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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庄奕这一出去, 去了半个多小时。


    她写完作业,他才慢吞吞地回来,似乎冲了把冷水澡, 额前的头发根根湿润, 眼睛黑亮得如同曜石。


    见她把作业全写完了,他的表情略显惆怅。


    仿佛懊恼刚才的失控,捋了下头发shuo :“你倒是能专心写作业。”


    “你怎么了, 大白天为什么洗澡?”章桔疑惑。


    庄奕伸手按了按她的后颈, “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呢,我上次考的比你好。”她抗议。


    他失笑:“知道了, 年级第一。”


    “你如果犯困, 就休息会儿再写,大冬天的别冲凉水, 会感冒的。”


    他幽幽地长叹一口气,有种自作自受的无奈。


    为了让庄奕专心写作业,章桔暂时保管了他的手机, 她正在整理笔记, 手机屏幕亮起。


    “有人给你发消息。”她说。


    他头也不抬, “你替我回,密码你生日。”


    章桔拿起手机输入生日, 果然解开了, 笑嘻嘻地问:“你什么时候换的密码?”


    之前看他输过一次,是六位数。


    他随口说:“昨天。”


    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这时一通语音通话打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喊:“庄奕!电话!”


    他不紧不慢,没有伸手的意思,故意将头微微偏过去。


    她只得将手机放到他耳边, 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头传来陌生的男声,嘈杂不断,“你人呢?不是说好出来打球吗,骁森也没来,你俩搞毛啊。”


    庄奕说:“哦,给忘了。”


    他抬眼看章桔,问:“你想去体育馆吗?”


    “你在和谁说话?”陆柏昇莫名其妙,“我就在体育馆啊。”


    章桔微微睁大眼睛,指了指他的作业,做口型道:“你还没写完。”


    “还有几题,马上就写完了。”


    陆柏昇:“哦你在写作业吗,那你几点过来?”


    庄奕充耳不闻:“你上次不是和傅晨星说,想试试打篮球吗,今天刚好教你。”


    陆柏昇:“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约好时间,章桔忙不迭地挂断,嚅嗫道:“你和你朋友打球,我去添乱不好吧。”


    “谁说你添乱了,”庄奕边回答边动笔,把剩下的题目带过,“要不是想带你去玩,我理他干嘛。”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嘿嘿笑道:“庄奕,你对我真好。”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他什么开关,他扔下笔逼近她,把她困在桌子和臂弯之间,眼神危险而肆意,见到她变得神色慌乱,他按捺地吸了口气。


    “不要随便夸一个男生好,知道吗。”庄奕恐吓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我没你想得哪么好。”


    他起身离开,她眨了眨眼,懵懵懂懂。


    可是,就是想夸你呀。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体育馆。


    章桔以为会有很多人,一路上差点社恐发作,没想到是包场,只有几个教练和一个高个子帅哥。


    陆柏昇穿了件白色球服,转着篮球朝他们走过来。


    章桔没见过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我说你怎么爽约,原来有情况,”陆柏昇似笑非笑,“这位美女是你朋友?”


    庄奕揽住她的肩膀,介绍:“我女朋友,章桔。”


    陆柏昇噎了一下,指尖的篮球掉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表情变来变去,最终装作毫不知情,礼貌地点头:“你好章桔,我叫陆柏昇。”


    “你好。”她回以招呼。


    “那什么……庄奕,你先去换衣服吧,我去那边等你。”


    陆柏昇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急匆匆地往球场走去。


    章桔好奇地打量那群人,忽然一件外套从天而降,丢进她怀里,遮住她的视线。


    庄奕哼道:“还看。”


    章桔:“?”


    他撇嘴:“柏昇是有几分姿色,但不至于一直盯着看吧。”


    她明白过来,戳着他的脸颊笑:“哇,你是在吃醋吗?你怎么这么喜欢吃醋呀,跟小朋友一样,我看的是那一群人,又不是他一个。”


    庄奕没有躲开她的手,满脸不高兴:“我要喝你的水。”


    “好,我待会儿去买。”她笑眯眯道。


    “你抱着我的衣服,不准放到地上,要和上次抱骁森的衣服一样。”


    “……哈哈哈,知道了,真记仇。”


    球场上,一群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疯狂议论。


    “我去,庄奕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我刚才看见那个女生摸他脸了。”


    “啧,他居然不躲,我以为我大白天出现幻觉了。”


    “柏昇,依我看,你就是个打搅人家二人世界的电灯泡。”


    “去你的,我又没硬喊他来。”


    庄奕把章桔安顿好,朝他们走过去,大家嘻嘻哈哈地调侃了他几句,眉飞色舞地分组打球。


    一整场下来,几个教练差点累趴,精疲力尽地去外面买水。


    他们交头接耳:


    “这小子今天真猛,差点把我拉爆。”


    “人家女朋友在嘛,没你干废都算不错,哈哈。”


    陆柏昇把球扔给庄奕,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挺厉害呀,什么时候把人追到手的?”


    “不用你管。”庄奕伸手,“人走,球留下。”


    “这就赶我走了?有了媳妇忘了义父。”


    “快滚吧你。”


    庄奕去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汗,才拿着球去找章桔,他招了招手说:“过来,教你投篮。”


    他知道章桔脸皮薄,特地在他们都走了之后才教她。


    她屁颠屁颠跑过去,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得板正。


    庄奕好笑地捏了下她的细胳膊,“放松一点,哪有打球这么僵硬的,热身做了吗?”


