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只是一阵轻轻的风,贴着他后脖子吹过,却叫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乌江月顿时警铃大作,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偌大的悬崖上冷清空旷,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没由来地开始心速加快,缓缓抽出长剑挡在了身前。
他有些懊恼,刚才那把匕首已经被雷劈没了。
转瞬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这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影都没有,还能有谁在暗处窥视着他准备偷袭?
莫非是刚死去的杜见微化作鬼魂来找他复仇了?乌江月没忍住勾着唇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也未免太可笑了。活着都没能反杀他,死了就更不能了。
讥诮的眸光转到一半却蓦地凝住了,乌江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见了比杜见微的鬼魂更加可怕的东西。
啪嗒,啪嗒。
那小山坡后转出一道沉重的身影来,身躯像是隆起的灰黑石丘,层层叠叠的硬鳞坚不可摧。暗赤的瘴气缭绕中,它头颅阔大,口鼻裂开,眼瞳呈现出浑浊的熔金,已是神智全无,只剩凶残狩猎的本能。
每走一步,都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那竟然是一头五阶妖兽。
这算什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吗?他之前为了诓骗杜见微,谎称还有一只高阶妖兽藏在这附近,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妖兽真的来了。
腥臭腐烂的兽息步步逼近,乌江月一点点地往后退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额前碎发。直到脚下传来碎石子滚动的声响,知道退无可退,身后已是悬崖,他终于煞白了脸。
该死的,定然是那雷声太大才将这妖兽吸引过来了!他之前来这边探路时都没有发现,都怪杜见微这扫把星,真是死了都不要他好过。
五阶,这可是五阶啊。
乌江月暗自咬牙,但凡是三阶,不,哪怕是四阶,他都尚有周旋还手的余地。偏偏却是五阶,乌江月眼中悔意与怨愤翻涌,当真是天要亡我!
他死死地盯着那向他靠近的妖兽,又看了眼手中的剑,眉眼压低,面上掠过一丝狠意,已然是被逼到绝路。
打,撑不过三招。
退,便要步了杜见微的后尘。
何其难以抉择?想他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过得窝囊不堪。好不容易一朝开窍,又夺得那样的秘宝功法,本以为终于能够摆脱既定的命运,自此扶摇直上,为自己挣个前程来。
哪曾想,还没来得及扬名,没有给从前看不起他的那些人一个教训,就要止步于这丹水秘境中。还是如此荒谬的死法,害人不成反害己。
乌江月当真是心有不甘呐!
他满腔愤恨,正欲拼死一战,哪怕有一丝战胜的可能他都要搏命一试。哪知就在这时,脚踝骤然一凉,被什么铁钳般的东西狠狠箍死,尖锐的痛楚窜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骨头捏断。
在这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突生异变,乌江月紧绷的心神猛地一泄。
他惊得浑身一震,骇然低头,视线里映入的一只皮肉翻卷,焦黑溃烂的手。再往下看去,却对上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是被他亲手丢下悬崖的杜见微。
这人用力地攥着他的脚,喉咙里滚出嘶哑带血的追问,“为......为什么,师兄,到底为什么?”
“啊——!”
乌江月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样,疯了似地提剑朝那只手刺去。一下,两下,三下,生怕死不透般的,即便手腕酸胀发软他也没有停下,“放开!放开,你给我放开!”
怎么可能?这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眼所见,杜见微被滚滚天雷劈成那个鬼样子,还被他扔下了悬崖。纵使剩下一口气能喘,可这么高的地方坠下去,哪里还有余力攀得上来?
那人的手已经狰狞可见白骨,身上亦是血肉模糊,却仍旧死死地抓住他,偏要寻求个答案般的执着地问,“就算是死.....嗬,我也要死个明白,师兄,为什么啊......”
他想不通,为什么青年前一刻还依偎在他怀里哭诉,转头就能狠心的刀尖相向。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师兄?
谁也没有留意到,断崖的边缘处慢慢裂开一道细痕,在两人的剧烈挣动中,那细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直到那妖兽发出震耳的一声咆哮,朝着这边扑了过来。
“咔嚓——”
本就遭受冲击而不稳的崖壁,在这震动中直接轰然崩裂。
彼时乌江月尚且还不觉,脸上挂着狠戾而扭曲的笑,执着剑高高地抬起手。管他是恶鬼还是真人,他能杀杜见微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剑锋正要重重落下,谁知下一秒就脚下一空。
他脸上的狞笑还未褪去,就瞳孔大睁,连人带剑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
“噗通!”
