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孙阿爹家在村头,一间黄黏土夯的五间屋子,六七十年了,蜂孔虫洞密密麻麻。屋顶搭着新换的稻草杆,正院屋檐下全都是一捆捆扎得结实的柴火,独留一个窗户眼在外面。
灶屋侧墙下倒扣着两个木桶,里面蜜蜂飞进飞出,嗡嗡。这蜜蜂是孙阿爹进山碰见的,养了七八年了。
当时他还算年轻,胆子大,直接脱了衣裳裹着蜜蜂窝下山连路跑。蜂窝落进木桶,他人也差点肿得发炎死过去。现在不行了,深山都不敢去,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每次喃喃自语,怎么人越老胆子也缩了,不中用了。
不过这蜂蜜,倒是一到年关,能给家里换上过年的热闹。孙阿爹又能说上当年勇,引得孙儿们崇拜。
孙阿爹扛着柴火一进院子,摘菜的小孙子王八头道,“小爷爷,你回来啦。”
“咦,今天的柴火怎么看起来不一样。”
院子里其他孩子,王三头十三岁,王四头十二岁,王六头十岁,一个个衣不遮体,黑黢黢的肚脐眼突兀翘翻着,鞋不合脚,干瘦的脚趾头因为走山路抓地,细长的弓着。
大的捡爹娘的破衣裳,小的捡大的破烂穿。相似的脸,一眼望去没一个干净的。
孩子们面前堆了成山的柳枝,都是老的,剔除细枝,跟着三哥王三头编篮子。一个两文钱,一天能编两三个,等积攒成一大堆,就可以去镇上换东西。
屋里的儿子王根深听见,出来一看,是一捆泡木柴,连杂木都不是。河边上随处可见,压根就不用深山去一天。
王根深鼻尖到嘴角有深深的沟壑,像是倒八字,眉眼憨厚,语气有些担忧,“小爹,你今天是遇到啥事了?”
他爹以前就因为砍柴和其他村子的人吵架,吃了亏,即使过去几年了,王根深一看到这个场面,心里还是咯噔一跳。
孙阿爹摔下肩膀的柴,一屁股坐在柴火上,擦了下额头的汗,接过小孙子递来的水瓢喝了几口。
哎呦哎呦两声后才道,“隔壁张家村的,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几个地痞小子,非要抢我的柴火。我给了柴,还踢我几脚,气得我在山上哭。桑野他们两口子正好地里有一捆,他们就给我了。”
王根深又气又无奈,“人家平白就抢你的柴?是不是你又圈地不让人家砍了。先骂人的。”
孙阿爹刚下的怒火又蹭得上来了,“你骂我干什么,要不是养你们一大家子,我累死累活上山受罪,遭野猪满山赶,遭人记恨!都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王根深垂下脑袋无言以对。
片刻后,王根深道,“这捆柴,不能拿桑野的,他一个人没人帮衬日子本就艰难,你还拿他的干什么。”
孙阿爹脸挂不住,也知道理亏,反复说是桑野硬要给他。怕他回来不好交代。还说桑野心善,都知道心疼他一个老不死的。自己生的养的什么都不问就劈头盖脸的骂。
屋里王根深的媳妇儿听见了,面色难堪得很,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她厉害吗?说她每天要问姆爹要柴火一样,没有就不给饭吃?
王根深的媳妇儿叫孙草娘,是孙阿爹娘家隔房三爷的老来幺女。还在五服乱了辈分。但穷到饭都吃不起了,也没这么多讲究。只讲究亲上加亲,没了外人之间的婆媳矛盾,免了彩礼酒席手续。两家人凑一起就把日子过了。
但实际上,孙草娘和孙阿爹的摩擦没比任何一家婆媳关系少。
王根深要看着柴送上山,孙草娘道,“送什么送,人家都说了我厉害了,那就收着。”
“那桑野怎么没人帮衬了,村子里几家手头宽的都当他是儿子似的。以前还一起吃大锅饭,咋轮到我儿子大了,要长身体了,大锅饭就没了。”
王大头、王大妞王五头七头夭折,王二妞,王三妞都已经十五十四岁,下面四个弟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家里一共也就七八亩田,种的谷子压根不够吃,家里人口多,秋收缴税有时候还倒欠朝廷的。
地也有十来亩。可深山地不如平原整齐连片,往往一块地在西山头,一块在东山头。
零零碎碎翻山越岭,脚底和手心的茧子也都麻木了,太厚碍事,刀削下去不知道疼。孙阿爹都羡慕那些地在家附近的,说自己死了,收魂儿都要少爬几个山。
王家是村里手头最紧的。
“大锅饭从桑野十岁吃到十四岁,那会儿咱家就二妞三妞十岁出头,丫头片子能吃得了什么?几个小子牙口都还没长齐,更不用说了。现在咱们孩子大了,突然说不一起吃了。”孙草娘说到这个就一肚子憋屈,想到一屋子孩子晚上饿得哇哇哭,她就觉得自己命怎么这么苦。
合着都帮人家去了,做做面子人情功夫。自己家这么需要帮,也不见得人来伸手帮。
那村长看着老实巴交的,实则心眼儿最深。说出去帮孤儿多好听,得名声啊。没看那里正都来村里夸他了吗?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受苦受累的是他们家。
几个孩子听他们娘叫冤叫苦,顿时也觉得被村里排挤受欺负了。女娃倒是沉默不作声,男娃开始憋闷只恨自己还差两年成丁。
这时候,六岁的王八头走到孙草娘跟前,黑黢黢的手指从腰间掏出一枚白亮的鸡蛋给他娘,眼泪汪汪道,“娘不苦不苦,吃鸡蛋就不苦了。”
孙草娘顿时抓住,小心捧着道,“家里鸡下蛋了?你偷家里鸡蛋,你这死孩子!”
家里养了一只老母鸡,冬天不下蛋,开春别人家都陆续下蛋。她家的没见动静,还喂草料苞谷,每天都肉疼。
王八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是六哥给我的。”
孙草娘又看十岁的王六头,后者紧张摇头,说是四哥给的,王四头又说是三哥给的。王三头最后说是三姐给的,三姐又说是二姐给的。
“是桑野哥哥给的。”王二妞小心翼翼道。
孙草娘手里轻轻摇晃了下鸡蛋,都要放坏了。
她什么都没说了,“等会儿给你们打蛋花汤。”一大盆,连花都稀碎。
孙草娘进屋后,王二妞把几个弟弟妹妹喊到一边,假装编柳枝,王二妞小声道,“刚刚娘说桑野哥哥不好,你们不要信,不是这样的。你们忘记了,以前一起吃饭,桑野哥哥给你们夹菜吗?”
一个个摇头。尽管那时候,他们只有五到七八岁,但哪里会忘记。
甚至,他们怕一起吃饭,不敢伸筷子。
因为每次他们家只准备一盆清水煮白菜,有时候听见大人都在说他们家抠搜。最后看着他们几个孩子又叹气摇头。
他们觉得自己是累赘,要是没他们,父母就可以少吃点苦了,少受一些背后白眼了。
王二妞道,“还记得桑野哥哥说的什么吗?”
王三妞道,“桑野哥哥说我干活很快,编的篮子比他还好。”
王三头道,“说我力气大,踏实又聪明。”
“不是,是说我聪明!”王四头抢道。
“不是,是我说聪明。”王六头急眼道。
王八头道,“都不是,是说哥哥姐姐们要多照顾我这个弟弟。”所以鸡蛋才落到了他手里。
王大妞摇头,“桑野哥哥是说我们家虽然暂时穷,但是我们兄弟姐妹多,我们相互帮衬日子会越来越好。他还羡慕咱家热闹,人多,还说有爹有娘有爷爷,这都是他没有的。他说他一个孤儿都能过好,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也能好。”
“嗯!我们会干活,我们才不是累赘!”王八头奶声奶气道。
灶屋里烧火的孙草娘,被半生不熟的草垛冒的烟雾熏红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看门口定着没出去的王根深道,“你去吧。”
“诶。”
“等下。”
孙草娘把男人喊进,轻声道,“桑野也算是成家了,我听黄红霞说,她们都在准备些东西送桑野,咱们家……咱们家就送蜂蜜。”
王根深眉头一下子就拧在一起,看着孙草娘又恍然,忙坚决道,“我才没动这个心思,蜂蜜这么贵,我还拎不清吗?”
孙草娘道,“哼,他们这些人家不是会做戏吗,谁不会,我看谁能送的比我贵重些。”
“赶紧走。”那着急驱赶的模样,好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王根深看得明白,连连笑着点头。他媳妇儿怕是听了孩子们的一番话,心里真的冒出了一些甜。苦日子好像也不那么苦了。有盼头了。
王根深又去后院看他小爹,问能不能刮一碗蜂蜜送桑野。
孙小爹舍不得,但是人家成亲,一碗蜜也去得。还嘱咐儿子滤得干净点,桑野吃食都讲究,就那崖下的山道都是几天一清扫的。干活别遭人嫌弃。
絮絮叨叨完,又问你媳妇儿舍得?问完又生气,是他拼死从深山捞出来的蜜蜂,孙草娘能做什么主。
王根深连连点头,忙活去了。
把木钵洗干净,换上长衣长裤,头上再戴一个粗纱缝制的头套。
院子里的孩子一见这阵仗,就知道要刮蜜了。
那屁股还没起来,嘴巴口水就滴地上了。
他们没得蜂蜜吃,但是蜂窝挤压后的蜡渣子,他们可吸吃。甚至是他们一年来最期盼的美食。也是可以给村里小伙伴炫耀的好东西。
还不到清明,蜜少,幸好有去年的陈蜜,勉强也滤出一小碗来。
王根深又叫二妞去院子后摘芭蕉叶子洗干净,用麻线绑在碗上,做盖。
“你跟我上山,把这个送桑野。”
王根深扛着柴火,王二妞小心捧着碗,出门了。一路上,村民问天都快黑了,这是干嘛去,王二妞高兴说是给桑野哥哥送蜂蜜。
赵水灵听了,心里可不想被比了去。都怪桑野冷不丁的就成亲,说也没提前说,这一时半会儿上哪里给他准备像样的礼信。
王家父子到山上时,已经月出东山头。
王二妞是第一次晚上上山,她有些怕,死死抱住碗。
他们兄弟姊妹晚上最怕后山传来的狼吼鬼叫声,吓得缩进被子里不敢动。但床底下又有咚咚咚的鬼敲床声。她胆子小的很。
她紧紧的挨着王根深走,望着山崖上的小屋,一片墨绿的深渊里一盏灯火悠悠,像是终于看到出路了。
她不知道桑野胆子怎么这么大。
一路上记着她娘说的话,心里默念桑小叔大叔不要见怪,她上山是来送东西的-
院子里,桑野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秦昭的衣裳。他的衣裳都是两年前置办的,如今手腕短了一截,膝盖遮不住,白天不觉得冷,晚上冻人,秦昭的衣裳宽大,能把他整人从头到脚团团裹住。
桑野躺在椅子里,听后山松林涛涛,地势高,月色笼罩在绵延群山深处,唯独山下的村落小屋有零星光晕。一派鸡犬安宁的景象。
卧室的窗纸拉长着男人走动的人影,只听里面道,“桑野,进来。”
桑野闭眼。
没想到秦昭这么快就找到针线盒子,要给他挑血泡。
他不是怕挑血泡,一个针眼而已,又什么好怕的。
吃完饭肚子是饱的,洗完澡浑身清爽,四肢疲倦一天,正是让这山川月色宽慰他的时候,他才懒得动弹呢。
“桑野。”
秦昭已经有些生气了。语气加重了些。
白天的桑野还好,干活做事麻溜,整天笑哈哈的。
但桑野每次一吃完饭就跟冬眠的蛇,洗澡要哄,进屋要哄,他才没那么多耐心。
还当他是长不大的孩子吗?
能不能成熟懂事一点。
成亲是过日子,又不是小孩子家家酒,哪有那么多蜜里调油情意绵绵的耐心。
桑野听出秦昭的隐隐不快,管他呢。他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只能说秦昭上了贼船,只能气呼呼的过吧。
他敷衍又气人道,“我被风被压在椅子里起不来了。”
秦昭咬牙。
“你等着!我这就来救你!”
桑野懒洋洋的眼睛一亮,兴奋大喊道,“救我呀,相公快来。我要被风带走了!”
秦昭大步跨出两道门槛,捏着绣花针气势汹汹冲进了月和风的暮色里,在桑野四周拿绣花针狠狠扎了一圈。
“起来吧,风破了。”
桑野嘿嘿一笑,瞧着秦昭多威猛,手里捏着绣花针显得好笨拙。
“我怀疑你是在扎我,那么用力。天都要被你戳一个窟窿。”桑野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是是,手伸来,我肯定狠狠扎。”
秦昭没好气,蹲下,要薅出桑野抱在胸口插在腋下的手掌,桑野不要,侧身护着,秦昭扬手要打他屁股,桑野忙双手捂住,秦昭手又挠他胳肢窝。
“哈哈哈,不要挠啊,好痒。”
桑野像是一条鱼在竹椅里左右上下翻滚蹦哒。
秦昭挠得更快,桑野痒得耐受,仰着小脸,眼泪都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睫毛簌簌的抖,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
秦昭喉结滑动,收手了,不玩了。
把桑野从椅子里拉起来,捡起被桑野乱踢一旁的腰带。秦昭恨得把人五花大绑,紧紧系好一个死结。
桑野又准备躺竹椅里,秦昭眼疾手快,一屁股将人撞飞,自己先躺下,翘上大长腿,双手做枕睥睨地看着呆呆的桑野。
桑野记起来了,小时候来他家,跟他抢小老虎凳的哥哥,可不就是这个人。
家里只一把竹椅。这是他的快乐宝座,他不允许任何人跟他抢。
他躺在里面能翻来覆去的椅子,就这样被秦昭压榨的局促又摇摇欲坠。
不是你的椅子你就不要强行坐啊。
桑野也有些生气。他的宝贝物件,秦昭要是坐塌了,后果自负!
他就偷偷在秦昭睡觉时,给他脸上放蚊子。
秦昭摇摇晃晃的,星河四野辽阔浩瀚,天之大包裹着他,人之小,疲倦烦恼更是灰尘,心境很难不开阔。眼前的小美人叉腰怒眼,秦昭勾勾唇角,“啧啧,难怪你喜欢赖在这里不起来。”
“你让开。”桑野拧着眉道。
秦昭目光挑衅,长腿撑地,摇啊摇。
桑野撸起袖子,“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昭倒是想看看桑野是个怎么不客气的法子。是偷偷丢毛毛虫,还是丢什么鬼东西。哦,桑野小时候是偷偷放一颗手指大的石头,妄图想绊倒他。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开,那小屁孩一下子屁股坐地,哇哇哭。
秦昭嘴角弯弯,在桑野看来格外气人。
桑野径直朝他走来,双手摁住秦昭屈膝晃动的大长腿,从他膝盖上爬了上来,秦昭看着面前怼近的面孔,扭头侧脸,手下意识拉开距离,摸到竹椅两边扶手紧紧抓着,头后仰。
桑野哼哼,在秦昭怀里调了个头,而后把自己屁股往秦昭脸上坐。
这羞辱,秦昭还能受得住?
果然秦昭立马就弹跳起身,桑野钻了空子,立马像王八伸腿一样,四肢占据了整个竹椅。
秦昭面红耳赤,瞧着桑野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扯了下裤腿,僵硬地朝水池边走去。
桑野还有些纳闷,瞧着道,“你裤子是不是紧了,这两天老是见你扯来扯去,下次去镇上扯布给你做一条。”
“谢谢。”咬牙切齿的。
桑野道,“哎,一码归一码啊,虽然你抢输了,但我是真心为你买布的。”
片刻后,秦昭回来了。
眉眼挂着水,鬓角都湿了,一双眼深深的,最后蹲在桑野面前。桑野盯着,他没敢扯裤腿。
秦昭握着桑野的手道,“孩子,我们长大了。有些分寸,我想你必须知道。”
桑野翻了个白眼。那你还和一个孩子抢玩具呢。
“小时候我抢不过你,我一样挂你背后,骑在你肩膀上,坐在你脸上。”
秦昭面色微微恍惚,但很快坚定道,“你现在已经成亲了。”
“我嫁的不是你?”
“是。”秦昭面色冷酷,声音泄露了得意。
“那还要避嫌?”
“为了你好。”
秦昭视线在桑野脸上寸寸挪动,桑野感觉自己好像一盘肉菜,好像盘算从哪里开吃。
桑野顿时就明白了秦昭的深意了。
桑野不自在的扭了下腰身,双手抱在胸口,一副防御姿态,但很快他就感觉手心隐隐刺痛,他伸手一看,“你什么时候扎的?血泡破了。”
“当然趁你不注意扎的,要是当着你面扎,我可摁不住。”
桑野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不服气还阴阳怪气,“鸡嘴我都不怕,别说这小小绣花针。”
秦昭早就了悟,毫不留情拆穿,“你小时候赤脚满山跑,脚底板扎过尖锐的刺,拔出来血淋淋的,从那以后,你就有些害怕尖锐的东西。”
桑野看着秦昭握着自己的手,嘴角要贴了上去,桑野忙缩回手,“还是我自己来吧。”手指扎了小刺,嘴巴抿一抿口水,就消毒好了。这种处理办法大家都知道。
但是旁人做起来,还怪恶心的。
秦昭道,“我的口水你都吞了,你还嫌弃这个。”
桑野闹了个大红脸,气呼呼要辩解,“那是你没分寸,非要往我嘴里钻。我早上狠狠刷了三次才好。”
秦昭气笑了,这时候讲分寸,事后嫌弃了。
“那你就说,你舒服不舒服。”
“我非常难受!”
“哈,是难受的哼哼唧唧,满脸沉沦。”
这话落桑野耳里,不亚于骂他嬴荡。桑野恼羞成怒,气得一脚踹去,秦昭偏头,脚落了空不说,门户大开,还被秦昭压了上来。
秦昭要治治这个心口不一的小家伙,一脚抵在桑野双膝间,一手握住那双张牙舞爪的手腕。太细了,一掌握住两只手腕,游刃有余。
“你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承认。”
桑野像是被绑住手脚挂树上的年猪,非常的气恼,脸都憋力充血涨红了,眼前高大的身影毫无阻碍的迫近。他从没有这样在体力上被压制的无助时刻。
这时候他才知道,秦昭身手力道有多强,他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桑野一身怒气,身心史无前例感受到威胁,这种不爽激起他骨子里的狠绝,决心要跟秦昭这个王八蛋拼了。
这时候,秦昭听见山崖小路上有脚步声走来。
秦昭一顿松了力道,桑野气得神志不清,抓住这个空隙,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啪脆声后,一脚狠狠朝下踢去时,临了拐了个角度,斜斜踢秦昭大腿。
秦昭捂着脸,踉跄后腿。
刚进院子的王根深父女目瞪口呆。
他们不该在这里,应该在山里。
秦昭转身,换上缓和的脸色,刚准备开口招待客人,王根深立马把柴倒在院子里,王二妞飞快把碗放在地上,父女俩头一次默契的往回跑,还差点绊倒了彼此。
桑野从竹椅里伸出气懵的脑袋,眼睁睁看人跑远。
山风呼呼,吹散下山仓促的脚步声。
秦昭单手插腰,低头揉了揉额头。
圆月高悬了,月色大亮,秦昭左脸五根手指印鲜明,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了。
桑野抿了抿嘴,眼里有些愧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手指不自觉扣着手心。
“嘶~”
碰到了血泡伤口。
秦昭立马走近,桑野浑身紧绷后仰。
秦昭停在原地,绷着下颚,“你自己吹吹。”
“哦。”桑野对着手心鼓着腮帮子,特别认真专注的呼气,像是把手掌纹路都仔仔细细画了一遍。
桑野吹了好一会儿,腮帮子没力气了,偷懒撅着嘴,时不时偷偷瞄秦昭,那脸更肿了。
“对不起。”
桑野愣了下,他说话怎么还有回音了。
哦,原来是秦昭的声音。
秦昭见桑野还疑惑,开口道,“对不起,确实是我失了分寸。”
桑野忙摆手,“我也不该打你脸。”
秦昭舌尖抵了抵酸肿的脸,牙槽内侧还有一丝血沫。
真是全力以赴。
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心了。
“打就打吧,不过你下次不要打别人脸。”
秦昭觉得自己疯了,桑野打他的脸,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桑野每天都洗得香喷喷的,扇来的风都是香的。
“啊,为啥。”
秦昭不想说。
但见桑野疑惑,秦昭道,“你每天都用特调熬制的浆汁儿洗澡,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人家脸脏,粘了一手心的油,多恶心,你不嫌弃吗?”
桑野一想也是,而且现在对“嫌弃”二字尤为敏感,他忙点头。
桑野手是真有劲儿,得亏有劲儿,不然总担心受欺负。
秦昭见桑野气也渐渐消了,走近蹲下,桑野两只手腕一圈红,也不敢碰,秦昭懊恼沉声道,“你再给你这里吹吹。”
秦昭那左半边脸肿得突兀,像是发面馒头,而那双平时不耐烦的眼睛这会儿也可怜兮兮的,桑野忍不住笑出声,“那你给你自己脸吹吹。”
“我怎么吹?”
“那我们相互帮忙吹吹。”桑野道。
秦昭小心握住桑野的手腕,像是捧着易碎的瓷,要低头吹气时,下巴被上抬,秦昭皱眉。桑野俯身凑近,秦昭眼瞳睁大,越来越近的鼻尖,最终鼻尖蹭到了。
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秦昭在桑野清凌凌的眼底看到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桑野生疏又疑惑,拉开距离,而后又偏头凑下来,两瓣细颤的唇被含住了。
秦昭不敢动,也不敢张嘴,石化一样,浑身都硬邦邦的,但桑野觉得他嘴很软。
桑野主动揽住秦昭腰身,将僵硬的脖子勾近,啄了片刻后,扑鼻的呼吸乱了又紧热,他忍不住舌尖轻轻叩了叩牢固的牙关。
居然还岿然不动。
还在生气吗。
他知道那些话有些过分了。
那不是气头上话赶话嘛,但是,他还是犯错很不好。
桑野继续轻轻叩,还无师自通舔了舔。
咬得更紧了。
桑野有些无错,抬眼瞧人。
“你动一动呀。”
“你进来。”
含糊不清的软声带着香甜的娇气与羞涩,桑野居然还有这样的声音。
如仙乐儿扶耳,心跳在耳膜击鼓,噗通一声,秦昭原本半蹲着的腰身,坍塌进了桑野的怀里。
桑野茫然,低头就见秦昭深深埋着脸不肯起来,两个耳郭,绯红上冲。
秦昭飞快爬起来,一瘸一拐冲向水池。
桑野皱眉,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有两滴鲜红的血珠。
第32章
两滴血珠浸透粗布纹理,氤氲在桑野眼底。
桑野只觉得天旋地转,从头到尾抽了力气,他从竹椅弹跳出去,一路追上秦昭,秦昭跑得更快了。
地上嘀嗒的血刺痛了桑野眼。
“秦昭!”
