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暴雨一下就是三天,两人日子也就没羞没臊过了三天。


    第四天,雨势停歇,山越发绿,日头树影悄然跃出。山下的庄稼地里,开始有人迹活动。看稻田有没有被雨水冲垮,看苞谷地里有没有倒伏,看有没有土坎垮了。村里逢人碰面就是问各自地里的庄稼受损情况。


    桑野两人也去后山看了,得益于缓坡不积水,之前苞谷刨得垄深,那叫一个根深蒂固。入了六月,苞谷粒已经爆浆,颗颗饱满,摘了十颗做苞谷粑粑。再把苞谷杆砍了,防止继续吸收地里肥力,马也很爱吃这鲜嫩爆汁儿的嫩杆儿。


    小火如今跟马最是要好,一天忙得很。一边和母鸡争老大地位,统领它们野外玩耍,一边时不时跑到堂屋接受马老妹的讨好。


    小火没想到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居然臣服它,给它舔毛。这说出去,多有面子。


    马也没事干,乐得给小火舔毛顺毛。这在马届里就是亲朋好友相互照顾的意思。它也很喜欢这个热情的小家伙。


    “得,这马跟狗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桑野看着小火一跃出了门。


    也不知道骄傲什么。


    被嗦成了核桃,顶着湿漉漉的毛发,狗眼亮晶晶的。


    小火走后,地上留在一串狗爪梅花。


    桑野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积水,把茄子辣椒树堆土扶正。秦昭就撕开-苞谷一粒粒掰下。这活费手指头,还不能性急,方法不当,手指头戳红了嫩粒儿戳烂了还不见功效。桑野就不爱干。自己房前屋后收拾。


    难得放晴,碧空如洗,云也晒了水汽显得蓬松。


    从山顶进院子的狭长小道上,一排蜀葵开得灿烂,红的水粉的,花瓣带着雨珠,很漂亮。杆儿倒地花枝横斜,桑野用竹竿绑好扶正。


    桑野前面干活,后面小狗就用鼻子拱花,桑野懂它意思,摘了一朵用线穿好挂小狗脖子上。果然小狗歪头跑去水池边照了。


    “桑野哥,忙呢。”


    “汪汪汪!”


    “啊,小火成大狗了啊?”来人吓得一跳。


    比起山下同胞的小黄,小火足足大了一圈,四肢拔高后背结实,俨然已经是大狗了。


    桑野一抬头,是赵小东。


    “才四个月不到,就是长得大。还是个孩子。”


    桑野说话间,小火撒娇前肢欢快的乱踢。


    赵小东手里还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松树,脸颊晒得黑,眼睛亮,嘴皮薄,机灵样,但有些不好意思。


    “稀走啊,进屋坐。来的正好,家里准备搞苞谷粑粑。”


    “嘿嘿,这是你家路上的,给你拖来了。”


    赵小东怕枝桠拖小道打乱花-径,桑野比他力气大,接过扛回家。


    赵小东有些怕秦昭,但还是挨着秦昭蹲下剥苞谷,桑野洗好手,拿出一袋杏干,瓜子,饴糖。


    赵小东吞了下口水,犹犹豫豫道,“我娘派我来,说还有一两个月要秋收了,你们家有什么东西要修补的吗?”


    这还挺突然的。


    桑野道,“没有啊。怎么?”


    秦昭掰着苞谷粒儿头也不抬道,“你爹回来了?”


    赵小东低头嗯了声。


    秦昭道,“我们灶屋打算开个侧门,今后就不用绕出院子走侧灶屋去水池子,直接开门就是水池了。方便很多。”


    赵小东立马点头,好像终于完成任务一样,振奋道,“好!我这回去给我娘说。”


    赵小东起身要走,桑野抓住他,给他塞糖塞瓜子,又叫他等下,赵小东要推脱要走,秦昭叫他站住,真就不敢动了。


    桑野去侧屋的香樟树下,这里摆了几根木头,有栎树构树、柳树,经常用淘米水浇灌,暴雨后,栎树已经生了好些黑木耳,柳树生了平菇。一朵朵都肥美水灵,是最佳食用的时候。


    他摘了些黑木耳用竹篮子装着,地里的黄瓜又摘了些。十株黄瓜五五对排种,中间藤架上叶与花正盛,一根根黄瓜吊着鲜嫩得很。


    他们两人吃不赢,但村里孩子多的人家,黄瓜蒂没落就入嘴了。黄瓜甜又清脆是孩子最喜欢的瓜了。


    赵小东想要又不好意思,拿回去他娘要骂,不接桑野哥要说,赵小东最终拎着下山了。


    赵小东走后,桑野两人又把石磨清洗,多水少苞谷细细研磨成浆,静置倒出多余水分,最后加了些糯米粉、白糖搅拌成黏糊状,便可以用洗净的苞谷叶子包粑粑了。


    “好香啊,咱们来得巧,这苞谷粑粑香呢。”


    “是啊,太香了,口水都馋出来了。”


    赵水灵和宋高雪来了。手里都挎着竹篮子,里面放着做好的鞋子衣裳。


    两人坐在屋檐下扬着狗尾巴草逗狗,桑野很快就把刚出锅的苞谷粑粑端来了。热乎香气,馋得不能等片刻。


    烫手得很,一个个翘着手指剥开-苞谷外壳,香甜的气息把外壳蒸软了,只觉得这黄澄澄的壳都香呼呼的,很想嗦上一口。


    一小口热乎下肚,苞谷浓香甜糯,只觉得这山上的苞谷比山下更香,怕是山上真住着神仙。


    赵水灵边吃边道,“我二叔前头暴雨偷偷回来了,我婶娘在家骂了一天呢。哎,我二叔咋就糊涂呢。”


    宋高雪道,“他们家也是,派一个孩子来上门问要不要干活,显得我们多欺负人一样。”


    赵水灵道,“就是,都没一点诚意,再说,咱们也不要什么道歉,以后改好就行了。”


    桑野道,“我开始也纳闷,但秦昭说,都是成年大人有时候还真开不了道歉的口,其实喊孩子问问家里有没有要干的活,就是在用实际行动道歉。且,村里孩子谁不是父母心头肉,哦,秦昭除外,”桑野小声说,偷偷看了四周,秦昭在灶屋应该没听见。


    他继续道,“李婶子和赵二叔能让孩子来,就是代表孩子也知道父母过往错事,就是让孩子领了我们这些人家的情。今后记着好。”


    赵水灵和宋高雪一听,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赵水灵还以为他婶娘别扭小气呢,原来是这样啊。


    赵水灵道,“这次真的有惊无险,我二叔欠那张家十三两,吓得不敢认账回家,后面暴雨跑回来,才知道张善明被抓了。不然我二叔指定家破人亡,这十三两真是卖了我二叔都卖不出来。”


    宋高雪一想,那还真是,头一次见开弓还有回头箭的。


    “衣裳做好了,你们俩试试。这两双鞋是我娘给你们做的。底儿纳得厚实,崩了一根大针,你这牛劲儿再足,这鞋子也能管个一年。”赵水灵道。


    桑野翻篮子下面,果然还真有两双一大一小的鞋子。千层底雪白,黑鞋面还有印花纹路,簇新的味道带着大米熬制的浆糊香气,很是好闻。


    桑野拎着篮子叫秦昭进屋一起试。


    本来买的布料是秦昭一套靛蓝粗布,桑野一套靛蓝细布。黄婶子手巧灵活,硬生生把三丈粗布给秦昭做了一身长衣长裤后,还给桑野做了一身短打。这样桑野就有两套了。衣服上身一试,肩膀腋下袖口都恰到好处,稍稍留有余地,不紧不松。


    鞋子有点紧,桑野脚趾头艰难拱进鞋尖,后脚跟死活拉扯不上,手指头都摩擦扣红了。


    桑野不信邪,坐在椅子上抱着腿塞。秦昭头一次知道桑野韧性如此好,腿掰得跟身体贴近几乎笔直,而椅子丝毫不晃。


    是他没让桑野发挥到极限。


    “宝宝。”


    桑野脸一红,秦昭第二次喊这样喊他,屋外还有人呢。


    “塞错脚了。这是右脚。”


    ……桑野手心的血管都涨热乎了,又冷下来了。


    “新鞋子都紧,穿着穿着就大了,别硬塞了,我给你撑大后你就能穿进去了。”


    “秦昭你真的太好了。”


    “你穿这身真精神。”


    屋檐下宋高雪和赵水灵听着都牙酸。真没想到秦昭这么肉麻的。


    还有,桑野这嘴巴也太能哄了。


    赵水灵如今只有乐呵单纯激动,要他以身入局,万万不想了。


    张善明的家人之前还找赵家,要赵水灵要么退一两过记小礼的钱,要么嫁去张家守活寡。被赵天声拿着斧头劈走了。


    这事儿他赵水灵还没要赔偿,反倒是叫人觉得好欺负了。


    经过这么一遭,赵水灵是彻彻底底没情情爱爱的心思了。


    宋高雪还和田湘不尴不尬,两人冷战了快一个月。


    两人坐在屋檐下,像是一根藤上结的苦瓜。


    桑野出来后就见他俩愁眉苦脸的,桑野道,“宋高雪你和田湘还没和好啊。”


    宋高雪说着就一肚子气。


    田湘以往都百依百顺。这次他恶心田翠娥的做派,纯粹是想田湘也和田翠娥断亲。


    一想到自己孩子今后有这么不知羞的婆婆,村子里提起来都是家丑,他孩子要怎么面对?就算这个先不提,平日里,田翠娥也很恶心他。


    田翠娥伺候秦飞的时候手脚麻利,一到他们收工回家,田翠娥就满脸疲惫在家里收拾洗衣打扫,看得田湘心疼。


    田翠娥那嘴还能说会装,一口一个自己命不好给田湘遭罪,年轻时日子苦老了一身病,还害得田湘没个爹没个地。说得好像里里外外都是宋家欺负她娘俩。


    “她是没力气一身病痛,但是不妨碍她伺候男人给人生孩子!”


    “我真的是受够了。”


    “当初看田湘家人口少,孤儿寡母没那么多人情弯弯绕绕,哪知道就田翠娥一个人我就受不了。”


    赵水灵完全站宋高雪这边。他之前差点被张善明坑害得吃绝户,这会儿很尖锐敏感。


    宋高雪本就是独子,在娘家都没受过气,凭什么嫁给田家还处处窝囊被阴阳怪气。真要说来,那田家还租宋家的地种,宋高雪是下嫁,今后也有吃绝户的风险。


    虽然说了宋高雪生头一个孩子要姓宋,但宋家的家产归根还是给田家享用。


    就冲这点,宋高雪有点脾气怎么了。


    桑野道,“你要是这样想也简单,正好和赵水灵一起有伴,也不用跟田家过。”


    赵水灵立马说好,宋高雪又不说话了。


    桑野道,“看吧,离又舍不得。真要过,又不甘心,得要把人踩在脚底下捧着你,可真事事顺着你,你又觉得哪哪都不爽。越发瞧不起田家母子。”


    宋高雪道,“你到底哪一头的?他田湘哪点比我强?聪明没我聪明,长得还没我好,唯独一身蛮劲儿,但还不知道使,只知道压在我身上蛄蛹。”


    堂屋里拎着锄头准备出门的秦昭:……


    田湘也不冤,床上没伺候好,床下脾气哄不了。


    赵水灵不懂,“什么叫压你身上蛄蛹?他打你?”


    桑野道,“哎呀,就是房事啊。”


    赵水灵脸色爆红。


    “这很重要吗?”他看宋高雪满脸怨气。


    桑野道,“重要也不重要吧,反正很快乐,跟成仙一样,感情也会越来越好。”


    宋高雪嫉妒的很,“谁问你了?”


    “哈,嘴巴在我身上,你捂住耳朵别听。”秦昭每次问他感觉,他还不说呢。这么私密的事情他都愿意分享,听的人只有嫉妒,没有道喜。落寞。但不怪宋高雪。


    宋高雪一脸寡淡,“我现在对他是,人来鸟不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赵水灵懵。


    桑野觉得问题很严重了。


    宋高雪这是真不喜欢了。


    桑野认真严肃道,“我说的话你又不爱听,但你自己想想,你恶心田婶子,田湘心里不烦吗?他甚至还不敢跟你说。你只想着自己感受,压根就没顾及田湘。所以你压根就不喜欢他,趁你们还没孩子,和离吧。你年轻貌美,再嫁镇上好儿郎也不是难事。”


    宋高雪又不吭声了。


    桑野道,“你太霸道了,只准自己有情绪,不准田湘有情绪。他是人,又不是牲口,就是牲口每个个性都不同,喜怒哀乐还没人管呢,自由自在的。田湘是被压久了,这次触及底线,也不忍了。但是真没想到,你们能冷战这么久。”


    赵水灵听着听着又觉得田湘可怜了。


    说真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田湘几乎对宋高雪言听计从。小时候只要宋高雪喊打人,田湘二话不说就问打谁。成亲后基本如此,甚至还带着笨拙的讨好。


    赵水灵设身处地想了下,要是田湘是他儿子,这落在当娘的眼里,就是宋高雪欺负他儿子啊。哪能有什么好脸色。


    赵水灵又哎了声。


    果真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对我们都挺好,为啥对田湘就不能宽容些。”赵水灵纳闷。


    宋高雪蹙眉,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看到田湘一丁点小事不合他心意,他就会莫名的烦。觉得他蠢他粗糙,没个眼力劲儿大大咧咧的。


    桑野道,“哎,是宋高雪把对自己的要求,加倍放到田湘身上了。你对自己就很严苛,不能够接受不太好的自己,对自己条条框框太多,一定要活成大家人人夸赞的宋高雪。相比于你去纠正田湘,还是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你不一定要活成大家口中的你,也不一定要事事得夸赞,争个第一。这样活着太累了,你这些要求也很奇怪,对赚钱养家也没半分助力,干嘛苛刻自己,人活一天就要快乐一天。”


    宋高雪面色深思,头一次这么被直白指出来,第一反应是疑惑而后是难堪,最后是释然的大悟。


    就算他的相公不是田湘,那也会是另一个田湘。可能,其他人还没有田湘能忍受他的脾气。


    桑野自小就很懒散,每天想的就是吃好睡好身体好,但依旧不妨碍村民喜欢他,他也找了个好男人。


    “不哦,是我很好,秦昭眼光好而已。我换一个男人,还是能过很好。”


    宋高雪那眼神,桑野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纠正道。


    宋高雪哑然,而后认真思索一番,认真认同了桑野的话。


    这一聊就聊到了下午饭点,桑野问他们想吃什么,宋高雪没心思吃,看到桑野跟秦昭亲昵,不,他们俩也没亲昵,但那一言一语默契配合,就好像这木墙锅灶都是爱意的凝结,看得人很泛酸。


    宋高雪头一次艳羡起桑野这个崖山落单的小屋了。


    宋高雪下山赵水灵也不好留,桑野也给他们带了杏干苞谷粑粑。


    宋高雪吃了口,居然不酸还很甜,问桑野放多少糖杀汁儿了。


    桑野压根就没用糖腌,就是把熟透的杏子摘下来,手头一掰软乎成两半,取出核,晒在簸箕里,天气好三天就干了。核也没丢,到时候满山遍野丢,开春就发苗了。


    桑野家的杏子确实比山下甜。


    宋高雪两人一路下山,赵水灵道,你也学习桑野呗,多夸夸田湘。


    宋高雪心里还过不去坎。凭什么男人就要哄要夸了,那不都是田湘该做的事情吗,又不是他儿子还要哄。


    赵水灵道,“哎,就是要相互欣赏啊,不然真算得清楚明白都是觉得对方该做的,所有都是理所应当,没一点情谊,有点矛盾就清算,这日子肯定难过。你看秦昭就知道了,开春的秦昭和现在的秦昭,简直判若两人,而且还更勤快更体贴疼人了。”


    “什么叫你跟其他男人过,一样也很好?”体贴的秦昭这会阴沉沉的。


    桑野完全没怕的,“哪里有,我是当他们面自夸啊。”


    秦昭压根不买账。


    桑野咬咬牙,在秦昭面前他还是有点要脸的,做不到对宋高雪他们那么坦荡。这会儿也只得用最直白的话来夸秦昭,“当然换个人肯定没有你锄头大,挥着挥着就腾云驾雾得道成仙了。”


    “你还设想??”


    桑野不知道秦昭为什么更怒了。


    “喂,你还来啊。我错了啊。”


    “哪里错了?”


    “哪哪都错了。”


    桑野被扛着进屋,一开始担心床散架,最后只担心自己散架了。


    一番折来折去后,桑野起不来了。


    他看着秦昭给他擦洗端茶倒水喂点心,那样子哪有什么怒气,只有神清气爽的餍足。他怀疑秦昭就是故意的。哼。但不得不说,原来以前秦昭都收着力气的。


    “你能接受?”秦昭试探问。


    桑野回味了下,不,是感受了下,脸红了,拉住被子捂脸,被子底下人大声道,“比以前都快活。”


    秦昭勾唇,坐在床头上,拉开被子露出红扑扑的脸,湿润润的眼,他抹了把桑野额头上的细汗,手心抚摸着他脸,“下次还口不择言吗?”


    桑野立马讨饶,睁大眼睛努力显得真诚,“不会了不会了。我就是太想在他们面前出风头了。”


    秦昭要笑不笑,最后压不住笑出了声,“积极承认错误,下次还敢是吧。”


    “晚上想吃什么?”


    桑野正准备说,院子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桑野秦昭,你们在家吗?”


    秦昭放下蚊帐,出门拉紧门,田湘已经站在堂屋看马了,田湘忍不住道,“这马精神多了啊,眼睛有神,肚子也胀起来了。”


    田湘从一旁箩筐里拿起一根苞谷杆儿,想喂那马。但是又担心有崽的牲口都暴躁不让人靠近。那一脚要是踹来,人还能活着下山?于是惜命的田湘手身体后仰,拿着苞谷杆儿小心翼翼前凑。


    马伸长脖子张嘴也够不着,它朝田湘低头往里勾,田湘惊讶,“这马还感谢我呢,怪礼貌的。”


    田湘也朝那马低头鞠躬,“客气客气举手之劳。”


    马还低头勾。


    田湘还回礼。


    刚出房门的秦昭:……


    “它是叫你凑近点喂。”


    田湘啊了声,原来是这样。


    那马一见主人来,浑身上下不能动,但是尾巴甩得老高。在秦昭投喂下,终于吃到那根鲜榨嫩杆儿了。


    田湘绕堂屋一圈,“你这马还胖了,拉屎拉尿气味还干净,一天铲几次?好多肥吧。”


    秦昭同情的看了眼田湘。


    宋高雪喜欢文雅体面的,田湘过于接地气了。但田湘也没错。


    “你来诉苦?”


    田湘一噎,“取经不成嘛。”


    秦昭道,“成是成,不过我地里还有活没干。”


    “那算什么事情,我跟你一块干,边说边聊。”


    秦昭带着田湘背着行头出门了,桑野躺在床上松了口气,还真有点尴尬,等他缓了会儿后,又感觉自活蹦乱跳浑身充满力气。


    穿衣下床,开始做饭。


    好好慰藉下刚刚的自己和秦昭。


    秦昭带着田湘去山里挖水渠,要把溪涧的水从源头疏散,这样暴雨山水分流,小屋遭水的概率小很多。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秦昭很少说,多是田湘吐苦水,秦昭时不时一句“我理解你”,“你也太难了”,“是宋高雪得寸进尺”把田湘哄得视他为好兄弟,越说越上头。


    说到最后田湘感觉轻松好多,原来有人理解他的。


    投桃报李,干活儿十分用力。


    秦昭歇气的时候对田湘道,“人本质就是慕强,你一味让着他,反而滋长纵容脾气,这对你们都不好。你先把你自己当个人,该立规矩的时候就立规矩,该听话的时候就听话。”


    田湘深思,很有道理。


    天色渐晚,两人回家。


    路过一片野草地时,霞光万丈,粉色的野牡丹,黄色的野花,夏日的晚风还带着雨季的湿润,吹走一身汗,花也摇晃。


    哎,这么美的景,身边偏是田湘。


    田湘感受到嫌弃,也很无语,他们在山上天天看不腻吗?


    他道,“那堆花底下是不是有野物,这么摇。”


    秦昭吹了声口哨,花丛里扬起一头毛茸茸的粉脑袋,那猪眼睛贼溜溜的四处转,看到秦昭后,飞快蹿来,嘴里还有半截儿橙红的奶浆菌。


    稍远处的小火也更快飞奔,那架势就好像在野草里匍匐跳跃,一蹦一蹦的,肚子上的毛都成波浪了。


    小火嘴里还叼了一朵野花,溜溜达达开路回家。


    田湘看得艳羡,下意识摘些野花,随即又丢掉,“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宋高雪了。”


    两人回家,院子里饭菜飘香,桑野接过小火嘴里的野花,养在水池子旁的竹筒里。那竹筒已经插满了,坏了就丢,每天都会进新的来。


    桌子上有红烧草鱼、腊肉青椒丝炒木耳黄瓜丝,还有三样地里的时蔬。田湘瞧着满心欢喜,果然,桑野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对他这么好。


    边吃边聊,饭桌上秦昭时不时给桑野夹菜,桑野说秋收后的规划,甚至家里开荒计划,秦昭都一一点头,完全是桑野说什么秦昭就认什么。


    田湘:……


    他怀疑秦昭在骗他。说好的一家之主立规矩?你是给自己立规矩只能对桑野言听计从吧。


    可他分明也这样啊。为什么宋高雪嫌弃他,桑野看秦昭眼力都是星星。


    桑野道,“宋高雪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田湘道,“就是一起出门看戏,晚上有狼我背着他跑。”


    桑野道,“那你成亲后,有类似的事情吗?”


    田湘狠狠吃了一口肉,“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意外,都不是平平淡淡的。”


    桑野呵了声,“你但凡在你娘阴阳怪气的时候偏向宋高雪,站在他前面为他冲锋陷阵,他还能对你不耐心不崇拜?是你自己不支棱,让他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了,你还怪他。你多反省反省你自己吧。”


    田湘一顿,而后闷闷道,“我娘,我娘也不容易啊。一个寡妇拉扯我长大,到处讨生活看别人脸色。长大我孝顺她,宋高雪孝顺他,这有错?”


    “没错,是要孝顺,前提是你娘待宋高雪视如己出。是你没能力处理好宋高雪和你娘的关系,想两头好和稀泥,但两头都怨了。哎,秦昭,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是你最好。”


    田湘本来还认真的郁闷,见桑野又夸秦昭,“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收敛,秦昭就命好。”


    秦昭道,“对,你这点没说错。”


    两口子没心更扎心,但田湘又听秦昭道,“现在也不晚,两头都要立规矩,要让他们清楚知道你的底线。把你娘送去跟秦飞住,把宋高雪接回家,当着两人的面说清楚,你是心甘情愿对宋高雪好,不是被他欺负。给宋高雪说你娘不容易,再如何也得孝顺,但要是你娘对他不好,要宋高雪说出来,你去找你娘对峙,坚决站在宋高雪这边。”


    “你娘不糊涂,她看到你的决心,会让步的。怕是这会儿,也担心宋高雪真不要你了,着急吧。”


    田湘肃着脸,完全听进去了。


    端着饭对秦昭桑野道,“兄弟我以饭代酒,干了!”


    桑野忍不住笑,田湘其实真的不错,宋高雪但凡想通去欣赏他,日子也不会过得夹生。


    秦昭横斜着眼盯人,桑野回头吓得一跳,桑野一手撑开他脸。


    田湘缩着脖子双手抱臂开始看对面好戏。


    桑野道,“我是遇强则强,你要是温柔我也温柔。少瞪我哦。”


    “好凶。”不过这才是田湘认识的桑野。


    秦昭收了脸色,“对,反正咱俩分工明确,各管各的,绝对服从。”


    这回轮到桑野缩脖子了。


    今晚他不想再来了。


    桑野忙给秦昭夹鱼挑刺,“相公,吃鱼。”


    田湘仰头后退,“真不是喂毒吗?”


    一顿饭吃得三人满足,夏天日头长,暴雨初晴天的红烧云十分壮观,那云奇形怪状,像是起伏的山脊拔尖儿的山尖,又像是院子里的猪狗马鸡满天跑。


    三人没忙着收拾饭桌,又抱着头靠着椅子看了会儿火烧云。夏晚的风比春风又更加招人喜欢,凉爽惬意。


    桑野鱼做的太好吃了,田湘还顺了两条鱼,足足两斤重,稻草杆儿穿腮,一条给宋家,一条给他娘补补。


    桑野把秦昭支走洗碗收拾,自己送田湘出山道,秦昭也没起疑,毕竟这是送人日常。


    “就这吧。快回去,蚊虫多。”田湘聊了一通后心里有底了,气势足了不少。


    桑野偷偷从腰间抽出一本小册子,塞田湘,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多学学多练练。”


    田湘一看,这不是他给桑野的吗?


    他本就好奇内容,打开翻了翻,一看,脸色当众串稀一样复杂。


    “我还用这个?”田湘推回来。


    桑野知道跟田湘说话不能拐歪抹角,而宋高雪说话最是含蓄。


    他道,“宋高雪嫌弃你不行啊。你不要蛄蛹了。”


    田湘只觉得晴天霹雳,石化在原地。


    他,他有吗?