    “做了。”她乖巧地点头,“按你说的做的,我们要从三分球开始学吗?”


    庄奕说:“你还想一口吃成个胖子?先学三步上篮,能砸到篮板就行。”


    他之前带表弟打球,经常被吐槽没耐心、厌蠢症,还把小孩给凶哭了,此时却像个合格的幼教,手把手教地她摆姿势。


    她天生没有体育细胞,动作拙劣又不协调。


    庄奕压她的手腕,“再往下一点,别这么用力。”


    他把球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完全忘记刚才的要领,冲着球板扔过去,不仅扔歪了,还差点砸到他的身上。


    庄奕单手捞住球,感慨道:“陪你练球,得多买几份商业保险才行。”


    “你嫌弃我。”她哼哼。


    “我不会嫌弃一只猪。”


    “你说谁是猪?”


    庄奕扬起嘴角,把玩着球,“这样吧,你带球过我,要是能过得了一次,我就答应你个要求。”


    章桔卷起袖子,“你不要小瞧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学着他的动作,上半身伏低,双腿变动步伐,手里运球试着突破。


    他笑着赞赏:“学得不错嘛,继续。”


    章桔朝右边运球,自认为速度很快,却被他轻松挡了回去,他鼓励道:“有点样子了,再来。”


    她被点燃了斗志,时而向左,时而向右。


    半天没挪动距离,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庄奕游刃有余地挡下攻势,抽空在她站立不稳的时候,伸出手扶了一把。


    章桔有被羞辱到,气呼呼地说:“不玩了,你根本在耍我。”


    “我哪有,你再试一次。”


    “不试了!”


    “乖,最后试一次,保证你能进球。”


    她连连摆手,意兴阑珊:“不玩了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一边假装投降,一边趁他松懈之际,做了个假动作往篮板冲,庄奕仿佛早有预料,笑着跨了一步,将她抱个满怀。


    她气得大喊他名字。


    庄奕应道:“在呢。”


    说着,将她拦腰抱起。


    章桔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骤然被举高,她来不及多想,顺势将手里的球砸向篮板。


    咣当一声,球入框。


    得分。


    庄奕慢慢地将她放下来,章桔一阵头晕目眩,后知后觉地大口喘气。


    他微笑着问:“好玩吗?”


    她惊魂未定,想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是挺好玩的。


    他低头亲吻她,将笑意封缄。


    篮球馆外艳阳高照,春意蔓上枝头,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木地板上,他们拥抱着彼此,如同一对交颈的天鹅。


    在空无一人的球馆里,在明媚耀眼的日光里。


    *


    一晃眼,梧桐树枝叶婆娑,料峭的春寒消散,树影交织,酝酿着一场来势汹汹的夏天。


    “砰——”


    庄奕一个漂亮的扣篮,场外纷纷叫好。


    他们在一起即将满一个月,正值四月天,体育课上,章桔在场外看他打球。


    庄奕的校服外套旁边,没有一瓶水,因为前段时间,表白墙扒出他有了女朋友。


    起因是某个周一,他站在国旗下讲话。


    讲话自然要拿着话筒,随即有人发现,他左手戴了根小皮筋。


    当天表白墙就炸了,好事者开始狂扒这根皮筋的来历。


    [从款式上来看很简单,是他自己的也说不定。]


    [楼上在逗我笑吗,他头发那么短,你还不如说扎薯片袋子呢,那样更靠谱点。]


    [万一是他妈妈或者姐姐的呢。]


    [笑得我肚肚疼,你们吵了一天,最后就这样自欺欺人。]


    [一哥没姐,一哥妈也不会用这种皮筋,承认吧他就是谈恋爱了。]


    [得不到就毁掉,我要去告诉他们班主任!]


    [哈哈哈哈,楼上已疯。]


    [他应该是谈了,昨天体育课有人送水,他全扔了,之前不会这样。]


    [我也觉得,前几天艺术班班花和他说话,他理都没理,好没礼貌。]


    [什么叫没礼貌,人家那是避嫌。]


    [啊啊啊啊,撕心裂肺地想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我好难过,我的体温已经低于0度了。]


    [那特么是死了。]


    [有没有人知道他女朋友是何方神圣?]


    [@安沙菠萝蜜 大神你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很了解一哥的吗,你吱一声啊。]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人,@安沙菠萝蜜 蜜哥出来辟谣!]


    [@安沙菠萝蜜 求你了,澄清一下吧,我快扛不住了。]


    任凭无数人艾特,这个神秘账号是中国没有出现。


    章桔看见这条投稿时,正在冰激凌店,对面坐着她那闹着要吃冰激凌的男朋友,他顶着一张帅绝人寰的脸,若无其事等待她投喂。


    ——说起那根小皮筋,其实并非她自愿。


    谈恋爱一周的时候,庄奕收到了表白,他淡定又带着炫耀地表示:“抱歉,我有女朋友了。”


    可对方不信,还把他挂到了墙上,说他为了拒绝别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是个妥妥的渣男。


    庄奕气疯了,立刻找章桔要凭证。


    章桔问:“你要什么凭证?”


    “把你头上的皮筋给我。”


    “不行,”她连忙捂住后脑勺,“这太嚣张了,会被老师发现的!”


    他冷笑:“难道你要对你男朋友见死不救?”


