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稍稍移动,给颜濯墨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光,暖融融的,连带着那张冷硬的脸也柔和起来。


    颜濯低着头,江彦站在他身前,闻言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颜濯抬起头,一眨不眨盯着江彦的眼睛,茫然出声,语气真像个无知的稚子:


    “那他为什么和我生气?”


    江彦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抬手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故作高深道:


    “理论上你没做错,实际上你的方法不对。”


    颜濯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还没编出来。


    江彦也很无奈,满脸黑线,他抓了一把头发,然后说道:


    “回去再说,先走吧。”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江彦摘下墨镜放在衣兜里,转身走出两步,却没有听见颜濯的脚步声,只好倒回他的面前,身形微微前倾:“还想让我牵着你走吗?”


    “……不用。”


    颜濯稍稍别开脸,轻声嘀咕着。夏日午后的风卷着树荫的阴凉从他们之间匆匆掠过,吹散了玫瑰花香,只留下仲夏的气息。


    仲夏的薄暮有蝉鸣,有长街的沥青味,有遥不可及的玫瑰,也有近在咫尺的背影。


    江彦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颜濯脚下,他跟着影子往前走去。


    车子停在另一个门,两人抄近路从a大校园里穿过去,一路上江彦左顾右盼,颜濯就跟在一旁看他探头探脑,同时跟着江彦的视线看去。


    没什么稀奇的,都是平常的景象。


    不就是教学楼、体育馆、咖啡厅和食堂这些普通的东西,也不知道江彦为什么看得津津有味。


    颜濯确实不懂江彦,毕竟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江彦在颜濯那里是国外大学高材生,实则他狗屁不是,从小在拳场长大,没有接触过正常完整的教育,地下拳场的血腥暴力和眼前青春鲜亮的校园截然相反。


    这也是他曾经向往的或者嫉妒的。


    没有办法,只能说老天是个好编剧。


    江彦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往事眼神也暗淡下来,平时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突然冷着脸又透露着颓废厌烦的神情。


    颜濯见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江彦回过神,敷衍地笑了笑,随口胡诌,“我饿了,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去。”


    “……”


    不大的店面传来后厨噼里啪啦的声音,油润的桌面散发胶黏的触感,颜濯的双手无处安放,显得局促,他睨着对面的江彦,坐立难安。


    江彦把他那副如坐针毡的样子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其实这人也没那么可怕嘛。


    他灵光一闪:“你刚刚应该用这副态度对南昱。”


    颜濯闻言冷笑起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没有,”江彦觉得他的关注点很奇怪,耐心解释道:“你想想南昱是什么样的人?开朗热心的小太阳,他肯定不想你搞那么凶残的,这和他的性格不符。”


    颜濯的眼神透露出迷茫。


    江彦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你应该用平和点的方式,比如用爱和温柔,大家都和和美美的。”


    颜濯皮笑肉不笑道:“你在教训我?”


    “……”


    他算看透了,颜濯的脾气和旱厕里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又臭又硬!


    江彦一时语塞,两人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恰好这时上菜了,他早就饥肠辘辘,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快速扒拉两口米饭,小声嘀咕:“今天算是白来了。”


    颜濯皱眉反驳:“是你让我来的。”


    江彦纠正道:“是你喜欢他,我才让你来的。”


    不然他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过来。


    “因是你,果也是你。”


    颜濯窝着火,心情郁郁,直接推开椅子大步走了出去,仿佛后面有狗在追他。


    噼里啪啦的动静里只有江彦一脸茫然。


    “你不吃了?”


    “不吃!”


    江彦闻言立马弹射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拽住颜濯的袖子,拦住他的去路。


    “等等——”


    颜濯脚步一顿,面色稍霁,起伏不定的胸口缓和下来,他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就不动了,侧过脸睨着江彦的脸:“干什么?”


    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说了我不吃。”


    “能不能付完钱再走。”


    “……”


    颜濯眼神逐渐危险,脸色黑得像锅底,江彦立马撒开了手,在颜濯用视线把他凌迟之前,赶紧补充了一句:


    “我没钱。”


    “你还没给我发工资。”


    颜濯简直气笑了,他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打量着江彦,后者立马将自己的裤兜翻出来给他看,证明自己真的没钱,兜里比脸都干净。


    弱小,窝囊又窘迫。


    颜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撞开江彦的肩膀……过去把钱付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江彦抱着卫生间的马桶狂吐不止,吐到最后满嘴都是苦涩的胆汁。


    妈的,白天的饭馆不干净。


    幸亏颜濯没吃。


    吐完了又觉得饿,江彦觉得自己真是饿死鬼投胎,去厨房碰碰运气,打开冰箱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朝廷的赈灾粮来了!