    他很行啊。


    桑野道,“减肥啊,搞得盘靓条顺看着心情好。”


    桑野说着一巴掌拍在田湘的肚腩上,“腹肌练起来,哥儿都喜欢,宋高雪也喜欢。”


    “不,宋高雪都不让我脱衣裳。”


    “那是你一身肥膘啊大哥。堪比猪板油了。”


    田湘只觉得天崩地裂。


    桑野偷偷摸摸回瞧,“不说了我走了,不然秦昭又找事儿,你也保重。”


    第62章


    过两天,赵金地扛着木匠行头上山了,同来的,还有他大哥赵天声。


    做木匠,得耐得住性子。好的木匠跟木头打交道,人也变得跟树一样心无杂念,熟悉树木脾性,哪根木头如何保存适合什么用料,心里都有数。


    木匠瞧着也只是一种讨生活的行当,但做的东西要经历几代人,一凿一刨都是汗水和心血功夫。慢慢凿多了,也就生了匠心。


    赵天声自小就闷,踏实,爱钻研。盖房子的大木匠活他擅长,小木匠的家具座椅板凳、床铺门扇这些活儿,他也不逊色。


    他手艺活儿好,实在,一旦接活儿,吃都在东家。在人眼皮子底下把活干得精益求精,在外口碑不错。


    长年累月,他就成了一帮小木匠的领头人,他通常接了修屋子的大活儿,还给东家推荐小木匠做门窗柜子。底下人不能偷懒耍滑,也是按天结账。


    但赵金地却不满大哥这种细工慢活儿。他另起炉灶单独干,按件计钱。这样就能尽快出活儿,多接些单子。人还不用在主家被盯着干活,完全没个自由。


    木匠一道规矩多,东家的东西不能看,东家的闲聊不能听,东家的饭也不能挑,先端碗后拿筷子只能吃面前的菜。跟犯事坐牢服徭役一样。


    不,服徭役还能打赤膊,可在东家大夏天还得穿衣裳。汗涔涔裹一身又热又累。


    他大哥总说这是祖祖辈辈的规矩,人品就是艺品。


    两兄弟没少为这事儿争执。


    如今出了事儿,还得是大哥陪着他来一一登门道歉——干活。


    在村里,比钱更好使的是人情。


    要是一个人失信失心,不仅是他自己就是这个家以及后代都有影响,抬不起头。


    就是死了,隔了三五代,后辈摆龙门就是当年你爷爷太爷爷如何如何。村里又没什么新鲜事,旧闻也就会被翻来覆去提出来闲谈。


    “大叔二叔,你们来了啊。”桑野听见小火汪汪叫出门。


    赵金地还有些不好意思,赵天声对桑野道,“我就说你家那灶屋得单独开个侧门。你爹当年不听我的,说怕你小进池子淹着。”


    桑野笑道,“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后面我小爹生病,挑水得绕屋一圈,我年纪小一瓢瓢的往屋里端。我小爹坐在屋檐下,气得想把我爹坟刨出来骂。”


    “说来还怪事,晚上睡觉前水缸都是空的,早上起来水缸就满了。”


    赵天声道,“那估计真是桑兄弟保佑的。”


    一旁秦昭没吭声。


    简单寒暄后,两兄弟开始干活。拿墨斗扯线直尺测量,和桑野确定墙壁上开的尺寸。赵天声又算了个日子,半个月后宜破门动工六畜兴旺。


    桑家没有备用的木料,赵天声两人又下山忙活。


    门最怕的就是炸口开裂,山区热胀冷缩更明显,选木料讲究“冬砍夏泡三年晾,榫留一线木不响”。


    新木料得经过一系列处理,卸掉木头的“脾气”才能用。赵金地觉得麻烦,最省事儿的办法,就是进阁楼翻出以前的旧门料。旧料经过自然老化,这比任何新木都稳当。


    李弯娘道,“旧的怎么好看,你叫别人怎么说?”


    赵金地道,“刨除腐皮不又变成新的了。”


    赵小东拧眉道,“爹,你这样叫我在村里都抬不起头。你给人家打家具都是用的旧木料吗?现在是你有错在先,你还这样,真不知道你跟大伯怎么是一个娘生的。”


    赵小东很虎但说的也是实话,别小瞧村里的小孩子,就是十岁的小石头都不跟他玩了。


    赵金地要骂孩子,李弯娘瞪眼,后者只得悻悻去大哥家问问有没有能用的新料。


    赵天声早就在院子里架起木工支架——两条作马,木头架在上面,再用斧头劈凿,看样子是做门框。


    那木料是用的老油杉含油防水,比松木耐热胀冷缩。纹理扭曲交错,一看就是山阴石缝里的老硬木,最是抗撕裂。


    用这么好的料子,赵金地过意不去,说要补钱,赵天声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他擦屁股。


    赵金地愧疚,干活儿也卖力,木头刨凿光滑后弹墨线,再用锯子比着墨线一块块据下。三天后,一条条木板经过火燎桐油,正面用龙凤榫咬合,背面用燕尾穿戴。


    门框和门扇都做好了,到了动工的吉日,兄弟俩扛着行头早早上山安门。


    酷暑的尾巴初秋的脑袋,破晓仍然云蒸霞蔚,清晨的山峦雄伟、静谧、圣洁。一条深蓝色的大河日夜水声哗啦,也破不开小村的山雾缭绕。


    兄弟俩上山的时候,发现山道石阶旁砍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孙阿爹路过时,惊喜一番,这倒是方便下山拖柴了。


    他看到赵家兄弟上山,热情打招呼,赵金地还有些心虚。


    孙阿爹道,“知错就改,我知道你从小心都是好的,就是太急躁了,想要快点赚钱养家。早点超过你大哥,把妻儿接去外面过好日子,这才走了弯路。索性,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还是第一个人对他宽容,赵金地心里有些动容,叮嘱孙阿爹进山小心。


    两兄弟来到桑家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满院子饭菜香,还有警惕不怒自威的小火。


    桑野道,“诶,平时有个人上山它都汪汪叫,今天怎么不叫了。看来是认识你们了。”赵天声两兄弟归村少,小火算起来没见过一两次。


    赵金地听着很高兴,他也喜欢狗。


    蹲下伸手嘬嘬,小火嫌弃偏头,呲牙没来得及收回去,余光注意到桑野要凶它,立马委屈巴巴皱着眉头,抿紧狗嘴。


    瞧得人好笑。


    就是尴尬的赵金地都喜欢上小火了。


    在秦昭这里,小火是胆子小又心机重的狗。但在桑野那里,小火永远是一只快快乐乐的小奶狗。


    秦昭道,“它认识的才叫,不认识的不叫,你看一直跟着人一丈远盯着,就怕它冷不丁咬人一口。”


    桑野恍然大悟,“果然狗最懂狗啊。”


    秦昭摊手。


    几人都发笑。开始洗手张罗吃饭。


    桑野两人以往这个点还没起来,但也知道他们急性会很早到,便早早张罗了一桌饭菜。


    一贯话少的赵天声忍不住憨厚笑道,“桑野的手艺又进步了。难怪他们都说你这好吃。”


    赵金地吃得少,这会儿已经大快朵颐,比下馆子还香。


    吃饭后,安装门扇,桑野两口子帮忙打下手,兄弟俩扶着门框敲敲打打的。期间一只粉白粉白又滑溜胖墩的东西,溜溜达达而过。


    赵天声定睛一看,居然是猪。


    “是不是忘记喂猪了,它们跑了。快去捉!”


    桑野扭头喊了声,“小花。”


    那猪扭头拱着粉粉的鼻子,咧嘴笑,还抬起前蹄挥着。


    看得兄弟俩目瞪口呆。


    使劲儿眨眼,没看错啊。那猪尾巴一圈圈的弹着,健康活力得很。


    桑野道,“不是饿的,是去后山玩的,小火不会下石阶,秦昭说石阶对狗腿关节不好,还砍了山道出来,今后马也能走。大家拖柴也方便。”


    赵天声惊讶,它们这么聪明的?


    一直沉默的赵金地,话头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了,他兴奋道,“别说,这猪还真就是跟人一样。我之前在屠宰场给人干活。那猪啊跟人一样会犯病,这个病还不是猪瘟,是跟人一样心情不好就得病。那猪杀后,胃里全是溃烂的疤,肝上有白点,腿关节肿的,骨头磨坏,是为什么呢,就是心里不痛快身体也跟着烂了。”


    桑野听得一愣一愣的。


    头一次听说。


    赵金地更加眉飞色舞了,“这种猪肉下等,不好吃,像你家这样散养的每天野地里撒开腿跑,猪肉最香!而且心情好,长得比我家的猪瞧着多了二十来斤。快百斤了吧。过年能杀两百斤大猪啊。”


    桑野:……


    “我家猪不吃。它很聪明,通人性。自己在山上找菌子还叼回来给我吃。”


    麻二姑之前就给他说过,这只猪仔是最聪明的。


    有猪仔钻进木板夹缝出不来,叫得凄惨,是这只猪仔示意母猪把木板拱开的。


    接回来后,猪也很聪明,猪圈永远干干净净的,知道拉在那个连接粪坑的洞里。给它洗澡挠痒痒还会裂嘴眯眼笑,晚上睡觉温差大,会钻进干草里窝着。


    赵天声也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有一只猪经常跟着他娘上山砍柴。他们家杀猪,他和赵金地高兴得手舞足蹈,回头见他娘偷偷在灶屋里抹眼泪。当时不解,现在明白了,原来是有感情,心里不忍。


    赵金地道,“嗨。猪嘛天生就是用来吃的。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有因果轮回,那咱们也是积攒了几世的福气才变成人,能吃这些家禽牲口是咱们应得的。它们变成畜牲那就是造孽了,下场就是被吃。只有我们吃了,它们才解脱积攒了功德,重新投胎。”


    “而且你这是半大猪仔,等成年,大猪会吃人的。它们发起狂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桑野道,“我没说不能吃猪,是我不吃我有感情的猪。”至于赵金地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人心安理得的借口。看来,还是有很多人于心不忍,这世上还是心软的人多。他并不是异类。


    “那养来白费粮食啊……”赵金地话被赵天声眼神止住。


    这些桑野不知道吗?说桑野一个小哥儿心软,那秦昭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赵金地能有秦昭聪明能干?人家都乐意桑野养,你有什么可说的。还显得自己格外清醒。


    人家有能力把猪当成了玩宠。就像一些大户人家养鸟养鸡养蛐蛐一样。


    有感情了,又能靠别的养家糊口,自然就舍不得杀了。


    赵天声道,“我看啊,这小花还真比狗啊猫啊鸟啊都聪明,从没看到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猪。”


    赵金地一想,那也是。


    甚至还有点羡慕桑野了,他家狗都舍不得养,桑野已经把猪当爱宠了。


    闲谈间,门扇已经安装调试好了。山里湿气重,门框底下用石头垫着防止潮烂,开门关门微微嘎吱响声。


    桑野高兴从门里穿来穿去,“嘿,这下还真很方便了。几步路就能去水池子。”


    桑野说结清工钱,赵金地忙说不用,还不好意思挠头,“我之前也混账,受人挑唆,你家秦昭是个好样的。”


    赵天声道,“秦昭,听说你给你舅舅二十两,这是做什么的?”


    秦昭道,“是表弟好赌,被赌坊砍了一只手,扬言不还钱就砍另一只。”


    赵金地吓得面色煞白,脚底直蹿冷意,只庆幸自己运气好,不然这辈子真的就毁了。


    赵天声见他弟真知道怕了,这才心安了些。


    两人忙完又看了马,得知马一直站在原地很少动,赵金地道,“马天生就要动啊,一直站着,腿肌肉萎缩,本来就细腿。到时候走都走不得了。”


    这话倒是没错。可要动也得等伤势养好了,再慢慢一步步复健。这又得好几个月。养一匹骨折的马,看似只要三两,但背后花费的精力成本也很高。


    赵天声看了一圈后,说马明显胖了,精神了,显怀了,这肚子压力也更大了。


    能救下来,还真是个奇迹。


    他之前给一家地主做工,那马夫下雨赶路翻车,连人带车差点翻山下,幸得马死死咬住主人的衣裳,才得活命。马骨折了,请了几个兽医看不好,就把马杀了吃了。


    赵金地心疼道,“这马喂的精饲料啊,还是炒熟的黄豆。一天不得七八斤。人有时候都吃不了这么好,这得磨几磨豆腐吧。”荒灾年间,黄豆和米同价,一把黄豆能救人的。


    桑野道,“二叔对我家的钱袋子很是关心啊,要不给我家搞点豆子,刚好家里要喂完了。”


    赵金地撇撇嘴,“村里人都说你家捡漏,我看是赔钱咯,白花三两。”


    桑野道,“二叔还是多操心自己吧,自己都管不过来,嘴还伸到别人家。难怪你要单干,就你这嘴,哪个东家愿意。大叔真是冤枉,之前还以为他压着你呢。现在看完全是为了你好。”


    “哦,我说话是难听,但我是为了二叔好啊,就像大叔也一样。二叔见多识广不会和我一个不懂事的后生计较吧。”


    赵金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换成别人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但桑野说,总有些情面。桑野人是真的没话说,给的木耳饴糖,家里孩子都爱吃。那天,破天荒的,李弯娘没在饭桌上骂他。


    连桑野都骂他,不得不承认并且正视自己,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讨喜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坏心啊,只是提醒桑野不要白费功夫了。


    赵金地还有些委屈。


    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那张善明又惯会花言巧语,把赵金地哄得成了亲兄弟。


    桑野从地里摘了些瓜果,黄瓜茄子番茄一树树挂满了,两兄弟看着眼热,山下的地里哪有这么肥的,还是地少施肥勤,东西又多又结实的。


    两兄弟欢欢喜喜拎着,村里人天然对好的粮食没抵抗力,看这些东西跟看金子一样。


    赵金地心里那点疙瘩没了,临走,赵金地还忍不住为桑野好,“你家家禽还是关着,都丢了一只野兔了,你就不怕它们全都进山不回来了?”


    桑野笑道,“那要是都丢了肯定心疼,但是我相信它们,要是再丢了,就当教训吧。”


    赵金地觉得桑野怎么这么犟,还要说的时候被大哥拉走了。


    下了山,赵天声摇摇头,“自大。”


    赵金地觉得自己很谦虚。哪里自大了。


    “我就是话多,爱替人操心。”


    赵天声,“自大和蠢。老是觉得别人都不知道就你知道。”


    赵金地:……


    “那人家兔子都跑了,他还放养,我提醒有错吗?要不是看在桑野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还不惜得说。”


    赵天声正准备开口,就听山上一阵猛烈凶残的犬吠,草丛里的鸟雀吓得扑腾四起。赵天声两兄弟都没反应过来。哪里来的凶狗?


    桑野家的狗只会哼哼唧唧翻肚皮。


    是不是外村打猎的猎犬侵袭。


    两人立马把箱子放地上,手里拎着锤子就往山上跑。


    顺着狗叫声往后山跑,急头白脸的两兄弟看呆了。


    那片绿山坡的中间小道,赫然一只着急窜逃跳的灰兔,头顶上一只苍鹰俯冲袭去,利爪尖锐,眼见野兔被抓,一只大黄狗跳跃撕咬。刺啦一声,利爪划在大黄狗身上,黄狗摆尾呲牙凶叫,一旁跑来的猪见山鹰低旋,纵身一跃压扑。


    桑野和秦昭两人正往山上跑,那山鹰被近百斤的猪死死摁在地上,黄狗竖着炸毛的尾巴低吼警告。


    秦昭赶到,苍鹰已经被猪压得不得动弹。


    秦昭迅猛抓握住苍鹰的两只腿,不等那苍鹰怒啄他脖颈,遒劲的胳膊用力轮转,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和速度。


    苍鹰应激,发出咔咔尖锐鸣叫,翅膀不断扇风扑腾,羽毛狗毛乱飞。没片刻,翅膀不扇风了,那凶猛冷锐的黄色眼瞳模糊了。


    约莫五六斤重的苍鹰被抡得晕头转向,彻底没力气了。


    躲在草丛里的两只母鸡,两只野鸡都吓得忍不住翻白眼。而时常爱挑衅秦昭的那只公鸡,直接软脚趴在地上,后仰着脖子藏在鸡尾处,没人往日的霸气。


    桑野跑来正准备解开秦昭的裤腰带绑鹰腿,赵金地呆呆回神,立马扬手振奋道,“我带有麻绳!”


    他们木匠都随身带绳子。


    绑好苍鹰脚跟嘴,秦昭还捏着脚,面色藏不住的欣喜,猛禽非常难得。


    桑野担心狗的伤势,他眼睁睁看着那利爪朝小火的后背划拉,狗疼得惨叫却没跑,反而凶吼发起进攻,拉慢了苍鹰回空的速度。这才给了猪一击扑倒压实的机会。


    狗后背皮糙肉厚只轻微出血,但是前脸一条血淋淋的划痕破开眉头,只差入眼头了。


    桑野心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小火疯狂摇着尾巴,神情骄傲得不行,一个劲儿往桑野怀里钻,桑野怕碰它伤口,反复摸着它胸前,“真厉害小火!”


    小花也哼哼鼻头凑到桑野手背上拱,桑野检查了下小花,身上没伤。屁股后面一块黑色的纹被戳得发红,看着不像是苍鹰的破坏力,应该是和野鸡公鸡打闹的时候弄的。


    赵金地看着桑野怀里猪狗双全,居然比看别人儿女双全还激动艳羡。


    这些家伙真的跟成精似的。


    这苍鹰可猛了,还是头雌鹰体型大,最擅长捕猎。被十来倍重的猪压在身上,那爪子硬深深把硬土山道刨出三寸深。


    他娘的,这以后谁进山看到这条路上的锋利刨痕,都要惊叹,这猪狗厉害啊。


    赵金地霎时对小火肃然起敬,“以后就叫你疤哥了。”


    “叫你猪哥。”


    桑野道,“我们小花是母的。”


    “都一样都一样。”


    几人下山,那野兔子也慢慢蹦哒在野鸡中间,跟着回家了。


    桑野看那野兔子脑袋上有一簇白毛,耳朵缺了口子,“这就是我之前的那只。”


    赵天声道,“这野兔子聪明啊,遇到危险还知道跑回来。现在肯定不会跑了。”


    赵金地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说的话,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凑近观看,看小花到底有什么不同,自家的猪能不能也养成这样。看到小火更是眼热,想另一只黄狗应该也不孬,问宋家花钱买也要买回来养。


    四人分道,桑野两人回家安置这苍鹰,赵家兄弟下山,村民问山上怎么狗叫厉害。


    一贯沉闷话少的赵天声都忍不住眉飞色舞,那叫一个激动。


    旁人不信,过于吹牛了。


    赵金地只庆幸自己现场围观了,不然也跟他们一样无知不信。


    秦昭采了些草药揉成药汁敷在小火的伤口处,后背伤轻不用布缠着,脸上却是破相了,深得很,差一点就见骨了。得用布缠着。


    正好秦昭之前买衣裳搭了碎布,碎布花花绿绿摊开在小火面前,叫它自己选颜色,红的绿的粉的,几针缝制拼接成两指宽的长软布。


    顺着伤口覆盖缠到鼻子侧端,绕脖子一圈,和另一端在脑后系一个活结。歪七扭八的没个形状。


    桑野拍开秦昭的手,“系这么丑,不知道小火爱漂亮啊。”


    桑野重新系了个蝴蝶结。还把蝴蝶结的折皱捋了捋,挺立有型。


    “它是公的。”


    “公的咋了。”


    “我们小火威武着呢。”


    小火看着秦昭吃瘪,龇牙咧嘴好不快活,秦昭看着它受伤大功臣份上,只剃了小火后背巴掌宽的毛。伤口只手指宽。


    桑野眼皮跳跳,要说秦昭,秦昭严肃道,“为它好,剃少了害它,毛卷入伤口发脓。”


    秦昭还往草药里加了黄连,小火下意识舔伤口,苦得直吐舌头又咕噜咕噜喝水。


    它这个男主人心太黑了。


    老老实实不敢再舔。


    小火又去水池子边左看右看,头顶上的蝴蝶结真好看,一边是黄的一边是蓝的,都是它喜欢的颜色。


    小火美滋滋跑到堂屋门槛,刚准备跃进,就被秦昭抱了起来,“不能跑跳。不然扣你晚饭。”


    呜呜。


    小火被放进堂屋,朝马兴奋叫了几声——看,马老弟,我现在和你一样受伤了!


    它昂首挺胸好不骄傲,原地转圈给马老弟展示自己那伟岸的伤痕和精致的蝴蝶结。


    马甩了甩尾巴,低头闻了闻小火身上的药草味。


    小心的给小狗舔毛。


    桑野看着,心里暖暖的。


    秦昭笑道,“你要是知道苍鹰多难得,能卖多少价钱,你不得把它们当儿子女儿养。”


    第63章


    “又不是它们有用我才喜欢它们。它们哪怕什么都不干,每天在院子里打滚玩耍,我看着就心情很好。”


    秦昭卖鹰下山的路上,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桑野说的话。


    桑野总是很纯粹,相较之下,他有些功利。


    他穿过村子时,一路上被人追着看。


    “哎呀,赵金地不是胡咧咧啊,真是苍鹰啊,真是你家猪和狗捉的?”


    “真是开了眼,我家的猪蠢得把屎拉在石槽里。”


    村子小又静,这艳羡的嗓门格外响亮,飞扬在午后每个宁静的角落。


    家里歇气的孩子一听这动静,叫嚷着跑出去看老鹰。大人嘴里骂猴子似的,就是找借口逃活儿,哪有人能捉山鹰。桑爹以前能打老虎,可从没听过打苍鹰的。那家伙又凶又能飞人哪能捉住,又不是笨野鸡。


    听门外孩子鬼吼鬼叫的拍手鼓掌,大人也彻底坐不住了,就连王大爷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门看。


    王大爷见秦昭戴着斗笠,背篓上搭了根扁担,苍鹰脚绑在其上,鹰眼被布条蒙住。那鹰就跟木头一样杵着不动。那羽毛泛金光,油滑亮堂,瞧着就威武凶猛。


    王大爷一口牙齿脱光了一半,笑得漏风,干瘪的嘴皮子含糊道,“哎呀,我活着就没见过谁打到过鹰。鹰凶嘞,又讨人嫌,老抓村子里的鸡鸭,我小时候养的狗崽都叼了去,秦家小子,你能干,今后多抓这些砍脑壳背时的祸害。”


    养鸡养鸭最怕老鹰,压根防不胜防。老鹰坏啊,欺软怕硬,山里那么多鸟雀不抓,偏偏抓不会飞的家禽。简直可恶。


    秦昭应下,直到出村子,身后还跟着一串孩子。


    一个个依依不舍又振奋万分地盯着离去的背影。


    赵小东心痒痒道,“我赌一个桃子,绝对能卖十两!”


    半大小子哪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高头大马连带崽都是三两,这苍鹰顶多也就三两。


    王三头道,“我压一个梨,三两一钱。”


    小石头道,“我压一根黄瓜,能卖五两!”


    其他孩子纷纷闭着眼压,又不会数钱,就说比三两还多三两。


    秦昭下午到了张家村后,直接去张乡绅家租他们家的骡车,一天四十文,人工都只二十文一天。但秦昭二话不说就租了。因为认识,且知道小水村,便也没不像镇上还要押金。


    赶骡车到县城时已经深夜,小县城没什么宵禁,进城后找了个脚店安顿骡车,直奔县城此时最灯火通明的香水街。


    能买鹰的都是纨绔子弟,吃喝嫖赌基本不分家。秦昭进城晚,这会儿开张的只有嫖和赌还开张。


    暗淡的灯笼挂满两层朱楼,灯影混着胭脂气味。


    一高大精壮的男人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只露出粗粝锋芒的下颚,站在路口鹤立鸡群,像是荒漠里插着一柄血迹干涸的长枪。过于肃杀冷锐的气势,来来往往寻欢作乐的人都忍不住瞧。


    这一看才发现,男人肩膀担子上立着一只……鹰?


    “还是活的!”


    “怎么卖的?”


    这些城里商户老板公子哥儿,谁不知道县令老爷最爱训鹰,送礼就得投其所好。可要是斗鸡斗蛐蛐的,还能多挑挑多培养,这鹰哪里还轮得到挑的,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


    前朝末年,皇帝喜欢狩猎尤其偏爱训鹰,光鹰坊里正房和厢房二十间,雕笼鹰盆百余座,管理事务三人,均由王公大臣和御前红人兼任。上行下效,官家还有一套鹰户折银的标准。一等鹰折银二十两,二等鹰十两,三等鹰五两。


    这还仅仅是官方价格,民间炒鹰炒出天价,有时能高达两百余两。


    如今,即使前朝覆没,玩鹰还是士族子弟身份的象征。


    前朝只有官宦子弟能养,新朝这方面没做规定,富商巨贾也趋之若鹜。


    所以,众人一看清秦昭肩膀上的苍鹰,还是一只捕猎的雌鹰,当即沸腾起来。


    胸骨突出挺拔,双腿俊健有力。


    “十两!”


    “十两三钱。”


    “啧,当斗鸡呢,十两买一只蛐蛐,我出二十两!”


    “三十两!”


    路边收摊的小商贩瞧着一双双挥霍的手,明亮的灯笼照着石板路,站着听了一会儿奇闻只觉得恍惚,而后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铜钱袋子,踏实了,回家交给媳妇儿去数。


    秦昭看着那位富商老板,肥土圆耳,紫袍盖着肚子像是抱着西瓜,他压了压斗笠,“卖你了。”


    那富商惊讶,喜不自胜,一旁人却不乐意了。


    “我不同意,才二十两,谁家没有似的,我三十两!”


    人群里有人嘀咕,“这是城里布庄老板的儿子,人家一匹布就能卖好几两,不差钱!”


    那富商挺着肚子,哼了声,身边的小厮立马道,“我家老爷是府城而来赫赫有名的大茶商,一罐茶叶都十几两!”