空荡荡的山野小院里,桑野这声紧张害怕,发抖的声音令人心颤。
秦昭本想在水池子边洗鼻血,这会儿也不得不回头停下。
桑野几乎一个箭步就冲到他跟前,眼里紧紧盯着秦昭的鼻血。
秦昭还以为桑野在做戏调侃他,但仔细一看,桑野嘴皮都在抖,脸色煞白。原本还有些尴尬想逃窜的心思消散了,他抓住桑野的手,冰凉一片。
“没事没事,就是流鼻血而已。”
桑野怔怔,抓紧秦昭的手,“真的吗?不是我打的?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秦昭错愕,不知道桑野为什么这么紧张,换一个人怕就调侃他憋到流鼻血了。但桑野单纯想不到这些,他这样紧张害怕是……
桑野怕是联想到了小爹以前卧床流鼻血的记忆了。
秦昭扯出一抹笑意,鼻血喷了下,滴到嘴角,只得捂着鼻子,学着桑野平时的呲牙笑,秦昭很少笑,大多都是冷笑嗤笑,这会儿笑得格外滑稽。
桑野吓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秦昭坚硬别扭的嗓子也软了。
“真的,傻子,我会陪你长命百岁。”
秦昭生平一次主动说一句情话,做一次承诺。
桑野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进秦昭的怀里,秦昭后仰一瞬,手心高举都有血迹,但没有一瞬犹豫,抱紧了桑野。
秦昭只抱了一会儿,鼻血还不断,实在狼狈,侧颚贴了贴桑野的额头,他热,桑野冰凉,蹭了又蹭。手搂着后背,不断轻拍安抚。
秦昭抱着人低着头,鼻血顺着下颚要沾桑野小脸上。
“我先去洗洗。你光着脚,鞋子都没穿。快去把鞋穿好。”
等秦昭洗把脸,止住鼻血,桑野还蹲在他身边,紧张兮兮的泛着未消的泪光,白皙的脸颊蹭了一点血,秦昭捧着脸,用水一点点洗干净。
桑野肩膀上的衣裳也有血手掌,但他毫不在乎,只一瞬不瞬盯着秦昭,“你真的没骗我吗?你不要骗我,我会给你治病。虽然我们才成亲。”
惶恐忧惧,秦昭很多年没在桑野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才成亲就要倾家荡产给他治病。
他怎么不是第一时间觉得受骗,要赶他下山。
桑野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灶屋案板上来了一长串蚂蚁,他不是用火烧死,而是耐心找到蚂蚁源头,截断它们路径,用米粒把蚂蚁引出去。
他之前老是烦桑野没心没肺,可现在,他又只希望桑野每天傻乐就行了。
秦昭虽然觉得是个令人心疼的乌龙,但秦昭不得不实话说,谁知道这月明星亮的鬼天气,要等多久才有连天的雨?
万一他又被刺激到,憋出鼻血了。
哪里流血都行,就是流鼻血不行。
秦昭咳嗽一声,即使四下无人,他还是贴着桑野耳朵私语,溪水从山涧奔流倾泻,大鲤鱼吐着泡泡在两人依偎的倒影来回游动。
秦昭说完,桑野将信将疑,觉得耳朵被融掉了,痒痒的,他想挠,秦昭抓住他的手,“我帮你。”
别人帮忙挠耳朵好奇怪,不带他拒绝,下一刻眼睛都瞪圆了。
秦昭轻轻咬了他耳垂。
“你是狗吗!”还更痒了。
“狗喜欢吃什么?”秦昭不知可否。
“屎啊。”
桑野反应过来。
桑野气得要打人。
“随你。”秦昭伸手揽住桑野,就这样抱着从蹲到起腰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桑野顺手勾着秦昭脖子,赞叹道,“好腰力。”
秦昭鼻子微动,只觉得有什么要喷涌,忙扭头深呼吸一口气。
抱屋,睡觉。
桑野肩膀上沾了血迹,脱下来,皮肉在黄晕里莹莹如玉。脚有些冷,刚刚赤脚踩地上不觉得,这会儿回冷,寒气从脚底板冒出。屋外山风带着露钻屋檐而来,桑野蜷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快,把你腹肌给我暖暖脚。”
秦昭眉头跳跳,闭眼,吹灯,认命的脱衣服。
半晌,两人都有些尴尬,分开,翻过背,中间隔了条缝隙,有冷风,胸口的褥子在细细抖,秦昭又往后挪,大背贴小背的,大腿砰了下桑野的脚丫子,后者犹犹豫豫贴了上来。
桑野蒙着头,褥子窸窸窣窣顶了好一会儿,才发出闷闷的蚊子声,“那啥,就好像挺奇怪的。好尴尬啊。”
“哈哈,”他尬笑两声,“我以为我们很熟了。哪知道是穿衣服熟悉,脱了就陌生。”
秦昭难得没反驳他,两眼在夜里睁也不是闭也不是。
夜里确实有些不自在,蚊帐这晚开始,只差被两人盯出个窟窿来。
夜里桑野道,“你给我说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睡前故事啊,以后有孩子了,也要说的。”
这是一片空白的领域。
秦昭实在没有经验,睡前故事……他只有耳边的争吵骂声,只有军营里男人们荤话调侃。
这显然不行。
桑野道,“哎,算了算了,我给你打个样。”
“从前深山小村来了两个外地人,男人叫大壮,娶的小哥儿叫大美,一个当了爹,一个当了小爹,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日子和和睦睦,朝生夕落,一天夜里,狂风骤雨,天门大开,狂风把大壮卷走了,大壮临行才不得已坦白身份,说他是天上的神仙,私自下凡成亲,等他上天打点一切,后面再接父子团聚,后来,大美终于等到了诺言实现的时候,大美上了天,才发现一切原来都是大壮……”
声音越来越低。
秦昭等了片刻,耳边传来细长的呼吸声。软软的轻轻的,像是风吹开蓬松的蒲公英,一点动静就会散了。秦昭放缓呼吸。
脑海里全是桑野红着眼眶抖着眼皮惊恐的样子。
桑野已经十八岁了,但今晚,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和十岁时无助惊惧的时候。
秦昭睡不着,悄然翻身凑近桑野的后背,想抱人又怕把人惊醒,而且皮肉贴皮肉确实尴尬。
睁眼到半夜。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抬着门扇避免发出嘎吱声,绕到后侧屋,取了锄头。
临走,他瞧了眼两座坟茔,杏花开得灿烂,夜月里格外温柔,跟小时候大人给他的感觉一样。秦昭轻声道,“爹小爹我出门锄地了,桑野你们就看着。”
秦昭是不信鬼神的。
他在尸山血海里没见一条鬼去索命。
但桑野相信,他也愿意相信。
月色迢迢,四野无人,一人挥着锄头,地里刨得飞快。
一身精力无处发泄,落地里头倒是踏实了。
这块地,是他们家的地。
后半夜鸡鸣破鸣,秦昭一点都不困,浑身热乎了,脱了上衣,继续刨。终于,等到天微微亮时,地细刨完了。
锄头柄上结了露水,被手心反复摩挲,泥土都黏糊。
露水在野草地里山间挂着,蔓延出辽阔寂静的生气。秦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日头还在云雾后若隐若现,天光未明,桑野应该还没醒。
秦昭又拿起柴刀砍山坡上的杂木,砍柴也算是开荒。
王根深上山砍柴,准备去找竹笋卖钱。他天还没亮就出发,到山崖上时,野雾茫茫的还见一点月色,倒也习惯,他们这里得太阳升到山顶上了,云雾才消散。这会儿,公鸡都还在睡。
人在云雾里,手臂汗毛都打得湿,他搓了下手臂,抬眼就见桑家地里隐隐约约有个男人。
虽然就隔了两丈远,只能看得清男人打着膀子,肩宽腰窄胳膊长,有力又带着巧劲儿的砍柴,那砰砰的响声好像就在耳边一样十分近。
王根深顿时吓得一跳,忙双手作揖,嘴里念念有词道,“老桑啊,我无意路过,无心冒犯,别多嘴别多嘴。”
被鬼念叨是要生大病的。
王根深说完,见那背影定住了,对峙片刻,谁都没动,等王根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提着双腿跑老远了。
吓得额头浑身是汗,露水刷刷的湿了衣裳,脚趾头都痛,脚上的布鞋差点被大拇指戳破一个洞。
乖乖,真是,哎,他以前还不信他小爹的话。说要是上山太早能看到桑家附近有鬼,如今他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回真是见鬼了。
村里人怕,主要是桑爹年纪轻轻正值壮年横死,这种执念太深不如轮回,肯定舍不得妻儿的。关于这些传闻,那是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所以村民晚上都还挺怕上山来的。
王根深怕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是办法。为啥他一直都没看见过老桑,今天倒是见到了。怕是昨天他爹把桑野的柴火抱下山了吧。
他又嘀嘀咕咕安慰自己,昨晚他还和二妞送柴火上山,还送了蜂蜜,老桑肯定不会计较的,还会感谢呢。这次显化,八成是要给他送好运呢。
王根深心里好受多了。胆子也大了。还觉得今天山里一定有宝贝。
秦昭等人跑远了,才动。
他也不想吓人的。
还准备开口打招呼。但是一想到昨天王根深看到桑野打他脸,人撒腿就跑,估计这会儿看到他也尴尬。
于是就默许了这个误会。
秦昭歇息了会儿,又砍了一片柴火,公鸡清晨打鸣裹着湿气,日头渐渐高了,铺开晒在荒地上,大概有个七八捆,秦昭坐在上面,一眼望去,倒是懂桑野当初挖地时的豪情了。
这都是他们家的江山。
也够烧半个月了。趁这几天天气好,晒干,不至于后面下雨没柴火烧。
秦昭歇息够了,健壮有力的小腿到大腿毛孔舒张有些热,但背后的热汗混着湿雾冷了下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但一身都是汗,黏糊。在山坡野沟里洗了把脸,又擦了把身子,闻了闻没有汗味,他才穿上了衣裳。
野沟旁边还有些水芹菜和鸭脚板,秦昭掐嫩的。刺苔和茅草芯都胖嘟嘟的,芽尖儿顶着饱满的露珠,阳光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韵。哈,原来桑野喜欢蹲着看,还真挺好看的。
大手过境,一根不留。
秦昭背了一捆柴回家,背篓里放满了野菜和给桑野的“草料”。
秦昭回到院子,早上的院子跟仙境似的,崖下就是云海,没有人,院子嫌少踩踏的地方、石阶角落倒是长了一层青苔,吸饱了甘霖,跟蘑菇头一样,憨态可掬。栅栏边上,小白花开得正好。
秦昭轻手轻脚放下柴火,两只母鸡闻声跑来,一米远的地方看着秦昭,秦昭下意识后退摆手,没等到蚯蚓投喂,自己咯咯两声又走了。下完蛋,就要去茶山出工捉虫了。
秦昭刚准备去堂屋,灶屋紧闭着的门就打开了,桑野梳洗整齐,神色清爽,“你去哪了。”
秦昭道,“醒这么早?你不是爱睡懒觉?”
桑野道,“昨天没睡好,做了一晚上梦,天还没亮就醒了,发现你不在床上。又没睡好了。但也没事做,又继续迷迷糊糊睡,还是醒得早。”
因为他不在,桑野睡不好了。
秦昭走近,桑野扒拉在门框的脑袋抬起,闻到一股浓烈的热汗味儿,倒是不难闻,好像烈日暖烘烘的。瞧秦昭胳膊肌肉鼓着没消,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夜偷牛去了。八成是跑山打拳了吧。他爹以前就有这习惯。
秦昭手伸来,桑野仰着脑袋凑近给他摸,手心真热。
秦昭肚子一声咕噜响彻。
桑野得意笑:
“正好,烧火就能吃饭了。”
“要不是天气还冷,饭菜容易冷,不然我早就做好。不过也很快,你等一下。”
灶台的砧板上,堆着辣椒蒜泥蒜苗,木钵里有两块糍粑,开春糍粑容易腐朽生黄点,这个干净洁白,想来桑野换水换得勤。红薯块切了一木钵。锅边冒着热气,揭开锅盖,里面蒸着四个大馒头,漫出的热香气浸透秦昭眼底。
没看到桑野睡懒觉的样子,也没亏。
桑野系着围裙备菜完后,一直眼巴巴等他回家吃饭,也是另一种收获。
两分工,烧火炒菜,窗外云雾还未散,两人上桌吃饭。
两道清炒野菜鲜嫩,一盆茶叶配着一点辣椒蒜泥,糍粑煮红薯。桑野给秦昭盛了一碗汤茶叶汤,“试试这个,只放了一根干辣椒。”
秦昭捧着就要埋头大口喝,桑野忙拉住他手腕,“诶,你先小口试试,要是不符合你口味怎么办。”
秦昭还以为什么事情。
桑野做的都好吃。
他仰头大口喝下,睁着眼品尝了一会儿,“嗯确实不错,有汤里有糍粑带出的糯米香甜,还有红薯的鲜香,茶叶醇厚,外加一点干煸的辣椒和蒜段提香,香辣口的浓汤,好喝。”
桑野疑惑,“真好喝?”
秦昭点头。
桑野严肃道,“我都没放盐。”
秦昭一怔。
桑野道,“我知道我们刚开始不熟,你平时也不爱说话说自己感受,但你不能忍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过日子不是忍着的,要我们都舒服。”
秦昭再喝一口,这才发现确实没有盐巴。
桑野见秦昭又不说了,只抱着碗继续喝,桑野一做不二不休,拉着秦昭的袖口晃动,“相公,你说句话呀。”
秦昭噗嗤一声,忙转头对外,咳嗽不停,呛得满脸通红。
桑野忙跑去给他用木瓢舀水,秦昭喝过后,嗓子眼终于清爽顺畅了,桑野轻轻给他顺胸口时,还捏了一把。秦昭顺半口的气,又差点呛了回去。
秦昭捉住乱捏的手问,“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桑野坚决道,“我想,我自己想的。”他绝对不会暴露田湘给他的小册子。
秦昭有些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了。
桑野继续认真道,“真的,你对我要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你要是忍着,那小的事情不满积累大的,最后我俩打起来吵起来那才不好。”
“你说要陪我一辈子,长命百岁的。我要我们都开开心心的。”
秦昭听了,只觉得两晚没睡的困顿,也挖了半边山的疲倦劳累都被拂去,整个人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精力充沛,想干点什么。
秦昭握住桑野的手,来来回回看了又看,低头亲了亲那颗血泡的小伤口。
“我努力。”
“你手,还疼不疼。”
秦昭看到那手腕处的手指红痕,虽然消肿了,但还有些痕迹。
桑野摇头,心虚指了指秦昭左脸,“你还红肿着,痛不痛。”
秦昭也摇头。
桑野嘿嘿笑。
突然觉得刚刚他俩对视好像确实很黏糊,他都差点忘记要继续吃饭了。宋高雪果然旁观者清啊。
桑野道,“哦,对了,我早上开门看见院子里有一碗蜂蜜。”
昨天晚上昏暗仓促,没看清王二妞手里捧的东西,今早才看到石阶上放着。用芭蕉麻绳系紧做碗盖,外加山上早晚冷,蚂蚁并不活络,倒也没有蚊虫进碗。
“送这么贵重,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礼了。不过没关系,等我打猎赚钱或者茶叶卖了,我再送回。”
“我等会儿找个瓶子盛出来,下山把碗和半背篓折耳根送去,我记得他家的孩子都喜欢吃折耳根。”
桑野就是这样,得别人的东西恨不得立马还回去。尤其是在对方比他还紧吧的时候。
自小到大,单薄的肩膀承载太多情谊,还礼倒不是割席,只是不想冷了人心,尽自己的力量回馈。
秦昭道,“重礼倒是不着急还,这种人情有来有回,王家六个孩子都还没成亲,后面你有,我们有很多机会还。”
桑野眼睛一亮,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头轻便了很多。
多一个人就是好,多了不同的视角看问题,倒比他以前一个人钻牛角尖强多了。
吃完饭收拾好,也没有衣服要洗的,昨晚的衣裳还挂在院子里没收。桑野大大咧咧惯了,经常衣裳晒出去第二天才收,扯了露水受潮,再晒干始终对布不好。桑野拍拍脑袋有些懊悔,秦昭道,“我也没注意,我明天开始记着收。”
桑野重重点头。
秦昭有些出乎他意外。他以为秦昭会骂或者不高兴。因为秦昭小时候就是这样,出了事情就会责怪,推卸责任。桑野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非常讨厌。后面长大了,倒是知道什么叫家风和耳濡目染了。
可现在秦昭显然挣脱了这些。
“你真好。”
秦昭莫名。
桑野道,“你应该说我确实很好。”
秦昭点头,被桑野的笑意蛊惑似的,说出的话很顺口,“你确实很好。”
“是秦昭确实很好。”桑野无奈。
秦昭一怔,没说话了,桑野伸手揽着他腰,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嘿嘿笑,“我捡到宝贝了。”
秦昭定住似的没动,等他终于能伸手回抱人时,桑野撒手出了屋檐,秦昭的手摸了个空。
到底谁才是宝贝。
桑野看到背篓里的刺苔和茅草芯,高兴的欢喜,“这么多,我等会儿一并送给王家孩子。”
秦昭松弛缓和的嘴角当即绷着。
一把拎起背篓就要往堂屋里藏,嘴里冷漠道,“我是送给我夫郎的。”
桑野一愣,而后笑,知道秦昭不高兴了,忙拽着他,又是晃秦昭袖口又是晃自己脑袋的,秦昭冷脸,桑野使出杀手锏,“相公,你说句话呀。”
秦昭眉头跳跳,受不住了,抬手给桑野屁股一巴掌。
“下次不许了。”
桑野连连点头。
原本以为这秘籍在成亲后没大用。哪知道这句话专门为秦昭量身定做一样奏效。
两人又扛着锄头去后山。
秦昭抱臂看身边人反应,桑野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片山的土被刨得稀碎平整,日头照得一丝不苟,少有脚印,就是草根都捡的干净。昨天收工的时候分明还有一大片需要细翻的土块啊。
桑野又看着铺了半片山的柴火,那木柴刀口还是新鲜的,冒着汁儿,木香涩味儿扑鼻,摆明就是今早砍的。
桑野惊得合不拢嘴。
“你一夜没睡挖地砍柴?”
秦昭矜持的嗯了声。
桑野心疼得很,阳光下这才仔细瞧见秦昭眼底的乌青。
“你咋不睡觉锄地啊。”
这怎么可以说,而且桑野能呼呼大睡,第一晚甚至没发现他没睡,显得他睡不着多激动兴奋一样,很丢脸。显得他多没脑子把人爱惨了一样。
甚至,他觉得自己刚刚期待桑野惊喜欢呼的样子也很……秦昭形容不出来,小时候有一条黑狗喜欢大黄,追着大黄讨好舔弄。
大约就是这种舔狗吧。
秦昭很冷淡道,“我愿意。”
桑野见秦昭嘴硬的样子,不信还治不了,他大声道,“你愿意你就愿意,你要是累坏了英年早逝,我立马改嫁在你坟头上和别人亲嘴。”
秦昭咬牙气得半死,立马捂住桑野的嘴不准他说,桑野偏头挣脱,得意洋洋道,“你就死鸭子嘴硬,你承认吧,见色起意人之常情,况且我还这么好。不丢脸的。”
“闭嘴!你个笨蛋。”
“你别想狡辩,你都憋到流鼻血了!”
“再说亲烂你的狗嘴。”疑似恼羞成怒。
打闹间,桑野的脸颊被大手捏成了肉包子,嘴巴嘟嘟的,圆溜溜的眼睛霎时定住一个方向。
秦昭顺着他视线瞧去。
只见杂木林里,田湘蹲着腰身,尴尬的把前面稀疏的小灌木往身前凑,哈哈两声,“你们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了。”
不远处坡上的宋高雪:……
第33章
宋高雪见状尴尬的扣树皮。
早上叫田湘不要吃昨晚的剩菜,田湘偏不要,说是他娘烧得不能浪费。今早上山打野砍柴,田湘半路上就肚子痛,钻桑野家杂木林了。
丢脸之际,倒是意外瞧见桑野和秦昭打闹亲密的样子。那秦昭瞧着压根就是爱惨了,仗着身高对桑野全身上下戳戳点点,跟逗猫似的,引得桑野上蹿下跳。
哪里像是王家说的夫夫感情不和睦,在山上相互扇巴掌。
孙草娘一贯是见不得人好的,整天到处说是非。
宋高雪跑下来,见桑家地里刨得细又平的,往年桑野都要挖好几天,没想到今年两天就搞定了。
桑野特别骄傲道,“没办法,秦昭半夜都在挖,太爱干活了。”
秦昭真想捂住他的嘴,又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好在宋高雪只以为他是在夸张说笑。
田湘只对秦昭投以同情的目光,刚开始进门就干活,那你后面稍稍松懈一点,都要被说当初如何如何。他是过来人,一副看透不说破的超然姿态。
宋高雪对桑野道,“你家茶园再不去真的要老了,都快冒三芽了。”
桑野道,“记着呢,正好地没什么要挖的了,我俩就去茶园忙活。”
不过没走成,家里陆陆续续来了村民。
都说桑野这个亲事快,他们都没招架。
临时没什么准备,拎了一些家里的东西来。
小石头娘送来了一担簸箕、竹筛、筲箕各一个。
村里人喊她娟娘,矮个子,肩膀压得微微驼背,天生瓜子脸,倒八字眉,但爱笑,少了愁苦多了踏实憨厚,一口白牙衬得眉眼生动。
她家男人是篾匠,在村里很吃香。尤其在秋收之前,家家户户的箩筐、背篓、竹席等等需要修补的,都要找他忙活。也没收钱,往往是给几个鸡蛋一些土布换。
其他农闲时,男人也靠编一些竹器具补贴家用。
杜鹃道,“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们别嫌弃。”
簸箕晒些干菜、竹笋、辣椒,是常用必备小家当,对于农家多多益善。
筲箕是淘米或者盛饭的竹筐,寻常自己煮饭用不着,用木瓢淘米就行了。但要是人多,或者是酒席,这筲箕就少不得。
这些东西过于贵重难得。
从入山砍竹到破竹起片编织等等要十几个工序,这些东西都要好几个工。
要搁平时少不得三让三辞的。但由于是喜事儿送礼,便直接收下喜气祝福。
桑野笑道,“哪里能嫌弃,这些家当上镇上买,还得托人,一个不便宜少不得十五二十文的。还送这么些,正好我家里确实差,以前的东西也十来年,都缝缝补补也要换了。”
小石头每天摘茶叶,手指头皲裂黑黢黢的,指尖儿一碰就疼。一天也不过两三文。这么算下来,这些东西的价值,够小石头摘近一个月的茶叶了。
娟娘抿嘴笑,眼角纹路褶子像是两朵蒲公英,“大伙儿也是这样商量的,二姑说你们小两口刚成家,锅碗瓢盆锄头什么的都多一个人用,那家当也肯定要的。”
“啊,你们还背地里商量啊。”桑野有些不好意思。
他以为成亲只要秦昭同意,两个人上山就算一起过日子了。没想到村里还想给他考量各种规制。
桑野心里暖暖的,“我真是,这么一对比起来,我做很多事情欠妥当,这些年来还真多亏了婶婶叔伯们拉扯帮衬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换个人这样做,小时候受村子恩惠长大,成亲却一个人没通知,自顾自就办了,这多少不符合礼节。再怎么的都要通知村里人,请他们吃一顿酒席。
他们没计较,反而操心他家里东西够不够。
现下显然吃不起酒席。
娟娘见桑野事情想多了,宽慰他道,“不要急,日子慢慢过,未来长着。你想的多,有时候反而把人情想重了想复杂了。”
“你能让全村人都心甘情愿对你好,不仅仅是因为你年纪小需要照顾,这村子里比你需要照顾的不少,但大家希望你开开心心,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样我们都会很高兴。”
大几年前,她和老王家的孙草娘不对付。她家后山地里的南瓜,长到孙草娘田坎后坡上。
后山种的是苞谷,等熬过盛夏扬穗期后,苞谷林里起垄后,扯草都免了,没事不会去后山。
那南瓜自己长地里,秋天藤蔓烂枯了,南瓜还是好的,收苞谷后再摘回来。
等她秋收上山,自家结在孙草娘土坎上的南瓜被摘了。一顺溜还有七八个,全摘了一个不留。藤蔓被扯了丢在她家苞谷地里。
就还挺气人的。
但凡孙草娘跑来打趣说她家藤去她坎上了,她都会送几个给孙草娘。
但是这样不说就摘,像什么事情。
她要是装聋作哑当没发生,显得他好像是错的心虚了。
那南瓜只是掉在土坎荒地上,多数都是悬空,并没吸她家地。
而且说个不认祖宗老理的混账话,那土上土下的坎坡,怎么就算她孙草娘一家的了。
为了几个南瓜,两人吵闹了一番。
杜鹃骂不过孙草娘,村里人也觉得既然东西长到孙草娘土坎上了,那就是老规矩,“瓜藤蔓过界,瓜归界那头”。
杜鹃当天晚上骂骂咧咧气的睡不着。
她气的是几个南瓜吗?气得是孙草娘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一推开门,她家门口就有几个南瓜。圆滚滚的,胖嘟嘟的,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她以为孙草娘道歉示好,路上碰见了,孙草娘也对她态度缓和不少。
后面才知道,孙草娘门口也垒了七个南瓜。
这南瓜怎么来的?