水面被砸出巨大的浪花,脑后受到重击,眼前再也没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乌江月终于悠悠转醒。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空气里潮湿至极,俨然是一处洞穴。他扶着发晕的头缓了许久才好受些,只觉浑身酸痛,拿剑的手更是疲软得差点抬不起来。
剑,对了,他的剑呢?乌江月心头一紧,连忙四处寻找,终于在身旁不远处触及冰凉的剑身。他一把将剑抱在怀里,武器在手,心底的惶惶不安这才稍稍平息。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里,是无边的水将他吞没,可这里又是何处?
他站起身来,摸索着墙壁慢慢往外走,手下是湿黏黏的泥土,引得他嫌恶地皱起了眉。越往洞口走,越能看见微弱的光亮,乌江月步子急切了几分,哪知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
“唔......”
手撑在地上,正要艰难地爬起来,谁料却碰到了温热的触感。乌江月的身子停滞在原地,他指尖发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踩中的竟然是一个人。
而这洞穴中除了他,另一人是谁显而易见。
借着洞口的微光,乌江月终于将杜见微此刻的模样看在眼里。这人曲着腿背靠墙壁,身上的衣物已然在落水后重新换了件,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依旧覆着天雷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手指更是白骨铮铮。
他身体里似乎有种诡异的生机在替他修补被天雷劈碎的身躯,以至于嫩红的新肉正在缓慢地往外生长,如此新旧皮肉两相交错,叫人触目惊心。
尤其是那张脸,一半焦黑皲裂,一半却是清隽温润,看着实在可怖。
“啊!”乌江月抬起头,在看见他面容的一刹那陡然大叫出声,连滚带爬地退出数十步远。怎么会有人长成这个样子?他向后紧紧地贴着墙,目光中满是惊悚。
尤其是那人看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简直如同索命的厉鬼一般。
可不就是厉鬼吗?这人被他偷袭得逞,又推下悬崖,如何不对他恨之入骨?
对面,杜见微见状却是轻嗤一声,他脸上的灼伤已经消去许多,轮廓依稀可见旧时清俊。可伤疤能够复原,被毁掉的别的东西呢?
他神色晦暗,眼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温软,只目光静沉沉地看过来,“原来师兄也会害怕,这不是你亲手造成的吗?”
不知是被他那声嗤笑给激怒,还是被那意味不明的话给阴阳到了,总之乌江月成功地怒火中烧。
他一时连刚才的恐惧都忘了,猛地扑过去死死地掐住杜见微的脖子,咬牙切齿地怨道,“都怪你!都怪你!”
乌江月全然忘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都是这杜见微的错。
若不是这人,那头五阶妖兽怎么会被引来,他又怎么会掉下悬崖,沦落到跟这祸害共处的境地?
他压根儿不肯去想另一种情况,即便杜见微当时没有抓住他的脚不放,他也未必能够敌得过那头妖兽。
“你怎么不去死呢?”
五指渐渐用力,乌江月欺身而上,眼中布满凶光,“跟我装什么无辜?谁敢说这一切不是你算计好的结果?不是说,一击必中,绝无生还么,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是你先骗我在先的,拿把假的剑戏弄我好玩吗?”
身下那人颈脖处青筋直冒,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可即便是如此狼狈的情况下,杜见微竟然还能笑出声。他望过来,一双眼似嘲似悲,“这世间,咳咳,若论算计,又有谁能比得过师兄......”
道是柔香软骨,原来断肠毒药。
他说,“那把小剑是真的。”
“护身小剑是真的,引动天雷也是真的。”
看着乌江月不愿相信的模样,杜见微凄楚一笑,他轻声道,“只是我出身雷泽,自幼便用天雷锻体,早已习惯了个中磨炼,雷霆之力与我而言不过是淬体之术罢了。”
所以才没有死在乌江月那一剑下。
“这不可能!”乌江月想也不想就出声反驳道,如果杜见微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这一切不是对方的算计,那这人从万丈悬崖摔下去为何还没事?
