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养夫为患 > 12、讨好
    小镇东头,一间破败的茶棚孤零零立在荒野的风里。


    劣质茶叶在生锈的铁锅里翻滚,苦涩发焦。


    虞白闪身进了茶棚后巷。


    这里阴暗潮湿,两侧长满暗绿苔藓的高墙挡住所有光线。


    他脸上的温和害羞瞬间褪个干净,只剩下冰冷肃杀。


    江风掀起他杏白色的长衫,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画师虞白。


    而是大陈小梁国公,温家军少帅,温少虞。


    一个穿粗布衣衫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无声跪倒在他面前。


    这汉子身上带着浓重的江水腥臭、常年劳作的汗酸味,是温家军安插在西南边陲的暗桩。


    虞白面无表情伸出左手,探进怀里。


    指尖碰到衣襟内侧,那里似乎还留着南岁菀身上微甜的果酒香。


    但他毫不迟疑,夹出一根细竹筒。


    里面装着川泽核心暗礁图、最终的水文布防图。


    这是南家几代人用无数条人命填出来的守寨命脉,也是大陈朝廷水师屡剿不灭的症结。


    父亲今年就是中了埋伏,才全军覆没,力竭战死。


    他递出去,看着暗桩伸手接住。


    “送去温家军旧部手里,一刻也不能耽误。”


    语气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暗桩接过竹筒,身形一晃,隐入黑暗。


    信送出去,虞白缓缓闭上双眼。


    川泽帮的死期彻底定了。


    他亲手把这里所有人,包括那个在床上娇笑着逗他的姑娘,推入万劫不复深渊。


    虞白再睁开眼,转身走进喧闹的集市。


    正午的阳光刺目,晃得人眼睛生疼。


    小贩粗哑吆喝,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笑,旱烟浓重,烤饼焦香,牲畜粪便腥臭。


    鲜活的人间烟火,只让他恍如隔世。


    他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跟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西南边镇的集市上,他们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挣扎求生,完全不知道马上要来的腥风血雨。


    他最终停在一个糖人摊前。


    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上,一串串红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南岁菀最爱吃这个,每次总要缠着他撒娇,非要他带一串回去。


    “公子,买一串给家里姑娘吧?今天山楂最甜了。”


    摊贩殷勤笑着,把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虞白沉默着递过去几枚铜钱,接过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收好手里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山楂。


    红得太刺眼,刺眼得像血。


    不久后的水寨,朝廷大军的烈火烧出焦土。


    吊脚楼坍塌,烧红了滚滚江水。


    她站在火海里,那双灰棕色的杏眼也会绝望看着他吧。


    川泽河的晚霞烧得极烈,铺天盖地的赤红从天水相接处一路蔓延。


    湍急的江水拍打粗壮的承重木桩,溅起水沫,扑在脸上。


    南岁菀斜倚在雕着水纹的木围栏,叼着糖葫芦串。


    虞白今天一整天都透着古怪,仿佛压着化不开的浓雾。


    她说不好缘故,只得穿身轻松的短打,消解些沉重。


    天水碧的软缎衫,映着柔和的水光,衬得皮肤像冷玉覆雪。


    “在想什么呢?”她故意撞他一下。


    虞白没像往常那样顺势揽住她,只垂着眼一动不动。


    她不肯依,自己环上他瘦削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瞬间绷紧的肌肉。


    她仰起头,漾开明媚笑意,俏挺的鼻子在晚霞映照下,格外娇憨。


    她凑近了些,闭上眼,长睫毛像黑蝴蝶扇动翅膀。


    她在等他亲下来。


    可预想中的温热没有着落。


    虞白偏过头,还往后退了半步,生生拉开两人的距离。


    喉结滑动,一阵干涩刺痛。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毫无防备、鲜活明艳的脸。


    清澈得像明镜,把他卑劣阴暗、满身血债的灵魂照得无处躲藏。


    他不敢碰。


    “岁岁,江风大,别闹。”


    南岁菀扑了个空,唇齿间只尝到一缕冷冽的江水腥气。


    她睁开眼,委屈地皱了皱鼻子。


    她从小在蜜罐里泡大,哪里懂得他此刻正走在刀山火海上。


    只当这脸皮薄的情人又在害羞。


    “不亲就不亲嘛,小气鬼。”


    她撇了撇嘴,嘟囔着松开手,转身朝着辉煌的落日。


    她不知道,背过身那刻,虞白眼里正翻涌着怎样绝望、疯狂的爱意与毁灭。


    她更不知道,这漫天像血一样的晚霞,正是整个川泽水寨最后的余晖。


    江风渐渐冷了,那抹残阳终于沉入滚滚江涛。


    远处江面上,水寨的巡逻小船亮起点点火把,暗哨的梆子声隐隐传来。


    南岁菀摩挲着衣角,心里空落落的。


    虞白好像也察觉她心情低落。


    “岁岁,”他小心翼翼地讨好。


    “今天江上送来几条极肥美的鳜鱼,我去后厨给你做鱼汤,好不好?”


    南岁菀没应声,只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后厨建在水寨边缘的水面上,是个用粗木桩撑起的棚子。


    地板留着缝隙,能直接看见下方幽绿的江水。


    到处都是积水、黏湿的黑色泥泞,碎裂的鱼鳞在灶台微弱火焰下泛着冷光。


    南岁菀嫌恶地皱了皱眉,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踩在一块干燥的米缸盖上。


    她懒洋洋地斜靠着油腻的门框,双手抱胸,一眨不眨地盯着虞白。


    她倒要看看,这个平时画完画都要洗手的人,要怎么在这泥泞腥臭的地方折腾。


    可虞白没丝毫犹豫。


    他随手扯下一条粗布,把微卷的长发随意一挽,用一根粗糙的木簪牢牢固定。


    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平添几分落拓野性。


    接着,他缓缓卷起杏白衣袖,露出瘦削结实小臂。


    “刺啦——”他稳稳握住一柄厚背菜刀。


    南岁菀眼皮微跳。


    她以为他会手忙脚乱,可眼前的画面却让她移不开眼。


    虞白单手按住那条还在剧烈扑腾的活鱼。


    手起刀落,刀背一砸鱼头,那鱼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刀锋贴着鱼身飞速刮过。


    刮鳞声清脆冰冷,在水棚里格外清晰。


    大片鱼鳞像雪花一样飞溅,落在他衣袖上,落在他清秀的侧脸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温顺、怯懦?


    那里只有极致的专注,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处理猎物一样的本能。


    开膛、破肚、去鳃、洗净。


    他的刀法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避开骨头,直击要害,利落得惊人。


    那一瞬,他不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倒像是个在尸山血海中收割人命的冷血将领。


    那是温家军刻在骨子里的杀气,绝不是市井屠夫能比的。


    南岁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虞白转过身,把那热气腾腾的砂锅端到她面前。


    “岁岁,尝尝。”


    他温顺笑着,清澈的眼里装满温暖的光,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局促。


    俊俏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鱼鳞,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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