩擦声。
她回头,所有人又跪了。
虚灵微:“……”
她现在看见膝盖弯就头疼。
“起来。”
没人敢。
“我说真的。”
还是没人敢。
虚灵微没办法,只能指了指最开始那个小丫头。
“你站起来吃红薯,吃了就下去休息。”
小丫头犹豫着咬了一口。
烤得软烂的红薯瓤又甜又热,她愣了愣,眼圈跟着红起来。
虚灵微一看这架势,转身走得更快,再待下去,怕是又要给她磕一个。
她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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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时,竹羽正好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着没化干净的雪。
她不像外头那些人,见了虚灵微就把膝盖往地上送,只轻轻将门关好,伸手自然接过虚灵微脱下来的皮袄,再把炉边烘热的手帕塞进她手里。
“公主,药找到了。”
虚灵微眼睛一亮,“还是你这贴身侍卫靠得住!”
竹羽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盒,盒盖揭开,里面只有两颗暗红色药丸。
虚灵微看得比看亲人还亲。
三日前从妓院回来,她人还没跨进驿馆,肚子便开始隐隐作痛。
起初她没当回事。
到了后半夜,那点隐痛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疼,像有人拿根细铁丝钻进腹中,慢吞吞搅她的肠子。
齐国随行的几个医官轮番来看。
一个说受寒。
一个说吃坏东西。
还有个年纪大的摸了半天脉,委婉建议公主最近少近女色,免得阴阳失调。
虚灵微疼得满头汗,差点把枕头砸他脸上,忍到快天亮没办法,她含泪花了五积分请系统查病因。
五积分。
她第一次摸拓跋含章翘臀才挣多少?
想到现在还肉疼。
系统收钱倒很麻利。
【病因:十日针。】
【中毒者:虚灵微。】
【施毒者:拓跋含章。】
【毒性:腹痛十日,不致死。】
虚灵微当时疼得蜷在床上,气若游丝地问:“解药呢?”
系统也答得很快。
【三十积分。】
虚灵微闭上眼,“你走吧。”
贫穷使她坚强。
疼得动不了,她转头吹哨唤来竹羽,将“十日针”的事告诉她,让她出去找解药。
这一找就是两天多。
现在终于回来了。
虚灵微倒出一颗药丸,仰头准备吞,又停下。
“确定是真的?”
竹羽点头:“属下找人试过。”
虚灵微动作一顿,“谁?”
哪个人这么倒霉,要承受十日针的痛苦。
竹羽:“抓了一只中毒的野兔,畜生误食毒草,已然疼了数天。”
“那就好。”虚灵微放心吞了。
差点以为竹羽为了她随便抓个人试药。
苦涩的药丸用温水咽下,不到半炷香,腹中那股缠了几日的绞劲儿果真慢慢退去。
虚灵微舒服得往椅背上一靠。
活过来了。
竹羽见她脸色渐渐缓和,这才说起另一件事:“楚国十五公主昨夜酉时已退热。”
虚灵微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她烧了多久?”
“一日一夜。”
“这么久?”
话出口,虚灵微才想起自己肚子里这十日针是谁送的。
她立刻板住脸。
烧,让拓跋含章烧,最好烧得没力气再给别人下毒。
过了会儿,她又问:“夏长风去看过她吗?”
“没有。”
虚灵微坐直了一点,“这都第三天了,一次没有?”
竹羽摇头,“夏太子昨日与郑国六王爷饮酒吹笛,今日去了玄遇湖品茶。”
虚灵微半天没说话,一刀把未来老婆拍吐血,第二天吹笛,第三天喝茶。
行,男主过得挺充实。
直到现在,看过原著的她依旧没想明白原书里这两个人究竟怎么爱上的。
一个脾气差,洁癖重,还上来就动刀。
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袖子里却能掏出八百种毒。
这么两个人放一块,别说谈情,能活到洞房都算作者保佑。
可系统时不时就告诉她,不能破坏主线。
男女主必须继续按照原书发展。
否则主线崩坏,她也跟着倒霉。
虚灵微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再见一面。”
竹羽看她,虚灵微又摸了摸刚缓解的肚子。
“当然,见面的地方要离我远点。”
她现在对拓跋含章有了新的认识,漂亮是真的漂亮。
毒也是真的毒。
想到这里,虚灵微忽然皱眉,其实有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
拓跋含章到底什么时候给她下的十日针?
那晚拓跋含章往香炉里下的是苦草子,那东西只催情,不是十日针,何况她既没碰香炉,也没入口。
后来呢?虚灵微慢慢回想。
泡脚,开门,夏长风进来,拓跋含章挨了一刀。
女主吐血。
她当时看拓跋含章脸色惨白,脑子一热,裹着被子就冲过去扶了。
拓跋含章靠在她肩上,一只手……
好像在她腰侧搭了一下。
虚灵微拍了拍脑门,她不能确定,系统只查得到下毒的人,查不到具体手法。
可她记得原书里写过,拓跋含章擅长把药藏进指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桌上的解药。
过了很久,“竹羽。”
“属下在。”
“我问你。”
“公主请讲。”
“如果一个人被打吐血,你好心去扶她,她趁机给你下毒,这算什么?”
竹羽想了想,“恩将仇报。”
虚灵微重重点头。
对,古代文化人总结的四字成语就是到位。
恩将仇报。
她气得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小毒蛇,亏她还觉得她可怜。
下次再摔,她绝对站三尺开外看着。
谁扶谁是狗。
熟悉的电子音恰在此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毒性已解。】
虚灵微喝水的动作停住。
不妙。
【新任务发布。】
【取得男主或女主贴身衣物,与宿主贴身接触一百息。】
【奖励积分:五十。】
虚灵微缓缓放下茶杯。
贴身衣物,一百息。
她眼前自动出现两个人,两条望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夏长风,洁癖,脾气差,为了条内裤差点闹出人命。
另一个拓跋含章,美,非常美,但是有毒,还恩将仇报!
虚灵微神色一凛,才好起来的肚子又有点隐隐作痛。
竹羽见她脸色不对:“公主,药没用?”
“药有用。”
“那是?”
虚灵微慢慢趴到桌上,“是我命不好。”
竹羽:“……”
虚灵微把脸埋进胳膊,闷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阿羽,如果你面前有三条路。”
竹羽认真听。
“一条路上蹲着个洁癖暴力男。”
“第二条路上蹲着个会下毒的漂亮女人。”
“第三条……是条臭水沟。”
竹羽问:“公主要我选?”
虚灵微点头。
竹羽思索片刻,“哪条都不选。”
虚灵微一愣。
竹羽神色平静,“我轻功了得,飞过去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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