一仔细看南瓜上刻了字,字迹粗大模糊像是疤痕,显然是在南瓜小时候就刻了。村里喜欢这样干的,就是桑野一个孩子。其他孩子也不敢,会被自家大人说骂打手。
她和孙草娘后面也没隔阂了,甚至现在村里,她俩关系还是最好的。
娟娘忍不住笑道,“你呀你,那会儿你十一岁吧,怎么抱得动,一个大南瓜少不得十斤,还从山上背下来,来来回回十四趟。”
桑野笑,“还好啦,那会儿正好秦昭也在,我俩一起背,偷偷摸摸的放,还挺好玩的。”
他俩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但又莫名兴奋,一路滚着南瓜跑。桑野紧张了,上王家院子的时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南瓜从背篓晃出来从他脑袋上滚出去。
秦昭要扶他,他赶紧叫人去拦南瓜。王家院子下面是水田,真掉下去,他们就白背了。
娟娘才知道秦昭也在,突然好像冥冥中有缘分似的,她张望道,“秦昭呢,他没在家?”
秦昭在家,但有些不方便。
顶着巴掌印记的脸,逢人就要解释,被曲解还百口莫辩。
桑野说他在后山。
慧娘有些欲言又止,但没好多问,点了点头,还要下山忙活,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桑野把人送下山口,秦昭迈出屋子进院里收拾。把铺地上的柴火挪到院子靠外侧,留出一条路,方便桑野也方便等会儿陆续来的村民。
桑野道,“娟婶子不说,我都要忘记咱们小时候背南瓜的事情了。”
“那时候咱俩怎么就碰到一起,你怎么就帮我了?我们前面不是还在打架?”
一句秦昭哥哥,帮帮我。
秦昭就跟中邪一样,忙活了一夜。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晚的星星多的跟春天的花一样,山野明净,山道窄静,桑野拉着他的手,说慢点,说他是最好的哥哥。
结果第二天,村道狭路相逢,桑野推开他,甩着马尾趾高气昂的,去找田湘玩去了。
“鬼打墙而已,你运气好。”
秦昭道。
桑野拉着秦昭的手腕晃,“是呀,运气好,秦昭是我的人了。”
秦昭嘴角抽动一瞬而后彻底扬起来,“一天天的,胡言乱语不知羞。”
桑野莫名,有什么不对劲儿?
秦昭眼里的嬉闹变得沉静,顺势握住自己手腕上的爪子,“你,平常老是夸自己,是不是心里害怕自己不够好,承受不住村里的帮助。”极度的自信就是极度的自卑。
桑野茫然一瞬,挠挠头,“不知道,或许吧,但我真觉得只要我做的事情,我每件都会做好。这还不够厉害吗。”
秦昭笑,“确实厉害。你心里其他想的,未来我们都会有,不要压着了。”
桑野对自己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但有个人这样开解他,桑野也觉得高兴。他点点头。
努力赚钱,这样大家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能随手掏!
他想吃什么也随手掏!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脑袋,“真乖。”
桑野白他一眼,这时候装什么深沉。这短短两天下来,桑野也对秦昭有些大致了解。吃软不吃硬。好话又不要钱的,桑野嘴甜也是拿手活。
没一会儿,院子里又来人了。
这回上来的是赵水灵、黄婶子、麻二姑、宋高雪。
大包小包的拎了好些东西,柴米油盐应有尽有。
桑野瞧着,感觉自家开了一个杂货小铺一样。
售卖暖心!
麻二姑和黄婶子一人一块腊肉,黄婶子还搬了个小婴儿床上来,说是赵水灵爹早早就打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桑野每人一个。
这小婴儿床没什么雕花精细活,床头雕着一个福,四四方方都刨得平整,没一根扎手的木刺。木料用的杉木,轻便耐用,闻着还有松香。村里一般都是娘家舅舅送的。
婴儿床的脚底是弧度,轻轻一晃就摇晃,赵水灵要躺进去,被黄婶子拍开。
黄婶子直白,一回头就找秦昭,“他人呢?”
“跟新夫郎一样害羞见不得人啊。”
桑野支支吾吾,他的脸上手指印还没消除,实在是不方便见人。要是知道被他打了,多丢脸尴尬。
桑野正想糊弄过去,秦昭从屋里拎三条长凳出来了。
桑野家平时很少来这么多人,长凳都是从侧屋里翻出来的。不长用,但拿出来一照,干干净净显然刚洗过不久。
秦昭发现了这点,宋高雪也发现了。他正准备说呢,看着秦昭的脸顿时惊住了。
那左脸颊上赫然的手指印模糊变得更粗了,宋高雪看得眼皮一跳。早上他没注意,现在倒是倒吸气。
黄婶子眉头一跳,看向桑野简直就是看自己不省心的孩子,又怕新姑爷待孩子不好而焦急。
她开口训桑野道,“你啊你,婚前那野塘闹剧就算了,婚后好好过日子啊,人是你三番五次求来的,你怎么能打人?”
桑野麻溜低头,“黄婶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让你操心了。”
“秦昭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大家对不起,我以后绝对让你们省心。”
“你们放心,从现在开始,我认真聆听了你们的教诲,我又是一个全新的我了,你们不要生气了,也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黄婶子哑口无言,又是这出死样子。
赵水灵悄悄抿嘴笑,还得是桑野能治他娘。
桑野还偷偷看了眼秦昭,示意秦昭赶紧蒙混过关,秦昭抓住扯他衣角的手,顺势扣押在手心。
秦昭手心出了汗,显得滑不溜去的,他抽动手指,被握得更紧了。
秦昭胆子好小啊。
这才被说几句就这样紧张觉得难为情了?
不过也是啊,一个大男人被打巴掌的事情全村皆知……桑野这下真觉得自己很过分了。
他正想开口时,秦昭沉声道,“黄婶子,不是桑野强迫我,是我喜欢他,一直钓着他让他明确心意,我不想贸然当应了他,他今后又后悔。他从来没强迫过我。”
黄婶子惊讶,下意识看向麻二姑。
麻二姑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不慌不忙双手后背。
她瞧了对面长凳上紧紧挨坐在一起的桑野和秦昭,裤腿挨着裤腿,肩膀挨着肩膀,手还抓在一起。
关系不好的两口子和老夫老妻绝对不是这个状态。
就秦昭脚尖儿还朝桑野那边开呢。
桑野肩膀还往秦昭怀里挨着。
这真是一个全新的场面。
麻二姑笑笑,还有些欣慰。
黄婶子又打量着桑野。
以前这孩子坐条凳挨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像是山里难驯的泼猴,浑身上下写满不安分。但现在坐在秦昭身边,倒是有几分乖巧知道错了。
黄婶子道,“真是这样?”
“我一个大男人,要是真不愿意,桑野拿我没办法。”
这点倒是。
秦昭高桑野一个头,两人坐一起,秦昭挡了桑野半个身子。显得桑野这个霸王都小巧软乎乎的了。
那问题更严重了啊。
这么好的姑爷,桑野还打脸。
黄婶子开解道,“桑野估计是不小心打闹的,他平常也不打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桑野嘴角嘟囔了下,显然不高兴,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啊。但他也知道黄婶子骂他是为了他好,给秦昭做着看的。
秦昭道,“不是,是我先惹怒了他。桑野一时失手才这样。”
桑野抬头看向秦昭,没想到他如今这么有担当,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陌生的简直令他仰望了。
其他人和桑野的关注点显然不同。
秦昭的眼下乌青成了众人的聚焦点。
赵水灵见大家都看,他也看,有什么不同?
黄婶子咳嗽一声,“秦昭、赵水灵,你们俩去水池子边给我打口水来。”
赵水灵还挺懵,打水还要两个人?秦昭隐约觉得接下来要百口莫辩,于是眼不见为净。
两人走后,原本分散的两条条凳几乎同时朝桑野挪动,桑野被包围了。
黄婶子低声道,“那秦昭是不是欺负你狠了,你不愿意,才动手打他的。”
桑野想点头又摇头的,想为秦昭留点面子。
但他这犹豫的样子,已经落在对面明察秋毫的眼里了。
黄婶子对麻二姑瞅了眼,麻二姑也低声道,“年轻小伙子火气重,刚开始成亲那会儿都这样,但是桑野你不能由着他胡来,幸好打了他,让他知道底线。我瞧秦昭是真稀罕你。也没生气。”
宋高雪听着都脸热,他刚成亲那会儿,田湘天天缠着他,天还没黑就拉进屋,导致婆母看他眼神都怪异。
桑野想了下,“他没生气,就是不睡觉,半夜非要跑后山挖地。我瞧着都累。”
这话听的几人一怔。
老脸都熏红了。
难怪秦昭眼下乌青这么重。可人瞧着还神清气爽,跟打鸡血一样。
难怪桑野要打人,这真该打。哪有这样折腾新夫郎的。
黄婶子想说拎母鸡给他补补,但话到嘴边止住了,他家赵水灵秋收前也要出嫁,家里的鸡都紧张得很。她不想被张家小子看低了,又瞧桑野气色红润,水灵灵的,也不需要补。
以前这些事情不会当桑野面提,但这会儿他已经成亲就是大人了。几个人聊也不会避讳了。
麻二姑婉转地问些床笫私事,还教桑野床上顺着男人,床上过的好,那日子轻松一大半。
这些黄婶子听得臊,说不出口,但麻二姑早就给宋高雪说过,这些事情要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过日子除了穿衣吃饭,那就是睡觉了。
桑野听得呆呆的。
努力消化。
麻二姑干脆直白道,“最开始都怕疼,但是不要扫了男人兴致。男人咬起来凶得很。”
桑野道,“不疼啊。”
这倒是把麻二姑几人弄晕了。
不能吧。
黄婶子噗嗤一笑,嘀咕道,“八成就是大树底下挂小辣椒。”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笑。
桑野又晕。
不是,你们说话怎么突然就上锁了。
他在门外窥不得半分。
宋高雪到底年轻脸皮薄,实在听不下去了,转移话头道,“我的衣裳呢。你上次说好爱惜爱惜,结果跟个猴子在野塘里乱窜。”
“你快带我去看看。”
“哦哦。”
桑野带着宋高雪进了屋子,在衣柜里找出他的黄色衣裳,宋高雪道,“算了,就送你做新婚礼了。”
借衣裳、红薯、米袋子充当门面的小村子来说,这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人们不会在意这是不是旧的。
桑野道,“没刮坏呢。不过你送我那就是我的了。我后面去镇上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你有钱吗就买,这衣裳成衣,镇上裁缝的手艺好,得三百四十三文。还是从县里进的布料,细棉,印了碎花的。”
“成亲了不是你一张嘴了。是两个人,今后还有孩子要养。你节省点吧。”
宋高雪一副过来人姿态。
他甚至有些担心自己,对着桑野的铜镜看了看镜中自己,还好还好,没怎么变化。她记得孙草娘刚来村子时,那叫一个水灵漂亮,娇娇气气的。现在一脸疲倦怨气,腰背直不起来,瞧着比她娘还老。
他怕这样。
也要提醒桑野小心。
桑野道,“哈哈,我成亲了当然有钱啊。秦昭给了我六两,不过不花这钱,我卖茶叶也有钱给你买。”
宋高雪怔住,而后见桑野不是说笑,面色凝固,“他给你六两?”
桑野点头。
婚前拖拖拉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婚后一下子就给六两?
他甚至有些吃味桑野为什么才说,但看桑野成亲临时拍板就知道了。他不会想这么多。
宋高雪目光忍不住打量桑野,心里不是滋味。
桑野估计现在是他们村最有钱的了。
一下子从最穷到最富了。
他家前些日子买了一头牛后,家里也只一两不到。
关键是秦昭一成亲就给六两,他当时嫁给田湘,二两银子的彩礼。
宋高雪一时抓不住复杂的心情,凭着本能开口:
“秦昭那方便很一般?你开始都不疼。”
这话很直白了,桑野终于懂了。
他道,“哪里,秦昭厉害的很,腰好,我俩蹲在地上,他都能抱我起身。”
“而且,我观察过了,他屈膝大腿小腿都很灵活。”
桑野一脸兴奋又新奇,看得宋高雪心里闷,也没注意他具体说了什么。仅仅桑野脸上洋溢的幸福就足以让他面色拧巴。
田湘就是一身蛮劲儿,不会动腰,只一个屁股压在他身上收缩。
他有时候很烦,但看着吭哧吭哧的男人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怎么了?”桑野见宋高雪不说话了,他背着窗户看不清宋高雪的神色,想让开天光。
但宋高雪抓住了他,“别动。”
宋高雪搓了把脸,而后深呼吸一口气,昏暗里的自己好像有些狼狈。
“我刚刚好像突然很嫉妒你。”
桑野愣了下,然后就笑出了声,但渐渐的,看到宋高雪脸色的难受和自责,桑野不笑了。
“我好像不希望你过的比我好。”宋高雪低头,见桑野没反应,他慢慢抬头看去,“但我也不希望你过得很差。”
桑野哈哈笑,“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很正常。我一直没给你们说,我小时候看到你们都有父母,我还想你们凭什么呢。”
他明明都做到很好了,凭什么他就没父母了。
或许因为这个阴暗的心思,桑野注意到了秦昭,一会儿跟秦昭玩,一会儿又不跟他玩。
小小年纪只凭直觉任性,心情好的时候就找大家嘻嘻哈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秦昭。两个炸药包没说两句就打起来,越打越很,气消了就回家。
“你,你没给我们说过。”宋高雪惊讶。
桑野道,“因为我知道我会是很好的人,这是人之常情,而我也不会经常这样想,就偶尔。就像你也一样,现在只是突然,懵了。但你选择坦荡说了出来,你很厉害。”
宋高雪沉思,“我只是突然无法接受我们都成亲了,然后开始的起点不一样,下意识攀比起来了?”
桑野想了下,“我觉得可以这样认为。就像我没成亲之前,你们一直觉得我需要照顾,但成亲后,发现我居然过得很好。你会有紧迫压力。”
宋高雪,“我觉得你说的对。”
“我不想要嫉妒。”
宋高雪其实一直都挺骄傲的。
村里人私下都喊的宋傲雪。
就像是现在,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有这样见不得人,难以启齿的阴暗心思。
他不想变得不好。
桑野挠挠头,“你还问我来了,我哪里知道。平时不都是你拿主意吗。”
宋高雪白了他一眼,“我拿主意你们阳奉阴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没当我是老大。”
桑野傻笑,认真道,“我觉得没必要消除吧,贪嗔痴恨,七情六欲的,人都这样啊。而且我也没有觉得不好,咱们就相互比比,比谁日子越过越好。我们一起吃香得喝辣的,不是很好吗?”
宋高雪点头,“确实,咱们比谁越来越好。”
桑野哈哈笑,“这样就算我吃不起饭了,我去你家吃,你家吃不起了,来我家吃。咱们永远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咱们就是彼此的娘家,多好啊,赶紧比起来。”
宋高雪心里宽慰敞亮了,还被桑野带的心里暖呼呼的。
屋檐下,麻二姑和黄婶子听屋里两个小哥儿的话,还真是单纯啊。
黄婶子倒是深有感触。
她还有个妯娌,有个哥儿和赵水灵年纪相当,正月嫁去外村了。
那哥儿比赵水灵小几个月,定的亲事是在今年冬天,但一听到赵水灵定了今年夏天的亲事,赶在正月就先嫁出去了。
就是要压她家一头。让旁人知道,弟弟出嫁了,哥哥还剩在家里头。
两家自小也是比来比去的,两个男人都是木匠,一起出门接活,比男人工钱。家里种地,比地里收成,比孩子谁懂事听话,谁针线活儿厨艺好。
说来是去,就是见不得人家比自家好。
麻二姑见黄婶子面上恍然有些走神,她道,“你和你家妯娌都是一家人,就像桑野和宋高雪一样,得相互盼着人好。真出了事情,相互也有个帮衬,再不济,起码也要盼着人家过的好,不然找你来借米借钱的,借不借都是个事儿。”
黄婶子点头,那确实是。
妯娌倒也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她们一起送走了公婆,小事龃龉不断,大事倒也没什么矛盾。
她心里头一根刺儿,居然被桑野的天真烂漫点醒了。
有时候,该说不说,桑野这样的性子比旁人幸福不少。
“倒是没想到,秦昭一口气拿出六两给桑野。”
黄婶子道。
麻二姑道,“那都是人家战场卖命的钱。”
黄婶子笑呵呵道也是。
黄婶子心里平衡了,麻二姑家的宋高雪彩礼才二两。他家赵水灵有三两。
“好了好了。现在桑野成家立业,咱们也都可以松口气了。没愧对老桑两口子就行了。”
水池边,赵水灵端起木瓢就要送过去,秦昭让他等,这一等就是等半晌。
两人没话说,就站在那儿。赵水灵看池子的鱼。秦昭抄起一旁立着的竹笤帚,清扫屋檐沟渠。沟渠是泥沟,开春落叶长草快,扯的草堆一旁丢鸡圈里闷着发酵。
赵水灵见秦昭眼里有活儿,倒是渐渐改观了。
于是也蹲下来扯草,嘴里还警告秦昭要对桑野好,凡事要让着桑野,不然有他好看的。
秦昭不想挑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也一一应着。这叫赵水灵十分受用。就算桑野成亲了,最亲密的人还是他。
秦昭冷不丁问道,“今后要是桑野这样叮嘱你未婚夫,你什么反应?”
“开心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有人撑腰。”
秦昭没说话了。
合着你男人在你眼里是需要打压的敌人。
赵水灵道,“你都不问我桑野喜欢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秦昭道,“不劳烦你了。管好你自己未婚夫就行。”
赵水灵那叫一个气。
秦昭还烦他呢,两人是相看两相厌。
没一会儿,桑野和一行人出来了。
黄婶子喊赵水灵下山,赵水灵还懵。
“我不走,我还没和桑野说话。”
赵水灵拉着桑野去院子最远侧说小话。
“秦昭对你真的很好?”
桑野点头。
“你俩有什么矛盾合不来的?”
桑野道,“有也没有吧,就是他还是不爱说自己想法,比较闷,都是我呱呱说,做得很多。”
赵水灵哼道,“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我看秦昭压根就是……”
桑野严肃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的话你不是当事人,不要轻易开口。”
“而且你这句话我不认为是对的。”
赵水灵懵。
桑野道,“为什么要一个人,按照大家认为的好来要求他改变?”