    “你这不还活着么。”


    “我就不懂了,凭什么觉得我不能有女朋友。”


    “……”


    本以为这件事结束了,当天晚上,庄奕趁她洗澡,偷了根皮筋,还特地挑了最普通的款式,避免暴露她。


    章桔对此哭笑不得,见他在对面含着勺子,一脸无辜样,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你被挂了小哥哥,现在全校都知道你谈恋爱了。”她说,“还不摘下来还给我。”


    庄奕避开她的手,竖起中指。


    她反手拍在他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嗷了一声,委屈地抬着发红的手说:“你不喜欢我了,居然家.暴。”


    “谁让你不讲文明,快把皮筋还给我。”她伸出手,态度坚决。


    庄奕不情愿地摘下来,嘴角耷拉着还给她,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下一秒,他被塞了一串圆溜溜的东西。


    一股香味飘来,他低头看去,是那串她戴了十多年的檀香珠。


    她笑盈盈地说:“戴着这个吧,是奶奶送我的。”


    庄奕把手串放在鼻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怎么办,又想把你亲哭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在看吗TAT,我不想单机啊 啊啊啊!-陆柏昇有另一本文《夏至情人节》,大概是青梅竹马~求收藏


    第52章


    冰激凌店人来人往, 章桔瞬间睁大眼睛,红着脸瞪他。


    这人总是这么无法无天,想干嘛就干嘛。


    好像除了她以外, 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那天之后, 庄奕手上的皮筋变成了檀木手串,学校里又是一通猜测。


    有人说他被甩了,有人说他换信物了, 还有干脆说他换女朋友了,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顾骁森冷嘲热讽地说:“这不会又是你偷来的吧?”


    “放心,我尽量少在你眼皮底下晃。”庄奕没有回怼, 而是用袖口遮住了手腕。


    这话一语双关, 说的是手串,也是他和章桔。


    顾骁森的表情松动, 哼了一声:“随你。”


    他们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氛围,顾骁森似乎没有再恨庄奕,但也不像之前一样总粘着他, 偶尔看见两人走在一起, 他只是暗自移开视线——只要他们还是同班同学, 就难以避免碰见这样的场景。


    这场青春有人释怀,有人伤痛。


    过了快两个月, 顾骁森才从情绪中抽离。


    五一假期前, 高三即将举办动员大会,章桔作为高二优秀代表,被邀请参加演讲, 给学长学姐们加油打气。


    傅晨星非常兴奋,“等轮到我们百日誓师,肯定也是你带领大家喊话, 好期待那一天!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那是我闺蜜,太有面子了嘿嘿。”


    “你别……”


    章桔头疼地叹气,她有演讲困难症。


    这次面对学长学姐,更需要克服心理障碍。


    当天下午,顾骁森路过空教室,撞见了正在练习的章桔。


    夕阳西下,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正认真背诵稿子,这让顾骁森想起之前在练琴房见到她,也是满窗晚霞,耀眼又缤纷。


    她站在万花筒般的色彩中,一颦一笑都让背景黯然失色。


    他在门口看了会儿,走进去大剌剌地坐下,“你这样背稿能行吗,要不要参考一下观众的意见?”


    时隔两个月,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章桔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顾骁森扯起嘴角,“我知道你不欢迎我,可也不用这么明说吧,有点伤人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章桔踌躇,“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顾骁森看见她的表情,胸口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感。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种感觉名为心软。


    他撇了撇嘴,随意道:“前阵子心里烦,现在又好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


    章桔终于感到他又回来了,松了口气玩笑:“少爷心情终于好啦。”


    “少爷想给你当评委,你愿不愿意?我看你在这背了半天,不就一张纸吗,你不应该十分钟就背完了吗。”


    她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害怕上台演讲,老张每次都要选我,简直存心跟我过不去。”


    她收起稿子,清了清嗓子,“那我脱稿啦。”


    “开始吧,听着呢。”


    章桔呼出一口气,对着他演讲了一遍,出乎意料地顺畅,没有任何卡顿。


    顾骁森点头:“稿子写得很好,再加点抑扬顿挫的手势就更好了,总体来说,比你上学期进步了很多。”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起来。


    顾骁森说:“我帮了你个忙,能不能问你要个小报酬?”


    “好啊,我还以为你是纯帮忙,原来另有所图。”


    “我向来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笑嘻嘻道,“听说你擅长画画,给我画一幅当做纪念吧。”


    他眼里的眷恋太浓,她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半晌她才问:“你要我画什么?”


    “画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画的就行。”顾骁森温和地回答。


    她这才发现,他的嘴一直在笑,眼睛却充满哀伤。


    或许对他来说,这是最后一件可以从她这里得到的东西。


    章桔点头:“好,我明天给你。”


    “这么快吗?我以为要等很久呢。”


    “明天一定给你。”她作出承诺。


    说是第二天给他,其实当天演讲完后,她就开始勾勒线稿,落笔没有丝毫犹豫,因为这是她早就想给他画的一幅画。


    章桔画了半个通宵,第二天,把画带到学校。


    当顾骁森看见那幅画时,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画面上,男孩和女孩沿着操场慢跑,天边落日晚霞,将他们的发丝照得发光。


    那是她记得最清楚的场景,那一天,她从他身上真正体会到朋友的感觉。


    他沉默了许久说:“这是你的落款吗?是什么意思?”


    右下角,是潦草的E.T。


    章桔顺手写了落款,不过被他发现也没什么,他应该不知道约稿平台。


    她点头:“之前取名字的时候,刚好旁边有个地球仪,就用了Earth的缩写。”


    “原来是这样。”他笑道,“那我可得好好保存,万一有一天你火了,这幅画估计价值连城。”


    章桔被逗笑,“要是我火了,随便给你画多少张都行。”


    “我当真了。”


    “不骗你。”


    她回到座位上,屁股刚挨椅子,立马收到了庄奕的消息。


    [zozo:你跟老顾干嘛去了?他笑得跟朵粑粑柑似的[无语]]


    章桔噎住:[粑粑柑?]