    淘米煮饭的时候,江彦的动作顿了顿,视线往楼上飘,那家伙一整天都没吃饭了吧,真够抗饿的。


    算了算了,饿死了他的钱也没了,江彦暗自忖度,又抓了一把米放在锅里。


    没过一会,米饭散发出粮食的香气,锅里的菜也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这栋别墅久违地有了一丝丝人味。


    黑夜如幕,屋里没有开灯,暗得密不透风,月华如水,倾泻的月辉将颜濯浇了个透,淋漓地站在落地窗前。


    他点燃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戳破了漆黑的夜幕,月亮也蒙上了一层白纱,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面孔。


    打火机的帽子被来回翻转,哒哒的声响如同白日南昱打在他手上的巴掌,对他避之不及的omega依偎在别的alpha怀里,凭什么?


    细小的火光升起又熄灭,颜濯眼底的阴鸷却疯狂滋生蔓延,冷冽的眼睛迸射出寒意,凭什么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到底凭什么?


    “咚咚咚——”


    “开门。”


    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这种不要命的敲法,只有江彦能干的出来,颜濯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微微一怔,烟头掉了一截烟灰,指尖猛然一烫。


    “有事?”


    颜濯拉开一点门缝,在间隙里说话。


    “下来吃饭,”江彦指了指楼下,解释道,“我做了饭,一起吃点。”


    “不吃。”


    颜濯习惯性拒绝,下一秒却被江彦从门里扯了出来,外面的灯光璀璨,颜濯微微眯了眯眼才适应光亮。


    “为什么?”江彦见状失笑,斜靠在门板上,拿视线扫着颜濯,“alpha都不会饿肚子吗?”


    “不饿。”


    两人靠得近,江彦闻到了若有若无地烟味,他站直了身子,朝颜濯抬了抬下巴。


    “你抽烟了?”


    没由来的,颜濯不想被江彦知道,感觉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莫名心虚,他避开江彦的眼神,生硬说道:


    “不用你管。”


    “吸烟有害健康。”


    “我说了不用你管。”


    颜濯语气烦躁,想要缩回房间里,却被江彦拽住手腕往楼下带。


    “下楼吃饭。”


    颜濯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心中更加郁闷,生出了几分恼火。


    “不想吃!”


    江彦停下了步子,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但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煮多了,必须吃。”


    饭菜端上桌之后,扑鼻的香气让颜濯突然感到了饥饿,手里被塞了筷子,面前多了一碗米饭,他扭捏地夹着几粒米送进嘴里。


    江彦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颜濯碗里,顶着他莫名的眼神开口:“颜先生,跟你商量件事呗。”


    颜濯听他语气轻佻,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停滞下来,讲真的,他现在一听到江彦叫颜总或者颜先生就直觉不妙。


    “你又要干什么?”


    他老是猜不到江彦的心思,这个人狡猾的像狐狸,又像天边的云,你明明能看到,却永远无法触摸到。


    江彦是空的。


    “能不能让做饭阿姨每天也给我做份饭。”


    “嗯?”


    颜濯听了这话,颇为疑惑地抬起头,江彦对上他的视线,如同连上了天线,开始倒豆子般哭诉这几天的遭遇。


    “我在你这一个星期了,一整个星期都没吃过饱饭,今天下午好不容易吃饱一顿还全都吐了。”


    “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豪门那个霸总不给管家饭吃,”江彦不知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会是你故意的吧?”


    “我没有!”


    颜濯立即反驳:“我没让他们不给你饭吃。”


    “那你也没说让他们给我饭吃啊!”


    江彦拍桌而起,神情激动,颜濯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捧着碗往后面躲,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呆滞。


    “整个别墅的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都不拿我当回事,我是管家诶!我不该统管全家吗?”江彦指着自己的鼻子,声嘶力竭,委屈至极,“结果呢!他们说颜先生没有吩咐,他们按规矩办事,就只能做你一个人的。”


    “我每天只能挑点剩菜吃。”


    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了!


    “还有你那冰箱,”江彦义愤填膺,指着厨房的方向比划着,“要它是冰箱你就放点东西在里面,要它不是赶紧卖了别占地方。”


    颜濯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气息不匀的江彦,又看了看手里的饭碗,总归是吃人嘴软,他慢慢点了点头。


    天可怜见,江彦真的很委屈。


    别墅在郊区,他连个外卖都点不到,想出去买点饭菜,结果车库里的车他开不了,连个小电驴也没有。


    上辈子被打死,这辈子可能会被饿死。


    已经好久没过过这样吃不饱饭的日子了。


    来到豪门区区几天倒让他追忆往昔了。


    江彦人生三个吃不饱饭的阶段:在孤儿院,在地下拳场,在颜濯的豪华别墅。


    荒谬。


    可笑!


    颜濯从头到脚被数落了一遍,坐立难安,两片薄唇动了动,弱弱地辩驳道:“你没和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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