“他有他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我们相互不冲突啊。”
赵水灵又懵。
直盯盯看着桑野,“你怎么成亲就变成大人了。好像有些道理哦。”
桑野手背后面,脑袋一扬,满是得意。
“因为我希望他舒适自在,自然就悟出这个道理了。”-
一行人下山的时候,碰见砍柴回来的王根深。王根深挑了一挑好木柴,全都是手腕粗的硬木,肩膀胳膊脸都通红,满脸汗水,倒是笑得开心。
几人看了也羡慕,确实是好柴火。
“下来这么早啊。”
黄婶子道。
“今天运气好,迷迷糊糊没往吊脚山走,往一个老拐李山坳走了,没走多久居然遍地都是硬木。所以下山的早。回来的时候,还瞧见了一窝野鸡蛋哈哈哈。正好家里孩子可以解解馋。”
“这运气是真好啊。”
王根深道,“都是老桑保佑的,我今早在后山就看到了老桑……”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的,大家也都将信将疑。这种东西本就祖祖辈辈都有个信法。几人立马心里想——老桑保佑老桑保佑。
保佑个啥也不用说,自然是好的都保佑。
这边,桑野两人送人下山后,桑野好奇问秦昭,“什么叫大树底下挂小辣椒啊。”
“他们好像在说你。”
秦昭听得眉头直跳。
第34章
黄婶子等人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些村民。
原本空荡荡的堂屋,如今被各种农具、家当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今天没下地,中午没吃,吃了个早晚饭。一张桌子两个野菜。在水池石板附近摘的地木耳。最近几天没下雨还挺难有的,也就潮湿多水的地方冒。还挺鲜肥,一掐出水,洗了好些功夫。爆炒起来口感弹软一嗦就下喉。一个菠菜,一钵洋芋稀饭。没办法,这个时候地里没什么时蔬。
平平淡淡的味道,嘴里吃着山野清香,偶尔抬眼望着彼此,两人吃起来也有滋有味。
吃完饭,桑野收拾碗筷,秦昭不要他来。大包大揽自己忙活,心下觉得洗碗油腻,沾了手上不舒服。他一个汉子糙点很正常。
秦昭在屋里洗碗的时候,桑野就躺在竹椅里朝他说话。洗碗劈哩叭啦的,有时候听不见,秦昭也没应,桑野自顾自说的高兴。
秦昭就听个语调语气,跟院子里有鸟叫一样。他将灶台、按桌、菜刀、砧板先用湿布巾混着皂荚汁擦干净,再用干布巾擦水汽。反反复复几遍后,彻底干了。就算夜里春雨绵绵,也不容易生潮气。
砧板有些翘角,泡木盆里压一块砖头,第二天就好了。
桑野见秦昭出来,开口道,“灶里还有炭头吗,我想把村里送的东西记下来。”
秦昭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十年前一件细微的小事他都能翻出来还原细节。
正因为如此,很多东西他没办法清理,小时候父母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争吵,长大后战场杀戮,他都没办法抚平。以前是忽视冷淡旁观,如今倒是感激这个困扰他的缺陷。
他可以记住很多有关桑野的事情。比别人感受到更多幸福。
和桑野成亲后,他才知道,原来人是没有缺点的,有的都是特点。
秦昭去灶口里用铁铲掏了灶灰,烧的都是小灌木没什么硬炭头,翻来找去,都是烧尽的小枝桠。这种细软没韧性,一碰就断,压根不能当炭笔。
桑野见秦昭去了好一会儿,“是没有吗?”
“嗯,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秦昭走出来道。
桑野噗嗤哈哈笑。
秦昭疑惑。
桑野就是不说。
笑得哈哈得意。
他毫无防备之时,秦昭突然走近两手就要往他脸上招架,桑野忙一个鲤鱼打挺,从竹椅上跃下来,“休想也糊我脸。你个大花猫。”
秦昭就逗他一下,也没追。
“我去溪边捡些石头回来,一样可以画。”
大江大河的石头硬邦邦的,但是山里的石头软,能当粉石画笔,也是村里孩子涂涂画画的小玩意儿。
桑野也跟去,秦昭自顾自走在前头说他好粘人,桑野翻了个白眼,一个跳跃就攀上了秦昭的肩头。秦昭也像背后长眼一样,双手稳稳托住桑野的大腿,还捏了捏,结实韧性又弹软,跟戈壁上的羚羊一样。
到了后山的水渠,捡了些石头,又往山里走了会儿,摘了杜鹃野花,马齿苋,一些草药虎耳草、蒲公英、车前草等等。
桑野还想进山里捡些干柴,秦昭看看日头,山色霭霭林中鸟声有了雾气,催他,不然天晚了,就看不见,得点灯记录。
秦昭牵着桑野回家。
出了林子还有一段缓坡。
原本是小灌木林子,被村民一代代砍得只生厚厚的茅草,风一出,这些茅草摇摆,夹缝的小道显得隐约游离。
桑野挣脱秦昭的手,直直冲了下去。嘴里还支哇乱叫。
秦昭叹气,算了。
摔了就爬起来。
噗的一声,秦昭眉头狠狠一跳,连忙冲下去。距离桑野只一丈远的时候,桑野跟王八翻壳子一样,嘿嘿又翻起来。只见眨眼间,男人从高处冲到了面前,好像一个细小的黑点瞬然放大在眼前。
他仰面哈哈笑。
“跟个小王八蛋一样。”
秦昭拉起桑野,重重往他屁股后头拍了两下。
“你打我。”
“拍灰。”
又拉起桑野的手心,蹲下挽起桑野的膝盖小腿看了看,没擦伤,倒是白腻的晃眼。
秦昭起身时,桑野趁机俯身亲了他脸。
于是天晚了还是没能回家。
晚霞里接了个吻,半山的茅草都在多情的摇曳。
回去路上,桑野趴在秦昭背上一直欢快的哼着歌,又无所事事一样,搂着秦昭的脖子啄啄啄他脸。
跟小鸡啄米一样。
啄木鸟都没这样兴奋的。
秦昭问他,他也不说。
秦昭就捏他屁股。
其实是高兴秦昭好像仅仅两天就松弛下来了。他们相处也越来越自然。
想当初,宋高雪嫁给田湘,他都说要适应好几个月呢,至今婆母在家,他就不习惯。
秦昭听了,也没反驳。
他只是最开始很紧张,怕自己搞砸这一切。
“秦昭!”
秦昭耳边冷不丁的一声兴起。
“嗯。”
“秦昭!”
“嗯。”
“秦昭!”
“耳朵聋了。”
满山遍野无人,桑野的笑声如梦似幻,朦胧的暮色也显得分外自由旷达,秦昭也心底溢满,背着人跑回家。
他算是明白了,当初桑爹为什么要在崖上修屋子了。
看似离群索居,实则是世外桃源。
要藏着他热烈又纯粹的宝贝。
回到家,把竹篮里的石头拿出来,在屋檐下的墙壁上写字。
桑野有些记不住要往堂屋里清点,秦昭坐在一旁椅子上,长腿曲着,显得椅子很憋屈,他伸腿拦住桑野,“我报你记。”
“小石头娘送的簸箕两担,筲箕竹筛各一个。”
桑野道,“小石头娘叫杜鹃,我看人情簿上不会这样随意。而且今后我们的孩子看,谁知道谁啊。”等他们去镇上就买笔墨纸砚,誊写好。
秦昭点头,“杜鹃送的簸箕两担,筲箕竹筛各一个。而且会记夫家姓名。”
桑野握着石子的手指一顿,而后道,“那今后我们还人情,你是希望记我的还是你的。”
这话落秦昭耳里自动有其他意思,换旁人这样问,秦昭定没好脸色。但是桑野总归是不同的,桑野没有质问,没有阴阳怪气,这是认真询问。
桑野很单纯跟镜子一样,映射出的只是自己根深蒂固的问题。
秦昭拉他手,揉揉摸摸的,“当然是你的。”
他希望大家记住桑野的好,也不稀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人情簿上。
桑野哦了声,“为什么。”
秦昭不答,还准备逃避视线,桑野顺着牵着的手,摇晃。
秦昭道,“我希望大家能记住你的好。”
桑野给他一个亲亲。
“我也想大家记住你的好。”
秦昭又想把人压在墙壁上亲,但也就只是眼神深了下,松开牵着的手,“继续。”
桑野记的是杜鹃和他男人史尽两个人的名字。
那小手握着一块黄色小石子,一笔一划认真的在墙壁上写,就连手指弯曲捏石子的动作都十分可爱。墙壁上簌簌声落,一排字迹歪歪扭扭斜上走。
桑野写完欣赏了片刻后发现歪了,秦昭就找了根小竹竿,让他比照着写。
“黄红霞,赵天声,腰条腊肉一块,小铁锅一个,小火炉一个,老虎钳一把,三寸铁钉一寸铁钉各二十个。”
小火炉就是土瓷烧的炉子,差一点就到桑野腰间。
桑野很喜欢,他本来还打算去镇上买的。等秋冬天在院子里煮锅子,热腾腾的,肯定很快活。
这些东西八成都是原先给赵水灵备着的,不然仓促下如何能备个新的。
“麻二姑,麻二姑叫什么?”
秦昭问。
“啊,不知道啊,我后面问问。”
桑野暂时写二姑,不用秦昭说他也记得是什么东西。
两齿锄宽嘴锄各一把,两齿锄是水田耙泥用的,桑野家没有水田,但未来肯定会有。
宽嘴锄头,跟挖地的锄头相比更窄,锄头和锄嘴的夹角更缓和,是锄草用。一锄头下去能铲起一片草,但挖不了地。
家里正好只一把锄草的锄头,这也是刚需。
即使桑野没去镇上买,也知道锄头这类铁器都贵,更何况这锄柄用的是栗木,是最适合锄头的木料,刨得光滑不扎手,宋叔是用心的。
“毛豆娘,吴三妹李三郎送麻绳两丈,木材两捆。”
“陈金娘李四郎送鱼篓一个,圆篮扁篮提篮背篮各一个。”
“赵水灵的伯伯家,赵地金,李湾娘送洋芋红薯各二十斤。”
“鸭蛋娘,陈四娘宋长生,送竹摇椅一个。”
“这个好,我们可以一起躺了。”桑野高兴道。
“成亲真的是暴富啊。”
……
等等杂七杂八记下来,桑野从最开始垫脚写,到后面蹲下来写到墙角了。墙壁上最后一丝红光散去,天倒没黑,是一种暗淡透净又浓稠的蓝。
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桑野去水池边洗手,秦昭也跟着,桑野道,“这么粘人。”
秦昭道,“这样盘下来,家里差一个大铁锤,斧头,柴刀也就一把,打猎的铁夹,弓箭头。”
原本这些东西桑爹都有,但是后面桑小爹身体也不好,要吃药,还得留银子给桑野。这些家当也都卖了。只留了一把桑爹的弓,藏在屋顶的横梁上。
“还有你的衣裳发带鞋子,以及米面粉,还有油盐等等调料。”
桑野很能造,一双布鞋宋高雪赵水灵能穿两三年,桑野顶多半年。
桑野道,“好多钱啊,不知道茶叶能不能换这么多。实在不行,就紧着要紧的来。”
桑野嘴里要紧的,自然是吃的相关。
秦昭眼里要紧的是铁锤斧头柴刀,打猎的工具。
接下来一个月,小两口白天茶山忙活,早晚在地里忙种菜。
“朝耕及露下,暮耕连月出”。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虽说两人年轻,但整天久站弯腰摘茶叶,身体也吃不消。傍晚回来都有些累。
肚子空空的咕咕叫。好在黄婶子做了青团,先垫吧一番,生了些力气。
稍稍休息,两人一块摘菜烧火做饭,饭菜的香味和闲聊说笑声能抚平疲惫。在院子上桌吃饭时,天色黑的越来越晚,晚霞也越来越漂亮。
熏着艾草绳祛蚊虫,两把竹椅摇到月明星稀。
晚上睡觉时,秦昭还会拿一张草席铺在自己那侧。说他热。桑野也没怀疑,但他还是很喜欢往秦昭的怀里钻,床铺狭窄,他们要贴在一起,翻身才不会打到床沿。
秦昭既享受又痛苦。他宁愿晚上打地铺。但看着桑野睡前又把他的布偶老虎摸摸贴贴的,心里就不得劲儿。只是如此就算了,现在桑野也会和布偶亲亲了。
秦昭很霸道,夫郎只能亲他。
虽然中间连着下了两天雨,桑野都主动亲他脱他衣服,秦昭还是忍住了。
等去镇上买东西了再说。
什么叫涸泽而渔他还是知道的。
要是第一次不满意,桑野后面就不会再让他了。
桑野被拒绝,很不高兴。
他刚开始是怕的,但后面感情渐渐突飞猛进,好奇心和亲密渴望越来越强。以为他们两个都在数着雨天过日子的,哪里知道只他一个。又羞又臊又恼。
桑野翻过背,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脑袋都埋在里面,一声不吭。秦昭怕他呼吸难受,一碰他肩膀,那跟一条活鱼板得飞起,只差把床踢穿了。
怕桑野更生气,秦昭不敢动了。
桑野更气了。
骂秦昭是个王八蛋。
婚前拒绝他,婚后还拒绝,真当他好拿捏吗。
一脚踢开褥子,侧身就骑在秦昭身上,小美人薄怒艳三分,气汹汹说自己来。秦昭只觉得某处青筋跳动。
秦昭忙扶着夫郎滑溜的肩头,认错解释一通后,顿了顿,瞧着桑野失望闷闷的眼神,像是吃不到糖的孩子。
他手掌抚摸着桑野的脸颊,有些哑意道,“除开那个法子,我还有其他办法试试。你不准嫌弃。”
嫌弃?
等秦昭跪伏在他面前撑开他腿间时,桑野愣了好一会儿,忽地一颤,双手后知后觉紧紧捂脸。
……(删除千字)
第35章
第二天,两人早早起来,里里外外忙活,洗了床单,桑野映着水面照了又照,确定没痕迹了,挂竹竿上飘着。
门前的白菜地吃了一大半,一个月前种的番茄苗、辣椒苗都迎风见长。黄瓜、冬瓜、南瓜苗原本顶着两片肥厚的嫩叶,现在中间也张开小叶片,鸭脚蹼的一样的。受着雨露滋养很是健壮,可以移摘了。
两人吃完饭,煮了把蚕豆装好,没下地,今天和村里约定去镇上卖茶叶。
秦昭见桑野发带松了,给他重新扎好,破烂布条也该丢了,去镇上买新的。
桑野舍不得,丢什么丢,用来扎豇豆小苗上杆正正好。
秦昭扎好,摸了摸指尖的顺滑,“镇上远,一天一夜回不来,要在镇上住吗?”
桑野摇头,“二姑她是舍不得的。已经通知我们带被褥露宿了。咱们就跟着就行。”
以往麻二姑去镇上,都是在高家庄三姨婆家歇脚过夜。但今年闹掰了,只能在野外露宿。
镇上住宿十文大通铺,麻二姑瞧不上。尿渍汗渍刮下来硬邦邦,男女混住怪恶心。
还都是陌生人鱼龙混杂,被偷东西是常态。
一早上醒来到处是骂骂咧咧哭哭啼啼的声音。
麻二姑说的多了,导致村里的孩子对脚店都畏惧提防。
贵的二十文上楼住单间,舍不得这个钱。二十文得摘六七千个茶叶芽头才能赚回来,她宁愿忍一忍。
秦昭道,“我们不能单独?”
桑野道,“我知道你怕委屈我,但是我也不放心二姑他们野外夜宿,而且,一点都不委屈。很好玩啊。而且你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都行,我也行。”
桑野什么都好玩。
昨晚结束后,桑野呆呆愣愣第一句话就是还可以这样玩。
秦昭揉揉他脑袋,算了。
桑野捂住脑袋不让秦昭摸,省得又塌了。自从昨晚过后,秦昭就很喜欢摸摸捏捏,他偶尔回头对上秦昭的眼神,那比夜晚里的绿猫子还亮。
秦昭进屋,桌上棉被桑野折好了,七斤重的冬被开春刚翻新,蓬松得很,桑野担心布袋装不下棉被。他再折紧棉被,手臂肌肉压得紧,一手扯着口袋,桑野一手扯另一面,布袋这下顺顺利利吃进去了。
一个人干,就没这么方便顺利了。
桑野看着圆滚滚的布袋,又亲了下秦昭,“秦昭,你真能干。”
桑野又去收拾水葫芦,装了泉水,又把馒头面饼用干净的布条裹好放进布囊。两人在屋檐下汇合,秦昭还带来一把柴刀,一些艾草驱蚊绳,一卷草席。桑野还把他的布老虎带着。
“有我了,还要带它吗?”秦昭无不幽怨。
桑野点头,肯定要的。
行吧。
他才月余,这个布老虎有多少年了?
秦昭有自知之明。
东西都装背篓里,也亏前些日子送礼有送背篓的,两人都可以背。
桑野去后院多给鸡撒些苞谷,就撒在鸡窝边,这样也不担心老鼠偷吃,他家的鸡都很护食很能干的。
杏花谢了,梨花开了。
桑野看着坟头道,“爹小爹,我们出门一天卖茶叶了。保佑我们平安顺利发大财吧。”
家里大门灶屋上锁,桑野准备背起背篓出发。
秦昭拉住了他,掐着他腰将他抵在了墙壁上,贴着他额头道,“从现在开始两天都不能亲了,让我亲一下。”
桑野扭头,耳根子都红透了,“不要。脏。”
“你说了你不嫌弃。你早上还盯着我刷牙,刷了几根杨柳汁儿,牙龈都刷红了。”
秦昭见桑野还要扭,也不惯他,一巴掌拍他屁股,桑野双手要逃,被秦昭扶好撑着壁。人不情不愿,撅着嘴,亲着亲着,桑野渐渐软了下来,整个人要滑下。秦昭揽住他腰,桑野迷迷糊糊抱住他,后脑勺被托着,什么念头都没了。
半晌,秦昭松开了桑野。
一阵风吹来,吹散脸颊的热意。
秦昭满脸餍足,伸手抹了抹桑野的嘴角,捏捏他脸颊,跟熟透的桃子一样,汁液快洇出皮面了。
桑野捂脸埋头,坐了一会儿后才起身。
下山的时候,小两口一前一后,桑野走得飞快,秦昭在后面背着东西不紧不慢的跟着,嘴角挂着笑。
等他们到宋家小院的时候,村里很多婶子都来了。
村里人去镇上难得,基本上就是年关去一趟。
村子太深,没有挑货郎来换。平时自家有些什么小东西要去镇上换的,都托拖村长家。
小石头娘,杜鹃婶子见桑野两人隔了一丈远,担心两人又吵架了。但这种事,不好过问,她关系比不上宋赵两家亲近。
不过瞧秦昭一眼,以前那阴翳孤僻的感觉散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眉宇硬朗,眼神瞧着也多了些柔软。再瞧桑野,以前只吭哧吭哧挖泥巴,现在倒是知道羞了,有几分新婚的娇俏。
杜鹃看着山头上飘着的青布床单,“哎呀。你们家的床单晚上没回来,被风吹走了怎么办。”
桑野脸有一瞬不自然,笑道,“不要紧,我夹了四个竹夹。”
去年他说宋高雪婚后变得勤快,隔三差五就洗床单,宋高雪一脸僵硬,耳尖透红。如今他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没想到能打湿半张床单的。
他只以为秦昭不懂,没想到秦昭花样太多,使不完的劲儿,他浑身都是汗,跟从浴桶里捞出来一样,睡前,秦昭还给他喂了口水。
桑野已经不期待来真格儿的了,现在都已经被折腾的要命。
秦昭见桑野局促,开口对杜鹃道,“婶子,你家要卖什么?”
“哦,三个竹编的小饭篮子,五个小簸箕,两个小竹凳。我叫小石头跟你们去,他十岁了,也背得动,走得动了。”
其实家里还有几个大簸箕,但是只得留在过年卖了。
小石头很兴奋,一脸被重用的模样。这次来,他娘还交代他悄摸摸的,不然家里弟弟妹妹们还撵脚。
另一边,王家媳妇儿,孙草娘也来。领着的是王三头,十三岁。孙草娘背篓里背着的是一些藤编的小东西,什么鱼篓菜篮子等等。
这两家关系好,但是看到卖的相同的物件,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孙草娘在家千叮咛万嘱咐儿子,到时候卖给竹器铺子的时候,要抢在小石头前面。
他们这些东西,都是一股脑低价卖给铺子的。要是蹲街售卖,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压根不现实。
还有其他婶子们的一些草药山货,什么笋干、蕨菜、晒干的青蛙草、蒲公英、折耳根、等等草药,还有些是干菌子。
每家都有那么一点点,一斤两斤的,加起来堆在地上就成一大堆。布口袋倒是都有记号,讲究点的用针线缝个小东西,不讲究的,就是用炭头画个圈。
他们都相信宋家,长年累月都是这样下来的。
能卖什么价格都认。麻二姑和宋长山愿意背出去卖就很感激了。
宋长山在一旁拿着册子记账目,人家报多少他记多少,也不说过称的,两方全凭良心。
这些杂物都能压,看着多,全部装进麻袋也就一口袋的事情,背在身上就二三十斤。
宋家得明前茶七十来斤,桑野明前茶三两,雨前茶六十来斤。
大伙儿看着都眼热,脸上带着艳羡的笑意,送他们起肩出院子。
宋高雪、田湘都去,宋长山就留在家里看猪仔,过几天就要卖了,大黄也有崽了,家里鸡鸭都要喂。走不开人。卖茶叶也就是走到茶庄批发卖,十几年都是这样来的,熟门熟路。
一行人出了村子,油菜地里,赵水灵突然钻出来。
“你们看到我居然不惊讶吗?”