    [zozo:皱巴巴的难看死了。]


    章桔:[……]


    [zozo:回答我的问题。]


    有个爱吃醋的男朋友该怎么办?


    她没想瞒着他,实话实说:[他让我给他画了一幅画。]


    发过去之后,那头不说话了。


    她扭头往后看,看见庄奕别过脸,闷闷地望着窗外,好吧,她男朋友果真又生气了。


    本以为庄奕在闹别扭,晚自习会提前回去,可他硬是捱到放学,黑着脸站在后门等她一起。


    走到校外,章桔拽住他的袖口,“喂。”


    庄奕没理她,也没躲开。


    “你都一天没理我了。”她耐心道。


    庄奕忍不住开口指正,“是你一整天光顾着和别人讲话,没有主动找我。”


    短短一句话,满是被抛弃的委屈。


    章桔听得想笑,又想治治他这个毛病,“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我和他像你和他一样,都是朋友关系,总不能连个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吧。”


    不说还好,一说庄奕更气了,他停下脚步:“你都没给我画过。”


    章桔心想,我给你画的还少了?


    橱窗里全是你。


    她嘴上说:“好啦,待会儿回去就给你画。”


    庄奕气结:“你……”


    “我什么?”


    “再有下次试试!”


    他冷哼一声,径直绕过她往前走,她忙加快步伐追上去,“哎,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呀。”


    庄奕好像被惹得不轻,回房间后闭门不出。


    章桔哄他:[你想不想吃草莓蛋糕?]


    庄奕没搭理她。


    半小时后,她拿到了一份草莓蛋糕外卖,顿时哭笑不得。


    又不是我想吃,是想哄你的啊,笨蛋。


    章桔拍了拍他:[男朋友在干嘛?]


    这回庄奕有动静了,依然没说话,只发了张照片,表示在刷物理题。


    章桔夸他:[好棒哦,上次说要拿金牌送我,已经开始认真刷题准备啦?[乖]]


    庄奕看着屏幕,露出又爱又恨的表情,恨不得把她变成一个小玩偶,揣进口袋随身带着。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被她拿捏,他高冷地回了个表情。


    章桔没有再发消息,她将锁在柜子里的画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整理。


    庄奕的生日在六月,到时候,想给他个惊喜。


    她打算告诉他,其实自己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那样……他应该会更有安全感吧。


    她嘴角噙着微笑,按照时间顺序,仔细地把每一幅画排列好,用便签写上作画时的心情,以及想对他说的话……


    第二天是五一假日,章桔和傅晨星去了市图书馆。


    她下楼吃早餐时,陶阿姨说庄奕被祝芳芳接去庄家了。


    应安的五月已经变得温暖,天边艳阳高照,空气中漂浮着零星的柳絮,钻到皮肤上痒痒的。


    市图五一期间部分开放,窗外草木盈绿,两人找了个靠窗小桌,学得昏天黑地。


    学习总是又爽又累,疲倦但充实。


    晚上出去吃饭,傅晨星感叹:“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有学习的动力,要不然我五一就瘫在家了,真的好累啊,好想快进到高考当天,考完立刻放假。”


    “我也想一键考完,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章桔双目无光。


    傅晨星握住不存在的话筒,递到她嘴边,“学霸,我想采访你一下,你什么时候会觉得压力大,是考试前几天,还是在考场上?”


    章桔一本正经地回答:“其实是考完出成绩的时候,我总是装得云淡风轻,但特别在意名次,生怕下滑或者被超过,焦虑到不敢看排名。”


    傅晨星震惊:“看不出来呀,你胜负欲这么强。”


    “胜负欲不强,怎么考第一。”


    傅晨星噗嗤笑喷:“好有道理!幸好你有我这个闺蜜,不然你压力又大又不喜欢倾诉,迟早把自己逼成精神病。”


    “你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了,还趁机嘲讽我。”


    “哈哈哈,走啦,去吃饭,饿死了。”


    两人东倒西歪地往前走,在人行道上扭曲成S型,时不时地聊天。


    “那你打算考应大吗?”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我如果能考上应师大,咱俩就可以经常逛街吃饭了!”


    “应大离应师大很近,到时候我去你宿舍找你玩。”


    “好呀好呀!天哪,想想都好开心!”


    她们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畅享中,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家。


    章桔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回去后走到房间门口,发现房门开着。


    她疑惑地边推门边说:“阿姨,不是说今天不用收拾吗……”


    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然睁大,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死死地盯着门里面。


    床上铺着一幅幅画,有素描,有油彩,有水墨……


    全部画着庄奕的脸,不同时期的面孔,从小到大,一共三十三张。


    有的是写实,有的是想象。


    她怔怔地望着那些画,恍惚间,有种被从里到外撕开的感觉,浑身血液冻结,如坠冰窖。


    这一床的画,好像将她多年的真心剖开,疯狂叫嚣着告诉世人,她有多喜欢这个人。


    爱意是藏不住的。


    她僵硬地抬头,望向等待她已久的女人,声音嘶哑地喊了声:“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王梦娜看见这些画时的心情, 只能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疯了。


    她觉得章桔疯了,她自己也疯了!