    这两方就这么耗上了,双方都想要买下鹰讨好县令。看似是纨绔之争,可他们都势在必得,这关乎他们后面生意的铺路发展。


    那布庄少爷最终敌不过外来茶商,觉得好生没面子。但转眼一想,要得越急,怕是所求越迫切难办。布庄少爷阴阳怪气几句,就大摇大摆进了香楼。


    最终,茶商以六十两夺得这只苍鹰。


    茶商老板就住这香楼里,很快派亲信取银子来,一共六锭大元宝,秦昭掂了掂重量成色足银无杂质。那茶商老板道,“这可是上等官铸足色,你也是运气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秦昭腰间揣着鼓鼓的银锭就回脚店。


    当然得先甩掉身后的尾巴。


    他截住三十两时,本意就不愿沾染是非,但场面定价已经白热,如今被麻烦找上门,他应下就是了。


    秦昭之前来过县城一次,参军时每到陌生的地方,他下意识盘摸地形巷道。这时,脑子里已经有一张县城舆图。


    他将身后的六个尾巴引到偏僻的护城河外。


    没一会儿,奔涌的大河响起几下沉闷的噗通声。秦昭拍拍手,回脚店。


    这背后的主子是谁也不重要,但这么快召集人手,且打手身上胭脂气重,是香楼无疑。


    秦昭悄无声息回到脚店,牵了骡车出城。


    这管理松散的小城不用查路引倒是给了他便利,就是香楼想报复,这夜色茫茫毫无头绪又去上哪里去寻。


    “什么!都死了?”香楼老板等到下半夜还没打手音信,又派出一波人去找。


    那汇报的打手惶恐,只听香楼老板蹙眉沉思一番道,“算了,看他那气势就身手了得,还是算了。”


    那打手松了口气,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秦昭连夜赶骡车出城,官道越离城近越平坦好走。入夜路上泛着月色,一脚平原的庄稼模糊后退,半个时辰赶到十里村的财神庙,夜宿落脚。


    第二天看能不能在回村路途上,经过一些村集市。


    距离县城的村子大多是按照里数命令,十里村是离县城最大也最近的村子。村子每逢一、五、九赶集,当天附近的村民拿着自家的东西来卖,还有县城里移动零售的摊贩赶转转场。


    转转场的意思是,货郎会赶着骡车或者推车,往附近村集市买卖东西,哪里赶集哪里就有他们,如此周而复始。


    十里村说是村,集市规模比吞云镇还热闹,村管辖范围也是镇级。


    整个村落地势低洼平坦,坐落小盆地里,灌溉的水渠四通八达如经脉连通着水田,入秋雨水虽然较少,但水渠里的水依旧响亮。这都归功于十里村上游有个大水库,不仅供应全村农田人畜用水,还是护城河源头,关乎全县用水。


    秦昭找了个牲口棚寄存喂养骡子,一天十文,秦昭问一个时辰不到给两文行不行,那骡馆一大清早刚开张,就遇到这么个抠搜的,嫌晦气。


    看着气势不是等闲之辈,居然还问两文,他怎么问得出口的!没见一个大男人这样不要脸的讲价。


    秦昭被赶走也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些不解,怎么二姑和桑野讲价,老板就欲拒还迎?


    他刚出牲口棚没多久,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跑到路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孩子身上套着粗麻袋子,细脖子看着像是瘦地里野生的麻杆。


    被秦昭一眼看来,吓得眼皮直跳,但还是咬牙说出道,“我可以给你看,两文,我家有牛棚,还有青草和水。”


    秦昭看到小孩子第一反应就是警惕,但随即想到,这不是攻城略地的战乱时期,他便让孩子领路。


    沿着主街穿入一条仅骡车过的巷道,这便是主街的后面,是木屋和农田。


    孩子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了,满头热汗时不时回头看秦昭,嘴里小声道,“我家不远的,很快就到了。”


    秦昭嫌他走得慢,“坐上来。”


    孩子惊讶,而后飞快爬上车辕双腿并拢,给秦昭指一排排屋舍后的农田,“那块苞谷最孬的就是我家。”


    “但是我家地多,收成也不比别人家的差。”


    秦昭没说话,赶骡车赶了小半刻钟才到。


    木屋跟十里村的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没糊窗纸破布遮着,还没进院子就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儿。


    遮得严实的屋子里有人不停的咳嗽,听见车轱辘声问是不是大头回来了。孩子扬着嗓门应声,先把草啊水啊搬到院子,院子里有一颗脖子粗的柿子树,秦昭把骡车栓在下面。


    秦昭交代几句就走了,那大头立马跑回屋里,高兴道,“娘,这个大叔人好好哦,他让我坐骡车过来的。”


    秦昭在村集的面摊子吃了碗素粉。并不是刻意节约钱,而是通街的吃食都很简单,最多的就是包子馒头和粉面,就是那些荤腥盖头,他瞧着好像味道很一般。索性留着肚子回家吃。


    吃完便开始逛街。


    先去肉摊子买肉,大清早肉新鲜能挑的部位多。


    屠夫见秦昭一个大男人来买肉,介绍道,“刚杀的大肥猪,少见的两百五十斤,膘厚皮薄,小炒肉用后臀,做肉圆用前夹心,煨肉用硬短勒。”


    家里腊肉吃光了,秦昭瞧着五花肉有些肥,要了二十五斤,又单独买了五斤瘦肉。


    屠夫一听要了一头猪的五花肉高兴的合不拢嘴。


    又听秦昭要后腿肉五斤,脸上干劲儿激动,手里砍刀那是扬得飞快,砰砰声引得隔壁摊贩艳羡。


    那猪肉就是不愁卖。尤其最近秋收,家家户户都要砍肉补油水。


    秦昭道,“筒子骨和内脏全送我。”


    “那必须的啊,兄弟这么大方照顾生意,绝对没问题。”


    秦昭想了想,“再砍两斤肉。”


    “好嘞。”


    秋收肉价稍稍浮涨,一共是四百八十五文。


    两斤肉,两根稻杆搓绳子穿着,秦昭拎手上,其他的肉暂时放摊子上。


    而后又去瓜果行逛逛。


    满街的箩筐装满梨子、石榴、八月桃子、小的野山毛桃、青红枣子、青皮柿子、还有野生硬邦邦的猕猴桃、山核桃等等。


    这些东西,村子里都有,再不行,山里也有。


    秦昭去了瓜果铺子,看到了葡萄和西瓜。这里的葡萄比他们山里的山葡萄大些透亮些,红皮略薄,秦昭要了两斤。开口前,先摘了一颗,甜。


    西瓜,他不会挑,只是站在瓜面前问,“挑五个又甜又大的。”


    老板瞧他戴着斗笠一身煞气不好惹,比地痞还畏惧,忙给他挑了个大瓜。


    每个差不多十斤,带着葡萄一共付了六百五十三文。


    又去买新鲜的嫩豆腐,一口气要了十块,又看到一个妇人喊什么神仙豆腐,通体墨绿,一块两文,秦昭不知道桑野爱不爱吃,只买了两块。买完了有些后悔,怎么没试试味道。算了算了,就当尝鲜了。


    又去炒货铺子买了些炒货,现在卖的最应季热销的就是糖炒栗子、核桃酥、桂花糕,不能放的就来一斤,能放的核桃酥来五斤。


    “五斤核桃酥?那有一百二十个嘞,确定要?”


    “要。”


    “怪怪,老板家里人丁兴旺啊,还是有什么喜事?”


    秦昭的背篓里已经装满了。路过一个刺绣坛子时,买了块刺着兰草细布手绢,和家里的换洗。又给桑野和他挑了同款的发带,一个深蓝一个湖蓝。看见结络子的水粉绦带,正好和桑野的纱衫很搭,也买。


    还去铁匠铺子挑了些箭头,兽夹。去雨伞铺子买了两把青天色的油纸伞,村里没有打伞的习惯都是斗笠蓑衣,出院子打水或者摘菜,瓢泼大雨戴个斗笠就冲。


    等这些都买完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秦昭赶去那小孩家取骡车,那户人家灶屋飘来柴火烟味儿,正在吃午饭。


    一听到院子进来的脚步声,灶屋里蹿出来小孩儿。后面是佝偻着腰背的老爷子和老妇人,五六十岁左右。还有一个瞧着干瘦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有三个小萝卜头,神情好奇又胆小。


    一家人全挽着裤腿,脸上沟壑油亮,头上有草屑,院子里堆了两筐湿漉漉的谷子,打屁虫扑腾乱飞。


    “老板要是不嫌弃,来家里吃碗粥再走。”


    老爷子消瘦黝黑的面颊耸动出和善的笑意。


    秦昭摆手,给小孩儿两文钱,赶着骡车就出院子。


    大头手心反复摸着这两文铜板,跑到他爹跟前道,“爹,买点肉吧,别人家秋收都买肉。你和爷爷奶奶也太累了。”


    男人意动,老妇人道,“两文钱买不了肉,我们又饿不死,存着给你娘看病。”


    大头重重点头,还是娘看病好紧。他抬头望天,又看看他细胳膊细腿,要怎么长,才能长成刚刚那位大叔一样,成为男子汉大丈夫。


    “咦!柿子树上挂了肉!还有两粒碎银!”


    屋里的几人听见孩子惊喜声,只以为孩子想吃肉想疯了,病色孱弱的年轻妇人心里难受,都是她拖累了这个家。还不如偷偷跳河死了算了。


    “真的,爷爷奶奶爹娘你们快出来看啊。”


    一屋子人闻声出动,那高大的柿子树横斜一根枝桠,离地一丈远,阳光透过树叶撒在那条肉上,肉尖儿还在结着血水。手臂粗的枝干,褐色木质树皮皲裂,那上面两块银子分外打眼。像是梦中闪光的银子!


    他们忘记了这么高,人是怎么悄无声息放上去的。只赶紧取来木梯,上树取肉和钱。


    “有两斤!”老爷子年轻时家境也阔绰,上手一拎就知道重量,碎银一掂就知道有五钱约莫五百文。


    老夫人见老头子喜不自胜,呵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去追啊,怎么好意思白拿人家的。”


    可人怎么跑得过骡车。


    中年男人心里更不想追,这五百文堪称及时雨救命钱,可以够文娘吃半年的药了。


    老夫人看着一屋子人不舍又愧疚又难安的样子,摆摆手,“算了,也是老板一番好心善意。你们要记着人家的好,大头下次要是在镇上看见人了,千万要喊回家来吃饭。”


    大头狠狠点头。


    后面每逢赶集,他就盯着骡车看,但是再也没看到戴着斗笠的大叔。


    肉被挂在房梁上,这一日的傍晚,被一家人翘首以待,日子竟然变得格外漫长,这天怎么都不黑。


    “哎,桑野,你脑袋没扭酸啊?一直望村口,简直望夫石。”


    宋高雪打趣道。


    桑野挠挠头,虽然觉得矫情,但还是忍不住道,“想嘛,以前不觉得,晚上秦昭不在家,我居然睡不踏实。”


    桑野本来是在茶园忙活的,准备翻土加秋梢肥,壮根促梢,为过冬准备。


    但是二姑说入秋气温还不降,一施肥担心茶叶冒四茬儿扯树的肥力,影响来年春茶。


    桑野听劝就剪茶花苞,也是为了减少茶树的耗力,顺便又剪了很多枝桠,准备扦插在地里。


    他们这里虽然一年四季可扦插,但最好的时候是端午,其次是秋收前后。


    干活的时候脑子里压根没秦昭。但是宋高雪回来了,喊他和二姑下山来。


    宋高雪半个月前就和田湘去吞云镇上找活路。目的很明显,他们能干的也不多,就在茶庄打理茶叶。这个他们俩都在行,上手很快。免费试用五天后,就开始一天二十文,包吃住。


    后面两人表现突出,又涨到三十文一天。如今,宋高雪已经从后仓库调到铺面做售卖伙计了。有分成拿,运气好的话,一天有时候都到五十文了。


    如今秋收请假回家,茶庄也会批假。


    不说做工秋收要回家,就是书院还有农假。农事农时大过天,这是历朝历代的准绳,没有老板敢不放假。


    桑野见宋高雪面色红润,听完他的话后,笑他双丰收。


    宋高雪左右瞧了一番,小声对桑野道,“田湘突然就开窍了,确实跟以前的感觉不一样了。而且,居然知道换新花样。”


    “我以前跪得膝盖痛,青紫一片,屈辱又不爽,跟野狗似的。现在他知道看着我,注意我情绪。”


    桑野笑,看来他递的册子没白费。


    “那就好,我就说田湘人没多大问题,他是真喜欢你。”


    两人在外相依为命半个月,回来后如胶似漆跟新婚燕尔似的,没一会儿田湘就要凑来,宋高雪给他赶走,说他们哥儿说话男人少听。


    两人聊着聊着赵水灵跑来了,赵水灵热得满头大汗,宋家院子门口,田湘在给刚发苗的蒜泼粪。赵水灵道,“田湘你好歹毒,人家坐院子说话,你门口泼粪。哈哈,不过我喜欢。干得好!”


    “谁叫他们不让我听……”


    “得了,我还以为我没成亲才这样落单,你成亲了还落单。真是可怜。”


    “我有我昭哥,等他回来,好好叙旧。”


    “你干啥去了,这么热。”


    “哦,我娘叫我把柚子摘了,挨家挨户送,我这刚送完,累死我了,手都抱酸了。”


    赵水灵跑进院子,刚刚还悄悄话的桑野和宋高雪立即大声喊他。一看就是心虚,又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哼,他们成亲的一天天就知道说不三不四的,他还不稀得听。


    赵水灵扯着椅子坐下道,“我娘哎呀,真是的,送柚子就算了。还要送最大最朝阳的给村里人,自己吃小的。不过,我把好的都留你们几家了。”


    宋高雪道,“可不是,我娘也这样,她们老一辈都这样。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就为了一个好名声。”


    两人看向桑野,桑野哈哈干笑,“我觉得很好,每次送我手里都是大的。”


    那也是,别人家送东西也是挑好的送。


    宋高雪又去屋里翻包袱里的小东西,给桑野和赵水灵都买了一条发带。细布软和,姜黄和天蓝色,桑野一眼就看中那淡蓝色的,正好配他月白色的纱衫。但赵水灵已经先拿了,欢喜得说这颜色嫩,好看。


    赵水灵爱不释手,“正好啊,宋高雪你会买啊。桑野确实喜欢姜黄色的。我喜欢鲜嫩些的。”


    桑野拿着姜黄的也摸了摸,这针脚细密收编整齐,两指宽,扎头上也好看,“宋高雪,真不愧是你,真会挑。”


    宋高雪见他们都喜欢面上也更高兴,虽然花了一天工钱很心疼,但是现在觉得物有所值。


    “今天秦昭应该还没回来吧,你晚上要不就和赵水灵睡。”宋高雪道。


    桑野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余晖洒在重峦叠嶂的山上,像是一层层山浪,秦昭回来得越过一道又一道山路。他的心也折成一道道的。


    确实得等明天了。


    “桑野,来给二姑帮忙炒菜,菜都备好了。”


    二姑想哥儿女婿回来一次,还是不吃她的清汤寡水的饭菜,正好桑野在。


    桑野立马积极举手起身,“好嘞。今儿二姑家准备了好些好菜啊。有口福了。”


    赵水灵幸灾乐祸道,“你家秦昭吃不到咯。”


    桑野回头凶巴巴,“你最好别舔嘴皮子,哪天被自己毒哑了都不知道。”


    桑野头一次炒菜,灶边站了一排观摩的人。桑野挥着锅铲,十分有排面。


    田湘琢磨不透,“就是热锅放猪油,把辣椒蒜瓣煸出香味就下菜啊,有什么不同?为啥我就不一样?”


    赵水灵二姑宋高雪其他几人也不明白。


    桑野道,“这东西就讲究手感。先放什么后放什么味道都不同,我也说不明白。反正我一炒菜,就知道肚子饿了,我炒出的菜会非常香,很下饭。”


    别说桑野了,其他几人都看饿了。


    备好了菜,很快都炒好了。


    满满一碟韭菜爆炒河虾,烧熟的河虾颜色漂亮,分外吸人口水。深山的河虾几乎不用吐泥沙,薄壳易入味,肉质清甜鲜美,融入韭菜和干辣椒的辛辣,激发出又嫩又弹脆的口感。


    田湘吃了一筷子连连竖起大拇指,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啊,


    其他饭菜上桌,秋高笋炒腊肉、炝炒白菜、芋头粉蒸肉、正肥美的爆炒藕片。地里黄瓜进入尾末,歪七扭八的,也被二姑摘了,桑野做了凉拌黄瓜。


    泡发后的黄花菜和黑木耳炒肉丝,也很受人欢喜。


    最最下饭的,属于擂辣椒拌松花蛋。


    柴火烧糊的二荆条和蒜头在石钵里天生绝配,一点点擂烂,蒜香和辣香冲击又融合,刺激着视线和口鼻,放一点盐巴就是最地道开胃的佳肴。


    半刻钟不到,一桌子饭菜见底,各个吃的摸肚皮满足。


    田湘吃撑了,开始发呆,眼睛朝大河对面的山道一瞥,墨绿丛丛的一条山道上,有骡车嘎吱嘎吱赶进来。


    “秦昭回来了?”天色晚,看不清。


    “你家马都能跑了?”


    桑野立马起身,宋家院子在大河上面的半山坡上,河对面小道低,他一眼就锁定骡车上的熟悉人影了。


    “诶,是他!”


    桑野放下碗筷,出了院子去村口接秦昭。


    赵水灵哎呦,“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年没见。”


    麻二姑和宋长山就笑。


    桑野脸热道,“那不是怕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啊。”


    喊一嘴就知道了。


    但是桑野还是跑去村口。


    不过还没跑多远,就站在原地等了,秦昭赶车明显快了,而且朝宋家来的。


    很快,骡车赶到了宋家院子。秦昭跳下车回身拉绳子,桑野立马凑上去,秦昭一回头,对上亮晶晶的眼睛和仰着的脑袋。


    秦昭抬手又收回,满手汗。


    他忍不住笑,“我老远就瞧见田湘站在院子里,那宋高雪回来了,你应该也在这里。”


    桑野牵着骡绳拴一旁含笑树上,他道,“饿了吧,快吃饭。”


    秦昭道,“是有些饿,路上吃核桃酥都吃腻了。”


    两人一进门,田湘几人却是忍不住出门瞧板车上的货物。那么一大堆,跟过年办酒席似的,这趟还真赚不少钱。


    田湘迫不及待问秦昭买了些啥,宋高雪眉头一皱,但很快就释然了,他看着菜少辣椒多的菜盘子,“以为你明天才回来,都吃光了,我去地里再扯点菜。将就下垫垫肚子。”


    麻二姑抿嘴笑,宋高雪还不懂他娘笑什么,就见桑野从灶屋里拎出竹篮食盒。


    桑野打开竹盖,水蒸气夹着香气扑鼻,里面一大海碗菜色齐全,正新鲜热乎。


    秦昭肚子早就饿得没食欲了,这一大碗特意留的饭菜,心意夹着美食,简直是灵魂与身体的珍馐。令人口舌生津。空荡荡的肚子,被桑野的心意填满。


    秦昭坐下端碗拿筷,夹菜前,看了眼桑野。


    “有心了。”


    突然这么一下,周边人都笑话假客气,赵水灵道,“他有心你也有心,你们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被围着看热闹,搞得桑野还不好意思,催促秦昭道,“快吃快吃。”


    第64章 瓜果熟了


    田湘道,“外面什么吃不着,咋会饿着肚子回来,秦昭就是太省了,只肯给桑野花。”


    秦昭道,“不是,外面哪有家里好吃。”


    那是,才离家半月的田湘宋高雪两人也知道,外面千好万好都不如家里好。真是应了俗话,金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哎哟,我说高笋炒肉只见高笋不见肉,原来都在秦昭碗里哟。”赵水灵凑近打趣道。


    “哪有几块嘛,我家没腊肉吃了,给秦昭多吃几块咋啦。”桑野理直气壮道。


    村里猪喂苞谷少,多是粗糠夹着青草喂猪,能长到一百五十斤都不错了。去掉毛猪肚里筒子骨,能有个小百来斤肉。全年就指着这点肉打牙祭,省吃俭用撑过秋收。如今家家户户还剩有一两块肉的,都是狠人。


    二姑不好意思解释道,“我家肉也只一块了,留着后几天秋收吃。”


    其他村子秋收再手头紧,也要买肉补油水,但是这深山显然不现实。


    秦昭道,“正好,我买了点肉。”


    等秦昭吃完,众人都去看那板车上的货。油布掀开,一个崭新的木盆里垒满了肉。即使天色昏暗,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脂有小拇指厚。真是好肥的膘啊,肯定很出油。


    木盆上单独搭着两块稻绳子穿的肉,秦昭递给二姑和赵水灵。


    二姑还要推辞,赵水灵道,“二姑真是的,我们吃饭又没客气的。”


    其实也不是客套虚伪的拉扯,是他们骨子里对食物和善意的敬意。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惶恐辞让便成了习惯。


    几人劝说,二姑笑着接下。约莫两斤重,切成片大海碗能装冒尖,三四个成年人敞开肚子吃爽。倒是及时弥补了秋收油水。


    “你们这木盆里还有一盆五花肉,现在虽说晚上开始凉快添衣,但白天还有些热的,做腊肉怕是要早了点,估计要坏。”二姑担心道。


    桑野没听见,他翻板车上的东西,像是掉进米缸的小老鼠,高兴的直惊呼。其余围观的几人也艳羡,田湘说见者有份,桑野豪爽说没问题。把秦昭买的糖炒栗子、核桃酥、桂花糕放桌上,一家分一点了。


    豆腐也一家两块,宋家和田家赵家就去了六块,桑野还打算给赵二叔家一块,王大爷家一块,他家留两块也够够的。


    还有绿色的膏状东西,只两块,他就没拿出来分。


    他忙着分东西其他几人忙着拿东西,只秦昭认真接二姑的话道,“打算做坛子肉试试。”


    与此同时,桑野也雀跃道,“五花肉啊,正好试试那个坛子肉。”


    这下轮到另外四人异口同声问:“坛子肉是什么?”


    坛子肉是吞云镇上赵老翁给秦昭的美食小册子上记载的存肉办法。


    跟腊肉一样,都是尽可能把冬天的肉处理好,一年四季都能吃。


    坛子肉更不挑时节,只要气温不过高,都能做。


    趁着肉新鲜,两人回到家赶紧做。院子里烧了柴火,架上铁三脚,把肉皮放火上烧。烧去没剔除干净的猪毛,也把皮烧得焦黄皮开肉绽,肉脂炸开,香得小火掉哈拉子。


    秦昭道,“馋狗。”小火尴尬目光闪烁,前肢捂着嘴巴扭头意思它没看,余光还忍不住盯着油光。


    桑野直接割了一块肉,烤熟递给小火。


    “你这是溺爱。”


    “它大功臣都受伤了,吃点肉你还溺爱。”


    秦昭没话说了。


    反正桑野给他留了五片肉,小火只一块肉。


    烧好肉后,点着油灯烧了锅热水,两人围着锅灶边,墙壁上的影子瞧着分外忙碌的欢喜。


    外焦里嫩的猪皮用刀口一刮,刀锋卷下层层糊焦屑沫,露出金灿灿的酥皮。不仅看着解压,就是那刺啦声听着铿锵有力。


    秦昭做事就很有律动。桑野也瞧着手痒痒,他想上手自己刮。


    秦昭手肘拐他,不要他凑近当心飞溅残沫脏水。


    “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你不用弄,手脏油呼呼的。”


    桑野道,“这有啥的,做菜哪里不是油烟。”


    “那不一样,我是手艺确实赶不上你,其他油星子重的活就交给我做。”


    “你去翻翻我那背篓里的包袱,保你喜欢。”


    桑野已经看到秦昭买那么多东西了,没想到包袱里还有。


    他又跑去屋里翻,秦昭在灶屋里洗肉,就听到屋里扬着轻快的声音道,“哇,水蓝色的发带和水粉的绦带。是我想要的!”


    “我今天有两根新发带诶,宋高雪也给我送了一条姜黄的。”


    桑野翻着翻到背篓最里面,居然有一大包鼓鼓的,拎起来沉沉的。跟挖宝藏一样,桑野隔着布摸了摸,心里有个猜测,但还是不敢想。一掀开褐布,里面居然是大大小小的元宝、碎银、铜钱。


    这得是多少钱啊!


    桑野把布兜捧在怀里,连路掉铜板,他又忙弯腰去捡。


    他把一布兜钱放桌上,跑近灶边,秦昭顺势低头,桑野挂着他脖子狠狠亲了口脸。那眼惊喜的格外亮,又欢喜地啄啄啄了几口。响亮得很,跟啄木鸟啄木头一样。


    “脖子都被压弯了,你到底是喜欢钱还是喜欢我。”


    “钱哦。”


    秦昭抬脚作势给桑野一腿,桑野一个滑溜侧翻,嘻嘻哈哈撑着桌子摸银子了。那动作行云流水叫一个丝滑退场,瞧得秦昭嘴角也轻快的扬起。


    秦昭洗锅里的肉,桑野把铜板碎银倒水盆里洗。后面秦昭喊他,他也专心数钱,嘴里碎碎念认真的很,偶尔被秦昭喊烦了,斜眼不满。


    秦昭无奈,一旁蹲着的小火咧嘴吐着舌头不知道是散热,还是幸灾乐祸。


    秦昭洗好肉后,把整块肉改刀成巴掌长宽的肉块,倒盐巴和苞谷酒腌制,搅拌均匀后准备放篮子沥水。


    数钱数到一半的桑野忙阻止。肉直接放篮子里不好清洗,油叽叽的缝隙卡肉末。把篮子里铺洗干净的棕叶,到时候清洗会方便很多。


    腌制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油炸了。


    桑野这边也数好了铜板,拿麻绳起先按照自己的习惯,一百文一百文的串,结果发现串数太多了,于又按照五百文的串。一共串了二十串。


    “整整十千钱!”