他娘不让他去镇上。但是桑野都去了,他也要跟着去。而且露宿就跟野炊一样,大伙儿一起干一件事情,怎么少得了他。
桑野道,“你不来才怪。你家的油菜地过两天也得割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下来搞。”
“那个张善明,来不来啊。”
桑野也挺愤愤的。就如赵水灵愤愤秦昭一样。
赵水灵期待道,“我们路过张家村的时候,我喊下他。”
桑野哈哈两声。
秦昭噗嗤听笑了。
阴阳怪气的还真可爱。
两人相视,眼神宛如说了一肚子话。
赵水灵这时候才发觉,他跟桑野说话的气氛和以前不同。
好像他跟着桑野身边,总有些蹩脚,好像格格不入。原来是秦昭在身边。
他们分明也没一直对视,桑野也是看着他说话的,但是总觉得两人有个透明的罩子,浑身散发着同一种洗浴的气息。
好吧。这种成亲后融不进的气氛他又遭遇了一次。
看着前面宋高雪和田湘走一起,他只得沦落到和王三头小石头麻二姑一起了。
他也想快点成亲。
赵水灵见小石头背篓里装了一麻袋竹器,小小个子,脖颈儿压出往前犁二里地,空荡荡破布衣裳一排肋骨都看得见。
小石头才十岁,但底下还有六个弟弟妹妹,他从小就承担家务,在茶山摘茶叶也麻溜。
赵水灵要给他背一段路,小石头不要,非说自己能行。就像在家里,他娘说不要放竹凳,他非要放,一个有五文钱呢。
人背着钱,哪里会嫌弃重。
赵水灵也没管他了,等他实在背不动了,自己再上吧。
唉,好无聊啊。
本以为路上能给桑野说说笑笑的,现在也不能了。只要他朝桑野那边看,就见秦昭眼睛黏在桑野身上没下来过。桑野时不时侧面仰头朝秦昭笑,那真是新婚燕尔好不甜蜜。
耍他呢。
感情他当时那么骂秦昭,现在两人这么要好。
“赵水灵,你离那么远干什么。”桑野跟秦昭说了会儿话后,扭头找同伴。
赵水灵本来在背后冒酸水,听桑野这么一唤,立马就跑上前。赵水灵挽着桑野的胳膊,“我们还是最好的是不是。”
“你成亲了都很少下山,我看你都要被迷得找不到北了,难得你还记得下山的路。是不是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桑野一想,还真有点。
婚后第三天去茶山,他都感觉自己在山上和秦昭过了一辈子了。走在路上都有些恍惚。
赵水灵气死了。
秦昭忍了又忍,最后算了。小孩子家家的,赵水灵也就是没长大,等他自己成亲就好了。
像他家桑野,现在看着就不同了。身上有一股莫名吸引人的魅力。
秦昭背着六十斤的茶叶,再背了一个麻布口袋,是重七斤的冬被。还挺轻松。他走在桑野身后,一直托着桑野的背篓底部,赵水灵看得只差翻白眼。
桑野背篓里有啥,一把柴刀一些干粮一个水葫芦,还有一些村里分开的干货,也不重顶多十来斤。有必要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显示他对桑野好吗。
桑野也一路忍不住要把褥子要回自己身上,想要给秦昭减轻负担。
要是他善明哥哥,肯定会不让他身上背一点东西。
赵水灵嘀嘀咕咕道,“我快酸死了。”
桑野哼哼大喊道,“我快甜的冒泡了。”
两人开始拌嘴。一路都叽喳不停的。
秦昭瞪赵水灵,还是你有手段能吸引桑野。
山路就跟竹叶青盘在竹竿上一圈圈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野推开在眼前,山里时不时冒出一些野花,还有白的梨花、粉的桃花。一行人背着褥子山货,走走停停,终于下了一座山头,来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是一个大村,两百来户。
村道从村中间过,夹道种了好些杜仲,能刮皮卖钱,好像撑了一把把翠绿的大伞,张善明家在必经之路上。两边田大大小小还算整齐,一眼望去,田里耕牛耙田,田平整得跟水镜一样。
山下地势地平,已经挖了冬洋芋割了油菜,开始种水稻了。
赵水灵还是第一次到张家村,相看都是他娘代替他上门的。
这会儿看张家村什么都新鲜,“果然啊,这里地好平啊。不像咱们小水村地随山溪走,角角落落零零碎碎还翻山越岭的,这里连片一交脚平,种田太方便了。”
“善明哥哥说了,咱们小水村桃花还没开,他们这里就谢了。果然啊,说咱们小水村地势高,冬洋芋种不了,洋芋怕冻,只能三月种春洋芋六七月收,产量少。说是冬洋芋从去年十月到年初四月挖,比春洋芋埋地里长,沉淀久。冬洋芋还避开了高温,减少病害。”
那语气里,对张家村处处满意。
农户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肥沃好耕种灌溉的土地,事宜作物生长的气候。这在婚姻嫁娶里,地势优势十分突出。
桑野道,“我们村的高山云雾茶,张家村有?他们喝的老粗茶,都是咱们摘剩下便宜卖的。”
赵水灵道,“他们离镇上近。”
桑野道,“他们进深山打猎还得过夜,我们不用。”
宋高雪听着两人呛起来,没做声。
心里倒是站桑野这边的。赵水灵定亲两年了,那张善明来过小水村两次,还都不是春耕秋收来的。端午中秋倒是有走动。反正他们有些瞧不上。
几人正说着,就见一座砖红屋子门前有个男人,手里扛着犁头,裤腿挽至膝盖间,身形也算是高壮,和田湘相差无几了。
赵水灵眼还没看清人脸,只那身影一晃,心口已经一缩一紧,忙抓着桑野的手腕,“我,我看着怎么样。”
“非常好看,你今天涂的非常自然看着桃红柳绿,好像树上娇莺。”
桑野虽说不待见张善明,但也不希望好友局促。
赵水灵被肉麻到了。
秦昭看了眼桑野,这张嘴真是张口就来。
他都怀疑平时夸他的话是不是也带着糊弄。
算了,能糊弄也是肯花心思。
赵水灵还想着怎么出声,扭捏的只差把桑野手指头掰红,秦昭忍了忍。
不远处的男人看到了这一行人的动静。
张善明视线在一群人中间游移片刻,脸上出现惊喜,“水灵?你怎么来了?”
赵水灵笑得含蓄又矜持,“我是跟着他们一起去镇上赶集。”
“这样啊,哎,我家今天耕地,不然我也想陪你去。诶,你们这么些东西一个大包小包的,去镇上还得一天,中间怎么落脚?”
两人停下来相隔半丈远,桑野等人就在前面不远处歇脚,等赵水灵。
两人腻歪扭捏了一阵,也不知道说的啥,赵水灵原本紧张局促,倒是被逗得笑。
这张善明到底有什么本事,他得好好瞧瞧。
桑野看得一眨不眨,眼前秦昭的脑袋突然占据视线,秦昭歪着头,不高兴的沉着脸,手捂住桑野眼睛。
“你看什么。”
桑野掰开他手,“比你好看。”
秦昭气得脸色崩不住,“正好去镇上给你看看眼睛。”
桑野煞有其事点头,“八成有点问题,不然怎么追着你非要你不可。”
秦昭脸一黑又一黑,最后眼里慢慢清澈了,又冒笑意。
那模样简直看得一旁的麻二姑、宋高雪、田湘一愣一愣的。
这才成亲月余,桑野从木头疙瘩到逗人情趣了?就秦昭这样不要钱死死盯人的模样,你婚前冷淡避嫌还一拒再拒?
果然村外太复杂,出过村的男人心思都快海底针了。
没一会儿,张善明和赵水灵走近一行人,张善明说来家里吃顿饭喝点茶水歇歇脚。
一群人自然以麻二姑为首,她客气推辞,是真心不想麻烦人家。
张善明道,“你们是不是没人敢赶骡车?这样只能算了。不过你们可以今天在我家歇脚,明天一早去镇上,正正好天黑又回来落脚。”
“水灵,你要不要跟着我下地,今天耕田,我们这里的地肥,有很多泥鳅和黄鳝,好多人都能捡半桶。”
赵水灵惊讶又羞涩,麻二姑一把拽过来,笑道,“不劳烦你家了,我们自己都准备好了。”
一番推拉两三次后,张善明这才遗憾作摆。
他看着桑野身边的男人,见两人肩并肩瞧着很是亲密,开口道,“桑野,这就是你的男人?”
桑野一贯没给他好脸色,懒得回他。
赵水灵在一旁点头。
张善明扫了眼秦昭的衣着,一身上下布鞋土布,倒是没什么补丁。但桑野一身破鞋破补丁,两肩、膝盖、手肘碎花布,手里还柱了根竹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里逃荒来的叫花子。
这男的倒是对自己好的很。
张善明痛心,“我堂兄那么好的家世你不要,水田四十亩我们这一代的小地主,上他家提亲的人门槛都踩塌了,你非要窝在深山老林里。”
“也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你和水灵本就是手帕交,再嫁过来做妯娌多好。”
桑野翻了个白眼,“看来你们家被长房压得死死的,不得宠啊,田产都归大房了,你还得累死累活去耕田。咱们水灵可是娇滴滴的,没下过水田的,嫁过来跟你一起做牛做马吗?”
赵水灵想说他怎么没下过地,没开口,就被宋高雪一脚踩了回去。
张善明被戳到痛处,他爹是老二口拙不知道表现,在一众兄弟里不受宠,只分得十五亩田地。但尽管如此,他家的日子也好过小水村太多,在本地也是中等偏上的。
张善明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怎么还火冒三丈了,你以前也没这样啊。”说完还看向赵水灵,好像说桑野怎么回事,一成亲就变了个人似的。八成就是男人教坏了。
赵水灵不吭声。
桑野道,“我以前怎样啊。说得我们很熟一样。你这样说我男人,我没打你都是忍着。给你脸都是看在赵水灵的面上。”
张善明脸下不来台,赵水灵开解道,“桑野就是这个性子,习惯了就好。”
宋高雪一听就不高兴了,想要张口说什么桑野就这个性子,你赵水灵有没有脑子。但麻二姑拉住了他。还嫌不够热闹吗,在人家家门口吵架,好歹人家也是未婚夫。未来是一家人。
麻二姑这样一拉,桑野也止住了火气。省得赵水灵难做人。
他转身就走,后脚跟处一块低洼,他脚尖一个趔趄,秦昭扶住了他,桑野脖子处一阵铃铛声响。
几人霎时都看向桑野的脖子。
桑野抬头就见大家好奇,低头扯出领口,长命锁银光闪闪,几人眼睛都亮大了。
不同一般常见的薄薄银片片状锁,用錾刀刻着吉祥字样,用料顶多半两。桑野这拿手里,是精致的匣锁,看着就银料扎实厚重,浮雕轮廓工艺逼真,刻着麒麟栩栩如生,麒麟脚是四个坠着的银铃铛。
瞧着用料起码三两了。
张善明见过堂兄有个手艺差不多的,起码要十两了。
他要盯着看仔细些,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身影落他头上,抬眼就对上那睥睨警告的眼神。
宋高雪道,“秦昭送的?”
“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
桑野往脖子里放,“为啥要拿出来,秦昭说要戴里面。”
麻二姑啧啧道,“秦昭真是藏得深,成亲入赘又是六两又是长命锁的,这长命锁啊,我以前去镇上银铺看过,没给八两下不来的,属于镇店的手艺宝贝。”
小石头跳脚仰头要看,还说道,“张善明哥哥家更有钱,那到时候给赵水灵哥哥岂不是要买更多。”
宋高雪道,“人家入赘都这么诚心诚意,田湘,你觉得呢。”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张善明。后者脸色一阵青色只差崩不住。
赵水灵面色也挂不住。
张善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你们这么多东西,要不我把我们家的骡车借给你们赶去。牛车也有,在耕地,挪不开。”
麻二姑自然是推辞了。
他这话也不过是在展露自家财力。
挽尊而已。
但有骡子有牛的人家,明面上的家底就二十几两,十里八村有牛的人家都不多,这真真能称上地主了。
小石头和王三头都面色震惊,其他人也免不得羡慕。
但桑野压根一点都没艳羡,拉着秦昭的手道,“走吧,卖咱们的山货买咱们的小东西。”
一行人走远后,赵水灵瞧着桑野二人走前头,对宋高雪道,“秦昭是不是男人啊,刚刚一声不吭,全让桑野冲在前面,我家善明哥哥就不会,护人得很。”
宋高雪现在烦他的很。懒得搭理。
田湘道,“秦昭冲什么冲,你们是没看见,桑野冲他前面护他的时候,他在后面那嘴角只差压不住了。”
宋高雪都嫉妒秦昭了,命真好。
赵水灵直接找桑野,“桑野,你们怎么一直针对善明哥哥,话没说上几句就冲上了。”
桑野哈哈拖着调子笑,“太好啦,你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啦。”
“你当初说秦昭的时候,我可是太开心啦。”
桑野说完,偷偷给秦昭道,“我说的反话。”
第36章
经过张家村后便是高家庄,此时日头偏西。
麻二姑没进村,只叫田湘把之前三姨婆的扁担、麻袋、背篓还回去。
田湘见谁都是憨憨笑脸,对老刘氏还照样喊了声姨婆婆。
老刘氏以为麻二姑气消了,又拉着田湘问东问西。得知他们是去镇上,还不打算在她家落脚,顿时就蹙眉起来。
临了,非要抓一把花生塞田湘手里。
“你跟那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拉拉扯扯要我们等你半天。我就是宁愿睡路边都不去她家。”等田湘归队后,宋高雪骂他。
田湘觉得这事情不大,又不是底线问题,都是亲戚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
过年又在别的亲戚家撞见,中间少不得亲戚说和。照样还得说到一起去。
碰上荒灾年份,还得靠亲戚邻里的。
不认识的陌生人谁会给你挪借的?
再说丈母娘已经唱白脸了,他去红脸缓和,不至于彻底闹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宋高雪就是没吃过苦,凡事都做的决绝。
一行人的队伍里,又闹掰一队。
田湘偷偷摸摸把花生塞给小石头王三头,又叫他们假装是从家里带的,匀出几粒给宋高雪等人。
赵水灵本在队伍里夹生,桑野没生他气,但他自己没脸凑上去。形单影只的,这下和田湘同病相怜了。
赵水灵剥开花生,“宋高雪又骂你了。每次叫他别凶你,他就不听。”
田湘离他远一点,“莫要害我!”
赵水灵哼了声,“算你拎得清。”
田湘道,“你那脑子才需要洗洗。”
“他都说要送我们上镇上去,还要留客招待我们。对我还不够重视吗?请你们还不是因为我。”
田湘没说话了。
但他没证据说张善明不合适。或许他也是被宋高雪私下的嘀咕影响了判断。
赵水灵虽然这样想,但心里忍不住酸,那秦昭一路上眼睛珠子没离开桑野片刻,心里很难不羡慕。
前面的桑野也在问秦昭,“你觉得张善明喜欢赵水灵吗?”
“不关我事。”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行。”
“反正我在人群中不会第一眼看别的哥儿,更别说张善明是第三眼才看到赵水灵。”
“赵水灵矮一点嘛。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笨的可爱。”
“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多谢家主高抬贵手了。”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喜欢又不能当饭吃,两个人过好日子就行了。”
“怎么不能当饭吃?有情饮水饱,赵水灵自己说的。”
宋高雪后面听着,像是见鬼一样。
秦昭简直脱胎换骨。
不过换任何人跟桑野住,怕都这样。桑野话唠得很,花草树木都能聊。甚至路上遇见癞克宝,他都能夸好看捉虫厉害。说小小一团团的,呆呆笨笨的真可爱。脑子有点癫癫的,同住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有影响。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一上坡顶,脚下有村庄,远眺望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这个村子在很大的山坞里,三百来户。比张家村高家庄都要大。沿着河流两岸夹住,一路上有箍桶匠,补锅匠吆喝,还有挑货郎摇着拨浪鼓,村子孩子大大小小追着挑货郎跑。
没出过村的人像是看戏一样。
大地就是戏台,他们看得入迷。
麻二姑倒是熟悉地方,挑了村角一座荒屋落脚。一路上还说他们小水村是这河的源头,倒是让桑野生出了几分亲切。
几人歇息放下行头时,一个大娘走来,那大娘腰间系着灰黑的包袱,身上也是补丁,窄圆脸,头发几缕飞散,脑袋上也草屑。看来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那大娘和麻二姑说了句就走了。
麻二姑进荒屋时,破堂屋里几个脑袋齐齐望来,赵水灵紧张道,“不让我们住吗?”
小石头紧张嘟囔,“这没人住,为啥不让我们住。晚上睡外面扯露水,多冷啊。会不会有豺狼,打劫的强盗山匪啊。”
十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不外乎是大人经常在耳边念叨,怕他们自己跑出山,找不到人了。
王三头附和点头,神情怯怯的。
田湘道,“是不是秦昭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桑野踢田湘,“再说撕烂你的嘴。”
宋高雪看秦昭,见后者享受着,便也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麻二姑瞬间觉得自己是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
叽叽喳喳好不头疼。
她笑道,“不是,是问我们去哪里做什么,又说她家屋旁有草垛,叫我们扯一些铺在地上,这样暖和。”
嗷呜欢呼声起了。
麻二姑道,“咱们不能占人便宜,田湘秦昭你俩去人家家里挑水砍柴,剩下三个哥儿孩子就跟我扯草垛铺床。”
几人自是听安排。
那户人家离荒屋也就一根长田埂,相当于秦家和赵家的一田之隔。
黄土墙屋顶搭的瓦片,竹篱圈着鸡舍,粗粗一听就有几只母鸡在叫唤,柴火立在侧屋边上,旱地里扎着草树,大约三四米高,一看就是稻田多的富裕人家。
三四个孩子爬草树上,从上下滑,草树凹陷一道光亮的划痕,孩子滑下地还能撅着屁股冲好远。就是摔了也不疼,泥土软软的,托着孩子膝盖。
几个孩子一见他们来扯草垛,望着桑野三个哥儿,又看着小石头王三头两个同龄人,一番好奇后,纷纷给他们帮忙。
草垛是草头朝里垛脚朝外,一圈圈紧密叠在树干里,头顶堆成斗笠,下雨水珠顺着稻杆下滑,里面的稻草不会淋湿。
外加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稻草从草树里扒拉出来,还有一阵暖日头的香气。
小石头一次还想学桑野抱四个,两只瘦小的胳肢窝下各夹两个。草垛都比他人长了。走起路来偏三倒四只差把自己埋进草垛里。
他娘说了,出门在外要勤快点听话,不能让他们大人操心。
小石头四个,王三头默默搞六个。
最后被麻二姑都说了一顿,人家是喊他们扯,但扯这么多人也心痛的。
他们八个人,扯十个草垛铺成大通铺就行了。
荒屋里,桑野用木棒打了蜘蛛网,点了艾绳,驱散了一些潮湿霉味。铺好草垛,屋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他最喜欢铺稻草了,尤其晒过的稻草,软香,厚厚铺上一层再铺褥子。就是他理解的人们口中的“温柔乡”了。
没一会儿,秦昭两人干活回来了。
家家炊烟升起,一行人拿出干粮面饼馒头,坐在屋檐下对着水葫芦啃。几粒蚕豆在大大小小的手里路过,最终落到孩子手里。
小石头很喜欢吃馒头,只有年节才有,桑野给他递两个,配着村子里飘着的饭菜香味,吃得津津有味。王三头瞧他吃得起劲儿,也暗暗吃得大口。
秦昭瞧桑野吃得勉强,以桑野的嘴巴来说,这顿确实很敷衍。
但桑野没说。
赵水灵道,“咯嗓子眼儿啊,以前不觉得,还是家里热饭菜香。这吃着,嘴巴一点味儿都没有,早知道,我就偷偷把家里那点酸菜带来。”
麻二姑道,“那你以后记着吧。”
说话间,就见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端着碗跑来。那小少年先看了桑野一眼,脸红红的,努力挺直腰板道,“我娘给你们的。”
麻二姑又笑着说了好些推辞客气的话,那小少年说是两位哥哥干活太多,他们家也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碗油泼辣椒折耳根,想来拌着干粮也开胃的。
麻二姑接下,说后面吃完再去送碗。
小少年又看了眼桑野,猴屁股的脸撒腿就跑了。
田湘朝秦昭笑。
秦昭知道桑野不吃折耳根,但这辣酱调制的香,做法也与小水村的不同。
小水村切的手指长还带着叶子,只撒点盐巴就吃。但这碗,折耳根切的颗粒稀碎,辣酱香浓还有蒜末小葱等等。用烫菜油泼的,折耳根和菜油的腥气一对冲,简直以毒攻毒,居然生出了奇妙的香气。
瞧着就是精细的。
他问桑野要不要试试。
桑野见赵水灵掰开馒头,中间放一筷子折耳根辣椒酱,那辣油浸透干馒头,变得宣软膨胀,瞧着就香透了。赵水灵一口咬下去,还有咀嚼的脆声,听起来开胃舌头都冒口水了。
桑野一贯不断尝试各种吃法的。
秦昭把瓷碗从田湘手里接过,准备把折耳根挑出来,只给桑野辣椒酱,桑野道,“我也试试这折耳根。”
秦昭用自己的筷子,一双构树剥皮做的筷子,夹了点喂桑野。桑野尝了下,而后眼睛睁大发亮。热油泼浇蒜末辣酱祛除了折耳根大半腥气,又给辣酱添了根茎的鲜美,别具一格的新鲜口感。
“要。好吃。”
秦昭嘴角终于带着一丝笑,给桑野的馒头掰开放了一大筷子上去。
这一喂一吃的,看得周围人都牙酸。
到底说谁秦昭不解风情的?
总觉得现在的桑野在秦昭面前就娇娇的。
田湘只觉得一旁的眼刀子要划破自己喉咙,忍着呛嗓子的咳嗽,低头忙给宋高雪夹。
哎,自从桑野成亲后,他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一碗折耳根,吃得碗底光亮。
人多,都吃得意犹未尽。
大家心里都十分知足,有草垛有折耳根,有善意,这倒是比预期露宿山野强多了。
麻二姑见一群人都面色惬意,也忍不住高兴道,“还得是我啊。”降低了孩子们的期待,这一路带起来也轻松多了。
吃光光了,碗都被小石头用一片馒头裹得干净。
大家都不好意思去还碗。
秦昭主动开口说去。
秦昭到那户人家时,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原本叽叽喳喳的,一见他来都不说话了。有个年岁小的孩子憋不住事情,忍不住道,“大哥哥,你们那个小哥哥好漂亮啊,我想长大娶他。”
秦昭看了眼那孩子,三岁小萝卜头,倒是眼光好。
“抱歉,那是我的小夫郎。”
秦昭说话时,一旁摘菜的大娘投来一双和善的笑眼,“小孩子胡言乱语童言无忌,莫要当真,不过你家夫郎还真灵秀,我们这一带,就是镇上都没见过,跟画上似的。哦,也不是,十几年前,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好像看到一个同你家夫郎差不多好看的。”
不过那个哥儿瞧着就冷若冰霜对外人十分戒备,倒是身边的男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在他们村子角落待了两天,昼伏夜出,跟个猫头鹰似的。
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估计他们生的孩子,怕也同这个小哥儿一样容貌惊人。
大娘一看碗吃光了,脸上笑得开心,爽朗说她调的可是拿手绝活。
就是村子席面师傅手艺都得向她请教。
秦昭道,“我家小夫郎平时不吃折耳根。但这回是迷上了。婶子能不能教我怎么调制,条件都好说。”
在外面一个吃食方子,都是要卖价钱的。
大娘笑着摆手,“不要不要,就很简单,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这样做的,但每个人挑出的口味还是大有不同。”
大娘仔仔细细把方子告诉了秦昭,秦昭谢过后便走了。
大娘丈夫见她说的具体,“浪费那么多口舌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做不出来。你的手艺只有你调得出这个味儿。”
大娘嗔笑。
做菜又没什么诀窍,全凭一颗心意。
她看啊,这个姓秦的后生,也能挑出自己的秘制酱料,拿住夫郎的胃口。
“不过我看啊,他们那深山老寨,还真山明水秀的,不说那三个哥儿,就是那两个十来岁的小子虽然瘦,但瞧着周正眼神清亮,怕是风水不错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边的雾气吹起一层轻纱。
屋里,田湘站在角落里在哄宋高雪。
麻二姑绕着周围地里看人家庄稼怎么种的,长势如何。因为怕人家怀疑她偷菜,她刻意弯腰轻手轻脚,不让人看见。
屋檐下,桑野左等右等,还不见秦昭回来。和小石头、王三头、赵水灵抓石子玩都三心二意。
“这才几天啊,你就望夫石了。”
桑野不跟赵水灵计较,到时候他骂起赵水灵更狠。
桑野看到田埂上那熟悉的身影出现,见秦昭朝他招手,桑野立马丢下赵水灵三人,朝秦昭跑去。
赵水灵觉得扫兴,外加只吃个半饱,干粮还得留后面吃三顿都节省的很,兴致缺缺的。
桑野跑近秦昭身边,秦昭拉住他手就往村子河边走。
“干嘛去。”
“去了就知道了。”
桑野不想去,想留着点力气睡觉,他道,“铺的床可暖和了,还有稻杆的香味,真的是温柔乡啊。”
秦昭嘴角一抽。
桑野道,“不是吗?”