    多年来的期望和培养都化为泡影, 对于掌控者来说, 被掌控者脱离控制,无疑在狠狠扇她的耳光。


    一切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向来乖顺的女儿拒绝竞赛补习,逃课和朋友做美甲, 喜欢上花里胡哨的打扮, 他扶着崴脚的她回来……


    王梦娜偏激到病态的控制出现了裂纹,像东非大裂谷一样愈来愈大, 这让她的情绪瞬间失控, 不管不顾地冲章桔大喊。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些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有这种龌龊心思!一个小姑娘家这么不要脸, 你脑子被糊住了吗?!”


    章桔颤声道:“妈,你凭什么翻我柜子?。”


    “你还有脸说?”王梦娜的声音尖锐刺耳,“没羞没臊的死丫头!我真恨不得……不, 不……你告诉我, 不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你还是听话的对不对?!”


    她前一句还在怒骂, 后一句又心怀希冀,仿佛精神分裂。


    章桔的胸口上下起伏, “不,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喜欢庄奕,我喜欢他很久了!妈, 我不是没血没肉的机器人,我到底有什么错?”


    王梦娜高高地抬起手,照着她的脸想扇下去。


    章桔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温热的眼泪淌过面颊。


    她竭力伪装得平静、大胆,实际上,只是个感到无助的小女孩,她拼尽全力说出了这辈子最叛逆的话,是实话,也是对王梦娜的宣战书。


    望着她满脸泪水的样子,王梦娜忽然下不去手,她停顿了片刻,怪叫了一声,崩溃地捂住脸。


    一室沉默,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章桔觉得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王梦娜抹了把脸,恢复镇静。


    她把那些画团到在一起,拿出了行李箱。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今晚你去我那里住,跟我谈谈遭遇了什么,一定是他主动勾引你的!我会帮你讨回公道!”


    章桔一把抓住行李箱的拉杆,执拗地望向她,这个动作戳破了最后一层平静,让王梦娜彻底发疯。


    她将画狠狠砸在章桔身上,歇斯底里地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为了个男人打扮成这幅鬼样子!学习也不好好学,成天弄什么画画乐器,你以后还怎么考大学?你这是要我命啊!”


    章桔没有松手,闭上眼睛摇头。


    “妈,你没资格这样评价我,但凡你去过一次家长会,都会知道我根本没有退步,我从来没影响过学习。”她哽咽道。


    王梦娜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现在都敢跟我犟嘴了,肯定是他带坏了你!你……你以前在真州的时候,从来不会搞这些破事,你就是被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


    “没有人带坏我!”


    “你还跟我顶嘴?!”


    陶阿姨咚咚咚地跑了上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王姐,你没事吧?”


    王梦娜眼疾手快,推开章桔掩住房门,嘴里冷硬地说:“没事,我在和她说话。”


    陶阿姨不放心:“那你们好好聊,千万不要吵架啊。”


    “知道了。”


    等到她走后,王梦娜愤恨道:“今天他们都不会回来,我最后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我来接你走。你要是不肯乖乖听话,我只能让你祝阿姨亲自撵你走了,如果让她知道你对她儿子有这种龌龊心思,你猜她还会不会跟你亲近!”


    章桔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会逼她到这一步。


    王梦娜痛恨地望向那些画,用力踩了几脚,“要是知道你有这种邪念,我说什么都不会接你来应安,你就和你爸一样,一辈子烂泥扶不上墙!”


    她砰地摔门而去,章桔望着被踩皱的画,表情一片空白。


    她已经不再哭泣,泪水在脸上风干,凉凉的,咸咸的。


    被踩踏的不是画,而是她的真心。


    那颗青涩而温柔的真心,在她至亲的人眼里,成了下贱、肮脏、拿不出手的邪念。


    她像一颗被丢进泥土里的脏橘,从枝头坠落到地上,失去了光鲜的外表,与大地融为一体。


    她瘫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臂弯里。


    这一夜章桔都没睡,为了防止后续被查,她连夜把和庄奕的聊天记录清空——她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第二天早上,王梦娜早早地来了。


    她板着脸对阿姨说:“小桔这阵子没休息好,她说住不惯这里,想搬去跟我住。”


    阿姨们疑惑:“可是上学期不这样啊,怎么突然就不习惯了?”


    “她平时跟我们处的挺好的,对了,祝姐知道这件事吗?”


    “我会告诉她的。”王梦娜冷冷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只好闭嘴。


    章桔的行李不多,王梦娜打了辆车,十分仓促地把她带离了南湾。


    王梦娜在郊区租了间两室居,把章桔的行李丢进小卧室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章桔坐立难安,在客厅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想出去看一眼,这才发现门被反锁了。


    她被隔绝在了家里。


    中午,王梦娜回来,把门口的外卖扔给她,让她吃饭。


    章桔心里焦虑到了极点,每次她犯了错,王梦娜总是这样不声不响,持续地跟她打冷战,最长一次长达两个星期,后来她实在受不了,哭着去服软,王梦娜才勉强消了气。


    那次冷战的原因,是因为章桔上课被老师点名,因为紧张答不出问题。


    现在她长大了,不再因为母亲不理自己而焦虑。


    真正让她焦急的,是庄奕。


    她不清楚王梦娜会做什么,会去找庄奕的麻烦吗?会跟祝芳芳添油加醋地胡说吗?


    ——毕竟王梦娜每次发疯都毫无底线。


    章桔不敢询问,生怕触到她的逆鳞。


    “吃完去把房间收拾出来,不然你今晚没得住。”王梦娜没好气地说。


    章桔只得去铺床单,铺完出来,看见王梦娜正在查她手机。


    她不由庆幸,幸好昨天把聊天记录删了。


    谁知王梦娜的脸色越来越沉,把手机屏幕朝向她道,“这就是那个撺掇你做美甲的同学吧,你竟然还打耳钉了?!”