    桑野把钱串挂满手臂,一晃叮叮当当清脆得很。做梦都没想这么多的。


    瞧他高兴,也不枉费秦昭专门在十里村的银钱摊子换成了铜钱。虽说银价上涨,兑换成铜钱会亏几个子儿,就当给桑野买玩具了。


    秦昭擦干手坐下,捏着桑野的脸颊道,“宝宝,你真的好聪明。”


    桑野道,“对吧!我中间还打断都没数错。”


    秦昭慢慢道,“十两是十贯钱,一万个铜子儿。一万文。”


    桑野一愣,明白秦昭又挖苦他,简直可恶,他无情嘲笑道,“我小爹以前教我背的,金樽清酒斗十千啊,十千钱,就是十两。”


    秦昭闻言倒是出神,也不知道小爹他们到底来自哪里。看样子不是一般普通农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桑野看着桌上大元宝,数了数居然有十锭。


    “卖了一百两?鹰这么贵的?不,你还花钱买了二两多的东西……”


    桑野看到的十锭,有四锭是从张家赚的,秦昭一直没给桑野,这回终于能顺理成章过了个明路。


    秦昭道,“鹰是贵,这东西本身价值一般,跟兰花牡丹一样,炒得人多了,价格就高。”


    桑野又一次听见“炒”这个词。


    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那他能不能把喜欢的菌子炒出高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他脑子此时兴奋算钱,“加上我这里之前卖蛇的三十两,还有这一个月来卖菌子、山货、野味的三两,一百三十三两了啊。”


    “这些碎银,加起来也有三两多一点。”


    桑野一把揽住桌子上的银锭铜钱,往怀里兜,“我们真有这么多钱啊!”


    简直一夜暴富。


    这晚,桑野睡梦中都笑出了声,手在秦昭身上摸来摸去,把人摸得一身火气,结果桑野还在说梦话。


    第二天天光渐醒,桑野迷迷糊糊睡意正浓,忽然炸醒,扭头就翻枕头旁边的银子,没找到,心里漏气,难道是梦?他后背被拍了下,一回头就见秦昭手里拎着一大袋。


    桑野松口气,扑向秦昭的怀里,手不忘记摸布兜。


    秦昭笑他财迷,桑野要拿来到处分窝点藏好,秦昭从布兜里捡出四锭大元宝,“这四个我拿着,咱们现在有钱,要是碰见合适的地,也可以买买。我看离县城很近的十里村很不错,一脚平有水库灌溉便利,不像咱们这里天干了只能从河里挑水灌田。”


    桑野自然同意,不过买田可不容易。这事儿太长远了,外地买地,还得找靠谱的人打理,他们小水村出村又不方便。他当下也没当回事儿。


    两人起来弄早饭,桑野做了红薯粉,一碟凉拌黄瓜、干辣椒蒜香酸豆角做配菜,配着自制的菌酱、山胡椒油,筷子一搅拌,香得两眼迷糊。


    天热起来后两只母鸡就不下蛋了,暂时没蛋吃,不然更满足。


    “有些可惜,不过等坛子肉炸好后,切成肉沫炒剁椒浇头,一定很好吃。”桑野期待道。


    秦昭嗦了口粉,慢慢道,“等村里花生从地里挖出来了,买来些,油炸花生配着红薯粉也好吃。”


    两人吃饱后,桑野喂家禽牲口,秦昭把昨晚腌制好的五花肉用热水洗去盐分,灶里丟一根柴火,把之前油罐子里的猪油全部倒入锅里,猪油雪白半凝固,等全部融化后,把肉块丢进去小火慢慢炸。


    等桑野喂养家禽进灶屋,油锅里咕噜咕噜响,秦昭时不时拿着竹爪翻着肉,锅里的肉已经表面金黄,猪皮微微卷边膨胀,五花肉酥脆,在清亮的油浪里翻滚。


    灶台边的小碟子上,切好的五花肉片,薄薄的晶莹剔透,油脂浓香。


    桑野道,“给我单独炸的?”


    “喂狗的。”


    桑野夹起就喂秦昭,“别客气,吃。”


    门外乖巧等候多时的小火听见喂狗二字,一跃进门,就见主人们已经你一块我一块地抢它的吃食。


    “真好吃,这坛子肉跟腊肉又是不同的风味,炸透了酥脆还肥而不腻,跟吃小零嘴一样。”


    “知道你喜欢焦一点的,就炸得过一点,肉块就将将好,这样待客也能拿的出手。”


    “相公你考虑的真周到。小火呢,小火去哪里了?小火啊小火啊,快来吃肉啊。”


    小火忙围着桑野转,桑野就是没看到它,急得扒拉桑野的裤腿,桑野还在四处找,秦昭朝门外看一眼,“可能出去了吧。”


    小火委屈的嗷呜哼唧,又忙跑到门外,脑袋耷拉在门槛上,黑眼珠子盯着人满是渴望。


    它现在这么明显了,你们眼睛应该都看得见吧!


    桑野忍不住笑,不逗它了,抛了一块出去,小火一个跳跃一口吞。


    小火又咧嘴高兴了。


    炸好了肉块,把肉放合抱的土瓷坛子里,像腌咸菜一样水密封坛口。


    这坛盖上还有个把手,比市面上常见的圆罩头取盖方便多了。


    是秦昭去县城时买的,买了三只,一只七十文,赵天声看到了都说好。寻常七十文只能买这一半大小。果真还得跑去瓷厂源头买。


    锅里的油用铁圆勺一勺勺的舀入坛子里,肉块要全部淹没在油下,不然容易坏。


    这些肉能放半年都不成问题。据说那小册子上记载,坛子肉越闷越香。当然,他们家撑破天能吃三个月。


    灶锅里还有一层油膜,盖好锅盖,晚上接着炒菜。


    秦昭还准备给狗煮骨头,小火四个月多一点,开始换牙磨牙。


    老是追着他脚后跟咬磨,一扭头看它,它就前肢双双捂着嘴筒子,瞧着心虚又可怜。


    桑野道,“它还小,不能喂骨头,我小时候有只狗,我爹还把骨头砍碎了喂,结果被卡死了。”


    那听桑野的,把猪内脏清洗干净白水煮了给狗吃,猪心肺丢鱼塘,鱼一拥而上。


    家里忙完,趁着日头不大,两人又去后山掰苞谷。


    他家的苞谷是村里最好的,虽然在山上,但是比人家种在田里的还要颗粒饱满。


    因为地少,都是精耕细作离家近还舍得施肥,三分地结的苞谷,让路过的村民人人都赞叹。


    把苞谷砍了,套种的豆子还得等小半月成熟,刚好能重见日头,再加把劲儿涨豆粒。


    不到中午,三分地的苞谷还剩一分地,土边堆了一堆,桑野先回家煮中饭。


    砍苞谷的时候还在地里捡了十来朵鸡枞菌,有的伞开过了老了,有的刚开伞,老的晒干,嫩的正好和筒子骨炖汤。


    桑野背一背篓苞谷回去的时候,碰到两个模样斯文的外村人上山,对面开口喊桑野菌友,鸡枞菌哪里捡的。


    菌友?桑野缓了缓,笑道你们去苞谷地附近转转,又道,“听你们口音,好像吞云镇上的。”


    不问还好,一问那读书人的矜持也端不住了,累得掐腰直吐苦水,“是啊,来这里太远了,骡车赶了一天,要不是家里老爷子听他朋友说,小水村后面的山上菌子格外香,买都不行,非要自己来摘。老人家哪里能上山啊,我们晚辈只有来了。也正好书院放农假,爬爬山。”


    桑野给他们指了他熟知的菌子窝点,而且还不靠深山,“那你们去那片山找找。”


    两个青年顺着桑野说的去苞谷里附近转悠,还真发现了鸡枞菌,高兴得比小测拿头名还惊喜。而后又去桑野说的那片山头,一个时辰后捡了大半背篓。


    两个青年欢欢喜喜下山,捡菌子时不觉得,一下山浑身都累,膝盖尤其疼,口干舌燥,山野的果子不认得也不敢吃。


    看到山崖边有人家,便想去讨口水喝。


    沿路野花一簇簇跟草一样茂盛,白的粉的蓝的遍布,风里有桂花的香气,但是放眼望去寻不到树,倒是被远远近近山头的秋色愣住了眼。原来深山已经开始淡淡的黄红绿交错了。


    两人正欣赏沉吟着,鼻尖一阵浓郁的骨头香气扑来,肚子刚咕咕叫,突然的狗叫惊得人后退。


    桑野道,“小火别叫,去看你的马老弟。”


    两人走近,这个小哥儿还在洗他那几朵鸡枞,而他们已经摘了半背篓了。果真找菌子还得看运气的。


    两人说明来意,甘甜泉水下喉,正舒缓畅快之时,肚子却咕咕响亮叫起来。


    两人脸色顿时张红,当着漂亮的小哥儿面前尤为丢脸。


    桑野笑道,“正好,我在煮中饭,粗茶淡饭你们一起吃一点吧。”


    一人问道,“家中就你一人吗?”要是这样,他们就不方便吃了。


    “不是,我相公在后山掰苞谷,等下就会回来。”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有股突如其来的淡淡落空,可没片刻,男主人归家,瞧着人冷,夫郎迎上去递巾帕擦汗,男人低头眼里含笑。


    只觉得二人十分登对,好似这山野里的神仙眷侣一般。田园隐居不外如此。


    二人朝秦昭作揖行礼,秦昭只淡淡嗯了声,二人却也并不觉得被轻怠,反而觉得男人果真如外表冷硬。


    桑野煎了一碟豆腐,小火炉里的筒子骨已经炖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冒着奶白色的乳泡,他把洗净撕好的菌条丢小铁锅里,盖上小木盖,再炖个一刻钟就好。


    期间又去地里掐了巴掌大的嫩南瓜,已经秋天了,小南瓜涨不大了,要么摘了切片晒干,要么鲜炒十分嫩口。豇豆倒还能吃上一两茬儿,也炒了一碗。


    上桌又是一番寒暄招待,当然都是桑野和两位青年闲聊。也不问姓名住处,仅仅聊一些山野摘菌子的趣事,一桌饭菜倒是令二人格外惬意松快。


    秦昭默默吃着,心想,原来桑野还有这一面,知情识趣大方得体。


    “咦,这鸡枞菌炖筒子骨怎么做的,味道比我们家的鲜香浓郁多了。”其中一个青年道。


    “确实,这汤的骨香浓稠菌香也鲜掉舌头。”又一人道。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碗,小锅汤见底了,在别人家做客实在失礼。好在主人家并未异样,反而很是自豪,这无疑让两人心底觉得又亲近不少。


    桑野笑道,“不说哪个山头菌子味道有没有区别,就说一般镇上卖的菌子起码过夜隔天了,但是我这鸡枞,从地里到上桌吃,一共一个时辰多点,味道自然更鲜更香。”


    “难怪,家父的朋友说小水村的菌子更香。”


    桑野也没问那朋友是谁,外村人来小水村摘菌子,偶遇村里人做饭,都会喊上吃个便饭。


    两人原本对村野饭菜不报期望,但主人家做菜分外好吃,有一股山野灵气,口腹之欲填满后还吃撑了。


    饭后,桑野又把冰在溪水里的葡萄洗好,神仙豆腐切好,放一点糖搅拌,端上桌。


    葡萄固然招人喜爱,但两人目光忍不住看绿豆腐。


    这东西几人都没吃过,入口弹滑好像吃了一口青叶香气,冰冰凉凉的一点甜味,正好解了饭菜的油腻。


    一番闲谈后,二人想着难得来一次,便又再次进山。


    桑野叫他们稍等,去后院摘了几个梨子给他们。


    以往不觉得,可进山后才知道,不认得的野果他们不敢吃,口渴的时候有个果子简直美味。


    临走,两人掏出碎银,一番拉扯后,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两人出了院子,一人后知后觉道,“哎,我刚开始说主人家只几朵菌子洗半天,为自己能捡这么多菌子而沾沾自喜。”


    另一人汗颜道,“可不是,现在才琢磨过来,主人家不过是看我们大老远来不容易,特意告诉我们哪里菌子多。主人家真是纯善。”


    客人走后,桑野两人收拾好后,休息了会儿,秋老虎也晒后背,两人去后院摘了半背篓梨子,下山把放在二姑家的西瓜分了吃。


    秋天无疑是大人小孩子都期待的节气,地里苞谷稻红薯豆子成熟,房前屋后的瓜果也引得孩子上蹿下跳,连天上的白云都好像棉花糖一样甜。


    孙阿爹门口种了两颗枣子树,他家没院墙,今年风调雨顺枣子树被几个孩子昼夜施肥,现在枝桠压弯了腰,红通通的枣子被阳光一晒,油亮红润。分外招惹村子里孩子们。今年枣子结的最好的就是王家。


    王二妞满脸不高兴道,“娘,把那挨着菜地边的低枝桠砍了吧,赵小东他们老是偷偷摘,菜地都踩平了!”


    这事儿家里孩子都气愤,凭啥赵小东老是带着其他孩子偷他们家的。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都留着过年或者上街卖的。


    姐姐开口说了,王三头也附和,其他孩子也劝娘砍了。


    孙草娘原本有些犹豫,这下倒是下定决心了,准备进屋拿刀砍了。


    “孙草娘啊,喊上你家孩子去赵大家,桑野他们买西瓜摘了梨子叫我们去吃嘞。”


    杜鹃带着一串孩子往赵家走,孩子都迫不及待往前面跑,杜鹃手里拎着篮子,瞧着是她家的石榴。


    孙草娘仓促应了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村里果子每家每户成熟了,都会摘了分给各家。桑野家的杏子梨子,赵家的柚子橘子,宋家的枣子桑葚等等,看见孩子路过还会主动叫孩子摘。


    孙草娘道,“你们把那低处的枣子摘了一并送去,以后也不要说砍了,咱们做人做事,不要惹人说闲话。”


    整个夏天秋天,孙阿爹带着桑野摘菌子,桑野后面又喊上了他们家的孩子,孩子们摘菌子不比孙阿爹慢,眼睛尖,这两三个月几乎住在深山啃杂粮馒头,但也卖得好些钱。


    孙草娘手头没那么紧巴,想法也宽容了些。


    孩子们也一阵羞愧,但又忍不住期待去吃西瓜。纷纷麻溜摘枣子,这次还专门挑选了个头饱满红亮的枣子。


    赵家这会儿的屋檐院子里热闹得很。


    敞亮的太阳底下铺了几张草席,晒着辣椒菌子南瓜片等干货,靠近外侧三颗柚子树树冠如大伞,洒下一片阴凉,两张桌子上摆满了瓜果。


    四个西瓜切成了一小扇小扇的,摆满了四个大海碗,梨子石榴枣子橘子柚子又到了一年开大会的时候,瞧着好热闹丰盛。


    “快来快来,再晚一步,西瓜就吃不到了!”有人打趣田梗上的人,叫后者别装模作样的客气,赶紧跑几步上来。后者还真在众人哈哈笑中,快跑了几步。


    “这瓜真甜得惊人,汁水好足!”


    虽然皮厚籽儿多,味道淡,但是从没吃过西瓜的村子里还是觉得新奇又惊艳。


    “那可不,这瓜一个就得六七十文呢!”黄婶子左手捏着蒲扇扇风,右手捧瓜,好不快哉。


    “贵有贵的道理,咱们今儿搭桑野两口子享福了。”


    “爹,这瓜籽丢粪坑里,会不会像南瓜冬瓜一样长在地里啊。”


    “哈哈哈,你小子贼精,怕今天的屎都不会到处乱拉,一定带坑里。”


    众人粗粗一算,这瓜四个不得大好几百文啊,昨天秦昭回来,他们可都看见那车上装了好多货,又给宋家他们分肉分豆腐分糕点的,这都要一二两吧。


    乖乖,这鹰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大家都好奇,但都有分寸没问。


    不过,总归没一头野猪贵吧,前年秦飞打了头野猪,卖了三两五百文,那一年可把他风光的,全村人确实也都羡慕。


    赵小东几个孩子没想那么多,不,赵小东是知事不敢问,十岁的小石头紧张期待地问秦昭,“秦昭哥哥!你那鹰卖了多少钱!”


    就说十里村那小子喊他大叔,是那小子的问题。他和桑野也就差三岁而已。


    众人见秦昭没出声,以为秦昭不高兴,杜鹃都要骂小石头了,小石头立马道,“我们打了个赌,要是十两以上就是我们输了,是赵小东赢。”


    秦昭道,“那是赵小东赢。”


    小石头一群孩子立马撇嘴,赵小东哈哈哈笑得意得很。他敞开衣兜要其他孩子上交赌注,收集完毕后,黄瓜桃子枣子在衣兜里抛了抛,刚准备放去桌上,就听小石头朝他家大喊道,“李伯娘,赵小东赌了!”


    霎时,赵小东和小石头扭打在一起。


    李弯娘气势汹汹赶来,就见赵小东委屈,杜鹃在训斥小石头。


    众人解释了一番,知道赵小东是把瓜果也放桌上大家一起吃,但是这种挨着赌的行为,还是遭她严厉呵斥。


    小石头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给赵小东道歉,赵小东哼了声,扭头不看小石头,两人中间隔了手臂长。小石头见道歉人不理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也下不来台,也扭头不理他。


    两孩子背对背,都各自迈腿插裤兜,仰着黑花脸看似不屑望天,实际上不让泪掉下来,都憋着呢。谁哭谁丢脸。


    就是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


    他们很严肃的!雷霆大怒的那种。


    小火围着他俩穿梭,这边咬赵小东的裤腿,那边咬小石头的裤腿,来来回回可把狗累得吐舌头。


    不知道谁噗嗤一笑。


    小石头和赵小东也不受控制的笑,回头对视一眼,又是哼了声,但倒是没气了。


    小火成了大家嘴里夸赞的对象,先是在它娘大黄面前撒欢,又顶着它脑袋上的蝴蝶结绕屋里屋外一圈,翘着尾巴昂首挺胸,好不神气。


    史劲儿打趣道,“这小火再神气有什么用,能打老鹰有什么用,现在还是盖耳,小黄都立耳了。四个月还不立耳,小火一辈子都是粑耳朵狗咯。”


    田湘觉得史劲儿比他还嘴欠,连狗都欺负,没见小火立马就不高兴了,眉头的聪明线都皱深了。


    好的小狗,耳距开,枪尾,前腿直,蒜头蹄、葫芦头、小猫耳。这些小火都满足,唯一没有小猫耳。


    小火尾巴渐渐耷拉下去,满眼难过的望着秦昭桑野。


    秦昭摸着小火委屈的脑袋道,“小火能立耳,耳朵后面有软骨,最迟年底就立耳。”


    二姑道,“是的,骨架越大的狗立耳越晚,小火已经比小黄大一圈了。”


    小火听大家都夸它今后是最厉害最高大的狗,这才咧嘴继续笑。


    “真是怪,这狗真能听懂人话。”一男人道。


    他媳妇儿立马道:“是比你通人性。”


    众人又哈哈笑。


    秋收午后吃着瓜果,纳凉扇风,说着几天后的收割稻谷,每个人语气都扬着轻快。


    陆陆续续全村人都到了,还没到的,扯一嗓子喊快点,还客气不好意思来的,更是扯嗓门笑骂扭捏得很,像是老太爷一样非要三催四请。那往年一起上桌吃饭的时候,跑得比谁都积极。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以前都是村长组织大家一起吃喝,现在倒是到桑野他们了。


    下山路过的两位年轻人,见赵家院子这么热闹,人人手里拿着瓜果,孩子捏着梨子蹲在水渠洗,他们只以为有什么喜事,并没停下脚步。


    “诶,两位后生,来坐坐歇脚啊,下山累啊,来吃些瓜果。”


    “来嘛来嘛,都是自家的果子。不要钱的。”


    两位年轻人知道山里人淳朴,但也惊讶他们分外的热情,也不好意思白吃,把背篓里的八月炸和五倍子拿出来给放桌上。


    “哎呀,你们来一趟好不容易,我们要吃上山摘很方便。不要客气的。吃吧吃吧,晚上吃了晚饭在走。”


    “就是粗茶淡饭莫要嫌弃哦!”


    第65章


    几天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秋收。


    每家每户种的稻谷有早有晚,施肥除草等管理也会影响长势,成熟的时期也差个几天。这样也能轮流错峰收割。


    村民就像集体采蜜的蜜蜂,这家田里收完了,隔天又一窝蜂去下一家。


    弯腰的稻穗割了,露出巴掌高刺挠的禾蔸,小孩子抱着一点小禾把跑来跑去,忽地被禾蔸绊倒摔了个大花脸,吃了一嘴泥。撅嘴要哭不哭的。大人拎起来一看这泥孩子噗嗤笑出了声。要哭的孩子见大家笑,也跟着笑了。


    田埂上给大家送水的王大爷,瞧着很是艳羡这些活蹦乱跳的孩子,那膝盖骨头真是灵活有力。


    打稻谷是个辛苦活儿,汉子赤膊抱着禾把,反复敲打谷筒壁甩打脱粒。


    汗如雨下,这是荣耀,谁留汗少了还要被笑话。众人见秦昭不光膀子,打趣他跟小哥儿似的。秦昭只比谁脱粒多,这里面还有巧劲儿。当之无愧得了头名。


    妇人哥儿弯腰割稻穗,弯腰酸痛,看着金灿灿的稻谷一点点割完,额头的汗珠和眼角的笑意交汇,今年真是山神保佑,是一个丰收年,颗粒归仓。


    半个月来,趁着天气好抢天收,村里半夜都能听见打豆打稻穗的连枷声。


    秋收有人帮忙又快又稳妥,虽然自己也要还人情,但有人家还是不愿意请人。


    自家伙食比不上其他家做的,那不管面子里子都难受,索性自家人就辛苦些,日夜不歇。


    黄婶子带着赵金地李弯娘一起上门帮忙,一是还赵水灵那事情的情,二是赵金地信誉受损,这比丢钱还严重,得让村民重新信任他。


    黄婶子教训赵金地道,“攒钱就像针挑土,花钱好像浪冲沙。这信誉也一样,有的时候不觉得也不知道珍惜,等挽回弥补的时候就知道难了。”


    长嫂如母,赵金地受教的点头,李弯娘叫赵小东等孩子都认真听着。


    其实,这件事大家也都劝李弯娘不要过分苛责了。


    村里人表现得很宽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会犯错呢,知道错就好了。


    但话是这样说,都是养家糊口的成年人,谁心底没有一杆称?


    他们这样薄弱贫瘠的家庭经不起一点风险,一旦认定谁有问题,那就会远离。也就是说,其实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他们会原谅,但也会疏离。


    要重新被村里人集体接受,那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们给王家收稻谷的时候,王家压根拿不出白米饭招待,给人家做稀饭也不合适,孙草娘左右为难的时候,杜鹃悄悄拎了十斤谷子上门,这才解了王家的燃眉之急。


    菜色也清淡,但使劲儿凑个满满当当,面上好看。王家一串孩子不能上桌,被王三头带着出门下田里捡落的稻穗。等大人吃完了,他们才能回家吃。


    孙阿爹说家里没什么好菜招待,不好意思。


    赵金地嘴巴皮子也溜,他道,“皇帝过日子都节俭,更何况咱们老百姓,有歌唱的好‘皇帝请客,四菜一汤,萝卜韭菜,着实香甜,小葱豆腐,一清二白,意义深长,贪官心慌’咱们这不是贪官心慌,是我心里踏实啊,看你们这张罗一大桌子,我干活要跟卖力才能心安嘞。”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吃完又开始下地干活。


    全村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村里突然进了一辆陌生的马车。


    那车厢雕花朱漆,布帘青绿跟绸子似的,随着车轱辘晃动像是一摊波光粼粼的绿水。村里的人哪见过这等马车,他们只见过牛车后面拴着板车,或者三角独轮推车。


    河边摘苞谷的秦飞见了,也忍不住直勾勾的看,看那马有没有秦昭的高大。心里正比较着,就听那车辕上的马夫高高呵斥道,“乡野村夫,老爷的马也是你肖想的?”


    秦飞一听就来气,立马梗着脖子道,“有马了不起啊,我儿子的狗还能打……”


    “瞎胡咧咧什么!我看你又犯蠢了!”


    挺着大肚子送饭菜的田翠娥就见秦飞与人口角,立马大声阻拦。


    她搬到秦家住两个月了,彻底见识到秦飞什么脾性,地上笤帚倒在门口,他只会一脚踢开或者抬腿跨过。


    眼里没活儿就算了,她大肚子躺在床上下地不方便,叫他去端口水后,又尿急喊他扶下,结果人不乐意了。


    他鼓着眼睛说把他当牲口使唤,说她不像以前温柔体贴了。


    秦飞做事没计划,她安排家里的农活儿,又说反了天了,一个妇道人家还想做男人的主。


    田翠娥气得老了好几岁。她怀疑秦昭娘不是难产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个男人在外面,那是一个积极勤快。给旁人家干活是四条腿抡出火星子跑着去,给自家干活是癞克宝戳着,一戳一动。


    那说起来真是气人。偏生她又无处可说。


    又懒又蠢又犟嘴又硬,还攀比嚼舌根子。


    她再也没什么好耐心,去教一个临近四十的男人重新为人了。


    她明白了,重新教他,在秦飞眼里就是贬低他。专门和你对着干。


    现在秦昭不认他,秦飞只她肚子里一个儿子,她也没必要再低声下气的哄人了。


    现在听到秦飞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村人炫耀秦昭的狗,田翠娥听得直冒火。


    万一来人心生猎奇嫉妒,把狗偷了或者眼红下毒,不说秦昭,就是桑野不得撕了他。


    桑野小时候养的小狗吃骨头卡死了,他还召集全村的孩子借了史家的锣鼓,给狗敲敲打打的下葬。


    秦飞也被吼也醒神了,一时间好像看到秦昭拿刀砍他。他心里憋火,只瞪马夫道,“不会说人话,就给我滚出村子。”


    他说着就扛起锄头要跑到村口拦路,马车里的人听见动静掀开帘子,那西瓜圆肚子先挺了出来。


    一身紫袍肥头大耳的,要是秦昭在,一眼就认出是之前买他鹰的老板。


    那老板笑得和善,宽大的袖袍抬起来,肥胖的手指头上翡翠扳指连串。


    “误会误会,我这里有吞云镇林镇监的介绍手信,是来找你们村长的。”


    秦飞一听这话,也只得让路。那老板夸秦飞两句识大体,秦飞还屁颠颠的给人指路,最后干脆直接引路到了宋家。


    田翠娥看得怄气,她大着肚子给秦飞送饭菜,结果人给她丢一旁又忙活别的事情了。秦飞知不知道她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啊。


    秦飞带着人到宋家,正好晌午歇息的时候。


    家里只二姑一个人在家。


    二姑得知这老板是经过林大人介绍来找她男人的。见人通身贵气,也就没看递来的手信。


    她立马端茶倒水叫人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稍等。


    风风火火又十分郑重的把地里的宋长山喊回来。


    片刻,宋长山扛着锄头回来了,二姑又问老板二人吃过饭没有,得知没有,她又进屋生火做饭。


    秋收过后,家里没有肉了,她又从后屋跑去赵家,借了巴掌大块的腊肉。


    匆匆忙忙洗锅洗肉,也竖着耳朵听屋外的男人们谈话。


    原来老板是府城而来的茶商大老板了,是想直接和她们茶农买卖。


    这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啊。省得她们忧心茶叶卖不出去。或者被吞云镇上徐记茶庄拿捏价格,贱卖而不自知了。


    二姑不记得自己这十几年来贱卖亏损的钱了,只记得幸亏这些年,她坚持做茶一心一意。不掺假糊弄,做精做尖儿做出了口碑,这下终于付出就有回报了。


    不然,这外地来的老板怎么知道他们这深山的茶叶。


    肯定是林大人推荐的。


    二姑想着想着脸上的笑意更胜,舀米时高兴得多抓了一把米。刚准备淘米,她又把米倒回米缸,换了刚刚秋收的新米。大老板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好好招待。


    一顿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老板很客气,肉都没吃,说知道深山不易。


    还说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待客的肉,客人也不能吃,只能看,主人家还得留着招待其他客人,最后有客人忍不住馋,吃了,肉都臭了。


    二姑笑他们村没这等事,热情劝菜。


    吃完饭,茶商老板道,“村长,你看我说的这个事情,你看如何?”