秦昭斟酌道,“温柔乡是指心爱的人,晚上一起好睡让人贪欢。”
桑野哦了声,反正每个人理解不一样嘛。
“那我有三个。”
秦昭停下脚步,看他。
桑野道,“一个布老虎,一个新铺的稻草床垫,一个你。”
“我还在最后面。”
桑野点头。
行吧。
河边生了好些肾蕨,高高一米亭亭玉立,叶片垂直上扬又叶尾下垂,后面再就是一片水竹林。
微风走过竹叶沙沙响,水面也影影绰绰,倒是静谧,桑野鼻子一动,嗅到了香气,是肉味儿。
秦昭点他鼻尖,“原来你不属猪,属狗。”
河滩上用石头围砌着简陋石灶,石灶里火炭烧尽,冒着余烟。上面架着一根木棍烤着什么东西,巴掌大。皮烤得焦黄冒着油脂,滴进火堆里,原本熄灭的火光,又噗嗤一声翻出火花,溅起一片厚实的香味。
桑野吞了下口水。
“这么大的老鼠?”
秦昭道,“这是竹鼠。”
桑野没见过,他倒是吃过田鼠。切成肉丝儿,辣椒爆炒放点苞谷酒烧一圈去腥味儿,那香气扑鼻比瘦肉还劲道。
秦昭拿起来掰开一条腿递给桑野。
桑野河里洗净的手还滴着水,立马双手捧着,先感谢了一番,又叫秦昭一起吃。
秦昭不吃。
桑野就喂他。
秦昭倒是开了金口。
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喂着,桑野懵懵懂懂意识到秦昭是想他喂着吃。
桑野来不及笑秦昭,这会儿香得迷糊了,竹鼠常年钻洞,肉质爽滑弹软,山野的清香好像都随着碳火进了肉里。外焦里嫩的,连骨头都能嘎嘣吃了。
还剩一半时,秦昭不吃了。桑野再给他喂,也不吃了。
桑野高高兴兴自己大口大口全部吃下肚子。
最后一口咽下,桑野嘴角的梨涡都满足了。
秦昭捏着他的手腕,“手指头好多油,太浪费了。”
秦昭把他手指头一根根舔干净。
谁小时候没嗦过手指头上的油?但旁人嗦还是有些奇怪。
桑野虽然心里异样,还是觉得好内疚。秦昭也没饱,让他一大半,最后忍不住只得舔他手指头解馋。
桑野把另一只手也送去,叫他嗦。
决心下次一定要先让秦昭吃饱。
桑野洗完手,天的蓝越来越深,背后的竹林浓墨铺开一样遮光,河里的水已经起了暗暗亮光。四下无人,竹林后人家的狗叫声模糊,村民路过还骂,说这狗见着熟人都叫,不认人。陌生的地方他不留恋外面,况且村民都回去了。
“走吧。”
秦昭道,“不急,带着一身肉味回去,他们会知道。”
桑野心想也是。
两人又沿着河滩走了会儿,找到了杨柳树,摘了几枝,用石头捶碎发软见细丝后,开始刷牙洗漱。
桑野刷牙洗脸慢,用了一根杨柳枝后,还得用第二根,照着水面,牙齿缝隙刷得亮白。杨柳枝苦涩后带着木清鲜,他反复漱口,确定嘴里味儿淡了后才好。等他洗好后,秦昭已经坐在旁边看了半晌。
他以为秦昭等久了,确实天光彻底暗下来了。山野一切朦朦胧胧的,明明是陌生的地方,也显得山色熟悉了。或许也可能是秦昭在身边。
“走吧。”
秦昭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我还没吃饱。”
桑野没防备,冷不丁跌落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揽住秦昭脖子,让自己有个受力点。
“那怎么办。现在天黑了……”
他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没机会了。
桑野惊得一瞬,这荒郊野外……但秦昭后背就是一堆人高的河石,两边也是连绵的河石,中间一个凹槽正好坐着秦昭。秦昭双手捧着他脸,他啥都看不清了。
桑野有些不想亲。
不想吃杨柳枝酸涩的汁味儿,但秦昭勾着他送来一颗小东西,他还没明白是什么,秦昭牙齿一咬,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甜的,扫开齿间的苦涩。
接着秦昭又送来一颗一颗,桑野捡着吃,吃着吃着发现自己进了别人家门了。
等他想逃时,已经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桑野气的乱咬一通。
大有关起门放狗的架势。
迷迷糊糊被哄了一会儿,捧着他脸的大手,开始往下摩挲他的脖子,桑野贪吃差点守不住一丝清明。
但很快桑野尾椎处的异样,让他清醒,立马推开了秦昭。
桑野脸热得烫人,他双手捧着脸,转身就去河边蹲下,浇脸。
秦昭坐原地,后背靠在石壁上,屈着长膝,望着河边的一团小人影,喉结滑动,吞咽了一丝香甜。
“五分饱吧。”秦昭低哑喟叹。
桑野起身摸摸肚子,鼓鼓的。
“我九分饱。”
没有那个竹鼠,八成半夜饿的睡不着。
秦昭哑然,而后噗嗤笑了声。
桑野意识到他在笑什么后,恼羞又无语,一天天就是骗他。昨天还骗他说下山不能亲了,差点把他嘴亲肿。让他怎么见人。
秦昭起身拉着桑野的手晃,注视着,“谢谢你的纵容。”
桑野耳根子都红了,心尖麻麻的,有些不能招架现在的秦昭了。
以前那哑巴别扭闷肚子的,也挺好的。
两人手拉着手回去了。
回到荒屋,正听见麻二姑念叨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明早得一大早赶路。
“诶,两个人影来了,这不回来了。快来早点睡。”麻二姑道。
夜幕里桑野走近,王三头鼻子一动,“什么味道好香啊。”说着话,嘴巴已经开始抿了。
赵水灵也闻到了肉香,绕着他逼问,“你是不是偷吃了。”
桑野脸一红,脑子里率先见不得人了。
秦昭咳嗽一声,“吃了竹鼠。但是只一个,我下次抓来给你们都尝尝。”
几人都没出声,气氛里一片期待和羡慕。
桑野松了口气。
秦昭默默勾他手指。
桑野反手掰弯他手指,甩开,仓皇进屋,真是近墨者黑。
第37章
大通铺睡八个人,秦昭田湘两男人睡最外面,随之是小石头王三头、麻二姑、宋高雪赵水灵。
桑野知道自己睡觉习惯很差,喜欢踢被子,主动要求睡在最里侧。
两个孩子只带来轻薄的夏天褥子,赵水灵说他们晚上会冷,麻二姑说铺在稻草上正合适。赵水灵空手来的。桑野麻二姑田湘三家有冬被,八个人盖三床被子,身体拥挤心也紧密。没一个人有怨言。
除了秦昭。
最里侧的桑野半个身子几乎都在外面,赵水灵过意不去,要和他换。桑野道,“一晚上凑合就行了,我身体比你结实。再说,这里也还有很多稻草,你知道我喜欢闻它们,盖身上也暖和。”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抱着我的温柔乡睡了。”
三月下旬的荒屋,地上返潮木桩生了青苔,但睡着也还算暖和。一群人说说笑笑睡觉了。睡地上总归和床上不同,新鲜。赶路的疲倦渐渐被干燥的稻草吸纳。
月色亮堂堂照在门口不进来,青蛙呱呱,昏暗的屋子里很快呼吸此起彼伏,田湘那鼾声大的很有踏实劲儿。
睡梦中,有人磨牙有人呓语嘴馋要吃竹鼠肉。桑野睡着了,还冷不丁咳嗽了两声,翻个身压在稻草上,窸窸窣窣又唔唔鼻塞几声,蜷缩着沉睡了。
麻二姑睡眠轻,她处于两床被褥的夹缝中。半夜,自己身上左侧的褥子往里微微挪动,但只轻轻扯了一下便没扯了,好像放弃了。
她迷糊扭头望去,就见最里侧蹲着一人影,好像摸了摸桑野的手腕和腿,把人轻手轻脚抱起来,绕到了最外侧放好,把被子盖在桑野身上。
桑野泛着凉意的身体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侧更温暖,下意识要抬手翻身往旁边压去。秦昭眼疾手快忙按下他,一旁的田湘还在呼呼睡。
秦昭又把桑野那边的稻草轻轻搬到外侧,铺好,躺下,把他的温柔乡抱在怀里。伸手摸了下桑野的手脚和后背,渐渐暖和了。
手又朝田湘那边测量,中间还空了一掌宽。
胳膊把人搂着,长腿把桑野小腿压着,又让桑野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把人囚住,不会往里侧挪动一分。
桑野像婴儿一样被团着,弓着腰背,眉头微蹙。秦昭伸手轻拍他后背。桑野嘟囔了下,睡梦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都是令他放松熟悉的气温,呼吸渐沉整个身子柔软。往结实温暖的怀里拱了拱,嵌入的更紧密了。
秦昭亲了亲他额头,也渐渐睡去。
野宿确实别有趣味。
在家,桑野完全不会有这么亲密的睡姿。
第二天清早天光微亮,鸟雀叽叽喳喳好像在耳膜上叫,麻二姑率先醒来。
她从被窝里起身,往里侧一瞧,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盖一床褥子,两个人脑袋中间还有一寸宽,睡得舒展恬淡。最外侧,秦昭大半个身子露在外侧,右肩搭着被子,怀里还鼓鼓的,隐约冒出一个脑袋顶,秦昭下颚搁在上面,闭着眼。
秦昭睁眼了。
眼底一片清明。
视线对视,麻二姑从微怔中回神,抿嘴欣慰的笑了下。
没一会儿,大家都醒了。
在一排人起身抬头前,秦昭把桑野也叫醒了。
桑野眉头微动,唔了声,呼吸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往胸口埋的更深,呼吸沉了。
秦昭又拍他后背,桑野不耐烦一把扯过被子蒙头。一旁呼呼的田湘身上一冷,惊坐咋醒,一扭头,一群人全都坐在原地齐齐看着他。哦,不是。是看着秦昭以及秦昭怀里鼓鼓的小山包。
“桑野……”田湘惊懵,秦昭抬手放嘴角嘘声。
其他人也都知道桑野爱睡懒觉,便也动作轻便,把褥子收拾折叠起来,把稻草又扛回草垛去。
几人又下水渠洗漱一翻,清晨静谧,露水雾气里,草木野花吐露着香气,屋檐下蹲着一排人掏出馒头嚼嚼。
麦芽的香气弥漫。
桑野鼻尖翕动,睁开眼就见自己被裹成了蚕蛹,被秦昭抱在怀里。
麻二姑扭头看了眼,“秦昭以后一定是好父亲。”
“啊,我,我不是睡最里侧吗?”
桑野睡意朦胧,嗓音软绵沙哑。
秦昭道,“你自己梦游跑过来,非要跟我睡。”
桑野啊了声,嘀咕道,“才个把月我就离不得你了?”
秦昭深以为然的点头。
两人收拾,洗漱,桑野嗓子眼儿还有些疼,吞了几口馒头后好些了。
赵水灵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脸上都湿哒哒的,雾气太重了。感觉比我们山里还重,不过可能是这里没人气。”
桑野道,“还好啊,我没感觉到。”
“你脑袋都埋你男人怀里,能感觉到才有鬼。”
秦昭想去大娘家借壶烧水,桑野不要,一来是本就起晚要赶路了,二来他有经验,太阳出来一晒,嗓子眼就不痛了。
一行人又背着高高的背篓,带着希望出发了。
经过大娘家,院子里一群孩子大人都开始忙活,也是勤快的一家子。麻二姑给人家说了声,又夸人家房前屋后的地里庄稼好,那大娘也说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懂事。大娘还叫他们回来继续在这里落脚。
她们相互笑着道别。
爽朗的笑声撒满晨间野草的露水上。
从齐家村出发,半天时间,中午就到了镇上。
镇叫吞云镇。
镇上设有税课司,衙役巡逻,管辖下面八个乡,户籍在册一千来户,是县里版图最大人口最多,但收税困难最穷的镇。
镇上最大的官是末流从九品的镇监,负责税收和治安管理。
这位老爷在位时间长,麻二姑道,“约莫有三十来年了吧,是个顶好的清官。据说隔壁镇上,就是秦昭舅舅家那个镇,什么猪草、柴火、摊子上卖个白菜萝卜都得抽税,咱们这不用,明文规定只有商铺交税,还是按照他们的收入划分等级的。反正咱们老百姓日子能喘口气,也是这位在上面顶着。”
桑野听了立马双手合十,满心满眼顶礼膜拜。
这就是活菩萨啊。
一行人面色崇敬,小石头和王三头也忙作揖,也不知道朝哪边拜,就朝这个镇门的牌坊。
镇门口边就是一个三叉路口。西边路口几颗大樟树拴着好几头小毛驴、骡子。麻二姑说这是租车的,镇上大,四通八达的主街,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多,租车就方便多了。
东边这边就简单了,一行人眼睛都看直了,什么面摊粉摊饼摊,西北夹馍京城驴打滚等等摊子,搭着油布盖子,生意有好有坏。但无一例外都香气扑鼻。瞧什么都好吃的样子。
桑野决定了,东西卖完了一定要来看看。
麻二姑带着几人朝镇里走去。
他们一走,一丈之隔的面摊子上,一位仆从见老爷久久不能回神,那小哥儿人都走远了,还盯着人看。
他们老爷励精图治勤俭节约,爱民如子,绝不是那种轻浮之辈。八成是刚刚那小哥儿的天真反应引起了老爷的注意。
还没见过谁拜他老爷当活菩萨呢。
倒是赤忱真挚,能得如此民意,肃穆的老爷子瞧得眼眶都湿润了。也是不枉这么些年的呕心沥血了。
麻二姑带着人走进了茶行,这茶行一共两家茶庄。剩下的,都是散户,在街边放着布袋,袋口下卷的整齐,露出没压的茶叶。茶农就蹲在后面招呼路过的人瞧一瞧,尝一尝。
桑野扫了一眼,这些茶农卖的茶,有新茶有陈茶,多是不发酵的绿茶和发酵的黑茶为主。这个时节,喝的就是一口鲜,绿茶上市黄金期。
看完这些茶叶,桑野很有信心。不怕货比货。
麻二姑瞧完脸上都松快些了。叫一行人在门口等着,守着行李。带着秦昭、桑野、宋高雪夫夫自信的跨进茶庄。
十几年的交道,麻二姑与老掌柜早就是老熟人了。
那老掌柜看了一眼茶叶,袋子打开闻着就有股清香。有的茶叶闻起来香,但喝着不香,顶级的茶叶和茶汤香气融合一体,喝完还口齿生香。
这种制茶手法没一些家世底蕴出不来。当然还得茶产地本身好。
他也不知道这个山村农妇怎么了解,但也没多问。
而且麻二姑本身好像还意识不到这种手法的珍贵。
老掌柜清瘦的下颚微微一绷,胡子颤了颤,面就露出难色,“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今年茶叶行情不好,价格可没以前吃香了。”
麻二姑笑着打趣没当真,这老掌柜生意老练,哪回不是这样吓唬人的。
老掌柜严肃小声道,“我们老东家退位了,现在是大少东家接手,价格压得低。再说整个大行情,咱们这茶行生意抽税会上涨,成本高了,大家都赚得少啊。你来的时候没看见,这巷子里比以往都多了好些散户吗?就是觉得价格低,不愿意卖了,宁愿自己守着花些时间卖散茶。”
麻二姑这下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了下,看门外散户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你们能出什么价嘛。”
老掌柜也不再看茶叶。
麻二姑心里更急了。
老掌柜知道麻二姑这人老实本分,茶叶都是精挑细算,成色新,芽芯肥嫩,芽锋利索,泡开一芽一叶完整舒展,没有碎屑老梗黑头的。她的新茶,都是铺里的抢手货。不用泡就知道是上等。十几年的信任是有的。
他道,“哎,我哪里好意思开价嘛,要不,你先去外面试试散户行情,你们摘茶叶辛辛苦苦也难赚钱,我低价收又没赚什么,还引得你埋怨,几十年交情都没了,那才寒心。”
麻二姑身后四人神色各异。
唯独桑野开口有些感动道,“老掌柜,你人真好,二姑,那我们先出去试试,要是实在不行,就来你这里?绝对不叫老掌柜为难的。”
老掌柜一噎。
这小哥儿瞧着年轻没想到肚子这么黑,这么有主意,还能笑着脸拒绝。
有桑野开路,一贯不擅长拒绝的麻二姑也能犹豫开口了,“你先开个价。我看看。实在太低了,我们手指头都皲裂烂巴巴的,也只能再看看了。”
老掌柜道,“你这新茶,往年是五十文一斤,今年只得出三十文一斤了。”
麻二姑有七十斤茶叶,相当于一下子缩水一两四百多文。
现在谷子四文一斤,能买三四百斤了,喝稠粥也够他们老两口撑大半年的。
麻二姑面色肉疼的难受,“今年还搞了些雨前茶,这什么价格?”
老掌柜调子一高,“这个茶叶就便宜了,没头茶精贵的,你也知道往年收二十文,今年也只七文。”
桑野飞快算了下,他有六十来斤,一共四百多文。三两明前茶,得九十文。
差不多能卖五百来文。
刚刚面摊子上一碗粉都得五文,他只够买百来碗啊。买布给秦昭做衣裳他身高马大的,里里外外刚好一身吧。
桑野有些不能理解,为啥镇上人愿意花五文钱买一碗粉,而不是买一斤谷子吃干饭了。
一行人背着东西出了铺子。
麻二姑还在可惜,最后对桑野道,“你啊你,要是你都听我的,搞明前茶,赚得还多一点。”
赵水灵看几人面色凝重,东西还原模原样背出来了。
麻二姑还在犹豫,“桑野,你看这巷子散户都摆满街了,今年雨水好,茶叶多,价格浮动也正常。几十年老交道了,他们是不会骗我的。而且价格低,也不是我一个人亏啊。大家都这样,卖了就卖了吧,早点回家,地里的活儿不等人。”
桑野有些不理解。
“摘茶叶制茶都是精挑细算熬了多少个白天黑夜,看着辛辛苦苦一个多月才有这些东西,实际上茶园一年四季都在忙。现在卖茶叶才一刻钟都不到,就决定卖了,要不我们再看看,不急于一时。”
麻二姑道,“行情大过天啊,你胳膊能捏过大腿吗。对面的茶庄也不用去问了,看看这么多散户就知道行情不行。你要是两头摇摆,保不齐还得罪这老东家,新老板给价压得更低。这茶要是受潮在二次炒过,价钱就更低了。到时候差的更多。”
“而且咱们这吞云镇,茶农多,说的夸张点,卖茶的比吃茶的人还多。要散卖得卖到猴年马月,地里庄稼不等人。”
宋高雪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就感觉像是一条鱼,自己把自己洗干净,乖乖上案板,等着人来宰一刀,你有没办法。
因为你无法知道行情,没有门路,无法看到外面的东西。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地里收的东西做好,让老板挑不出错,等待一个好的行情,等待一个好财运。
田湘道,“还是听二姑的吧。她几十年的交道生意,比咱们愣头青强。别后面砸手里赔得更多。”
赵水灵听的一头雾水。
桑野还是不忍心,心血打水漂,他道,“赵水灵,我们这一群人里,就你最聪明最能扛事,我们都没办法了,你去假装客人进铺子买茶叶,问问各种茶叶价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赵水灵两眼又惊又紧的,莫名责任重大又兴致昂扬。
“我,最聪明最能扛事吗?”两眼亮晶晶的。
桑野郑重其事点头。
赵水灵义不容辞上铺子台阶了,跨进门口时,还深呼吸一口气。也是难为一个没出村的小哥儿了。
宋高雪几人摇头,“现在你也糊弄他了。”
桑野偷笑,“谁叫咱们都是破破烂烂,他一身行头八成新,看起来比较像是买东西又不会讲价的人。”
麻二姑一想到要亏这么多钱,眼眶都湿润了。恰好秦昭挪了几步站在她面前跟桑野说话。她快速低头偷偷抹掉眼泪。听桑野这时候还能笑出来,真是……哎,但也不知道怎的,一见桑野笑,那心里就宽了些。
第38章
赵水灵家虽然不种茶叶,但从小跟着桑野麻二姑耳濡目染,自然也懂一些门道。
巷子头汇合,见几人都期待的望着他,赵水灵挺胸抬头,别有一番气势。
“这茶庄里最好的茶都拿出来给我闻了。没有你们这个茶叶的兰花香。品相也没你们的脆绿,白毫也没你们这些多,而且梗还有些黑头。”
他卖了个关子迟迟不说价格。
桑野拎起拳头冲他脸面时,又双手合十祈求道,“行行好,快告诉我们价格!”
“卖七十文一两!”