    章桔瞳孔紧缩,她没想到,她会点进傅晨星的朋友圈。


    傅晨星曾发过一条动态,是两人的美甲合照,以及耳垂的照片。


    她放下手机冲上来,撩起章桔耳边的碎发,当看见那个不明显的耳洞时,气得浑身发抖。


    她用力把耳钉解下来扔掉,章桔憋着声音不敢喊疼,只能小声求饶:“妈……”


    王梦娜怒不可遏,“别喊我妈!你真是反了天了,这是什么狗屁东西,你是小混混吗?那个女生叫傅晨星是吧,她也是出来混的!我要去你们学校,问问你班主任,他就是这么带学生的吗?”


    章桔知道她又发疯了。


    立刻扑在地上,抱住她喊:“妈,你别这样,你冷静点好不好……这事和晨星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打耳洞的,我求你了,别和初中一样去找别人麻烦,我求求你了。”


    “滚开,别碰我!”王梦娜把她踢开,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她迅速点着屏幕,激动地说:“我就不该让你转到一中,你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金誉!我现在就要跟你班主任说,把你转回去。”


    章桔终于也被她逼疯,上前抢过她的手机砸在地上,屏幕保护膜爆裂碎开。


    王梦娜双眼赤红,“你要跟我打架?你已经叛逆成这样了?你对得起你爸和你奶奶吗!你真的是疯了死丫头!”


    听见她提章皓和秦翠雅,章桔再度泄气,她不断地哀求王梦娜,“妈妈,我求你了,我不想转学,我可以答应你,高中期间不和庄奕往来……”


    她抽噎着,最终决定坦白一次。


    “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来一中好不容易遇到了几个朋友,我舍不得他们。”她瘪着嘴,像孩子一样抓住王梦娜的衣角,“妈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好好学习……你是我亲生母亲,怎么会不为我着想呢,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求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不好?”


    最后一句,从声音到手都在抖。


    章桔从未这样哀求过谁,王梦娜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然忘了开口。


    章桔像被人丢弃的小狗,爬过去靠在她身上,满脸泪水地祈求垂怜。


    “你向来管我管得很严,我明白那是你的方式,我不怪你也不怨你,只要你不让我转学……妈妈,我会考很多很多的第一名,我会考上很好的大学……我不会让你感到没面子,也会努力赚钱给你养老,求你不要把我转走,好吗?”


    她不想离开一中,不止是因为庄奕,更因为那些她遇到的人。


    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尝试赌一把,赌王梦娜还爱她。


    赌她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只可惜,在这场母女关系的赌局,她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


    王梦娜想了很久,推开她叹气道:“你知道我是为你好就行,我不会让你继续待在一中了,只要你还是我女儿,我就有权决定你的去处。”


    章桔骤然失去温度,眼神变得呆滞、麻木。


    没由来的,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六年级毕业那年,她被奶奶正式送到了王梦娜那里。


    小的时候,王梦娜只是偶尔回去看她,一年一到两次,不知道是不是距离产生美,她对妈妈的感情是向往、渴望的。


    她从小缺乏母爱,因此愈发渴望得到这样的感情。


    而从这种渴望变为失望,只用了两年时间。


    头一年里,王梦娜的本性暴露无遗,脾气急躁情绪不稳,经常冲她无端发火,后来她才从外婆口中得知,母亲有严重的焦虑症。


    得知这一点之后,章桔变得心软,再次试图靠近她。她一次次主动找王梦娜谈心,跟她汇报学校的情况、新交的朋友,换来的却是王梦娜的贬低和阻挠。


    又过了一年,章桔依旧没有死心。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王梦娜,希望能让母亲喜欢上自己,她越来越希望得到认可,没日没夜地玩命学习,成绩突飞猛进。


    老师夸她聪明,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别人玩的时候她永远在学习,只因为想得到母亲一个赞许。


    初三期末那年,她评上市三好生,把奖状拿回去给王梦娜,复印件给了奶奶。


    王梦娜没多大反应,只有在和亲朋炫耀的时候,才表现得洋洋得意。


    而奶奶把复印件用相框裱好,和贵重物品放在一起,高兴地给她做了一桌菜。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爱与不爱。


    爱是藏不住的,不爱也是藏不住的。


    她一直渴望、幻想的母爱,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上网时曾看见一个热门帖子:【真的有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的子女吗?】


    章桔的回答是,有。


    她从囹圄中清醒过来,这才想明白,王梦娜看她的目光不是欣慰和欢喜,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与别扭。


    她是她再婚的阻碍。


    她从一开始就不欢迎女儿的出生,无数次说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我早就把你接回王家了。后来章桔日渐长大,拥有了她所没有的聪明、美貌和朝气,她心里的怨气随时间堆叠成山,愈发厚重。


    或许,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对女儿是怎样的感情。


    希望她过得好,又希望她没那么好。


    ——最好永远都活在她的掌控之下。


    章桔早已经看明白她的心思,这场哀求似真似假,赌的是母亲最后一点仁慈。


    血缘是一条斩不断的纽带,但也只是条纽带而已,失去纽带,不会影响任何人的人生。


    她的眼神发生变化,里面有什么东西逐渐冷却。


    她仰头问王梦娜:“妈妈,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真的非要让我转学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像是另一个人。