    二姑听着觉得很好,但见男人沉吟,也没出声。


    宋长山道,“我们一个深山村里人,很少出山不懂生意上的交道,要不我先带陈老板上茶园看看,我内人去喊村里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也来商量商量。”


    陈老板笑眯着眼道,“正好,我一来就瞧你们这山里好,不冷不热,景色也漂亮,那就去茶山上转转。”


    小水村顶多二十来户,这种村子应该屋子稀疏,每家每户尽可能的住在自己田地附近。但小水村就很反常,深蓝的大河上山坡,屋子紧密,一般隔一两块田就是邻里。


    说明这个村子十分团结,排外。


    二姑觉得宋长山说的也有道理,这事情大,还得要人多把把关。她爬进阁楼搭着木梯上了屋顶,朝山上大喊道,“桑野秦昭,你们有时间下来一趟!”


    中气十足嗓门大,震得白云在蓝天里微动,院子里偷苞谷谷子的麻雀都惊得腾飞,整个村子都在回荡二姑的喜气和迫切。


    很快,山上传来桑野更加清晰有力的回应,“好!马上下来!”


    路上的陈老板听着这原始的简单的沟通方式,心里倒是笃定了几分,且那声音还很年轻干净,扬着欢快。只一听,便知道是没经历过磨难,性子单纯的深山小哥儿。


    这便是他们小水村脑子活络的年轻人?


    一旁马夫拍马屁道,“老板,您能选中小水村,真是他们的福气,不然这些不懂生意的茶农,可不得被坑害贱卖一辈子的心血。”


    宋长山拧着眉头,陈老板也很膈应,呵斥道,“你说什么?存心捣乱不是?我分明要求中人给我一个老实本分的马夫,怎么介绍了你这种人。你再说话,这工钱你别想要了。”


    马夫连忙赔罪给宋长山道歉,说他家里穷,太想抓住老板谋得好活路。这才蠢笨犯了错。马夫一个劲儿认错,陈老板才叹气宽恕他一回。


    另一边,桑野撑着竹竿,仰头打梨子,秦昭在下面兜着衣裳接着。


    硕果累累的梨树过了采摘期,只剩枝桠顶端零星几个梨子,其他压弯的的枝桠已早早解放,挺立休息了。


    桑野敲一竹竿,秦昭就挪动去接,敲完就收杆子准备下山。


    桑野摇着脑袋企图甩掉发间叶子,秦昭看着无语,他取下桑野头上的叶子。怎么有人会沾染狗的习性。


    “我以为你故意留着树尖儿上的梨子喂鸟吃。”以他对桑野的了解,桑野绝对做的出来。


    桑野道,“凭啥喂鸟啊,这是我施肥我种的,现在秋天吃食多,就是冬天我们深山的鸟不能饿着啊,就是一些好逸恶劳的老鸟!小偷鸟!讨人嫌的鸟专门偷我的,我才不会故意给它们留。不过话说回来,鸟肉炖汤还很鲜的。”


    他说完就从衣兜里抓一颗梨子,随便在袖口擦擦就准备塞嘴里,秦昭从他嘴里抢过,桑野惊讶,“你胆敢虎口夺食。”


    秦昭没理他,去水池子洗干净了,“啊,张嘴宝宝,不干净不能吃。”


    又阴阳怪气。


    桑野就着秦昭的手咬着梨子咔咔咔乱嚼,秋收的梨子,枝头顶尖阳光充足,皮薄多汁儿水份清甜。


    秦昭手也不撤回,还给梨子转圈方便桑野咬,桑野专心吃梨,他看着桑野笑,“甜不甜?”


    桑野一噎,有些羞愧,怎么只想到自己了。他低头从衣兜里准备给秦昭递一颗。秦昭抬起他的嘴角舔了舔,“嗯,还真很甜。”


    桑野面无表情,继续从衣兜里捡了个梨子大口大口的咬。


    哎,他好像有点把秦昭养偏了。


    以前秦昭哑巴闷肚子吧,他就鼓励秦昭多表达自己想法,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呢。但也尊重秦昭的习惯。他只要多和秦昭说话表达他自己的情谊就好了。但是现在,万万想不到秦昭这么不知羞耻不要脸。


    桑野道,“真怀念你以前拧巴哑巴的时候。”


    “狗喂熟了就是这样。”


    就算桑野看他,秦昭也坦然无畏。


    桑野摇摇头,看日头也秋高气爽云团簇簇,应该不会下雨。院子里晒着苞谷粒豆子辣椒菌子等山货,桑野叫小火帮忙看着赶偷吃的鸟,自己衣兜里揣着两颗梨下山。


    两人接到二姑的喊话到下山,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不知道二姑着急喊我们什么事情,听着是好事。”


    等两人到了二姑家,二姑跟倒豆子似的,眉飞色舞的。


    “刚刚有个府城来的陈老板,大茶商,拿着林大人的手信来,说要和我们茶农做生意,我们只要管理好茶树,其他的摘、炒、运、卖都是他们做,那老板在府城有茶铺,跳过中间掮客价格利润高,和咱们三七分成。”


    因为有林大人的手信,二姑对人很是信任,她道,“我们这里的茶叶运到府城能涨好几倍的价格,比我们在吞云镇上低价卖强多了。


    人家专门卖给达官贵人的,一两茶叶起底卖个二两银子,说把我们这里打造成名山,找一些读书人吟诗作赋,生意只赚不亏。


    我一想也是,我们手里有好东西,但是卖不出去,正好陈老板有门路会经营,正正好。不过也得让秦昭你俩琢磨下,这可行不。”


    他们茶叶在小镇上都能卖一百文一斤。那经过大老板包装售卖,那肯定赚大钱。


    对老板说的话时深信不疑。本身就十分自信自家茶叶的二姑,不觉得人是吹牛,反而是终于等到伯乐知己的激动。


    皇天不负有心人呐。


    秦昭道,“三七分?这也太低了。”


    二姑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呢。毕竟他们只要管理茶树,而陈老板得请人摘茶制茶储存运输售卖,后面工序繁杂,只要她的分成比之前自己卖的时候多,这就是赚了。


    秦昭道,“一般佃户和地主就是二八三七分成,现在二姑和那茶商调了个头,相当于二姑从老板手里租了茶园,赚了个辛苦费。”


    宋家租给田家的都是四六分,而且还是宋家出赋税。


    二姑一时愣了愣,嘴里念叨着茶叶新出路,老板看中她的茶叶,那肯定也不会亏心让她不赚钱吧。


    秦昭没说话了。


    桑野顺着二姑道,“合作比我们埋头苦干好,外面的老板肯定比我们懂,那肯定是好机会。不过现在要考虑的很多。”


    “二姑觉得老板给三成,都比我们自己卖的更赚钱,是看中老板能力。”


    “老板确实有能力,不然怎么有林大人手信。”二姑立马道。


    桑野道,“但是这也只是初步印象,也没有判断依据,仅仅凭着嘴巴说,那张善明还能吹上天呢。”


    二姑立马清醒了些。


    可张善明哪能和人家老板比。


    桑野又道,“要是老板能带着我们赚钱是好事,但是万一老板亏损售卖不出去,他不要紧,囤着就是了。但是我们全指望着茶叶卖钱,我们亏不得。


    就说这运输过程,茶叶泡水偷了抢了,咋办,咱们还能分到钱吗?


    而且,这账目怎么算,他是在府城卖,我们难道派一个人蹲守看账目吗?又不像咱们秋收粮食过称,当面交割一点掺不了水分。”


    “要考虑的事情细节还很多。而且,我们也不懂啊,宋高雪他们不是在镇上茶庄干吗。把他们喊回来一起商量商量。”


    二姑原本指望着秦昭,这下没想到桑野脑袋也很清楚,立马笑呵呵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情急不得急不得。”


    不能人家说啥就是啥。哎,他们还是老了,没小年轻脑子能想。


    正说着话,晴空一声闷雷,只听村子里小石头赵小东等人兴奋得鬼吼鬼叫,大喊下雨了。


    屋檐下的三人抬头就见天依旧晴朗。但山里人看云雨有自己的一套判断。几人立马走到院子中间,四目寻山边的云。


    只见到处都是晴天,唯独西南山边上已经乌云密布雨脚生烟了。


    那乌云还低垂乳状,瞧着夹着一大包水,只等找个山头随意那么一泼。


    那架势还肉眼可见,往小水村这边飘。


    乌云飞速飘来,快的好像后面有鬼帆驱赶。


    “背时的鬼天气,又是过云雨。”


    二姑忙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桑野二人帮忙,二姑道,“你们赶紧回去,能收多少收多少。”


    桑野一边扯着草席裹谷子,一边看天道,“雨脚来得快,等我们上山,东西已经打湿了。”


    簸箕里的辣椒是一点雨水都不能沾,不然会变白起浓水,后面晒都很难晒干。桑野先把两簸箕辣椒端进屋檐下。


    剩下的就是一张大草席上晒着谷子。三人合力从三角掀起,把谷子往一堆赶。


    把谷子赶到一堆,四周草席折盖,秦昭拿铲子一铲铲倒入箩筐。雨滴跟冰雹似的,砸在地上起了烟,惊了土腥气。


    乌云里的东西先是试探甩几滴雨珠,看地上人们仓皇狼狈,简直还无招架之力,瞬间,雨珠劈哩叭啦砸在草席上。


    终于地要湿透的时候,谷子收回家了。


    三人一身热汗,坐在屋檐下歇气。


    二姑刚用袖口擦完额头的汗,院子里的雨珠小了,乌云散去,阳光射了下来。


    得了,喝口水,等地干了又抬出去晒吧。


    谁敢骂天呢。


    “汪汪汪!!”


    “汪汪汪!!”


    小火气得呲牙咧嘴,仰头对着太阳叫唤。


    刚刚暴雨还在百里之外的山头,它闻到一阵下雨的土腥味儿,赶紧带着小花和家禽们从后山跑回来。


    在雨落下之前,它提前和猪把几个簸箕叼回屋檐下,又一起把草席上的山货卷在一起。


    期间,那猪还犯懒,不紧不慢的,它狗脾气大,凶了猪好几声。


    那猪耳朵老长,听不见,还温吞吞的迈着四肢叼着簸箕。它叼两个猪都只一个!


    索性,它们收完,只飘来一点雨丝。


    湿润凉爽的风吹拂毛发,好像主人在给它往后背梳毛。


    它们威风凛凛地站在崖边,欣赏山下村子里局部暴雨。


    可没片刻,那雨停了。


    它拉尿都没这没快的!


    等着主人急急忙忙回来邀功呢,乌云拍拍屁股赶往下一个山头。


    气得小火骂骂咧咧凶吼。


    小花回到屋檐下眯眼趴下,屁股对着小火很不屑。


    闻着雨势味道,就知道不会飘它们山上来。


    这狗又蠢又自大,还想使唤它。真当自己是捕鹰大英雄了。


    忽的,猪脑袋一昂,眼珠子转溜,慢悠悠去了院子里。


    粉嘴叼着草席一角哼哼,尾巴打圈一甩甩的,好像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把草席扯开。


    “哎呀!小花给我们收东西啊,现在雨停了还晒东西。”


    赶回来的桑野看见这一幕惊讶得不行。


    他快走几步,蹲下来摸摸猪脑袋,猪尾巴翘得老高,屁股扭个弯儿,尾巴朝小火晃得欢快。


    小火石化在原地。


    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


    秦昭看着急又生气的狗,开口道,“不是小火收的吗?”


    “汪汪汪!”是我是我。小火忙凑近秦昭的脚边,蹭这裤腿,仰头期待主人能慧眼识狗。


    秦昭纳闷道,“小火怎么了,连我们脚步声都听不到,还以为我们是外人只知道叫唤凶人。”


    小火委屈地汪汪叫——我骂老天爷!


    秦昭道,“瞧瞧,脾气大了现在说一句还凶我。桑野你不管管?”


    小火:……!


    怎么主人突然间就不通人性了?听不懂我话了!


    “果然猪比狗还聪明。”


    轻飘飘的话,气得小火原地汪汪叫。不甘心,屁股一歪,四肢一翘,翻来覆去在泥水里打滚。


    狗毛沾满湿泥,夹着尾巴就要往屋里蹿,它要上桌,它要上床,乱蹦乱抖!害怕吧后悔吧主人!


    桑野忙大喊,“秦昭,快去捉住它!”


    “看你养的好狗,简直随你脾气大报复心强!”


    秦昭疾步追去,还不忘喊冤,“关我什么事。”


    “你不逗它,它能气成那样?”


    小花轻轻拱桑野手背,见桑野低头摸它,原地四肢蹦哒甩耳朵,咧嘴眯眼笑。


    第66章


    第二天,天气晴好。


    桑野两人早上起来,做饭喂牲口家禽。


    院子的草席晒了豆杆儿,随着日头逐渐高悬,豆荚晒脆慢慢裂开蹦出豆子,草席里劈哩叭啦炸开声响。


    两只母鸡和野鸡就蹲在草席四角外,矫健的鸡爪按地,目光炯炯,羽翅后缩随时疾驰吞豆子。只见一颗豆子从豆荚炸开,分管一角的母鸡立马飞扑而去,一粒黄豆下肚,咯咯满足。


    屋檐下,狗和猪趴在冬瓜上纳凉,这冬瓜用布抹去白刺毛,抱着十分凉爽。


    没一会儿,等日头正中午的时候,豆荚都晒脆了,桑野和秦昭戴着斗笠开始打豆子。


    豆杆儿全都抱在草席一堆铺开,秦昭用连枷打掉,还有些没打落的,桑野又用洗衣棒反复捶打。打豆荚飘灰,人闻着呛也刺挠脸。但桑野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


    桑野脸属于越晒越粉,汗豆顺着脸滑下,灰尘黏糊在脸颊显得灰扑扑的,白皙的脖子上也挂了一圈黑褐色的灰渍。


    秦昭看着桑野变成了个小花猫,干事儿格外认真。他翻来覆去把豆杆儿捶打得仔仔细细,还双手狠狠抖落,争取不浪费一粒豆子。


    秦昭道,“日头大,我想吃绿豆粥。”


    桑野抬头立马道,“好,我早上就泡了豆子。”


    等桑野进屋忙活时,秦昭抓紧扬着连枷,豆杆儿砰砰声响。桑野从门口瞧了眼,秦昭打着赤膊,胳膊和肩膀都晒成小麦色,肌肉出油沿着沟壑流淌,像是烤得焦香鼓胀的脆皮。


    桑野飞快把绿豆洗好下锅,灶里生火放了木柴,又准备进院子干活,秦昭阻止道,“太晒了,你就在家歇息。”


    桑野道,“两个人搞更快。”


    秦昭拉着脸要凶桑野,桑野道,“白天得听我的。”


    “那你晚上等着。”


    这警告的语气带着报复的惩罚,桑野瑟缩了下脖子,揪了下手掌,回了屋,从酸坛子里捡了酸萝卜,又端了一瓢泉水送出去。


    “来吃吧。”


    秦昭从烈日里走屋檐下大喇喇坐在,他一身脏汗,桑野也没嫌弃,给他喂水喂酸萝卜。你一口我一口的,穿堂风从背后吹来,凛冽的泉水混着山风格外舒爽。


    桑野泡的酸萝卜也得了黄婶子的真传,酸酸甜甜还脆而弹爽。


    到下午没一会儿,打过的豆杆儿堆到一边,四只鸡欢快地啄啊翻啊咯咯叫啊,这是属于它们的宝藏。桑野把豆子用筛子筛,细泥土、石子和杂屑,剔除干净。再用风车吹扬灰尘和细微屑沫,最后黄豆干干净净装入袋子。


    三分地的黄豆,加上套种在苞谷地里的豆子,装了一满袋,约莫得个一百来斤。正好,家里豆子被马吃没了,这新豆可以撑两个月。


    洗把脸,淋个冷水澡,换上清爽的衣裳。屋檐下小桌上摆好了饭菜,绿豆粥放冷水里镇凉了,两人面对面坐着,食物吃进嘴里,春有春的希望,秋有秋的丰收,浑身都熨帖了。


    “吃完还是下山看看吧。那茶商没走,万一二姑被人哄骗了。”桑野道。


    秦昭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坏事,算是送上门的机遇。说明咱们这片茶山,咱们这小水村前景很不错。”


    秦昭的话说得桑野都开始飘忽了。是啊,要那茶商说的未来前景是真的,诚心合作不骗他们,这真的是小水村脱贫致富的机缘。


    可惜他什么都不懂。


    更加没办法,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还是假。


    有的只有对商人的戒备防御。这让他可能不会受骗,但也因此错失很多机遇。


    难怪宋高雪非要跑出去寻活路,不求大富大贵,只想碰到事情的时候有个清明的脑袋,知道个章程。


    秦昭瞧桑野怅然,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去做,那就有经验了。你这么聪明,凡事都一点就通。只管去做,事事有我兜底。”


    桑野一想还真是,他这么聪明怕什么,这世上就没有他干不成的事情。


    就像去年秋收,豆子只收了三十来斤,今年就一百来斤,一回生二回熟。他地里的庄稼,如今村里人人夸。都说本以为山下田里的庄稼足够好了,一来后山,才发现桑野这亩地长势更好。


    两人歇气后就戴着斗笠下山,防晒又能防雨。倒是比秦昭买的油纸伞方便多了。


    宋家院子里,陈老板也刚刚跟着宋长山满山转悠回来。


    路上,陈老板路过赵家,看到赵水灵在院子里晾晒衣裳,回到宋家就向宋长山打听人是否婚配。


    说他原配去世三年,续弦人选迟迟没入眼的,如今没想到在这深山一眼钟情。


    宋长山道,“已经成亲了。”对外都说赵水灵是他宋家的夫郎。


    把赵水灵更改到了宋家户头下,其实就是默认了赵水灵是宋家早夭儿子的婚配。配冥婚这地界蔚然成风,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当于赵家钻了个空子。


    赵家也是无奈之举,担心赵水灵后面不好找婆家。


    但赵水灵巴不得找不到,要一辈子赖在小水村。


    陈老板听了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考虑。


    “宋村长,我们昨天谈的事情,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宋长山道,“三七分成的事情我们拿不定注意,得我家哥儿儿婿回来再商定。不说这细节章程如何,三七分实在低了。陈老板要是诚心想合作,不妨考虑租我们的茶园。”


    租茶园?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民风剽悍不开化,压根不受律法约束,被一棍子敲死都不知道。


    要是他租了地,茶园茶树都种好,要摘卖赚钱的时候,这些村民万一有个眼红的,从中作恶阻拦,轻的敲诈勒索保护费,重的一把火烧砍茶园。


    不是他把人性想得坏,而是坏的事情比比皆是。


    现在看村里一团和气,那是他们都一样穷,只能相互帮助扶持。等他们见过更大的利益后,会做的恶事怕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想不到。


    不过这小水村没什么壮丁,派几个打手就能镇压住,这倒是可以考虑。也是提前打听过风气,所以也敢只带个身手不错的马夫前来。


    陈老板又问能不能签订三十年的租赁契约,他还雇佣村民做工,算是村民赚两份钱。就算一天给开三斤米,一年也千斤了,旱涝保收,可比守着几亩地看天吃饭强。


    小水村是穷,但是陈老板不了解地方行情。他们这里一天是二十文,换成谷子也得四五斤了。


    摘菌子是小水村的重要赚钱来源,每年四月到十月,每人每天少则五六十文多则两三百文。土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哪里会随随便便丢了给别人干活。


    宋长山深思熟虑一番,只同意试租五年,要是合作不错,五年后签长期年限。正好可以看看这老板的深浅,到底能不能赚钱。


    陈老板摇头,心底抵触得很。五年,五年足够他把荒地打理好,新茶可以摘卖,万一临了村里不续期了。辛辛苦苦被人摘桃子。他才不干。


    谁说村里人傻了?只觉得宋长山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算计。


    陈老板道,“三七分成,你们只要出打理茶园的工,后续摘了鲜茶到府城售卖,中间二十几到工序都是我负责。而且,你们现在的茶叶我也清楚买卖,常年卖五十文一斤,交给我接手,我随便就能卖五百文一两,价格翻了百倍不止。”


    “给你们三成,瞧着是我占大头,但实际上你们分到手的钱,是你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要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祖祖辈辈从根儿上穷下去,世世代代再难翻身啊。”陈老板语重心长道。


    宋长山想说他们茶叶今年都卖一百文一斤了。


    但没开口。


    陈老板见宋长山还是犹豫,忍不住道,“宋村长莫不是听了,以为你们自己也能卖高价?反而更舍不得和我分成合作?


    你们十几年守着金山也不能把茶叶变成金饽饽,现在我有能力人脉带着你们干,这才是发大财的原因。


    宋村长要是能去府城,就能打听到我陈金手的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求着我合作的人如过江之鲫。”


    二姑听着十分动摇。


    宋长山也拿不定主意。


    恰好这时候,桑野两人进来了。


    陈老板听着脚步声扭头望去,隐隐不耐的眼里顿时闪过惊艳,这小水村的哥儿怎么一个比一个漂亮。


    瞧着还很单纯。干净得像是泉水和白云。


    原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的存在,可比花楼里涂脂抹粉的莺莺燕燕出尘又夺目耀眼多了。


    陈老板眼睛直盯盯,忘记了眨眼。一道不悦的视线像是刺痛陈老板的眼球,陈老板眼皮一跳这才察觉失态,略有失望地缩回脖子。


    这男人好高,精壮强悍,好像之前……


    秦昭一眼认出这个老淫贼,就是买他鹰的。当下对人越发没一点耐心。


    桑野出声道,“陈老板,我家也有茶园,昨天二姑也给我说了合作的事情,真能每年赚大钱吗?”


    陈老板正愁没法搭讪,见桑野从男人背后走来,仅隔一张桌子,坐在了他对面。陈老板欣喜道,“自然是真的。”


    桑野不信,“我们这山野粗茶,怎么就是金茶了,老板莫不是诓骗我们没出村不知外事。”


    旁人要是这么问,陈老板铁定懒得搭理,但这个小哥儿哪里知道什么复杂的事情。


    可老山里人都知道一句俗话——清澈见底的水看着浅,实际深得淹死人。


    陈老板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晃神,他端着亲切笑道,“那自然是我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粗茶我去走西官道穿过明南、安定、归化三个县,那边崇明县有个茶马市,藏人有茶则安,无茶则病,靠着茶叶救命解腻,一匹马就能换一筐茶叶。”


    陈老板说着的时候一直盯着桑野看,桑野越听越满脸崇拜,对一旁的秦昭道,“那真的很心动啊。我们这茶叶原来是路子不对。”


    秦昭蹙眉冷对陈老板道,”唬人的,也就哄哄你不知事,那藏人我听说不会直接跟咱们打交道,都只认商号。谁知道这个姓陈的在外充什么大老板。”


    陈老板本不是那么被激将的,但莫名就和小哥儿男人杠上了,陈老板立马从袖兜里掏出木牌,“这是崇明县马家的票引,只要挂上马家的旗号,藏人就不会多问多查。”


    “这上面写的什么?秦昭你看了怎么不说话?”


    “自然我这是真的,你丈夫哑口无言又不服气。”


    秦昭拧眉一怒,跟愣头青一样火爆脾气冲天,“我知道藏人喝的茶压砖,粗茶就算了,我们都是明前细茶,芽尖儿压砖也太浪费了,简直亏本生意,一看就是个骗子。我说了,你不要那么轻易就信人。”


    “再说他真要是府城来的大老板,身价多金贵,能冒险来咱们这深山老林?”