一斤就是七百文。
有兰花香的茶叶是上等的,稍微懂的人都知道。居然给他家开六十文一斤。
宋高雪气的不行,面色冷静道,“绝对不卖给他家了,还杀熟。摆明了欺负人。”
麻二姑道,“哎呀,人家这店面、口碑、再加工压缩的手艺工序都不要本钱的?茶叶储存运输都要钱啊,低价高卖再正常不过了。”
合作快二十年了,一直都是顺顺利利和和气气的,麻二姑不想得罪这个大老板。
宋高雪不想和他娘争吵,两人齐齐看向桑野,众人也跟着看去。
桑野道,“二姑说的很有道理啊。所以我们想要卖高价,就得把自己口碑做出来嘛。先低价卖出去吧。”
宋高雪失望,二姑连连点头。这么些年她家茶叶不管行情好坏,价格始终比旁的散户高出几文,就是靠的过硬口碑,老掌柜认她的东西。
而且现在亏也不是故意杀她家的价格,是整个行情都不行。
村里的农户一贯逆来顺受,一切东西,他们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来解释接纳它,甚至觉得命里就是有这么一遭。
秦昭道,“桑野的意思是说,咱们自己单独散卖,开始低价卖出去搞口碑。不让中间茶庄赚我们的辛苦钱,价格自己定,也不受制于人。”
麻二姑一蹙眉一惊嘴的,田湘道,“不会得罪人老板的,娘你到时候就说是我们小辈忤逆不孝,违背你的意思,你最后还是拉回铺子里卖,当面训斥咱们就是了。”
麻二姑心里也不满意这价格。
想想也就让孩子们试试,田湘说的也对。反正最后赔一个笑脸的事情。
“可这么多茶叶,得卖到什么时候……”麻二姑嘀咕了一嘴,心里还是惦记着村子里的庄稼。
不过卖东西确实不能这样想,就像是五文一碗的粉,他们村里人觉得肯定没人买,都能买一斤多谷子了。碾米够一家人糊口。但是镇上的人想法就不同。
几人决定分开行动,约定在镇口牌坊处碰面。
田湘带着两个娃去竹器铺子,把篮子凳子簸箕等等先卖了。
麻二姑带着宋高雪赵水灵沿街叫卖,挨个问问商铺茶馆。
几人都有意识给秦昭桑野让出独处机会,毕竟新婚燕尔,昨晚就秦昭那心疼黏糊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
桑野还给秦昭道,“你看二姑多相信咱们,只咱们单独行动,我们一定要好好干。”
秦昭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桑野背着背篓,沿街推卖茶叶,一手握着竹竿,一手抓了一把随时给人看。有人惊艳他的容貌,有人看都不看人,一眼扫过他破烂的衣裳不耐烦骂他山里人,还有人直接给他手里丢铜板。
桑野看着手心的铜子儿疑惑,秦昭道,“人家把你当叫花子了。”
桑野哈哈笑,“那人还真是心善。”
秦昭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桑野纯粹的内心也是少了很多世俗烦恼。
桑野收了手心里的两文钱,走过街角时,看到一个乞丐手伸着破土碗,桑野把手心两文钱递了进去。
脆声轻巧,那乞丐扒拉开眼前乱糟糟的头发,两眼钦佩道,“嘿,小兄弟,看来今天赚大发了啊。”
桑野抿嘴笑,梨涡深深的。说借他吉言。
接着又问了一条街的商铺老板,有人倒是看中茶叶,但是一问价格,都摆手摇头。他们茶水都是用二三十文一斤的老粗茶。就这,老板都嫌弃开支大了,要多泡几轮。
秦昭道,“我们去镇上书院问问,读书人最爱附庸风雅。”
桑野不明白喝茶和风雅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喝茶跟喝水吃饭上山一样的,但他信秦昭的。
经过一个小饭馆时,有个老乞丐在乞讨,嘴里喊着,“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桑野看着觉得好可怜,一顿不吃都饿得慌,别说几天了。立马侧身翻背篓,翻出一个最大的杂粮馒头,俯身递那乞丐碗里。
等桑野两人走后,那老乞丐扒拉开面前脏发,脏兮兮的脸不辨五官,唯独一双眼睛年轻挑剔。那黢黑的手指头刨了下碗里的苞谷面馒头,嫌弃嘀咕道,“穷人还烂好心。谁稀罕你的馒头,我要的是钱,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捏着馒头看来看去,最后咬下一小口,眼睛懵了,冷馒头也软引得口水冒出来,好像山泉一样还带着一丝丝甜味儿。
他一口塞进嗓子眼,不等嚼嚼,身后小饭馆伙计厉声驱赶,“老骗子死乞丐,滚一边去,别脏了门面,影响东家生意。”
乞丐骂骂咧咧,又换了个窝点,抄巷道近路跑到了书院门口蹲着。
虽然仗义多是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但满口仁义礼智信的虚伪读书人还是多的。
乞丐刚蹲下,面前就有两双腿走过,他脱口而出,“行行好吧,给我两文钱买个馒头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咦?刚刚不是给你馒头了吗?”
乞丐心下不好,忙要拔腿就跑,但是一双健壮的小腿堵住了去路。他只得一屁股又坐下,抬头就见那个小哥儿满是惊诧。他身边的男人,高大强壮,一双眼睛看透把戏。看他怎么辩解,只等梆梆送来两拳,替人出气。
他吓得瑟缩,正要开口求饶,只听清越声道,“诶,你是不是没吃饱?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一个馒头哪里够,那我再给你一个吧。”
乞丐看着那白生生的手腕握着一个馒头递来,朝一旁男人偷偷看了眼。男人只是冷眼旁观,但有种他再迟疑片刻,拳头就会砸下来的错觉。
“唔,是不是还不够,我再给你一个吧。”
秦昭终于开口了,“我们回程的干粮不够了。”
桑野道,“不要紧啊,茶叶卖了就有钱了。他多可怜啊,大冬天的冻死狗,别说人了,要是能正常讨生活,谁愿意当乞丐啊。”
乞丐忙接下,这回是遇见货真价实的好人和货真价实的妻奴了。
两人往书院那条巷子走到头,乞丐一边咬着馒头一边目光追随。这会儿正是午休,好些学生下学回家吃饭。
他看了半晌,那小哥儿问了好些人,几乎每个人都会停下来听他讲,看来茶叶成色不错,但又都摇头没买。甚至觉得桑野一个小哥儿不懂行情漫天要价。
镇上的读书人都穷酸,节衣缩食,有钱人的公子都上县府了,他们这茶叶注定卖不出去。
“你们这茶叶还是换个地吧。”
桑野两人闻声后转,就见那乞丐道,“这里都穷,买个二三十文一斤的灯油都忍着臭气熏眼睛,哪里舍得你这六七十文一斤的茶叶。”
桑野叹了口气。
“真的要高了吗。”
那乞丐不忍见他失望一般,“你这茶叶是上等雨前茶,不说六七十文一斤,就是六七十文一两,那在府城也是抢手货。”
六七十文一两?
桑野眼睛都直了。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啊,你还去过府城?”
“讨饭嘛,去哪里讨不是讨。”乞丐扯嘴,一副洋洋自得。
桑野道,“那我也去不了府城啊,去县城盘缠都不够。家里庄稼确实也离不得人。”
乞丐摇摇头,做生意哪里能这样,这还是刨地的脑子。
但男人一道视线逼迫压来,乞丐忙端正身板,正色道,“你去不了,但是有人去得了啊。”
“你的想法很好,但没人会帮我带,我也不认识谁,我第一次出村子。”桑野认真道,眼里还有对乞丐的佩服赞叹。
嚯,难怪这么单纯好骗。
但这眼神令乞丐很受用。
就是一旁的男人一直射眼刀子,乞丐侧了侧身,开口道,“镇上的两个茶庄,他们中等上等的茶叶都卖给外地老板,次等的卖给本地人。”
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沉声道,“你知道外地老板?在哪儿?”
乞丐望着桑野,“住在来福客栈,姓张。”
“谢谢你。”桑野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睛满是诚恳。
乞丐摆手,“我又没打包票,成不成还得看你们自己本事,用不着谢我。”
来福客栈距离书院倒是不远,桑野逛了小半个镇,大概也摸清楚了。他所在的这一片铺子多,木屋多二层,应该是富裕的。
两人来到客栈门口,三扇大门敞开,二层楼,门口台基高,还得走两步才能上去。进进出出的人,堪称本镇上鞋子布料风向,最新的款式样式在这里都能看见。最次最不起眼的也是细布长衫。
这是镇上最富裕的客栈了。
两人被揽客的伙计上下打量一眼,瞧着他们背着褥子又是背篓的,像是出远门的外地人。虽然穿得像个乞丐,先敬罗裳后敬人,但架不住小哥儿的脸让人瞧着就心生愉悦,搭上两句话都是赏脸恩赐。而男人气势足,瞧着倒不像是普通人。
伙计客客气气道,“咱们客栈一楼打尖儿二楼住宿,房间都满了,只剩下上等客房一晚五十文。”
桑野道,“我们不住宿,我们找人。”
伙计刚准备婉拒,秦昭道,“是府城来的张老板,预定了我们的茶叶,叫我们送货上楼。”
“喔,那你们跟我来。”伙计笑道。
桑野两人跟着伙计进了大堂,桑野忍不住睁大眼睛,这屋子朱漆亮堂,地板是平整的石板,又高又大。比他们村的晒谷场差不多了。小二吆喝着小心上菜,那盘子里端着的菜是五花八门,桑野鼻子忍不住翕动。
恰好一旁有客人在点菜,桑野竖起耳朵听了下,一碟炒螺蛳要二十五文!
螺蛳在他们村子都不吃的,螺蛳吃秧苗是坏的,捡起来丢田埂上,村里孩子们喜欢踩,一脚下去粉身碎骨。野塘、田间、水渠到处都是这东西。居然还可以卖这么贵。镇上的人真是大方舍得吃。
桑野恍恍惚惚中,手被前面握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快掉队了。赶紧大步跟上秦昭身后,鼻子偷偷闻了下饭菜香气。闻一下就赚一下。
秦昭余光注意到桑野的小动作。小馋猫哪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上了楼,伙计指着一间屋子,敲门轻声道,“张老板,送茶叶的人来了。”
桑野有些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显得十分镇定。
没错,他是给老板送好茶叶,让老板赚得更多。他就是散财童子。
要是被张老板拒绝,他也一定要争取下,起码泡一杯茶试试就知道了。
里面的门还真开了。
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见秦昭桑野面生,开口道,“你们是徐记茶行新来的伙计?”
桑野一愣,桑野莫名其妙点了头。
张老板瞧着桑野水灵漂亮,居然敢进客栈送货,不过身边这个高大的打手护着,看来徐记的美人计只能看不能吃了。
瞧,他只是目光多在小美人脸上停留一会儿,这打手警告的视线像是要刮了他。
嚯,八成是暗自喜欢上了。
倒是也配得。
张老板道,“价格你们老板接受了?如今普遍局势不乐观,茶叶未来要是官办价格只会压得更低。都合作几十年的交情,我也不想为难你们不是。”
“你们小徐老板年轻气盛,一顿饭都没吃完,气冲冲下桌,这回倒又派你们来服软。”
桑野脑子转得极快,大约也知道这张老板和徐小老板之前闹了不愉快,没谈拢。
他道,“我们老板思前想后,最后也是对张老板信任,您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这里有些茶叶,您看了合适,咱们再去铺子里看更多的货。”
桑野把秦昭背篓接下,张老板指了指桌子,好叫他们方便下肩膀上的背篓,秦昭先把褥子布袋拿掉,再把里面的布袋拿出来。
一共是两层布袋,中间隔着稻草吸潮气也防止有个磕碰碎屑。
秦昭解开麻绳系的袋子,抓一把茶叶给张老板看。
张老板老生意人,茶叶一看一捏一闻就知道是上等的雨前茶。
“四十文一斤。也就比你们徐老板在位时,便宜了十文。”
桑野眼睛一亮,看向秦昭。
秦昭道,“老板是行家,自然看得出我们这雨前茶产地高山云雾,是天生地灵滋养,落水生香,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去府城卖那也是论两,有市无价。您要是消息灵通的话,应该知道府城来的巡抚大人都喝过我们茶,赞不绝口。就是京中见多识广的王爷喝了这口茶,也得念念不忘。”
桑野听得目瞪口呆,瞧瞧挪秦昭身后,揉了揉惊诧的脸。
秦昭这嘴巴可真能扯,居然比他还会装模作样。
“四十文一斤,实在太便宜了。”秦昭道。
张老板原本没正眼瞧着男人,闻言倒是上下仔细打量了秦昭一眼,那眼神平静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冷锐,浑身气势就像是在煞气里淫浸的杀神。大头兵他见多了。但是这般气势的孤狼倒是少见。
张老板不由得认真严肃起来。
这种人,背后的关系网复杂,远不止偏远小镇一个普通茶农这般简单。
出门在外,小心使得万年船。
张老板沉吟一番,“小兄弟很得我眼缘,这样,我开五十文一斤。”
“六十文。”
张老板故作迟疑割肉忍痛,思索好一会儿后,才咬牙答应。
桑野借了客栈后厨的称,过了称后,桑野又把明前新茶拿出来给张老板看。
还没泡,只是打开就有一股香味儿。
由于秦昭夸夸其谈在前,桑野也狠狠吹牛,“这明前茶,老板识货人,要不也不会年年来买了。而且,今年咱们县里搞了茶叶大会,我们的茶叶那是一个好,闭着眼睛一闻,就好像山间兰花遍地开,顶着清晨的露珠,馥郁回甘,五脏六腑都洗净恬淡舒朗,真是一件雅事。
您买了去,绝对不会上当吃亏,保证赚的盆满钵满,好些老板都要买,我还,我们老板还不卖呢,说和您几十年的交道,怎么都得优先卖给您的。”
秦昭眉头微动,桑野前一脚还被乞丐骗,现在就能现学现卖忽悠人了。
张老板哈哈笑,“你这哥儿还真是个妙人。”
“就是不多,约莫三两吧。”他一掂量就知道,常年摸称的老手。
“这个,也按照给你们小老板开的价,九十文一斤。”
徐记只给他们开三十文一斤。这个黑心肠的!
桑野忙点头,“我姑姑还有七十来斤,您还要吗?”
张老板道,“当然是越多越好。”
秦昭道,“不过我们也没办法保证她是不是卖了,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一个时辰内来通知你。”
桑野道,“那您先把这些账目结清下。”
张老板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罢,也爽快结账。
明前茶一共六十斤七两得三两六百四十二文。明前茶三两,得二十七文。
一共三两六百六十九文。
要是卖给徐记,只得个小四百文的零头。
有整整亏三两多。
桑野又骂人坏。
张老板拿剪刀捡了碎银,戥子上称,几乎一丝不差,就是剪的碎银屑抹都几乎不见。
桑野清点无误后,把碎银和铜钱递给秦昭,开口对张老板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其实……”
张老板摆手,“诶,我今天做生意的就是和徐记的新伙计。”
桑野点点头,但还是要把话说明白,“要是徐记和您闹掰收不到茶叶,您自然有法子推脱掉,不过,你这么大的老板还会怕他吗。为什么不直接跳过他们从茶农手里收。”
张老板一笑,换作旁人他不会多说,但是从这小哥儿身上,他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儿。
张老板道,“炒茶制茶是很讲究手艺的,很多茶农并没这项手艺,品质也层次不齐,与其进乡下挨家挨户扯皮拉,扯耗时久,还不如有个专门的茶庄铺子替我们筛选。而且要是茶叶品质后续出现什么问题,茶农无法担责,但是茶庄有这个底蕴。”
桑野作揖感谢,张老板侧身避开。
桑野两人出了客栈,摸着鼓鼓的钱袋子,已经大步向前冲了。
“我想吃螺蛳!走,镇上路口应该也有摆摊卖螺蛳的。去试试价格。”
桑野并不知道有没有,但既然这螺蛳在客栈能卖二十文一碟,说明小镇上人爱吃,那么肯定有摆摊卖的。
两人到了路口,还真有卖炒螺蛳的。这是个杂食摊子,一些坛坛罐罐上贴了红纸黑字的目类。什么泡菜、酸萝卜白菜藠头,各种酸菜辣酱等等,应有尽有,还有粉,也算得上品类丰盛了。
桑野问多少钱一碗螺蛳,老板是个和善的妇人,她从案板里抬头笑道,“十文一碗。”
桑野还是舍不得。
素粉都只要五文呢。
秦昭已经掏钱了,顺便叫老板把其他泡菜都买些。
秦昭给桑野道,“咱们就试试口味,你试出来了,回去自己去试试做。”
桑野拧着的眉头霎时开朗。
他们坐在摊子处等,都是现成的上菜快。几碟小菜上桌,都是满碟,老板娘见桑野节俭,还送来两块糖醋酸萝卜。
桑野围着螺蛳看了一圈只吸了口气,还挺香,有紫苏蒜末白糖菜油的味道。还不知道怎么吃。
秦昭拿竹签给他挑,一点螺蛳肉钻出来,断了尾肉软肠,还不够塞牙缝。
沾了汤汁,入口浓香,最后一点肉沫咬下,又勾得欲罢不能,接着吃第二颗。桑野算是明白了,不下饭,但是下家长里短闲聊等人啊。
老板娘笑道,“这吃螺蛳还得嗦。嗦螺蛳剪了口的尾巴,整个儿汤汁肉香就入嘴了,再挑螺肉也利索,吃进嘴里也满足了。”
桑野一试,还真是这样。
秦昭没了用武之地,就看桑野嗦嗦嗦,偶尔提醒他慢点小心呛着。
一边嗦着螺蛳,一边聊着天,再借老板娘的茶壶和热水泡一把茶叶。茶叶的静气和小摊的烟火气交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扁担里的萝卜白菜野菜等等,摆得整整齐齐热热闹闹。农户挑了一旦生机和希望,吆喝声也响亮。他们重担已经卸下,日子好不悠闲。
老板娘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兰花香味,寻了一圈才发现那茶杯袅袅生烟。
“你们的茶可真香。”
桑野笑道,“给您泡了一杯,您得空了就喝。”
第39章
两人闲谈了片刻,倒是没多等,一会儿就见田湘领着两孩子来了。
这是桑野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看到他们,田湘背着麻袋倒是轻松,手肘还夹着两个小簸箕。小石头和王三头背篓里摞着好些竹编器皿,藤编篮子。两人眼睛没了刚来镇上的新奇振奋,这会儿影子低头,垂头丧气满是焦急。
三人直直朝牌坊下面走去,没看到摊子上一直喊他们的桑野。
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在镇上花钱买吃食。
他们是卖东西来的,就是买也是买些柴米油盐家里必要的东西。
秦昭喊了声,三人原地一怔,而后愣愣看了好一会儿。遮荫棚子下,两人桌前摆满了碟子,那闲谈轻松的笑意好像本地人一样。田湘朝他们走去,身后小石头王三头没动。田湘道,“走啊,不花钱也能去。”
两孩子哦哦一声,忙追上。
小食摊一共三张小桌子,桑野秦昭占了一张,隔壁还有一位闷头嗦螺蛳配酒的老翁。再旁边就是空的。老板娘这会儿闲下来,拿着抹布擦拭,坛子亮闪闪的。王三头看了一眼,那抹布比他家洗脸巾还干净还新。
桌上螺蛳吃差不多了,桑野又要了一碟,见两孩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要了五文钱的泡菜。
泡菜倒是多,光酸萝卜口味的就好几种,带皮的,去皮的,带萝卜缨子的,酸甜辣的等等。白菜同样是,还有好些野菜,蕨菜虎杖折耳根……
拌着辣酱葱花,酸香浓郁,倒是食欲大开。
田湘没客气大口就吃,两孩子见状,也小心吃着。
田湘气道,“这竹器铺子欺生,看我们是外地口音,又背着大包小包的,非要压价,藤编的篮子都是用的老藤,紧密扎实的,用个两三年都不会坏,人家开两文三个。这小簸箕我问了摆地摊的篾匠,人家卖十五文一个,那竹器铺子收五文钱。摆明就是看我们耗不起。”
“所以拉着孩子们出来。宁愿挨家挨户去推。也卖了两三个人了。”
正好,桑野叫老板娘算下这一桌多少钱,老板娘道,“两碟螺蛳,两盆泡菜,一共三十文。”
王三头和小石头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只差捏不稳了。
地里随处可见喂猪的白菜萝卜居然要这么贵。
顿时说什么都不吃了。
桑野道,“吃了才有力气继续卖啊。”
老板娘也笑道,“你们那小簸箕和藤篮子怎么卖的?”
桑野是知道价格的,孙草娘和娟娘交代孩子还交代了麻二姑,他顺耳听见了。
藤篮两文,小簸箕卖十文。
桑野道,“小簸箕十三文一个,藤篮就三文两个。”
这价格公道,东西确实手艺过细,间隙小又整齐,没什么毛边刺挠的,竹子还是用的水竹,最是经久耐用。老板娘很爽快就掏钱了。
桑野又带着孩子去其他食摊问问。
寻常人家家当备的齐全,除非用烂才会添置新的。但做吃食的,这些家当永远不嫌弃多。需求很久宽一些,再加上桑野一直说好话,什么生意越来越好,食材装得多铜钱也赚得满,倒是很快就销出去几个。
镇口上人多,一些吃食老板围着买,就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凑个脑袋看看究竟。
桑野见状吆喝道,“走过路过都来瞧瞧,我们山里人不骗镇上人,最是老实本分祖传好手艺,用过的人都说好!”
路人都走来,原本束手束脚的王三头和小石头,更加紧张了。但听见桑野和人家说说笑笑,两人也逐渐心里有底,不慌了。
“诶,这家东西确实好啊,还比街角那老李头便宜两文,我来一个簸箕。给我挑好的啊,差的我可不要。”
“给我来两个藤篮子,最近山上冒野菜菌子,孩子们也喜欢去挖,拿好篮子我心疼。老板,要两个一模一样的藤篮子,我家双生子,不一样要闹的。”
“我也买个,等五六月豇豆辣椒出来了,晒东西都要。”
卖到最后,铜钱哗啦啦的进竹篮子里。
小石头和王三头看呆了。手倒是在动,十分诚实的把篮子、簸箕、小椅子等等拿来翻来覆去检查,确定没问题后就给人,田湘就在旁边收钱。
路过的婶子见这真是不糊弄人的,不说质量如何,就俩孩子这老实巴交干活的劲儿,她们看着也舒坦放心。
不过小半个时辰,东西都卖的差不多了。
就剩一些没被挑选上的藤编篮子。还有三个。
一个大婶儿兴冲冲赶来,还问有没有簸箕,得知没了,还有些失望。
桑野见大婶儿衣着细布,脚上鞋八成新,头巾姜黄印花是个讲究人,他道,“这还有藤篮子,一文一个,买回去给小孩子扮家家酒用,那孩子一定被小伙伴羡慕得很。孩子非常高兴的。”
大婶儿一想还真是,就是孩子一天到晚玩泥巴、挖野菜,搞得浑身都脏兮兮的。要是有个篮子提着好很多。
“这三个我都要了。”
“好嘞。”
几人卖完东西,回到小食摊,秦昭已经给他们泡好了茶。
桑野正好嘴巴吆喝干了,一口茶水下喉,清爽鲜甜,神清气爽。他道,“这茶,还得咱们那地的泉水最好。”
田湘一坐下只觉得浑身都累了,喘口气看着清闲的秦昭,就很有意见。真该叫宋高雪看看,到底是谁在忙前忙后的干活。平时老说秦昭对桑野多好多好的。刚刚那么忙,秦昭也没见来帮忙。
田湘酸唧唧道,“你倒是会享受。”
“桑野,你不得好好调-教调-教一番啊。别太惯着他了。”
桑野对上秦昭看来的目光,桑野道,“别听他的,他就是最近八成日子不好过,宋高雪又开始折腾他了。见不得你好。”
田湘一脸憋闷。
秦昭真是日子太好过了。
桑野道,“而且你坐在后面一直看着我,我一抬头看你,你就对我笑,我觉得大后方很安全,你也在看人群里有没有扒手漏付钱的。”
“而且我自己能搞定事情。”
秦昭摸摸他脑袋。
田湘更酸了。
两个孩子拱背伏腰抱着茶碗,偷偷摸摸笑。
“笑屁。”田湘作势凶。
两孩子呲牙笑出了声。
俩孩子抱着各自的竹篮子就准备要数钱,田湘叫他们收好,回去再数。两人便按捺住了,只是时不时摸摸腰间胀鼓鼓的布钱袋子。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笑。
旁边的食客看了好半天,走过来,对秦昭道,“小兄弟,你们这茶,能给我老头子喝一杯吗?”