    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冷静。


    王梦娜被看得莫名心悸,好像受到了威胁,咬牙坚持道:“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我……我是为你好,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小桔,你不要怪妈妈。”


    章桔的脸色极度平静,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静到让王梦娜感到害怕。


    她的眼里一滩死水,机械地点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有求于你。”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除了写暗恋,另一个主题是女主如何挣脱原生家庭,跟上层阶级相比,她的家庭没那么好,跟吃不饱穿不暖家暴的相比,她的家庭也没那么差,正是因为“没那么差”,才更难完成这一人生课题


    第54章


    王梦娜觉得她只是气话, 没有放在心上,还说她不懂身为母亲的用心良苦。


    章桔没有辩解,沉默着回到房间。


    转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奶奶没有她的监护权, 只能听凭王梦娜处置。


    唯一庆幸的是,王梦娜不知道她和庄奕正在交往。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恐怕会用当初对付池小妍的手段对他——当年她去学校找老师闹, 找对方家长闹, 逢人大肆宣扬,说池小妍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混混。


    败坏名声这种事, 她最擅长了。


    同样的噩梦, 章桔不想再发生在庄奕身上,他还要准备竞赛, 要对付庄家,他要应对的事太多了。


    她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然后去客厅找王梦娜。


    果然不出所料, 王梦娜正给她班主任打电话。


    章桔等她打完, 说:“我答应跟你回真州,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跟我谈起条件?”王梦娜皱眉。


    “要么你同意, 要么我现在就退学, 以后再也不去学校。”


    王梦娜气得脸色铁青,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丫头……真是疯了, 你想怎么样?”


    “你不准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芳姨和张老师。”章桔紧盯她道,“我要你发誓,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让你永远找不到我,并告诉亲戚朋友你女儿是个下三滥的货色,让你在他们面前颜面扫地,我说到做到。”


    打蛇打七寸,她非常明白,自己的母亲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王梦娜被她眼里的狠意惊住,气得脸色通红:“你……你说什么?你居然敢威胁我?!”


    章桔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你说得对,我和爸爸一样,你还记得当年那笔抚恤金是怎么来的吗?是拿我爸爸命换来的!是你耽误治疗才得来的!你要是把我逼急了,别怪我跟你一命抵一命!”


    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地扎穿了王梦娜。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女,她什么都知道。


    王梦娜的嘴唇微微发抖,面如纸色:“你胡说……你少污蔑人!不要扯这些没用的,总之……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走,我不会告诉祝芳芳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她心虚了,终究做出了让步。


    逼退她的不是章桔,而是她做过亏心事的胆怯和恐惧。


    章桔说:“还有,不准私下纠缠庄奕。”


    王梦娜再次被这个名字惹怒,气极得目眦欲裂地瞪她,好像不是在看女儿,而是看着恨之入骨的仇人。


    章桔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起身回房间-


    庄奕收到消息时,刚从无聊的宴会中抽身,他坐在露台的沙发上,看见女朋友赌气的话。


    [Zoe:我们分开吧。]


    他皱了皱眉,低头打字:[行了吧,还因为老顾和我闹脾气?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你能不能别总气我。]


    点击发送,消息被屏蔽了,他这才真切地沉下脸。


    陆柏昇端着酒杯坐下,笑道:“老爷子刚把股份给你,怎么转头被拉黑了,难道这就是是传说中的事业得意感情失意?”


    庄奕冷声道:“闲得没事可以去跳楼,应该会有很多人为你喝彩。”


    “啧,嘴巴真毒,被甩了也别迁怒于我啊。”陆柏昇说,“你们这才谈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看来你表现得很差劲。”


    庄奕不高兴,“我们只是拌嘴。”


    “拌嘴会有小红点?”


    “情.趣懂不懂?她喜欢屏蔽我,待会儿就解除了。”


    陆柏昇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全身发抖,然后狠狠吃了一拳。


    庄奕借口哄女朋友,提前离开了晚宴,临走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和衬衣,确保这张脸能让她消气。


    当他回南湾后,却被告知章桔去王梦娜那里了。


    他不知道王梦娜的住处,问祝芳芳她也不回,只能继续给章电话。


    验证消息来自zozo:[真生气了?]


    验证消息来自zozo:[又不全是我的错,你还闹上脾气了。]


    验证消息来自zozo:[好了好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验证消息来自zozo:[小乖,我都道歉了,快把我加回来。]


    章桔没看见消息,她坐在返回真州的高铁上,王梦娜坐在她旁边,包里装着收走的手机。


    每远离应安一公里,她的心就被荆棘穿透一分。


    她在座位上坐了会儿,手心已经被掐出血。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跑到洗手间捂住嘴,眼泪哗啦啦流下来,铺天盖地的窒息几乎将她淹没。


    在一片水流声的遮掩中,她哭得满脸通红,用力抓住胸前的衣服,喘不上气来。


    她就这样被带离应安,甚至没能好好跟他们道个别。


    傅晨星、林丹心、顾骁森、霍格、秦雨欣、张崇文……


    还有,她心爱的男孩。


    庄奕一定会发了疯地找她吧,会恨她怨她讨厌她,他那样高傲的人,被甩了肯定会记恨很久很久。


    然后时过境迁,忘了她……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幸福了,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声,曾经,他祝她自由、快乐,如今,她又飞回笼中,成为一只被禁锢的鸟。


    你所说的自由,到底还有多远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只听自己的话?