    秦昭堪称火冒三丈,一旁的二姑和宋长山已经怔得说不出话来。二姑想说秦昭不要那么凶,后知后觉的宋长山拉扯了二姑,支开她去做饭,二姑不去,凭啥谈大事她就去做饭?她也要听。


    陈老板得意洋洋,果然毛头小子只知道发火,这般貌美的哥儿自然要宠着,他对桑野柔声道,


    “自然是你们山里有宝贝。得我自己亲自来。”


    “那细茶自然舍不得压砖,我还有条路子,卖去府城的富贵人家,我背后关系硬,衙门官府都熟络。还是他们托人求着我买。盖上我自己的私印,他们才认价格。”


    秦昭哑火了。


    桑野两眼亮晶晶道,“那陈老板,我们要是合作,你茶叶分成的钱,是茶叶卖完了才给我们分钱,还是茶叶运出村的时候就给分成。”


    陈老板道,“自然是卖完茶叶才跟你们分钱。不然怎么知道价格?”


    秦昭嗤笑一声,“你刚刚不是说别人求着你卖,怎么?你自己连价格都定不了?”


    陈老板春风得意的脸色一噎,笑意渐渐僵硬,又重新缓和面色对桑野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带着你去府城走一道,你就知道我是怎么买卖的,绝对不骗你,做不得一点假。”


    “府城?太远了。”


    陈老板也不着急,笑着,徐徐图之。


    秦昭道,“你休想拐卖人口!不说你是不是正经茶商,就算是的,等朝廷茶叶官办,看你们还有什么赚头,一样得喝西北风。”


    陈老板哼了声,慢悠悠道,“你在山里你当然不知道,茶叶官办在江南试行了两年,今年端午就取消了。因为官办牟私利太多,官府收购茶农的茶园价格压得过低,导致茶农宁愿茶园荒废也不愿意卖给官家。宁愿砍了茶树种田也不卖。怨声载道太多,还有小股民乱,朝廷这才下旨废除了。”


    宋长山和二姑都一愣愣的,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以前听官办还以为不愁销路,哪里知道是官府欺压盘剥。


    当然朝廷肯定是好的,应该只是本地官府是坏的,不然朝廷怎么会下旨废除呢。


    二人面色一惊一怕的惶惶,最终舒展了口气,好像饭碗保住了。陈老板见状又道,“你们村附近的山头我打算买下来。”


    他今天上午已经问过一些村民卖不卖地,但无一例外摇头抗拒,说不能断了祖祖辈辈的根基,更不能遭后世子孙唾沫。


    陈老板知道这些山人脑子愚昧固执,也不多劝。而且,村民不主动卖田,而是被商人教唆买卖田地,商人是要吃板子蹲大牢的。


    那陈老板就打上了开荒的主意。


    小水村附近的山没有按照成丁分地划给私人,全归村集体共有。


    宋长山态度坚决,“山不卖。”


    陈老板顿时气急,以为他们想坐地起价,一时懊恼自己先轻估了他们恶劣,就应该先谈买山再说合作的事情。


    宋长山道,“山是我们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的,我们这一辈没权卖掉。”


    陈老板捏着袖袍下的手,压下怒气,嘴角轻蔑一扬,行,他办法多的是。


    事情谈得又卡壳,陈老板还是住在宋家。二姑宋长山还是热情周到招待他,抛开生意不谈,来者是客。再说,这生意不是还在谈嘛,也怕怠慢老板让人不高兴不合作了。


    陈老板睡在之前秦昭睡的那间侧屋里,低声对马夫道,“你去那桑家地里和宋家地里各埋一锭金元宝。”


    马夫没惊讶,这事熟门熟路。


    山上,秦昭和桑野正泡脚,木盆里小脚踩在大脚上,小火趴在一旁听两个主人说话,听得极为认真。


    桑野道,“现在套出来那老板八成是真的,但是估计背景后台也不硬,定价也得求人买。我们和他合作有风险。不如我们自己把茶叶卖去府城和茶马市,虽然没什么票引,没什么商号噱头,但是总有掮客高价出。到底比等着陈老板分钱来得踏实。”


    “没想到,我们这茶叶居然这么抢手精贵的。”


    “怎么,又不高兴了?”桑野脚尖戳秦昭的小腿肚子。


    秦昭不语。


    桑野抬脚踢他脸。


    秦昭歪头偏开,“我是替你高兴,你很聪明,成功套出了那人的盘算。化被动为主动。”


    “呵,你现在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桑野收回脚,又踩在秦昭的脚背上。


    “不过我可真厉害啊,白天还彷徨呢,晚上心里就有主意了。”


    “不过是被人看了几眼,又不能把我看死。未来我要是去外面卖茶叶,被人看了几眼,我还能不去卖了?”


    桑野脚趾头像河蟹钳张开,夹秦昭的脚趾头,那粗硬的脚趾头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脚趾头给扭疼了。


    桑野嘶了声,秦昭抬起脚凑桑野面前让他打,桑野笑着把他脚摁在水里,凑近秦昭脸亲了口。


    秦昭叹了口气,低头捧着桑野的脚踝洗,“有时候做人很麻烦。”


    山里凶兽杀人不会讲究理由。


    第67章 金元宝


    第二天,桑野两人在山上忙活。


    趁着日头好,做了各种辣椒囤着过冬春。去年桑野没做这些,做菜都只能用干辣椒。干辣椒虽然香气辛辣霸道,离开它菜味逊色三分。但吃多了也想换口味。


    他看着黄婶子家的各种辣椒可馋死了。今年,自己也要狠狠囤起来。


    洗红辣椒切碎灌坛子做酸剁椒,平时泡姜、酸萝卜、藠头。吃面粉来一勺,酸辣开胃,冬天铁锅爆炒白菜、洋芋,口感格外脆、酸、香。过年吃,十分解腻。


    还晒白辣椒,摘树上的青辣椒带着辣椒蒂,不能清洗,锅里水开焯片刻,捞簸箕里沥水晒个两三天。晒得八九成干就放坛子里,一层辣椒一层盐巴封坛,坛盖扣好倒水密封。用来炒干鱼、猪肉血丸子、腊肉、鸡肉都好吃。比干辣椒更加受欢迎。


    “呀,桑野,今年晒这么些辣椒呢。”来人一进院子就声音带笑。


    妇人头上包着粗布土黄巾帕,一身夏布洗得发白,腰间系着褪色的米黄包袱,黑眉挂汗,圆脸热红发黑。


    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脸色的孩子,一个个头发丝儿上粘着鬼针刺和草屑叶子,后背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背篓。


    孩子们眼睛珠子亮又兴奋,显然背篓里装的货不错,让他们忽略辛苦,只满心欢喜。


    “周婶子,你们进山就回来了?”


    周婶子名叫周秋鹰,丈夫也姓田,是田湘隔房的叔辈,早几年砍柴死了,留下三个儿子和年迈老母。


    鸭蛋六岁、狗蛋七岁、小毛豆十岁,和村里小石头同岁。也是桑野的跟屁虫。当然,是秦昭没回村之前。


    周秋鹰原本和田翠娥在村里最要好,但现在两家已经不来往了。


    同是死了男人,周秋鹰见不得田翠娥不安分到处勾勾搭搭,出村子再嫁受磨搓后又回来勾搭上秦飞。


    寡妇的名声都丢光了,害得她受连累。


    谁说女人离开男人就不能养家养孩子,她偏生就要把孩子拉扯大。


    “是啊,那陈老板给钱大方,带着他绕山里走一遭,就五十文,他现在下山去了。孩子们还摘了好些野果子,捡了野板栗、野核桃、猕猴桃、八月炸。快给你桑野哥哥分分,一到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话也不说人也不喊就冲进灶屋找水喝。”


    桑野笑说就跟自家一样,他下山也一样的,跟强盗扫荡大包小包往山上背。


    屋里,秦昭已经给三个孩子舀水了。天热又渴,急得三个孩子要争着瓢瓜。秦昭把瓢瓜的水分了三个碗,叫他们慢慢喝,小孩子怕秦昭,这下捧着土瓷碗小口小口的抿,眼睛还忍不住偷窥秦昭。


    秦昭道,“喝急了会肚子痛,知道了吗?”


    三个孩子可怜兮兮点头,吓得眉头都皱起来。


    秦昭一头雾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了孩子。


    小毛豆拧着波浪的眉头,揪着衣摆怯怯问,“可以,给我娘一口水吗?”


    鸭蛋狗蛋懵懵看着秦昭,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秦昭:??


    桑野和周秋鹰听见动静进屋,秦昭无奈道,“我就站着没动,他们就自己哭了。”


    桑野道,“你太高了,吓着他们了。”


    “在孩子们眼里,就好像巨兽拔小萝卜。”


    这也怪我?


    桑野一巴掌拍秦昭后背,“跟小孩子说话记得弯腰。”


    绑邦响的一巴掌瞧得周秋鹰好笑,她道,“还不熟,熟了就好。孩子认生。”


    周秋鹰给了桑野他们各抓了一把野板栗核桃,两个八月炸,桑野过意不去非不要。反而让对方拉着脸不高兴了。


    周秋鹰道,“这又不用花钱买的,就是山里的东西。谁进山都有。再说,咱们村不是要发财了吗?那陈老板说要买咱们村的山开荒种茶树,到时候开荒有工钱,种树养树也有活路,咱们就在村里干活,自己地里的庄稼起早贪黑,也不耽误农活。好日子就要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村里人都在说这个事情。本以为一辈子穷苦命,哪里知道这深山居然是个金钵钵。这荒山也能有人买,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哎呀,还真飘呼呼的,跟做梦一样,那陈老板好人呢,还给我三个孩子分了好些糖果。”


    既然说到这个,桑野就细细说了。


    “啥,村长不打算卖山?”


    “哎,你和村长说的也有道理,确实不能卖吧。”


    半晌,周秋鹰脸上激动淡下去。


    心跳都好像停了。大起大落的,面上难受。还以为她和孩子们终于要熬出头了。


    发财梦做不了,满院子大大小小的簸箕里晒的干货让人更踏实。她道,“你家这豆豉也香,白辣椒怎么做的,怎么没黑,我晒得都黑了。”


    桑野道,“不能过冷水洗,焯水也不能太久,最多二十下就要起锅。”


    “哦,难怪,我焯得久了些。”


    周秋鹰没歇气一会儿,就带着孩子下山了。


    桑野对秦昭道,“这陈老板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招数,怎么看着对我们村很执着。”


    秦昭道,“看看吧,藏不住的。”


    与其说那陈老板在府城是大茶商,秦昭更倾向这陈老板只是空手套白狼,左右逢源四处拉关系的掮客。


    秦昭剥了八月炸,小毛豆给的最肥大熟透的,有裂口露出果肉,紫皮厚果胶浓,跟剥香蕉一样,果肉里面有很多黑籽儿,咬一口甜糯香浓,就是得不断的噗噗吐籽儿。


    两人站着,给一旁午睡的小花和小火吐了一身的籽儿。狗和猪仍旧呼噜大睡,只偶尔扬了扬尾巴。


    “跟香蕉差不多。但是香蕉更甜,而且还没籽。”秦昭道。


    桑野觉得八月炸是最好的野果了,香蕉居然比这个还好吃吗?


    秦昭道,“现在市面上也有香蕉卖了,下次去镇上买香蕉。”


    桑野高兴应下,转念又道,“诶,刚刚周婶子样子好难受,确实啊,她日子也太不容易了。”


    “经过陈老板这一遭,我今年多扦插些茶苗,村里人要种的话,也有苗。”


    说着,下午两人又去后山挖红薯。


    秋天的红薯藤已经老了,离地面近的根儿开始木质化,从稍稍嫩的地方割断,一捆捆扎好回来切碎晒干装袋,冬天喂猪吃。


    割掉滕蔓,发现一块地被刨过,看样子不像是老鼠打动,秦昭一锄头挖下去,翻开上来是……一锭金子。


    金灿灿的,却轻飘飘的。


    桑野一抬头就见秦昭手里拿着一锭金元宝,“赶紧丢了,这都是死人用的金元宝,不吉利。”这些东西,村里从小就教,说山里的坛坛罐罐和铜钱不要捡,捡了就会生灾病。


    秦昭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刮了下,里面是黑的,他道,“确实是假的。表面是糊了一层金箔。谁埋咱们地里?”


    这样一问,还真奇怪。


    桑野道,“谁知道,丢吧。”


    秦昭没丢,揣衣兜里了。


    另一边,陈老板正在村里野塘摘莲蓬,坐在这湖水碧波边,只觉得享受。这些山灵美景村民视而不见,却一个心思地里刨食,真是不开化,天生穷命。


    马夫从村里回来,手里还拿着村民给的枣子橘子,马夫犹豫道:“老爷,这招对小水村有用吗?他们这里的人实在和外面的人不一样,热情淳朴好客。”


    虽然都穷,可是给他摘的果子都是顶好的,他也没做什么只是路过。村里转悠一圈,衣兜就装满了果子。


    “哼,小林,你道行还是太浅,三瓜两枣就让你心软了?他们对你好对你热情,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都想讨好巴结我这个大老板。谁会平白无故对一个马夫热情。”


    小林低下头,他知道老爷说的没错。


    “看着吧,老爷我这一招百试百灵,保管不出傍晚,这个村子就要闹起来,撕开假惺惺的温情,为了利益相互撕咬。”


    小林下意识不信,但他跟在陈老板几年,确实见多为金元宝翻脸不认人的场面。


    “消息都放出去了吧。”


    “老爷放心,他们给我果子的时候我都说了。”


    “村里那秦飞和赵金地我都收买了,这俩人德行有亏,心里有气,到时候会煽风点火。”


    “什么?村长已经卖山还收了两锭金子?我上午才听桑野说不卖啊?这到底怎么回事。”周秋鹰扛着锄头路过王家,就听好几人围在一起皱眉嘀咕。


    孙草娘非常气愤,本来就不满村里不卖山不能分钱,结果现在是村长偷偷卖了。


    她叉腰道:“那还能有假啊,赵金地亲眼看见村长往院子前面的菜地里埋了金子,刚刚那小林过来我给他枣子的时候,人说漏嘴了,说山卖了,我不信,追问,人家偷偷全告诉我了!”


    杜鹃拧眉道:“不能吧,村长哪会做这种事情?”


    李湾娘道:“咋不可能,你就说用良心换两锭金子,你换不换?”


    这话问的在场都沉默。


    没办法回答。


    但是这两天起起落落的心情是真的,眼见有发财的机会,不说远的,秋收赋税有着落了,卖山分的钱足够把家里添置一番,过冬有新棉衣棉被棉鞋,瞧孩子嘴馋也能买糖了。


    梦里都笑醒了。


    结果一早上大家都说村长不卖山。


    那山头要说也不是村长一家的,怎么就……


    孙草娘道:“咱们要去村长问问,去他家地里刨刨,看是不是真的。别被卖了昧了大家的钱,咱们还都傻兮兮的不知道!”


    王根深不准孙草娘去,但孙草娘强势得很,骂男人孬种,自家钱都被偷了,还看不清形势,活该穷一辈子。她起头朝村长家赶去,身后人也呼啦啦追随。


    周秋鹰看得心里突突跳,不能吧,但还是跟着跑上去了。


    这一行人大张旗鼓,脚步急促,面色紧绷疑惑,田埂都被他们踏得响。路上嗓门大,又都是房前屋后的紧密,很快,村子人都知道动静,不管是啥,人先一窝蜂凑上去再说。


    二姑正在院子里扯枯萎的黄瓜藤,见一群人涌来,带头的孙草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二姑起身不解,不待她开口询问,人群里蹿出来赵金地,一把抢过二姑手里的锄头,眼下搜巡一边,院子角落里有一块松过的土。


    赵金地立马大步过去,众人目光随着他一锄头扬下,锄头翻开,在场倒吸一口气,眼珠子只差嶝出来了。


    赵金地捡起来高举在手上,好似抓到铁证打倒这些假模假样的仁义道德,可以为自己一洗前耻。


    他大声道:“大家看清楚了吗!铁证如山!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姑身上射来一群目光,她都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刚回家的宋长山铁青着脸,人群为他开路,他怒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金子,先看看是不是假的。”


    二姑忙点头,要去赵金地手里拿。


    赵金地高举躲过,堪称凶神恶煞道:“你昨晚卖金子的时候就知道被我发现了,现在埋了个假的当障眼法!”


    “就说你偷偷卖山私藏了钱!”


    宋长山看着门口围着的人,额头暴跳,“我没卖,找陈老板对峙就清楚了。”


    早在门口看戏的陈老板被众人目光推至人前。


    他似难为情,“宋村长,这几天你热情招待我,你要我保密,我也没说啊,但是你自己藏不住……哎,要不这样吧,你之前说偷偷卖就少十两,现在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还是把十两补齐吧。”


    安贫乐道的村民,如今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暴富的机会被他们信任的村长截获,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收场?


    不管宋长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他们只会坚信就是宋家做恶。


    就算后面宋家辛辛苦苦拿出证据证明清白,可已经黑的人群里面容不得一缕白。


    宋家,注定要被讨伐。


    真是一出好戏。


    而他还能花个十两,空手套这么多山头。


    第68章


    宋长山听了陈老板的话,面如晴天霹雳,朗朗晴天白的刺目,环顾四周都认不出乡亲们的脸。一个个怒目拧眉,僵硬扭曲到几乎陌生,俨然一群恶鬼。


    死寂一般的停顿。


    来讨债的人群也陷入沉默。


    有人质疑不信,但话没张口就被孙草娘眼神逼退。


    周秋鹰捏着锄头,觉得这些人像是撞邪见鬼一样。她见不得二姑和宋长山被一群人包围着,尤其后者被说的哑口无言彷徨无措。


    周秋鹰正准备大吼一声,孙草娘捂住她的嘴,死死拽着她胳膊附耳说了一番,渐渐的,周秋鹰眉头一松一蹙,最后偏头,避开二姑满含期待的求助。


    二姑心凉了一大截,气地哆嗦大骂道,“你们,你们,是联合这个奸商坑蒙我家,还是你们被他挑唆?你们要干坏事,山神会惩罚你们的!”


    陈老板站在一边看热闹,眼皮包着眼珠子,只一条细缝笑眯眯的。手里锦扇噗地打开,扇面题着“坦荡磊落”四字。


    瞧着气急眼的宋家夫妇,肥厚的嘴角轻蔑一笑。


    山神?真是愚昧无知,你就等着山神来救你吧。


    陈老板见局面僵持,他道,“你们还顾念往日情分,山都是交给村里管,可人宋家却是背着偷偷卖山,早早就做足了准备。唯一的哥儿儿婿离村子,压根不是什么在吞云镇上谋活路,早就上县城了,等着和他们娘老子碰面一起过上老爷日子。天高地远,你们从没去过县城,这上哪里找?”


    居然是这样!


    他们还当真以为是在镇上做工。


    人群里窸窸窣窣议论道。


    赵金地咬咬牙,原地淬了口唾沫,“呸,这个坏人就让老子来当好了,受够村子里这样的窝囊气了。现在有改命的机会被抢走,和宋家的账咱们后面慢慢清算,陈老板,虽然我们村民没分到钱,但是咱们讲信用,你买了山那你就是老板了。不过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你得需要得到山神的同意。”


    孙草娘见陈老板疑惑,她极为郑重道,“我们这里山神灵得很,谁要是触怒山神,会莫名其妙摔崖而死。您要是得到我们山神的认可,那我们这山本来就是你的,别说十两,就是宋家吞的金子,我们也照样还你。”


    陈老板哪里稀得什么十两,但是见村民一个个僵着脸十分坚决且郑重,陈老板也不得不遵守。这些穷乡僻壤的山村,就是各种奇葩的规矩多。要是犯了什么忌讳,这些人不要命也不要钱,也要赶人走。


    陈老板道,“具体要怎么做?”


    赵金地道,“就是诚心诚意,挑着粪,把村口的神树,那颗枣木树灌一桶粪水。”


    陈老板哪里挑过粪?自己挺着肚子走路看不到脚尖,只瞧得见肚皮,两腿挪动艰难。上茶山的小道都是马夫背的。这会儿要他挑粪水,简直要他命。


    马夫小林也忍不住看陈老板,老爷最是爱干净的,这几天住在宋家背地里挑剔得很。


    宋家第一天劝的腊肉,陈老板都嫌脏,怕没洗干净。而且吃进喉咙一股子烟熏味儿,用薄荷茶漱了好几次口。


    陈老板见众人面色坚决,他也不愿意挑粪。


    但小水村实在是福妙之地。不仅早上朝霞云海漂亮惊艳,他还在野塘看见了难得一遇的晚上彩虹。是一道白色氤氲的弧光架在野塘上,四周萤火虫闪闪,极为静谧震撼。


    又瞧着这里,“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着实是打造名山古茶的绝佳之地,想要长久在这里经营,那就得收服这群野蛮的村民。


    他沉吟道,“好,我试试。”


    二姑面色一会儿气一会儿疑惑,当下也不做声。


    听见动静的黄婶子一家赶来,原本急红怒涨的脖子一个个全都僵住了。


    只见那一身绸缎紫袍的大老板,鼻尖系着白丝绢,一桶粪水压在肩膀上。他不会挑粪没抓粪桶竹系,反而两臂反过肩膀抓着扁担,这等于在粪桶的基础上又加了两只肥胖手臂的重量。


    圆厚的肩膀压得驼,前襟扎腰间,虚胖的两腿颤颤,腰也弯,夹着圆肚十分滑稽。走路一恰恰的挪动,像是走钢丝。


    一个小孩子伸出手臂,环比了下陈老板的腰和粪桶,居然一样宽。


    赵小东忍不住哈哈笑,“肥猪挑大粪!”


    小石头也哈哈笑,“癞克宝背猪粪。”


    小毛豆道,“肥猪和癞克宝可好了,这个人又丑又胖,难看死了。”


    陈老板压的额头汗涔涔,浑身难受焦躁想撂挑子,听见孩子们大声讥笑,刚拉下脸,一旁孙草娘道,“童言无忌,陈老板这么大肚量哪会和孩子计较是吧。”


    陈老板正想反驳,脚尖刚下斜坡,一个踉跄不稳,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粪水从头到脚泼了一身。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他好蠢啊!”


    马夫想呵斥,秦飞呵斥道,“粪撒了,你们惹怒山神了!山神要惩罚你们,不仅生意血本无归,还会有血光之灾!”


    陈老板两眼昏厥,本死过去一会儿了,这下闻言诈尸两脚颤颤起立,忍着浑身恶臭黏腻,他狰狞道,“你住嘴!你个粗鄙莽夫,这要是有山神,你们早就发大财了,怎么还是穷鬼命!”


    这话众人一点都听不进去,一双双眼睛看着陈老板嘴角的白色虫子蠕动,一个个捂嘴泛恶心。


    陈老板低头抬手一抹,倒吸一口气,没气晕,又给臭活了。


    简直地狱!骨头里都爬满了虫一样,恨不得立马脱衣裳跳河,但是村民围着不走,一个个也不让他走。非要一个渎神的交代。


    黄婶子大声道,“你就是不信神,你看哪个大老板官老爷不信神的?活该你成不了大老板。”


    李弯娘道,“陈老板,你现在惹怒山神,我们要把你绑了献祭给山神来平息神怒!”


    赵水灵:……


    他婶娘真会瞎编。


    人群里立马有人举着锄头大喊,“山神息怒!山神息怒!”


    陈老板大惊失色想要喊马夫,但是马夫已经被秦飞和村里好几个汉子一起扭住了手脚。


    这下,陈老板真的怕了。


    蛮荒山野,真的有献祭人的习俗。愚昧蠢蛮,邪恶又血腥。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发财梦和重振门楣的希望还差一步就可以实现!


    他本不是什么茶商老板。只是家道中落的富商之子。意外从府城同行打听到这吞云镇上的茶叶,一路舟车劳顿千辛万苦跑来。


    给定南县县里上下打点两百两银子,就是为了疏通门路,为他今后的茶叶生意铺路。他对外称这个茶园是他买的,又有县令支持,拉得定南县富商老爷们投钱,打通茶马市商路不是难事。


    这么一盘大棋,他全程只把钱花在刀刃上,有本地县令撑腰,拉拢四方资源,分明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他本想拉得吞云镇镇监的支持,但那林大人又臭又硬,压根不搭理他。反而害得他轻信了林大人的话,说什么小水村民风淳朴,要是带一大队人进村,反而事情不好办。


    现在,他是又悔又怕。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陈老板刚懊悔片刻,就见几个汉子拽着他胳膊和腿,像是抬死猪一样连路拖着走。满山遍野全是陌生讥笑的面孔,好像吃人的鬼。


    “你们住手!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们!”


    “笑话,惹怒了山神大人你还想用钱打发我们,你就等着献祭吧!”


    这话落在陈老板耳里堪称磨刀声,惊得耳膜尖锐刺痛,他忙摆好态度,“我诚心了我诚心了,山神会宽恕我的。你们再造孽就是杀生!”


    拖住他的几人停了下来。


    孙草娘道,“陈老板说的很对,他既然心诚了,那我们就不该再献祭了。山神会谅解我们的。”


    李弯娘道,“凭什么要我们承担山神的怒火?他要是真心诚,那就吃了山神的圣物。”


    什么是山神的圣物?


    只听一人道,“我小时候吃毒菌子中毒了,就是吃圣物好的。”


    宋长山怒道,“你们怀疑我可以,那是我们村自己的事情,但是村里的圣物哪里是随便给外村人吃的!”


    二姑咬牙道,“就是就是!”


    陈老板本还疑心,这下得救似的忙道,“我吃吃吃!”


    然而等村民舀了一瓢粪水放他面前时,陈老板面色红白一片。


    陈老板终于回神,看到一张张地里刨食的脸上,都露出讥诮神情,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结果没骂几句,就被人合伙丢进了粪坑里。


    赵金地家粪坑不深,粪水也不多,刚好淹没人腰间。


    马夫也被丢进粪坑,粪水溅了陈老板一脸,陈老板真一脸吃屎的表情,鼓着眼珠子呕吐。


    孙草娘道,“臭啊,我看没你心臭!”


    赵金地道,“就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想买通我们自己陷害自己,做梦!”


    秦飞道,“今天就让你们这些大老板瞧瞧,不是谁都像你们利欲熏心,恶事做尽!”