秦昭拎起茶壶给老人倒了一杯。
老人瞧着这茶汤浅绿,干净,清雅的香气扑鼻。
他浅浅抿了一口,落舌香更浓,顺着嗓子眼儿香了进五脏六腑。
这已经是第三泡了。倒是比一般的绿茶耐泡。
他微微眯了眼,“嗯,好茶。”
“你这茶叶怎么卖的?”
一旁老板娘闻言惊讶,这老爷子可是老饕餮,他们这带小吃摊生意火爆,多亏了他常来吃。老板娘忙把一旁忘记的茶杯端起来喝上一口。
眼睛都亮了。
她不喜欢茶叶,苦涩粗糙,但这次的茶水格外细腻清甜。
“这是雨前茶,卖六十文一斤。”秦昭道。
田湘知道徐记开七文一斤,他们居然卖到了六十文一斤,这怎么做到的?
老板娘惊讶,这么贵?
老人摇头,看着桑野几人,叹气看戏道,“便宜了,起码得翻三倍。”
田湘眼睛瞪大了,“你们还卖亏了啊。”
桑野道,“你傻啊,亏不亏的怎么说?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说人家老板如何包装如何有客源,咱们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那就是没亏。”
反正一旦成定局的事情,桑野是不会再纠结。
老人笑,点点头。
“你们还有茶叶吗?我全要了。”
桑野惊喜,但很快稳住道,“还有只有明前茶,您懂行,知道价格会翻倍,差不多五六十来斤,得六两多银子。”
还真是很厚道。
没有看着行情坐地起价。
老人笑着不说话,老板娘忙道,“这位赵翁,是镇上四方街的员外老爷,那一座朱漆大宅子就是他的。”
桑野不知道没见过,但还是笑着惊讶。
秦昭和田湘决定分头去找麻二姑三人。约定两刻钟再回来。
两个孩子也要去找,但是秦昭不准,到时候走散了,那才是大麻烦。叫他们跟桑野就在这里等。
找人也不是漫无目的,首先就紧着商贸富裕地段找。
秦昭一个人行动步子大又快,没多久就在一家茶楼巷子口碰见了麻二姑三人。她们身边,还有一个老婆子笑盈盈的正在谈话。
秦昭打量一番,茶楼大门半敞着,二楼木窗挂着红布。他走上去,只听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正要背着茶叶,带着宋高雪和赵水灵跟着人走。
“二姑,我们找到了卖家,一百文一斤。”
麻二姑停步,那婆子立马就急了,“诶,我们刚刚说好了六十文一斤的,做生意要讲究信任的,你们要是反悔,这可不行。”
麻二姑一听有些为难,话是这样,但是价格差太多了。
宋高雪道,“左右不过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字画押,而且你还以低于市场行情拿捏我们,你就是欺负人,还不准我们反悔。”
赵水灵脑子转不过来,于是叉腰大声附和,“就是就是!”
那老婆子一咬牙,“哼,要不是看你们茶叶实在好,我出一百二十文!”
麻二姑眉间一动。已经惊讶的脸部肌肉抽搐了。
秦昭冷静道,“我和那边签字画押了。”
第40章
“白纸黑字写了啊?”宋高雪也有些惊愕。
这边都开到一百二十文一斤了。
这不,凭空少赚了好几两啊。
宋高雪道,“要是毁约要赔多少。”
那老婆子忙道,“是卖给谁的?这城里有名有户的,我们家老板都认识,顶多打个招呼的事情,不会为难你们的。”
赵水灵呆呆的,圆圆的眼珠子好像被铜钱方孔框住,还在勾着手指头算一百二十文一斤,七十来斤能赚多少。
他都想给麻二姑做儿子了。
麻二姑心里舍不得这价格,但拉着两孩子的手道,“不卖了,秦昭都签字画押了,就得讲信用。对不住老姐姐,实在是有缘无份,你还是到茶行再去寻寻吧,那里好茶叶多得很。”
老婆子见这村姑执拗,直接朝巷子口使眼色,狭窄昏暗的长巷顿时冲来五个打手。脚步铿锵气势汹汹,将他们团团围住。
秦昭当即把几人护在身后。
麻二姑怔住,嘴角直哆嗦,吓傻了,反应过来后也把赵水灵和宋高雪护在中间。虽说场合不对,可这不就是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吗。宋高雪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又感动又害怕。
赵水灵气急了,从秦昭身后探头跳脚怒骂道,“好你个死老婆子,生意不成你还明抢!”
宋高雪赶紧拉他袖子给他使眼色,没见这老婆子眼神变了,盯着他们直勾勾的吗。
“哟,还是个泼辣的,等你进去了让你天天叫!”
老婆子阴沉沉凶道。
麻二姑手脚发麻撑着一口气凶悍道,“我男人是村长,你们要是敢欺负我儿子,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婆子冷笑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深山老林人。
倒是哥儿都水灵灵的。就是汉子也威武精壮,一看就器大活好。
“都给我上,这个男人也留下,别打坏了这张好脸,绑去南风馆。”
秦昭:……
给气笑了。
秦昭打起来倒是松了口气。
要不是这老婆子摊牌到明面上,他还不知道要如何把事情原委告知麻二姑。
这种事情,告不告知,都是麻烦。不告知,以为他卖便宜了亏了宋家的钱;告知,以二姑的性子,内疚自责得很。桑野也不会赞成他告诉二姑。
但现在这个麻烦,和他无关了。
带着感激之情,打起来也分外用力,给他们一个干脆。
田湘听见打闹动静赶来时,就见秦昭一个长腿侧飞,朝一打手胸口踢去,那人后腿一丈远摔得吐血呲牙,瞧着骨肉错乱的痛苦。
田湘一看情况,还有什么不懂的,强抢民女的戏文听多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落自己头上了。
他冲上去就把匍匐在地上,蜷缩痛苦的打手又重重踢几脚。
老婆子见形式不对,早就想去楼里喊人。老婆子膀臂结实,但麻二姑宋高雪三人也不是娇滴滴的,干活儿都卖命,别说现在了。对付她一个人倒是绰绰有余。
田湘冲上前给他们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把烂菜叶子直接塞老婆子嘴里。
麻二姑又气又后怕,坚决道,“报官!这青天白日还敢抢人!”
好在镇上的衙门离这里也就三条街。秦昭拿出背篓里的麻绳,将五个打手双手绑着,跟蚂蚱似的一个串一个,就是流放逃犯都是这种绑法,一个人挣脱,全人摔倒,可苦了这群打手。
婆子一看惹到硬茬了,只是懊恼一下,去衙门也就是走一个过场。
一行人赶到衙门,先去班房初审。书吏拿着结案文书去书房禀告镇监,恰好镇监在吃晚午饭。书吏便小心退出书房,镇监叫住了他。镇监知道缘由后立马道:我可以等会儿吃饭,但是这些农户天远地远来一趟,天黑回山不方便,农活更不能耽误,立马升堂。
秦昭本以为要等半晌,哪知道片刻后就到了终审。
审案倒是顺利。
镇监判道,“兴业茶楼目无王法,以茶楼之名行暗娼之实,还逼良为娼,钱老婆子李四等人坐牢充军,茶楼罚银百两充作镇上赋税!如若再犯,抄楼充公。”
钱老婆子目瞪口呆。
大喊道,“我们老板上头有人!”
镇监不怒自威,“押下去。”
镇监看了眼秦昭,“你跟我来偏厅来一趟。”
麻二姑三人连忙磕头,又见秦昭跟了进去,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会不会秦昭打人打太狠了,要责罚秦昭的不是啊。
麻二姑懊恼,“哎,都怪我。”
宋高雪道,“娘,是他们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田湘后怕道,“都怪我,我少看点什么逼良为娼英雄救美的戏码,也不会应验了。”
宋高雪,“你确实应该少看点戏文。”
麻二姑这回也同意儿子的说话了,人啊,就应该得避谶。老天爷都看着呢。
偏厅的书房里。
镇监看向秦昭,像是看秦昭,又像是看故人,打量他片刻后叫他坐下。
“你就是秦昭,倒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难怪上头多次书信,令你回京。”具体这上头是哪位,镇监也不清楚,他只是作为书信最后一环的送达者。
但不难猜测,新朝刚刚成立,正是用人之际,秦昭一定战功卓越,属于特意招揽一类的人才。
可秦昭书信回绝了。
镇监为之可惜,不仅是小水村的损失,就是吞云镇也少了一位在朝的庇护伞。
“今天这个事情,但凡我要是没做主,又是另一个申冤无门走投无路的家破人亡了。你真不后悔?”
秦昭道,“乱世有乱世的活法,海清河晏有海清河晏的活法。”
“男儿当建功立业怎可安于一隅,守着瘦田野山过日子。不为你,就是为你将来的妻儿考虑,也应该再斟酌斟酌。”
秦昭坚定摇头,“我家夫郎志不在此,我志在他一人。”
镇监道,“他从没出过山村,年纪又小,他哪里知道外面多好,等他将来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你的机遇也不一定等人。有时候他以为的好,只是在他看见范围的好。你给他更宽阔的未来,那他一定看见更多好的东西。”
秦昭没说话了。
镇监一门心思当说客,说的话自然是无懈可击的。
桑野连嫁去别的村子都不愿意,别说出村子了。
就像山谷里的幽兰,路过的行人心生爱慕,挖了栽进华贵的花盆里,说这兰花命好,不受风吹雨晒,不受山野虫咬,不被顽童粗樵夫摘了去。这朵幽兰能住进大屋子里是它的福气。
但从没想过,幽兰本就属于山谷。
那些托辞借口,不过是虚伪的障眼法。
而他,也不是说为了桑野留村。他没这么痴傻。只是桑野在村里,日子才得以圆满。
秦昭反问,“吏长,您不惜得罪县令,也要减税,您明知道有更多升迁之路,为什么还要坚守在这小小的吞云镇。”
“追名逐利之人如过江之鲫,那也有小鱼想要朝山野逆游。”
“谢谢您的坚守,让一个深山妇人在遭受抢劫强权时,能坚定的选择报官。”-
一行人出了衙门,看着偏西的日头,恍若重见天日。
赵水灵一脸丧气,这会儿看路上的行人都怀疑里面藏了人贩子。麻二姑堂上威风凛凛,现下腿开始软了,宋高雪搀扶着她,神色也有些后怕。
秦昭道,“庆祝下吧,等会儿买肉吃,镇牌坊门口还有大生意等着。”
几人惊讶地看向他,跟活见鬼,这是秦昭?
跟桑野上身了一样。
田湘顿时道,“对对对,这是好事,咱们有惊无险谁来就打谁。咱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宋高雪和赵水灵一起狠狠点头。
“是!”
麻二姑听着响亮的声音也觉得浑身力气回笼了。
面色松快,疑惑问秦昭,“你说的那生意是真还是假?”
“真的有人能出一百文一斤?”
“一共六十三斤三两。”麻二姑眉开眼笑看着称星子,秦昭单臂拧着撑杆,称尾打得旺。
宋高雪和赵水灵田湘等人还在算时,桑野道,“六两三百三十文。”
麻二姑手指抖了下,桑野算账从来都不会错。
“哇,桑野哥哥好厉害。”小石头敬佩道。
赵水灵小声嘀咕道,“要是我爹小时候天天给我玩铜板数数,我也能数这么快。”
麻二姑还是看向老翁,生怕人家觉得钱多,反悔就不要了。不要也行吧,卖得一斤是一斤。自从她虎口脱险,只觉得平安是福了。其他的进项再小也是赚的。
但赵翁很爽快点头,麻二姑还担心这么多茶叶他吃不完,仔细叮嘱茶叶不能受潮如何保存,最好是瓷缸底铺一层石灰吸潮,再铺稻壳干草,最后用布囊层层裹好,盖着放干燥通风阴凉处。
“实在不行,您这要是受潮了,可以派人送到小水村,我再炒炒。”
赵翁觉得好笑,换个卖东西的人觉得他这般爽快付钱,八成心里会反悔觉得亏了,要再讲价。可这妇人担心他浪费钱了。
不过,这么心疼自己的心血,何尝也不是爱惜茶叶?
这世上,难得是同道之人。
赵翁笑道,“这些送亲朋好友都不够。”
秦昭还想说什么,但是插不进嘴。他们几人一来食摊,二姑那嘴就没停过。一方面是惊险后的刺激,急需要一个好事情转移注意力,一方面这个茶叶能卖这个价格,着实高兴得合不拢嘴。
至于来福客栈的张老板,等会儿秦昭就去递个消息。
二姑现在受惊吓,心虚不稳,不适合再拉扯砍价操心了。
秦昭和田湘背着茶叶跟着赵翁回府上取钱。
点清结账后,赵翁见秦昭两汉子都是威猛的,问他们要是会打猎,打的野味野菜都随时送上门来。
秦昭问,“这镇上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您有推荐的吗?”
赵翁两眼一亮,坐在小食摊上听这小夫夫闲谈,自然也知道那小夫郎是个会吃且爱吃的。
他立马招手叫仆从去书房,把自己的小册子送来。
小册子不厚,大约三十来开,誊抄本,封面上写着,“吞云镇美食录”。
赵翁说到这里更加滔滔不绝,从这本书的初心立意到编写过程的趣事,字字珠玑。
“老头子也不求扬名立万,但要是后世子孙,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抽出来这本,想来也是对咱们这个时候的吃食有些探究和好奇的。”
田湘梗着脖子瞧道,“咱们这小镇上还有啥美食能写一本书的。”
赵翁吹胡子瞪眼,而后见田湘心直口快直肠子,只摇摇头,对秦昭说,“拿去给你家夫郎看,他一定能懂。”
田湘嘿嘿笑,挠头,“您这里有什么发家致富经吗,我倒是对这个十分感兴趣,您是怎么有这么大的宅子,一群仆从的。”
赵翁沉思半晌,“嗯,命里带来的。”
田湘还以为他说继承家业,赵翁却道,“我看你们命里也有,慢慢来吧。”
这话可把田湘高兴得心身愉悦。
送走两人后,赵翁身边的小童道,“老爷,这本您昨夜刚誊抄完,如今送这两个野夫,不是白白浪费您的心血了?”
赵翁道,“后悔送你去学堂了,小小年纪学了个分别心。”
另一个仆人道,“老爷,书局那边还是不肯出版,说,说,说手续过繁琐,朝廷一步步申报管控十分严格。”且书本内容没什么价值,发了也是茅厕纸。
赵翁哼了声,算了。
民以食为天,这里面学问多着呢。
不给出版,他雇人誊写,身边每人发一本!-
秦昭两人回到镇口和众人汇合。
田湘满脸兴奋,说那赵府如何如何气派,到处都亮堂堂的,几人没跟着去见世面真可惜。
田湘说着把钱递给麻二姑,鼓鼓囊囊一大包,在几人视线中完成光彩夺目的交接。
麻二姑四处张望一番,又看着秦昭在,心里又踏实了。
她忙把钱袋子揣腰间,还穿的两件衣裳,勉强能遮住。
麻二姑手直摸腰间,脸上褶子都笑得开花,嘴里又后悔,之前还有一斤多点茶叶,巡街低价五十文一斤卖了。
但转眼一想,她现在可是赚得超出预料太多了!
麻二姑嘴里直夸桑野秦昭能干。
老板娘艳羡,卖茶叶真的赚钱,这才开春,就赚了人家一整年的钱。不过她有分寸没说出口,看麻二姑手指头皲裂黢黑。这还只是她看见的,哪一行都不容易。
老板娘笑道,“这小夫夫不是您儿子啊,我看他给赵翁推荐茶叶的时候,那像是卖自家东西一样,真是难得。”
做生意多了,就怕人眼红。旁的不说,就是自己亲戚都见不得你好。巴不得你少赚点。
麻二姑笑得合不拢嘴,“也是我儿子嘛,他们啊,都长大了,厉害呢,还是第一次来镇上就这么能干。”
“哎呀,我们在这儿待久了,耽误你做生意了,给我们再来份螺蛳,每人都下碗粉。”
桑野都惊呆了。
麻二姑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宋高雪和赵水灵几人刚开始来就卖茶叶,没说遇险那档子事。后面等秦昭两人结钱时,也没说。但是宋高雪知道她娘是愧疚了,才大方花钱弥补他们。
吃了粉,结账一起五十文。脑子里自动换算这得多少斤米多少颗鸡蛋,麻二姑心疼的厉害,但腰间还鼓鼓的,又舒坦了。
几人又一起上街买杂货。
这是赶集上镇最轻松的时候了。
卖完东西,尤其是还卖了个高价,茶园的心血没白费,是一个丰收好年景了。
心里大石头落下,几人边走边看,又是到看啥都新奇,嘴角弧度没下来过。
和老板娘闲聊下来,也知道镇上哪些铺子口碑好。就拿铁器铺子来说,镇上有三家,其中一家便宜些,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你要是态度强硬点,也是能挑到好的。
买刀锄头等铁具,其他铺子都只让你看,寻常人能看出什么门道?倒是那家铺子,你要是拿柴刀削铁,老板也不会管。要是刀口没卷,那就是利刃,要是卷了就换一把,试到好的为止。
麻二姑还很吃惊。
这要是把人家刀卷口了怎么办。
她十几年下来都是去别的铺子盲买,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小道消息。果然还得是本地人知道的多。
那老板娘推荐的铺子着实靠谱。
秦昭买了一把斧头、柴刀、镰刀,都是好家伙十分趁手,他也没削铁试试,倒是引得铁匠老板另眼相待,还是个行家来的。
铁箭头暂时不着急,猎物过冬饿的皮包骨,春天又孕育下代,不适合捕猎。
三样铁器斧头是大头,要三百文,其他两样一起七十七文。一共三百七十七文。
赵水灵咋舌,“斧头这么贵?”
其他两个孩子也是惊讶。
老板道,“一斤废铁都卖四十文一斤了,寻常斧头两斤铁,这斧头学徒用了三斤铁炼的,还炼差了,我又返工锻造,他眼力好,倒是一眼就挑出来了。”
赵水灵想了想,原来他家还是很有钱的。
他爹的那些木匠工具,哪一个拎出来不带铁的。
秦昭准备掏钱,麻二姑忙拽住他手,冲上前话还没出口,那铁匠老板摆摆手,“行行行,三百七十文。”
麻二姑笑。说老板大气是要发大财的。
桑野也有些意外,居然还能讲价便宜七文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也纷纷夸二姑,还得是二姑。
二姑被夸的脸色也舒坦,到底还是有用的。
又去布庄扯布。这些地方,门户高大,小石头王三头怯怯的好奇。就是麻二姑也觉得这里格外贵,不如去坊市买,农户搭个棚子售卖自己染的土布。价格比这里要便宜不少。
田湘也觉得,没必要在里面买。
一行人在布庄门口犹豫,赵水灵羡慕,自己没带钱来不然高低进去看看。宋高雪没说话,等他们做决定。
秦昭拉着桑野手腕朝布庄进,顺便给他说农家土布的一些危害,什么用明矾石灰固色,染缸酸臭生蚊虫,染出的东西斑驳杂乱,没洗几次就褪色。穿在身上刺挠生红斑点。
但说来说去,桑野还是懂秦昭没说出来的话。
秦昭在说桑野值得穿更好的。
桑野心里甜甜的,给秦昭也要买好的。他也不会去差的坊市买低劣的土布了。
进了布庄,新布的味道扑鼻,桑野说是晒干的风味儿。
桑野挑的是靛蓝土布,漂染的均匀,横斜编织,挺硬绵密,闻着味道清新不刺鼻。还挺贵的,一尺三十文。伙计一直说不褪色,穿好几年都固色。褪色直接换新。
十尺一丈,秦昭身长,要的布料多。要是秋冬做带里面夹层的衣裳,夹层长裤,得五六丈多。现在做单衣,倒是省很多。一身用两三丈布,一套长衣长裤的夏装完全不寒碜。
靛蓝带着纹理,映着秦昭脸上十分精神,桑野又比划在自己身上,问好看吗。
麻二姑赵水灵宋高雪三人都说小哥儿穿什么老气颜色,现在有钱了就应该搞亮色的,多娇俏水灵。
只秦昭一个人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不老气,衬肤色显得你更白。不过摸着有些硬,你喜欢这个颜色,那还个更软和的料子。”
桑野道,“不要紧,等你衣裳穿软和了,再裁给我做新衣裳。”
秦昭眼睛有些飘忽了。
麻二姑看桑野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但话也没错,新衣裳没旧的宣软舒适。
伙计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漂亮的小哥儿,居然一点都不爱打扮。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啊。
伙计忙道,“还有一款从县城运来的细棉,但掺了一点麻,不容易皱,也是靛蓝色,但细看有层次,上身也好穿,镇上很多哥儿女娘都爱这布料。尤其再带一点银饰,清冷高贵又漂亮。我卖了好多这个布,看到现在,还是您最适合。”
桑野看了看,虽然颜色手感都不错,但是他一天天都在山里田里,这布实在是浪费。
秦昭道,“买。”
桑野洗完澡穿在身上,在院子里乘凉就很好看。
桑野更喜欢深色和灰色,他道,“宋高雪还挺适合亮色的,宋高雪你挑一件,我之前说的送你。”
宋高雪没想到桑野真要给,他不要,就是秦昭那救命之恩都没提呢。最后桑野道,“你教我裁衣啊,我买的这些布料,要做我和秦昭两身,你下雨天都要忙的。”
宋高雪知道桑野的脾气,也不再推辞,想挑一件便宜的,但桑野没要他手里的,反而自己挑了一件五百多文的鹅黄衣裳。
桑野知道宋高雪的审美。
得意昂头,欢欢喜喜去付钱。
一共一千五百三十五文。
麻二姑要抹零头不成,这布庄不像菜市场不讲价的。
麻二姑又反复把布匹和衣裳翻来覆去的摸,终于找到碎线和一点紊乱的经纬,还有袖口收线补齐。她顿时提高嗓门,又要伙计送发带、送棉麻手绢、送花头碎布的。
那碎布篮子里,大手一捞,足足抓了一大怀。
其他几人,包括秦昭田湘两个汉子都像个没出世的鹌鹑。默默站在一旁,就看二姑如何拿出看家本领。
最后结账的时候,掌柜脸色肉疼,嘴里直说亏了亏了,麻二姑心里才舒坦点。
不过秦昭还是自己挑了一块绢布做的手绢,一块就得五十文。
麻二姑道,“送的手绢也软和啊。”
秦昭道,“给桑野擦脸的,要精细些。”
赵水灵有些艳羡,成亲了就是好,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多自在。他扯草药还有过年的压岁钱,都还在他娘那里。
田湘也给宋高雪买了个同款手绢。
麻二姑见赵水灵羡慕,也给他买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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