冷冷地打量着杜见微看了半晌,乌江月倏地勾唇一笑,他松了掐着人脖子的手,转而轻柔地抚摸起那张脸来,“好师弟,师兄还是比较想听实话,你会说的,对吧?”
早在不久前,他就发现自己动用不了灵力了,本以为全都是杜见微的计谋,至少对方定然知道些什么,戳穿这人所想之后就能威逼对方带他上去。
然而逗弄的手却被人一把攥住。
“师兄不用试探我,这崖下设有禁制,我亦不能使用灵力,更没有法器能够借助回到上面。”杜见微道,“之前能上去是因为我本就没有坠入深底,血肉重组需要时间,待我勉强能动后,便立马抓住了崖壁。”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眼看着最后的希望破灭,短时间之内谁也回不到上面,乌江月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废物,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焦躁得来回走来走去,眼中变幻莫测,难不成真的只能等着周净真来找他们?那得等到何时去了?
没有灵力,没有‘食物’,他会疯掉的。
一旁,杜见微却好似认命般地倒在地上,他捂着脸,惨笑道,“我回答了师兄那么多问题,不知师兄可否也为我解答一惑?”
“呵。”乌江月冷笑一声,不用想就知道这人要问些什么,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嘴里却毫不留情地讥讽道,“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难不成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好师弟?”
他轻挑着眉头,唇角的笑玩味又恶劣,“莫非你对我还抱着什么愚昧而可笑的念头?哈,天真地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亦或者是为了某种目的或缘由不得不去做?”
“不,没有理由。”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的、冷诮的、鄙薄的眼神看着他,“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只是单纯的讨厌你而已。”
“这是第几次了,好师弟,怎么就不知道长个记性呢?”
在他一声声的锐利讥嘲中,杜见微眼中仅剩的期翼也全部散尽,化作一片沉冷的死寂。
偏偏乌江月还不依不饶,非要挑些刺心的话来往他伤口上戳,“哦,对了,说来我还得感谢师弟你送的那些丹药。不然我的伤怎么能够好这么快,将匕首深深捅进你身体里呢.......”
“够了。”
“什么?”乌江月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某种荒唐至极的话。
“我说够了——”
杜见微骤然发力,翻身将他反压在地,黑沉沉的眸光里难得有些危险,他说,“师兄,你这般挑衅,是当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样吗?”
乌江月挣了挣,一时竟没有挣脱,他眉宇间升起阴戾的怒气来,“滚开!快放开我,你这个蠢货,真要不靠灵力的动手,你打得过我吗?”
说话间,他反手抄起地上的剑就朝杜见微身上狠狠扎去。
血溅了乌江月满身,那人肩上黑痂尚未痊愈的地方再次流出刺目而鲜艳的红来,让他眼前的世界也变成了一片红色。
恍惚中,他听见杜见微的声音,“师兄,你杀不死我的。”
为什么杀不死呢?
乌江月执拗地想,杀一千次,一万次,总能杀死吧。
然后他便看见杜见微的血滴落到他身上,变成了一条条扭动的蛇。滑腻腻的、冰凉凉的触感,贴合在他的脖子上,甚至要往他的衣襟里面钻去。
如此真实,如此——
恐怖。
“啊啊啊啊——!滚开!滚开!”
乌江月受到刺激般地大声尖叫起来,他推开身上的杜见微,拼命地在地上滚着,翻着,将那些蛇扔出去。可单单只是触碰到那黏腻的外表,就叫他无法遏制地恶心呕吐起来。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蛇就跟到哪里。
它们爬进他的衣服里,从袖子下,从衣摆处,往更里面、更深的地方钻去。
简直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乌江月终于崩溃了,他咬着牙,既羞耻又绝望,迫不得已地向那人求助,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下,“我错了!我错了师弟!求求你,饶了我好不好?”
“把这些蛇收回去!”他哭道。
“师兄求你了,你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除了这个......”
“......不是我。”
然而比起狼狈可怜又无助的他,杜见微这个始作俑者倒更像是饱受煎熬一般。
汗水从那张隐忍的脸上流下来,他闷哼一声,无论怎么召唤都唤不回那些东西,只能哑着声音无奈道,“不是我,是你自己。”
“师兄,合该我求求你的——”
“且收了你那神通吧,不然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落毕,醉人的香气已经充斥了整个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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