    陈老板气得咬牙切齿,粪坑里又臭又脏,他开始威胁村民把他拉上来,后面又说出钱出十两,但众人都只看着没动。有小孩子从大人腿间钻进来,大喊说我来我来。


    陈老板大喜过望。


    就说谁能不爱钱。


    然而,从天而降的童子尿滋醒了他。


    赵小东带着孩子站一排,从来没尿得这么高兴,准头这么好过。


    李弯娘想骂赵小东都要说亲了,也不害臊,幸好这里没小哥儿女娘。


    “我错了我错了,各位姑奶奶老爷们我错了,你们就行行好拉我上来吧。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也是真的在外面没见过你们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啊。这次教训后,我一定好好做人。”


    村民见折腾差不多了。


    这两人着实狼狈,恶臭,都不愿意拉他们,最后还是秦飞拉上。


    两人上岸重见天日终于意识到死里逃生了,赶忙跑河边洗漱,最后还没往宋家走,他们的行李马车已经被丢到村口了。


    两人狼狈逃出了村口。好像后面有吃人的妖怪一样。


    外人被赶出了村,村子里爆发出欢欢喜喜又得意的笑声,叽喳的热闹在山谷里飞扬。


    黄婶子说吓死她了,还真以为他们几人猪油蒙心为了一锭假元宝丧尽天良了。


    这个假元宝的戏码,他们祖祖辈辈都当警示故事说给后辈听的。


    说的就是一个孙子从外面拿了锭假元宝埋在自家院子。


    故意让爷爷挖到后,爷爷喜不自胜连连磕头谢老天爷,孙子说是假的,爷爷不信,日日夜夜揣着假元宝摸。


    还说谁要是不听话,就不给谁分钱。


    原本以为自己最受宠的儿子发现他爹最爱钱。防着他们。


    原本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开始相互试探提防。


    最后村民都笑话他家,可爷爷还坚持是真元宝,不然真里子面子都没了,最后还一病不起身体垮了。


    同样的假元宝故事,还有其他几个版本的。村里大人小孩子都耳熟能详。


    所以那陈老板自诩精明的小把戏,村民一眼就识破了。并且还很激动兴奋,没想到自小听的故事居然在现实发生了。


    赵金地几人还各自得意自己怪会唱戏,把那老板二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飞甚至觉得那马夫找他来说这事,是对他的羞辱。


    怎么村里其他人不找,单单就找他?


    私下问了一圈才知道,就挑中了赵金地孙草娘。


    三人心里气不过,受到莫大耻辱。三人决定串通其他村民,整一整那傲慢自大的陈老板。


    他们没敢给二姑说,就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实在不会做戏。这戏越逼真,那老板想起来越是痛恨,这才能狠狠出气。


    但唱着唱着,二姑和宋长山居然也还能给自己加戏了。


    赵金地一群人到宋家院子,桑野秦昭也在,他们在山上听见底下动静赶来,陈老板两人已经被丢粪坑了。秦昭就把两人的东西打包丢村口。


    几人七嘴八舌的道歉,但说着说着,几人神色同步,越发眉飞色舞的激动了。


    显然还十分满意自己一手策划的报复闹剧。


    “哎呀,我小时候做梦都梦见自己一呼百应,救村民于为难中,喜欢当英雄。”孙草娘笑得欢快。


    秦飞和赵金地也点头,谁没做个英雄梦?睡觉前必定得在脑子里过一场好戏,才会心满意足的闭眼。


    桑野听后道,“要是二姑没反应过来,起码最开始真的是吓到了,伤心了。”


    二姑满不在意摆手笑道,“开始是没反应过来,那也怪我自己反应慢嘛,你是没看到,大家都很会装啊,一个眼神就懂了。”


    二姑还小声叮嘱桑野不要给宋高雪说。桑野心想,要是真无所谓,怎么还怕给宋高雪说?但桑野面上也没再坚持了。


    坐在屋檐下一直没说话的宋长山,目光扫过院子一众人,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宋长山慢慢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慢慢把村长的位置交给桑野,等来年开春,桑野正式成为村长。”


    这倒是把赵金地几人吓懵了。


    村长伤心不干了?


    桑野都怔住了。


    他没听错吧?是他不是田湘不是秦昭?


    人群里哗然。


    院子门口的村民往里挤,村民水波似的一波一波往屋檐下涌,纷纷劝说村长,面色也懊悔得不行。


    玩笑开大了。人真伤心了。


    宋长山道,“不是这个原因,本来我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桑野长大了,第一次出村卖茶叶就能卖出高价,人虽粗心大大咧咧,但做事做人在关键事情上很细心靠得住。今年种的庄稼也是村子收成最好的。就这次的陈老板,他还和秦昭配合,三言两语就套出对方的盘算。桑野的成长速度很快。”


    “要说谁最喜欢村子,除了桑野没有第二人。他有能力又善良同理心强,做事也果断,他是最好的下任村长。”


    人群里还是嘀嘀咕咕。


    宋长山大声问:“你们有谁质疑?”


    人群顿时安静。


    他们不是反对桑野,只是一开始以为宋长山在说气话。但听了一串话后,知道宋长山是认真的了。众人也就忍不住思考桑野当村长这件事。


    当村长多累啊,可别把桑野累坏了。村子里大事小情凡事事事村长冲在前头。桑野年纪太小了,阅历不够,担心他压力过大,做得太好,反而亏待了自己。


    让桑野当村长,众人只觉得他们在合伙压榨桑野的价值和能力。这不是欺负人嘛。


    桑野虽然已经长大了,但是在村里叔叔伯伯婶婶眼里,还是需要照顾的那个小孩子。


    二姑问桑野,“你自己的意思呢?”


    桑野昂首挺胸,大声道,“我当然能做好。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姑姑们放心,我家的猪狗兔子鸡,我都养得好,你们当我的村民,我只会让你们吃得更好!”


    众人噗嗤笑出声。


    黄婶子笑呵呵道,“那咱们是跟着桑野一起享福咯。”


    赵水灵满眼崇拜看着桑野,谁能想到他的玩伴居然是村长。


    哥儿居然还能当村长,太厉害了!


    众人显然也有些顾虑,宋长山道,“里正那里我会去说。问题不大。”


    桑野道,“你们谁家有想种茶树的,给我说声,我今年多扦插些苗。”


    茶树可以通过茶籽冒芽生根,但耗时年限略久,得五年才能长成成树。而且茶籽生的苗,变种的几率比扦插高。扦插能最大还原母树的茶叶风味,且只要三年,就能成树摘新茶。


    桑野一说大家都笑说新村长干事就是积极,赵水灵道,桑野本来就有这打算,不然野塘边上那几块沙地,埋那么多茶枝干什么。


    众人一想也是,八成桑野觉得种茶能赚钱,要是他们谁家也眼热,就有苗用了。


    周秋鹰很高兴,相比于陈老板那做梦一样飘渺的致富饼,桑野说的做的,才是踏实有盼头的日子。


    瞧,桑野家现在日子过得多红火。


    当下不说种多种少,但一定是要苗的。


    周秋鹰道,“这好啊!我家要。我这几天也去茶园帮忙清园,除草翻地埋肥,我样样能干。”


    “我家也要,我也去帮忙。”


    有一村人一起干活,宋家和桑家的十二亩茶园,倒是热闹,头一次清园这么快的。


    半晌,热闹才散去。


    秦昭和桑野回去路上,经过野塘时,池边的莲蓬、荷叶都被摘完了,杵着光杆儿,几只蜻蜓在杆儿上停歇。桑野想吃莲蓬,现在秋藕正肥美,还想晚上清炒藕片。


    秦昭二话不说就脱了衣裳,下了野塘钻进湖中间,摘了一大把莲蓬,又手臂伸进泥里弯腰摸出一长节的藕。


    桑野叫他多摸些,好送给二姑和黄婶子,正好压压惊。


    等秦昭上来,桑野又把颗粒饱满的莲蓬和肥大的藕节挑出来,分成了两波。


    秦昭没说什么。


    让桑野自己去送。他在野塘等。


    等桑野送回来时,就见秦昭还在湖中间,秦昭高举着一把莲蓬,莲蓬小碗大,比他之前的都要好。满房饱满撑裂开了莲盆。野塘没人管,寻常挖出的藕顶多手腕粗。但那新摸出的藕节足足有秦昭手臂长,每节长还大,堪比一般男人手臂粗。这算是藕王了吧。


    秦昭还扬了扬,“给你的。”


    桑野会挑好的送人。


    他当然也会。


    特意留了好的,等桑野走后再摘。


    桑野一愣而后眼波漾漾,秋水盈盈,“快上来吧,肚子有些饿了,回去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菜?”


    另一边,二姑剥了莲子打算晒干,等宋高雪回来煮粥喝,藕就清炒放点蒜苗酸剁椒就非常香。


    还真是,这东西送来,心里还真熨帖不少。


    二姑道,“怎么叫桑野当村长,多累人。这活儿适合秦昭。他之前就很厉害。”


    宋长山道,“叫秦昭当他不一定用心,估计还嫌麻烦,更重要的,这小子有点邪性。叫桑野当,比秦昭自己当,秦昭更卖力用心。”


    二姑疑惑道,“邪性?”


    宋长山偷偷道,“我看到秦昭把陈老板包袱里的真金元宝,换成了假元宝。”


    二姑拧眉,“这,这不是偷东西?这可要不得。”


    宋长山摇头,“他把真元宝放马夫包袱里了。”


    二姑恍然大悟,睨男人道,“这叫聪明,什么邪性。”


    “小林,你还说我的元宝不是你偷的!你包袱里装的什么?”陈老板龇牙怒目道。


    他一直催促马夫快马加鞭赶紧逃出村子,那深山夹道摇摇晃晃,随着天色昏暗鹧鸪声声,简直是黄泉路上催命符。吓得陈老板心口突突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一个劲儿催促快快快。


    直到马车到了张家村地界,地势开阔人声热闹,家家户户生了炊烟,陈老板才敢叫马夫停车稍作休息。


    期间,有农户喊他们去家里做客过夜,陈老板把人呵斥凶走,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凶蛮的村民打他的主意。农户热情的笑意呆滞,摇摇头进屋忙活。


    陈老板坐在石头上缓了会儿,害怕才压了下去。


    可一想到小水村就来气,居然阴沟里翻船,这群刁民敢戏耍他,要他挑粪要他喝尿。还高高在上的要他求他们。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要雇人剿匪!给县令做功绩!茶园他势在必得。


    哼,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硬闯,小水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陈老板气歪了嘴,低头一闻自己觉得浑身发臭,忍不住干呕。呕了半晌,理智回笼,慌忙检查包袱。这一看,松了口气,这小水村的就是傻,居然不知道收刮他的东西。


    一群不识货的蠢猪。


    还以为他包袱里的金元宝都是假的,居然不知道拿,活该穷命……陈老板讥笑未散,忽地眼珠子盯紧了一锭。


    居然有一锭假的!


    他怔了一下,而后立马抓住马夫的包袱翻,跳出来一锭金元宝。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老爷你相信我啊。”


    然而任凭马夫解释,陈老板就是坚信马夫趁机手脚不干净。


    要是小水村换的,他们图什么?这么多金子不拿,换金子?脑子没病都知道拿真金子。


    而且,陈老板一直都在提防车夫,虽然是家仆,但他自小听见这类仆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摸摸把主人的银票换假的故事,数不胜数。


    这下,憋屈愤懑有了宣泄口。在小水村受的气这会儿全都发泄在马夫身上。


    各种辱骂拳打脚踢,最后马夫不解释了,马夫怒涨着红脸道,“既然老爷一直不信我,说我偷您的金子。那我就真偷了,荒郊野岭你能耐我何?”


    陈老板扬下的手被拦住,面孔惊慌眼珠子渐渐突出,“你,你,小林我冤……”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脑袋破洞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马夫捡起地上的包袱,把人草草丢山崖下。


    跟着陈老板这么些年,心已经黑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回望小水村的方向。就算是随处可见的露珠,也干净透亮,折射出万千光芒。


    四野合幕,月渐圆,小水村的崖上小屋,秋风摇曳着松林,涛声阵阵。


    一桌饭菜三菜一汤,两人一狗,吃得有滋有味。


    桑野吃得醺醺道,“希望不出两三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秦昭正抬手给桑野揉肚子,闻言抬头,见桑野的眼睛比今晚的星星还要亮。


    第69章


    日子一天天忙碌过去,很快就到了十月小阳春。田里的禾蔸重新冒茬儿,从山崖上望去,绿油油一片,清晨日头藏在叠浪高山的云雾里,像是一枚煎得夹生的糖心鸡蛋。


    云雾缭绕里,有一高挑的身影在秋风里打拳,身正,气清,形稳,外紧内松,雾气在他周身围绕,那身影快里实中有虚,慢里虚中有实。


    呼吸吐纳之间,浊气和灵气交换,身心与山野相融。


    练拳很辛苦,讲究冬练三九“苦其心志”夏练三伏“劳其筋骨”。桑野倒是没这样,不过基本不管起早还是晚,练拳不间断。始终记得他爹说的,“学拳三年,丢拳三天”。


    一旦偷懒三天,就会认真打一次。


    说起来也是三天晒网两天打渔,但架不住他常年坚持,一套最基本的拳法,也被打得有模有样。


    秦昭坐在屋檐下,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拳影,一边拿着鬃毛刷给脚边的小火梳毛,梳完狗,还得给猪梳。


    原本眯着眼享受的小火,眼珠子被刷了下,忍,刷了二下尾巴焦躁的摇,第三下,一睁眼就见秦昭拿刷子刷它眼睛,而秦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的身影。


    小火不满地汪了声,也不知道两人天天形影不离,半夜更是吵它瞌睡,怎么就还看不腻。


    秦昭见手底下的小火抗议,拧了下半耷拉的狗耳朵,起身脱了衣裳,光膀子进了院子,也练拳。


    相比桑野的柔中带感刚,秦昭拳拳见肉,目光所向就是去处,刚猛杀气重,打起来虎虎生风令人胆寒。


    小火原本立了一半的耳朵,这下吓得完全立起来了。


    小火歪头一顿,而后欣喜若狂。它终于立耳了!虽然只一只,但立耳了。


    可惜它绕桑野裤腿三匝,也无处可分享。


    桑野目光已经飘到秦昭身上出神。那胳膊、肩膀、胸肌、腰腹、大长腿,每一笔肌理线条勾勒的硬猛不失健美,一拳一掌蕴藏着引而不发的力道。强悍且知隐忍。


    就跟晚上一样。


    有时候他憋不住先一步,接下来有一段本能的痛苦排斥阶段,秦昭就不继续了,即使迫在眉睫额头大汗,也不继续,只拔出来对着他摸。实在摸不出来,就让他亲亲就好了。


    桑野想着想着,气不清了形不稳了,眼神开始闪躲。


    秦昭收了拳脚,顶着微热的气声俯身凑近,“想什么呢。耳根子这么红。”


    头顶阴影跟山似的,桑野要推开他,实则手摁住了硬邦邦的胸口,“早上想吃什么?”


    秦昭叉腰意味不明道,“你算问到点子上了。”


    桑野略略略,立马拔腿就跑,秦昭等他跑了几步再追,大腿迈了几步眼见要追上了,小火和小花蹿到二人中间。以为主人们在玩老鹰捉小兔的游戏,一狗一猪护着桑野,岔开四肢对秦昭汪汪叫。对,小花也学狗叫。


    桑野哈哈笑道,“啧啧,秦昭你看看,平时就能瞧得出你多缺德。”


    他哪里缺德了?


    不过是对它们严厉了一点。


    这些好逸恶劳的畜牲,简直天天贪图桑野的爱抚。


    有这个两个东西龇牙咧嘴又嬉皮笑脸的捣乱,那点冲动没了,秦昭点了点自己的脸,桑野跑过来亲了口。秦昭挑衅地看着一狗一猪。小火立起来的一只耳朵又趴下去了。


    桑野道,“哈哈哈,我刚刚先亲他们的。”


    秦昭作势打桑野,桑野飞速往灶屋里跑,秦昭追了过去,拽着人把桑野箍在怀里,要人再亲一下,桑野道,“刚刚不是亲了你?”


    “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你笑掉了。你要亲个甜的。”


    桑野一大清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撸起手臂给秦昭看,秦昭还一脸严肃,指了指他的唇。


    桑野忍笑,狠狠亲了口。


    打打闹闹后,新的一天,从美食饱肚开始。


    秦昭一样负责牲口,忙活半晌后,灶屋里飘了香,但还没喊他吃饭。他又见秋高气爽,把冬衣、冬被、棉鞋拿出来晾晒。


    把昨晚的布垫拿去清洗,皱巴巴的,一晚上过去,还湿哒哒的。秦昭从灶屋新开的侧门穿过,特意高举过头顶,桑野瞥见了,恼羞要捶人,秦昭大步闪了出去,背影得意又欠打。


    桑野红着脸继续翻锅灶里的菜。


    决定把秦昭碗里多放一勺辣酱,辣死他。


    另一口锅里的葛根粉也熟了,用竹漏勺捞碗里,泉水过滤一遍,粉更劲道也爽口好吃。


    这葛根是从后山那一大片小灌木,连着草坪的地方挖的。


    小水村管这片后山的平地叫望山坪。


    桑野两人最近都在忙着砍望山坪的小灌木,把那块近三亩的荒地收拾出来,连通水渠,做饮马场,平时喂鸡兔子也行。小火和小花也爱在那里打滚。


    小灌木都好清理,就是这葛根藤多年草本生,吹风吹又生,滕蔓茂密绞杀能力强,厚实的叶片遮盖连绵一片,底下寸草不生。得彻底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两大海碗摆上桌。


    桑野偷偷挖了一大勺辣酱埋在秦昭那碗里,看着染红的汤面,桑野又于心不忍,好歹是他相公,于是调换了碗。


    “秦昭,吃饭了。”


    “好。”


    秦昭上桌,看着桑野那碗里的辣酱蹙眉,要摆自己面前,“今天就少吃一点辣酱。”


    桑野护着不让,“不。”


    秦昭沉声道,“就今天。你屁股还想不要想了。”


    “那还不是你搞的。”凭什么一副教训我的口气。


    “爽得可是你。”


    桑野扭过头,不看秦昭,显然气呼呼的,嘴里骂着狗东西活该你被辣。


    秦昭成功抢到那碗红红的大海碗。拧着眉头吃下一口,忍不住张嘴斯了声,“你放了多少辣椒,辣死了。”


    桑野哈哈冷笑,“还能说话呢,这不好好活着的?”


    这真生气了,秦昭喉咙里的冲天热火都被降温了不少,他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是我很爽,是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桑野眉头跳跳,不理秦昭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为了男人耽误吃饭,天打雷劈。


    他夹菜的空隙,秦昭找了个大木钵来,看了桑野一眼,又试探捧着桑野眼前的大海碗,见桑野没动,端起海碗倒入木钵里,粉汤无声地滑入钵里,又瞧了桑野一眼,把自己那碗也倒入木钵里。


    秦昭拿起筷子搅拌,又瞥了眼桑野,桑野哼了声,忍不住笑出了声,秦昭也终于松了口气,也笑了。


    秦昭嗓子还很辣,不自觉叹了口气。


    桑野道,“饭桌上叹气,你是瞧不上我的饭菜吗?那好,我今后每天都在床上叹气。”


    秦昭双手合十,“我错了祖宗。”


    他倒是期待桑野在晚上叹气,这样也师出有名了。


    一番闹腾,桑野看着木钵里的汤粉,突然想换种口味,只捞粉,浇上小菜配料做干拌粉。


    桑野摘了地里尾茬儿的辣椒和番茄,青辣椒和青番茄分别剁碎,热油炒出辣椒和蒜末的香味后,下青番茄沫,最后起锅撒点葱花。尾茬儿的青椒和番茄水分少风味浓缩,口感紧密馥郁,又香又酸辣,闻一下口齿生津。


    酸辣番茄汁儿和粉搅拌,香气互为欣赏融合,挑起筷子嗦一口细腻丝滑,清凉甘甜缓缓涌上喉咙,又一口酸香汤汁儿碰撞,口感层次丰富浓郁。


    吃着吃着桑野就吃开心了,完全忘记自己还和秦昭冷战,他道,“这葛根粉真好吃,就是真麻烦,割藤、开挖、清洗、刮皮、杂碎、洗粉、摇渣……快十道工序忙活了三天,滕蔓堆成了小山,就得桌上这一碗。”


    “不过到初冬和来年清明之间挖,出粉多些,望山坪那块地估计能挖出大几百斤葛根。都是两三年生的。”


    秦昭点头,桑野还真是有吃的就满足。


    “今天要不我们去镇上一趟。再推迟,香蕉西瓜就下市了。”秦昭道。


    桑野啊了声,他早就忘记这茬儿了,专门买香蕉去镇上,走路来回得两天两夜。


    “算了吧,有这时间还不如进山找些八月炸。再说,宋叔说最近衙门要来收秋稅了,我得在村里。”


    秦昭点头,“那我今天去,快去快回,在张家村租骡车,我明天下午就能到家里了。”


    桑野心里不忍,为了他一口吃的,秦昭得颠簸这么久。


    秦昭道,“顺便帮村里卖些山货,我们家也有干的山货药材。”


    “你要是实在心疼我,等我回来好好犒劳我就是了。”


    桑野睨他一眼,说两三句就离不得那事儿。像是饿狼从没喂饱过一样。


    秦昭被踢了一脚,还笑得更招人打。


    两人吃过饭,收拾一番,家里的干货很多,野山花椒,野八角,干菌子,用麻袋分别装好,最后塞大麻袋里,整整一袋。不过看着多,但一点都不压称,秦昭单手拎肩膀上,不到二十斤。


    桑野在山上喊了一嘴要进镇上卖东西,有没有要捎带的。


    清越的嗓音跟后山的鸟雀一样,飞入村子角落,听见的人给周围邻里都说一嘴。很快,大家都把要卖的东西送到了宋家。


    知道这次只秦昭一人去镇上,众人也没好意思带多。


    杜鹃只带了干菌子,还有小石头摘的野八角蒲公英。孙草娘也是,就卖些干菌子轻便的山货,以图换些铜钱,来应付秋稅。重的东西比如家里的山核桃、野板栗、猕猴桃什么的,等入冬自家挑出山卖。


    还有周秋鹰也带了些山货,都大同小异,细微差别可能就是品质不一样。


    这些都是村里着急用钱的,其余手头宽泛点的,打算入冬后,自己去镇上卖,顺便买年货回来。


    二姑家里也有东西,但她不打算卖。


    她将桑野偷偷拉到屋里,桑野还以为是什么要紧机密事情呢,结果就是问他卖的什么山货……值得这样遮遮掩掩的?


    二姑叹气小声道,“你啊,长个心眼吧。我看你那些花椒八角,都是值钱的东西。当众问出来,旁人要是一个没留嘴,问你上哪里摘的,你说不说都不好。”


    桑野哑然,心里暖暖的。这么无私的二姑却劝他为自己长心眼。


    其实这些东西满山遍野都是。


    深山人少,压根就不存在张家村那些地方的情况——山上人多菌子山货少,为个窝点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这深山,只要人勤快,那就有收获。当然,要是碰到好的、近的、隐秘的窝点位置,更是幸运。这深山的小犄角旮旯,都是村民心中的宝藏之地,每年还得特意一探再探。


    “其实就在我家背后那……”桑野要说,二姑瞪眼,桑野还要说,二姑捂着耳朵。


    桑野凑近大声道,“就在望湖坡!”


    二姑咬牙狠狠叹气。


    院子里的众人哈哈大笑。


    最后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秦昭用宋家的箩筐挑了满箩筐,左右还各自垒了三大布袋。桑野瞧着布袋垒得高,反复检查绳子是否系好,还自己挑着扁担试了试,居然也才小百斤。


    又检查了秦昭的布囊里,有几块核桃酥,两个煮熟的鸡蛋,一张烙饼。叮嘱秦昭,不要再饿着肚子回来,那镇上总有好吃的,找到了他们下次一起去。还叫秦昭住脚店,现在冷了,野宿容易风寒。


    众人瞧桑野这做派,哪里是老村长说的大大咧咧,分明贤惠持家得很。


    二姑给秦昭布兜里又塞了一把花生,核桃。路上不至于饿死。又望望天气,蓝天白云的,虽说近几天看着没雨,但还是把自家的斗笠戴在秦昭头上。


    “走吧走吧。”二姑道。


    众人也说了吉利话,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忙活。


    桑野送秦昭出村,到村口的枣树下时,桑野道,“你路上注意安全,也别省着花。”


    秦昭放下扁担,扬起侧脸点了点。


    桑野为难,身后十几丈开外的屋子错落,院子里、地里都有人忙活。桑野心虚四顾一番,秦昭长臂一伸,把原地踌躇的桑野揽近,捧着他脸正对着。


    桑野余光里,大人孩子成了会动的皮影戏一样,但他已经没心思看了,只眼巴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昨晚今早上已经……”


    秦昭低声哄道,“你亲了,我走路有劲儿,不然想你想得六神无主,摔下山崖怎么办。”


    桑野忙捂住秦昭的嘴。


    桑野眼神闪烁四目相对时,耳根子先酥麻了,他飞快啄了下秦昭的唇,立马推开他,“好了。快走。”


    秦昭扬着嘴角好似擒住了那抹温软的触感,他摸摸唇角道,“保证完成村长交代的任务。”


    桑野扭头,大步回走。


    秦昭笑了会儿,挑起扁担,心中舒畅冒蜜一样,扬着脖子忍不住高歌。浑厚低沉的调子蹦出来时,草丛惊鸟,秦昭原地顿了下。原来他还能哼出曲子。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年幼不知愁的时候。


    桑野闻声,忍不住回头,嘴角梨涡深深。万重青山一眼就锁定那山道上的背影,瞧着人影挑着满筐货物渐渐远去。


    才分离,心里已然开始不适应。


    秦昭挑着货一直走没回头,但吼的曲调越来越大声。曲调里唱的是情窦初开蜜里调油的少年郎,秦昭的声音铿锵有力,低沉热烈的情意在山谷里直白坦荡地回响。


    桑野也从开始的惊讶猎奇到现在心慌脸红,恨不得钻地缝里躲着。


    回村肯定被人调侃。


    早上怎么没把秦昭辣哑了。


    他现在追出去把秦昭打一顿还来得及吗?


    桑野想着想着,才发觉嘴角扬起来很久了。


    真好。


    很小的时候,他记忆里,秦昭是有一把竹笛,好像是他舅舅送的。这可是稀罕物件。村里孩子有竹编蚂蚱、竹刀、竹箭,但谁家有竹笛啊。那可是读书人有的玩意儿。但秦昭就有。


    秦昭每天清早傍晚坐在牛背上吹笛,从来不理他们这些年岁小的。


    他坐在牛背上跟皇帝登基一样,很神气。偏生他们小的,还眼巴巴馋得很。


    他爹说,就要像秦昭那样,“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不过没几年,牛被卖了,竹笛被折了。再也没听过秦昭唱歌吹曲,一天天的,脸上的淤青没断过,眼神也阴沉得怕人。


    桑野回去路上碰见了地里忙活的秦飞。


    “桑野啊……”


    “叫我村长!”


    秦飞:……他哪里惹桑野了?


    他分明见桑野心情不错一脸笑意甜甜的样子,才敢喊他的啊。


    怎么又不高兴了?


    第70章


    桑野回到村中,就听坡上的小石头扬手道,“桑野哥哥,秦昭哥哥为什么这么高兴啊,是不是我的蒲公英能卖个好价!”


    桑野脸上热意刚起又安稳消退,笑着点头。


    “那我要多挖一些!这样秋税,我也给家里分担了。”


    那片田埂斜土坡上,一丈来宽,上面长满了蒲公英,小石头带着六个弟弟妹妹,各自分散一块地,拿竹锹撬着蒲公英。一个个袖子短,手肘都露在外面,撅着破布包着的屁股,屁股勾都晒得黢黑。


    蒲公英的细杆儿撑出了小圆球,秋风一吹,小羽毛飘在蓝天白云下。几个小的孩子立马蹦蹦跳跳,兴奋的喊捉住它,带回家养着。


    桑野道,“小心别崴着脚了,刨的坑记得埋回去。”


    小石头拍拍胸脯道,“我知道啦。”


    小石头说完又朝桑野招手,那样子还不好意思,桑野走近道,“咋啦?”


    小石头四顾一番,难得扭捏道,“就是你们的喜酒,能不能放在过年那天办?”


    桑野道,“可以是可以。”


    小石头立马龇牙挠挠后脑勺,难为情道,“哎呀,就是之前中秋,我起夜听见我爹和我娘发愁叹气,抱着钱罐子数钱,买了肉和月饼就怕秋税不够,不买,又担心我们嘴馋,村里孩子都有,我们没有,怕我们难受。”


    小石头和弟弟妹妹肯定是期待过节的。过节就有肉吃。那天还可以不干活。在村里到处放心大胆的玩,也不会担心被喊回家。


    但小石头听见父母的惆怅后,瞬间就长大了,甚至心里内疚得不行。他只记着吃喝玩乐,父母却忧心生计。


    “要是过年大家都吃喜酒,那我娘他们就不用操心年夜饭,是不是有肉有鱼了。”


    桑野道,“好。那就过年办。”


    他从小都没小石头这些心事。以前双亲疼爱,后面村里人庇佑。他过得比很多爹娘俱在的孩子,还要好。


    “嘿嘿,那桑野哥哥不要给我娘说,不然要打我的。”


    “知道知道,放心吧。”


    不过小石头还是被打了一顿。被杜鹃史劲一个拿着黄荆条一个拿着细竹条,前后夹击满村子追着打。小石头左右乱蹿,惹得全村人围着看热闹。


    这事儿起因是赵小东蹲在田下的苞谷林,听得一清二楚,转头就告诉了杜鹃婶子。


    桑野又去宋家,宋长山找他说秋税的事情。


    秋税,说是老虎人人谈之色变,也不为过。


    之前八年内乱,苛捐杂税繁重。抛开田赋徭役主要的正税外,还有各种明目繁多的摊派。


    如剿匪治安费、官道水库维修费、官员衙门办公费、差旅往来招待费、运粮损耗费,甚至山林渔税柴火税等等。


    这些摊派费无固定标准,年年加码,老百姓哪里受得住这种盘剥。


    一到收税的时候,地里收一半上交一半的都是额外开恩。更甚至遇到差役敲诈勒索的,那灾祸连天卖儿卖女是常态。


    不过,正税看朝廷,摊派费看地方官。


    小水村所在的吞云镇有个刚正不阿体恤百姓的林大人。


    整个吞云镇没有苛捐杂税的摊派费,只有朝廷要的正税。


    桑野自小就听村里人念叨要感激林大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村子里,还时常担心林大人顶不住县里压力,被革职或者降罪。村民逢年过节都上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林大人长命百岁。


    不过即使这样,光是上交正税,已经让小水村的人发愁。


    一亩地不管年景收成如何,都有朝廷下发的定额粮税。从最开始的一亩缴纳两斗,到去年一亩要缴纳五斗。小水村的田不算肥,一亩地顶天两百斤,一斗二十斤,五斗就去了一百斤。上交一半了。


    有时候年景不行地里欠收,压根就没百斤。没办法,把仓库里的存粮拿出来上交。存粮从来不是给人吃的,人只吃杂粮,逢年节才吃一碗大米饭。


    更何况,粮税完了,还有人头税。


    桑野一路往宋长山家走,心里盘算各家各户的秋收情况。


    他刚进宋家院子,二姑就喊他来吃碗冰糖鸡蛋羹。


    桑野惊诧,“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虽然二姑被打趣,但清亮的少年音扬着,听着就欢喜。


    二姑小声道,“这不是田湘他娘快要生了吗,秦飞不管不顾的。我之前路过,瞧田翠娥坐在屋里哼着口渴,一进屋瞧着一看,人躺在床上面黄肌瘦肚子大,看着着实吓人。我这刚好有田湘之前孝敬我的冰糖。”


    “那秦飞只骂人,说娶她是来伺候他的,不是他来伺候人的。”


    桑野惊讶,半个月前那陈老板在村里闹事的时候,田翠娥还挺着大肚子来看热闹。瞧着还挺正常啊。


    不过话说回来,桑野这也才意识到,有半个月没看到人了。


    田翠娥在村里也没有能说上话的,肚子大了下地不方便,基本也闷在家里。


    桑野道,“宋高雪要是知道了,他心里又心疼二姑的。干嘛还伺候他讨厌的婆婆。”


    二姑道,“平时是不待见,但这人命关天的,其他都不重要。再说,其实田翠娥也就煽风点火上点眼药水,又没真苛待阿雪。”


    “阿雪性子太强势了,当着娘的面对儿子呼来唤去,一言不合就冷面教训人,他不懂得低头,偏要当着娘的面训人,就要让田翠娥看看是媳妇儿重要还是娘重要。”


    那寡妇一个人拉扯大的宝贝儿子,哪里瞧得了儿子受这种苦。


    二姑劝来劝去很是惆怅,心里也懊悔,把宋高雪宠得太傲了。


    要是他俩都能像桑野和秦昭这样多好。两人都知进退,相互体贴,尊重彼此的底线。瞧那秦昭,回村的时候深沉冷漠,现在出村都能大声哼着曲儿了。这才是年轻人啊。


    如今夫夫俩去镇上,感情还好些了。二姑也心里宽松了些。


    “还有那秦飞……”哎,算了算,就不背后说三道四了。


    现在桑野和秦昭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


    不提秦飞最好。


    但就是气不过,那秦飞最近又抽风,可能担心赋税担子重。居然要把田翠娥的人头税划在田家。虽然是关起门在吵,但是黄红霞听见都给她说了。


    田翠娥以死相逼,秦飞这才妥协。


    那秦飞那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秦昭。说秦昭不孝就算了,还没用,在外面打仗六年,没落得一个功劳。就是隔壁张家村,都有人捞了个挨着官家的活路,帮忙在镇上收商铺税。


    还说秦昭是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真有本事,一个大男人怎么甘心窝在山里不出去。


    这些话真难听。


    二姑也没给桑野说,怕添堵。


    桑野奇怪道,“秦飞咋了?之前还一脸讨好的跟我打招呼,反正我冷脸。”


    “冷脸好,省得找你借钱。”


    “真是歹竹出好笋。”


    桑野也没说几句,屋里的宋长山就喊他来,还责怪二姑道,“秋税是大事,你还烦烦叨叨拉着人说鸡毛蒜皮的事情。”


    二姑立马一记眼刀凶去,宋长山脖子往里缩,眼神还严肃望着桑野,叫他赶紧进来。


    桑野进了屋子,宋长山坐在椅子上问他,“秋税你心里有什么盘算?”


    二姑脑袋伸进窗户,拿着鸡毛掸子要打宋长山,“桑野才接手,你端个架子吓唬谁呢,是你这样教孩子的吗!”


    宋长山立马叫桑野把窗户关了,隔着窗户道,“教宋高雪的时候你也插手,现在教桑野你也插手,宋高雪就是被你宠得无法无天。”


    桑野问,“你们要吵多久?我要不先出去吃鸡蛋羹?”


    宋长山怒气一滞,“你饿了?饿了先去吃。”


    桑野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吵什么吵啊,你们俩日子过好,这才是帮到他们。”


    宋长山叹气道,“说正事。”


    桑野道,“村里二十四户,秋收粮食收得最多的是……”


    村里哪家稻田收成多少,家底如何,成丁人头税每人三百文,每户要缴纳多少人头税和粮食,桑野一一道来。


    宋长山面色逐渐松快,欣慰道,“不错,心里有本账,当村长的,最不能让村子里缴纳不齐赋税,让大伙儿们忧心活路。


    有负担的人家,我们得提前问清楚,需不需要挪借。


    有困难别闷在肚子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人嘛,总有手头宽紧的时候,大家这挪一点那挪一点,就迈过这个坎了。”


    桑野重重点头。


    在镇上城里,当铺典当的是实物换取银子铜钱。在村里典押的是信誉口碑。这点,小水村人人心里门清,几乎没出现过赖账的情况。


    就是秦飞有一年日子难熬,实在还不上债务,把牛给卖了。


    不存在欠着外债,还能心安理得关起门,过自己小日子的情况。


    “其实就算我没当村长,我肚子里也有一本账。”


    “这些年来,家家户户对我的大小善意、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今年我有能力了,该帮衬的就帮衬。”


    宋长山严肃道,“村里对你的好,并不期待你回报。那是你双亲种下的善因。你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必须得照顾好全村人。就是孙阿爹带你去找菌子窝,咱们这些知情的,都知道是你爹以前告诉他的。他也算有良心,等你成年了带你进深山。不过他不告诉家里人,导致因为这件事闹口角矛盾,让你心里有愧疚,这也是他的小私心,让你今后能帮衬他家。”


    “管理一个村子,光靠信任远远不够,过近则欠恭,还得懂拿捏人心,恩威并施。这样你说出去的话才有份量。”


    桑野懵懵懂懂。


    宋长山也不着急,就秦昭那浑身都是心眼子的人,断然不可能让桑野吃亏受委屈的。


    “施恩”这点他完全都不操心桑野。“立威”……桑野心软善良,但,桑野外貌像他小爹,骨子里估计也有果断狠绝的血。


    幸得桑野如今性子看起来随他爹的多。


    宋长山回神,“今年新朝成立,轻徭薄赋,赋税上缴方式也有变动,应该比之前能喘口气了。”


    往年秋收后,粮食统一由村长过秤记录在册,村长再组织村民,运粮去张家村的张里正家完粮税。


    张里正统计汇总各村的粮税后,统一运送至镇上,镇上粮官处再押送至县里,至此一层层上交,登记在册,才算村民完税。


    这次秋税征收之前,宋长山又去里正处打听了情况。


    是好消息。


    傍晚的时候,宋长山就在屋顶喊一嗓子,吃完饭的村民都过来集会了。


    路上大家心里都没底,慌慌的,不知道今年赋税是个什么情况。


    刚收进仓里的粮食还没捂热,又要交给朝廷。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刚刚吃进肚子的晚饭,现在都觉得噎着嗓子眼儿了,卡得难受。


    周秋鹰拧眉道,“要是跟去年一样的话,上交一半,这相当于租朝廷的地种,分明这地是我自家的啊。”


    李弯娘道,“可不是,我们这还算租金低的,听赵二说那租金高的,砸锅卖铁卖儿卖女石阶流血啊。”


    黄婶子道,“应该是好消息吧。秦昭说新朝成立,那皇帝一高兴就减免赋税呢。”


    杜鹃道,“秦昭见过世面打过仗,他说的准儿没错。”


    一行人嘀嘀咕咕来到宋家,宋长山等人齐了说了新赋税。


    “新朝廷体恤咱们老百姓,知道咱们这地带运粮麻烦,也知道咱们这里苛捐杂税摊派多,统一把这些目类摊到田亩上,按照田亩征收。”


    众人都没听懂。


    桑野道,“就是以前的徭役和粮税合二为一,摊派到田亩计数。也不要粮食了,全折算成银子完税。人头税还单独出。”


    “也不是由地方里正催收了,衙门专门派衙役收。”这样也少一层层剥削压榨。


    哦。


    众人只关心今年要交多少。


    桑野道,“人头税减半一百十五文。徭役和粮税划分到我们这里的是稻田一亩银三分三厘。徭役的活儿官府会再出钱召集民工。”


    大家都没什么反应,纷纷低头勾着手指头算一亩银三分三厘,和之前一亩五斗哪个多。不会算的,就眼巴巴看着左右,抓心焦急得很。


    桑野道,“之前一亩五斗,一斗二十斤,一百斤谷子秋收降价一文,算三文一斤,一亩就得三百文。现在新政策下来,一亩银三分三厘,一分十文一厘一文,现在一亩只要三十三文。”


    “整整降低十倍有余。”


    瞠目结舌。


    一片惊怔。


    “没算错吧?”


    “是吗,老宋?”


    “真假的?新朝廷这么好?”


    宋长山点头,“桑野要算错了,村里谁能算对?是这样的。不过山底下的张家村、齐家村、高家庄吞云镇上其他村子,一亩得银八分八厘。”


    “啊,为啥我们少这么多?”


    “就是啊,跟做梦一样。你快打我试试,掐你痛不痛?”


    宋长山看着一张张欣喜若狂的脸,笑着猜测道,“可能我们深山地瘦,之前都是定的中下等地。朝廷体恤,收的也少。吞云镇其他村子的赋税算下来,十税一,这在历朝历代算标准水平了。不过好在新朝取缔了其他杂项,没有别的暗类摊派,老百姓肩上的担子还是轻松很多。”


    黄婶子高兴道,“这个好啊,我还老担心林大人哪天顶不住了,咱们跟其他地方一样负担重,这还叫人怎么活啊。现在这个政策好啊!”


    “对对对,说不定是林大人格外照顾我们小水村,所以赋税才低这么多。”


    众人又是对林大人一阵感激。


    唯独孙草娘、周秋鹰、杜鹃这几家格外困难的,还有些不敢相信。


    其他人道,“哪还等啥,明天就去镇上卖粮食,换了银子完税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宋长山道,“那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秋收跌价,而且,因为官府只要银子,现在铜钱也跌价。”


    粮食换成银子要经历二次损耗。这其中的亏账,他们一听就算不明白,脑子里嗡嗡的,睁着两眼望着桑野宋长山。


    “那这到底,是之前缴纳粮食划算,还是现在新赋税划算啊。”


    “是啊,这得亏多少啊。”


    宋长山抱着算盘开始打算珠,“现在谷价上等的,四文跌到三文一斤,铜钱之前一千枚兑换一两银子,现在得一千十五文兑换一两银子。现在卖谷换银子比平时……”


    一群人睁大眼睛伸长脖子等着。


    桑野道,“表面看卖一百斤谷子比之前少一百文,但是现在铜钱贬值,又要少个六文,一起是亏一百零六文。”


    李湾娘立马道,“那卖个五百斤,不得亏五六百文啊!这,这,这哪里好了啊!”


    老百姓家谁有银子啊,都是赚铜板花铜板。


    这一下子要银子,只得去镇上拿铜板换。那也是亏啊。


    一瞬从天上摔地上,大家都愁眉苦脸的了。


    但一想,他们一亩稻田只要银三分三厘,心里又好受很多,旱地只要银一分三厘。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桑野道,“我家没稻田,要买谷子,你们谁家要卖的,可以送上山来,我按照一斤四文卖。”


    “家里没有银子的,拿铜钱来我这里,按照一千文兑换一两,我登记好后银子统一交给官爷。”


    因为剪银子也会有屑沫损耗,且完税的时候大家都在,完税-票也会亲自给到大家。


    村里除了两个赵家、宋家、桑家外,其余几乎都没有银子。就算有零星碎银,也不够完税。还得卖粮食。


    当天晚上,村民就想卖粮食。但桑野得先回去挪腾地方。


    村里已经受到恩惠了,哪里能让桑野一个人劳累。


    一群人上山帮忙收拾出后侧屋。


    那屋子里,原本就是放杂粮的。几布袋子扎得紧实,外面还写有大字,大人不识字,赵水灵倒是知道这些写的什么谷子、大豆、黑豆、苞谷。


    腾挪到一角,没活了,侧屋本就干净,众人都不知道来干什么。一屋子叽里咕噜的笑,像是蒸了一锅白开水。难怪桑野不要他们来。这天黑了,就是堵老鼠洞也看不清。


    汉子们没事儿干,来都来了,就给桑野劈柴挑水吧。


    结果人家水缸满的,柴火一节节砍得漂亮屋后堆得整齐。


    房前屋后整得干净,就是鸡圈都加固加高了。


    这小日子真红火。


    众人没地方使劲儿,心里不安。正好有人问桑野那葛根粉哪里挖的。桑野说后山望山坪,大家一听,纷纷道后面有空就去挖。


    桑野心知肚明,大家只是想还情。


    挖葛根是个辛苦活,又累又难清洗,工序麻烦。村里人压根不会为了一口吃的这般折腾。怕是知道那草坪,他想要清理出来,做饮马场。


    桑野也没拒绝。


    而且,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草坪不是他家私有,这下算是圈地开荒。但村民没一个人反对。而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这都得归于大家心都好。


    众人刚在院子里聊几句,山下又一阵热闹。


    孩子们手里扛着草垛,一口气跑上山了。


    人太多脚步驳杂,惊得后院的野鸡野兔往后山逃。这俩野禽胆子一如既往小,看到桑野都怕,别说陌生人了。倒是堂屋里的马,引得众人惊叹。


    不愧是上战场的马,一点都不怕人。


    耶嘿,马居然肥了些,哦,这肚子好大了,看起来要生了。不是,桑野哥哥说马要九个月,等开正就生。


    这马这么乖,居然站在堂屋里半站半靠坐的,跟坐牢一样,也可怜啊。


    瞧这马腿,太细了,看着都在打颤。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跑了。


    堂屋里长吁短叹的,大人们已经在后侧屋子里忙活了。


    后侧屋里铺了手臂长的稻草,几个大人站在上面跳了跳,压紧实,刚准备铺上一层油布,闻声而来的孩子们立马也要跳,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半晌后,只觉得孩子们跟稻草里的跳蚤一样烦人,大人驱赶了孩子们,通力合作,一个简易的粮仓就成了。


    赵金地笑道,“桑野,你家这势头猛啊,冬天的时候,你怎么都得请我和大哥给你家打个粮仓了吧。”


    赵天声道,“料子有,要修得提前招呼。”


    桑野道,“知道啦,知道两位赵叔都是能工巧匠,抢得人多,排期远,看在我的份上才给我插队的。”


    众人哈哈笑,笑声里又亲热又有艳羡。


    村里还没人有单独的粮仓呢。


    不过现在赋税减轻太多,日子也有盼头了。


    赵水灵留在了山上和桑野一起睡觉。


    桑野依旧换褥子床单,赵水灵觉得桑野婚后都变客气了,以前也没换啊。


    直到晚上,赵水灵做噩梦,梦见大蛇缠住自己憋死了,猛的惊醒。一睁眼,天光微亮蚊帐内影影绰绰,低头一看,身后绕来的手臂缠他胸口闷。


    桑野的一条腿还压他腰上。


    赵水灵跟见鬼似的,跟桑野睡了十几年,居然不知道桑野有这睡姿。他不是一贯天大地大岔开八字的吗?


    他不能适应的时候,桑野迷迷糊糊手往他胸口摸,赵水灵忙甩开,摇醒桑野,桑野皱眉睁眼,哦,不是秦昭啊,翻身,岔开大腿展开双臂,呼呼酣睡。


    赵水灵被挤到了一角。


    这熟悉的感觉才对味啊。


    早上,他们刚吃完早饭的时候,村里人陆陆续续扛着谷子上门了。一麻袋谷子装满都是两百斤重。扛上山,一个个面红耳赤,热得直喘气。


    每一袋都是装满了。甚至不用想,原本自家的麻袋没装满,还解开了袋子特意塞满。


    桑野也没过称,瞧那只差炸口的袋子就知道只多不少的。


    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收了两千斤谷子。屋子里已经码得满当当了。一股太阳晒透的稻香飘着,空荡的侧屋变得厚重踏实。


    桑野路过时都忍不住推门看几眼。


    桑野翻开账本记录,一共花了八千三百文。


    “一下子花出了这么多,不过还剩八十一两三百九十七文。”


    小火见桑野皱眉,拽着桑野的裤腿,眼神示意他跟着,桑野不明所以,直到小火带着他打开了衣柜。小火爪子一顿扒拉冬被,鼻头拱了拱最下面的青布包袱。小火爪子按着包袱上,眼神骄傲得昂着头,尾巴得意洋洋晃着。


    见桑野不动,小火还要用嘴扯开包袱,桑野终于懂了,“你说这里面有秦昭的银子?”


    小火耳朵后扇,眼睛兴奋又心虚,激动地汪了声。


    桑野哈哈笑,“真乖小火,不过这是你爹的,不能拿。他有他自己的安排。”


    小火翘着的尾巴耷拉下来,俨然有些失望。


    桑野摸摸它脑袋,把东西复原关好衣柜。没片刻,就听见山下敲锣了,桑野知道这是官差进山收税。


    桑野赶忙拿起账本揣着银子下山。


    下山石阶健步如飞,一旁小火跑得飞快。


    桑野脑子里还在过事情。二十四户,周秋鹰家一共三百三十九文换成银子三分三厘四毫银,孙草娘家是七钱二分八厘,杜鹃家是六钱七分一厘……一起是……


    “官爷您过目,小水村一共二十四户,一起是三十二两一钱五分。”


    桑野递过账本道。


    来的衙差有两位,二人一开始在宋家等,慢悠悠的喝着茶水,宋长山作陪说着今年年景。


    两位衙差一直坐不住,时不时探头看院子口。宋长山担心他们生气,催促二姑赶紧从后面喊桑野快点。


    等桑野跑下来时,坐着的两位衙役立马起身去门口迎。


    这时候,村里人大大小小都挤在了院子,见两位威严的官爷居然这般谦和迎桑野,一时都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官爷很好没什么架子。


    两位官爷还想张口寒暄,桑野就递上账目让其核对。


    两位官爷也只得笑着邀人坐方桌,桌上两人翻开鱼鳞册和户口黄册,再和桑野的账本对比。这账目字迹清秀有力,账本干净没墨点,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倒是头一次不用催,就足额交齐的。


    他们一路从吞云镇收上来,其他村子都零散的很,要他们挨家挨户去催。本村的村长假惺惺当和事佬,说赋税再宽限宽限。赋税能宽限?他们没收齐,回衙门得挨鞭子。最烦村子里拖拖拉拉的,他们也只得用鞭子催。


    小水村倒是齐活,就算抛开其他,他们对这样拧在一起,准备周全的村子心里也待见,会宽和几分。


    官爷二人一个核对,一个在赋税薄上画红圈后,再给排队叫到名号的村民发一张完税-票。


    黄婶子拿到完税-票后小心叠好收到腰间荷包里。


    踏实了。


    居然真的减了这么多赋税。比去年省了八百三十二文!


    今年可以过个热闹年了。


    她高兴道,“烦请两位官爷替我们多谢谢镇上的林大人,要不是他体恤我们村,把我们村的赋税定得低,我们这日子难过得很嘞。我昨晚还特意烧了香给菩萨说林大人的善德了。”


    一官差惊诧,看向桑野,桑野也道,“确实感谢林大人,减轻了我们不少赋税。”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潮水一波波的响一样,“是啊是啊,少了十几倍的赋税,我们终于敢想吃白米干饭了。”


    “是啊,人头税还少了一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官差纳闷看向桑野,“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赵水灵则是敏锐注意到一个“您”字。


    官差恭敬地看着桑野道,“你们小水村赋税比其他地方低这么多,是因为你们村出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啊???”


    众人全都懵了。


    他们村谁啊?全村都很少出村子的。


    二姑立马惊圆眼,紧紧看向桑野,“是不是秦昭?”


    官差笑道,“就是秦昭秦大人。他虽然三番五次拒绝入朝为官,但是这番朝廷分派下来的税额,你们小水村被单独拎出来的。”


    税额都是户部派到省,省再分级奏销。一个小水村单独拎出来,由朝廷定的税额,这简直闻所未闻。


    有这样堪称减免赋税待遇的,传闻中只有开国将军的故乡才有。而且,还得深得帝心的。


    官爷几乎讨好的对桑野笑道,“请问秦大人在何处?我们也想一睹风采瞻仰尊容。”


    桑野还是没反应过来,面色显得十分淡然。


    “他去镇上卖山货了。”


    这下轮到两个官差以为听岔了,相互对视,眼底都是茫然不信。


    “您金声玉振,小的这双贱耳竟然没接住,您再赏一句,小的这回一定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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