    ……-


    时间飞速运转,六年如同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语音提示,从明吉飞往应安的航班正在候机。


    章桔坐在候机室敲电脑,栗色的长发垂落肩背,框架眼镜将她的脸衬得瘦窄,屏幕上倒映出尖尖的下巴。


    [Zoe:姐,源文件发过去了,客户说下周一回复。]


    [Vivian:好的,辛苦了,你安心休假吧,上飞机了吗?]


    [Zoe:还没呢,应安在下雨,估计晚点。]


    章桔大学就读于A大计算机系,毕业后进入头部互联网公司GYT,Vivian是她的上级主管,也是直系学姐。


    任职一年以来,Vivian是恩师也是贵人,手把手带着她成长。


    这次休假是因为秦翠雅查出高血压,她便连带中秋一起,请了个长假,回去好好陪陪老人。


    [Vivian:你是应安人吗?我怎么记得你是真州人?]


    [Zoe:我是真州人呀。]


    [Zoe:真州没有机场,我要在应安转[可恶]]


    [Vivian: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出差时去过应安,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吃一顿再转车。]


    章桔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半天才回:[我知道,我在应安上过学。]


    旁边传来清亮的男生:“你好,我能用这里的充电口吗?那边的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混血长相的男孩,大学生模样,容貌昳丽,头发蜷曲,眼睛尤其好看,背着个爱马仕包。


    “可以。”


    她点头,拔出充电器,顺手摘下眼镜,收进眼镜盒。


    男孩在她身边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


    “你好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他大大方方地问。


    章桔朝他笑了笑,“抱歉,不能。”


    男孩耸了耸肩,“好吧,你有男朋友了吗?”


    她停顿片刻,“没有,但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露出了然的表情:“哦,那祝你早日和他在一起。”


    “谢谢,你也是。”


    在一起吗?她心想,应该不会了,别说在一起,再见到都不太可能。


    他们身份低位悬殊,或许本就不该遇见。


    应安。


    想起这个地方,心里的某个角落会变得脆弱,仿佛陈旧的伤疤被揭开,底下不是恢复完好的皮肤,而是永远不会愈合的血和肉。


    应安。


    有他在的城市。


    应安。


    承载她许多青春的地方。


    应安……


    应安……


    抵达应安是在下午,刚一落地,王梦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时隔多年,她的声音稳重了许多,至少表面不那么急躁了。


    她在电话里说:“你奶奶说你今天到应安,我去机场接你,一起吃个饭吧。”


    章桔边走边道:“我还要赶车回真州,不去了。”


    那头沉默片刻,不甘心地问:“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大学四年,你哪怕有一次主动来看过我吗?”


    章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说:“我不想让你发火,但事实上,我能接你电话已经很不错了,挂了。”


    说完不等那头发怒,迅速挂断了电话。


    她已经不再是遇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得不到母亲的认可觉得天塌了的女儿,时至今日,她终于触碰到了庄奕所说的自由。


    大学之后,她好像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明吉市远离应安,远离真州,远离所有她熟悉的人和事,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从应安到真州的这趟车,她坐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心存幻想,会遇到某个想念已久的人。


    然而应安很大,只要不是刻意,似乎再也不会遇见他们。


    章桔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内心一片宁静,回到家后,秦翠雅一个劲儿念叨她不要太拼命工作,多注意身体。


    敲代码确实费神,一年下来她瘦了五斤,身高还比之前高了两厘米。


    章素素心疼不已,给她炖了一堆补品,让她趁休假好好调养身体。


    章桔在家过了两天咸鱼日子,到了第三天,章素素被她吓到,因为她整整两天没离开床。


    章素素把她拎起来,让她出去逛逛,或者找老同学叙叙旧。


    章桔只有池小妍的Q.Q,不知道她现在还用不用,试探性地发了个消息过去问:[小妍,你在真州吗?]


    过了几个小时,池小妍回她:[章桔!天哪,我以为你把我删了呢,我不在真州,我在粤省上班,有什么事吗?]


    看见这条回复,章桔才察觉,多年未见,她们还是不可避免地生疏了。


    在她这个年纪,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很多朋友都是阶段性的。


    她平静地打字:[没事,还想约你出来吃饭呢,以后有空常联系。]


    池小妍说:[好呀,我们加个微信吧。]


    加上后聊了几句后,池小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有件事,我几年前就想和你说,但那时候拿不到手机,后来给忘了。]


    章桔:[什么事?]


    池小妍发了条长语音过来,声音和以前一样温吞。


    “那个……我高二的时候,看见你的小奕哥哥了……”


    章桔听到这句,顿时浑身僵硬,缓了很久,才接着听下去。


    “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他的照片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当时临近高三高考,他在金誉门口站了很久,脸色挺吓人的……我还听见门卫议论,说他是个疯子,不停地问里面有没有叫一个章桔的学生,门卫说没有,他不肯信,非要进去找。”


    “他来了三天,每次都在外面站一整天,第四天早上刚来没多久,被一辆车给带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章桔,你和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那时候想联系你,可我妈不让我碰手机……”


    后面的话,章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承担许多年少时无法负担的情绪,但听见这个消息时,心脏仿佛被扎了个窟窿。


    庄奕果然来找过她,他一定恨死她了吧,不仅不告而别,还让他拼命地找也找不到。


    他等了她三天,心里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啊。


    如今她脱离了王梦娜,却没有脸再联系他,有的人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回头。


    庄奕爱人和恨人一样,会倾尽所有。


    现在哪怕她哭着求他,他都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章桔眼睛通红,她已经不会再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可心里的疼痛比当时不减分毫。


    原来她的男孩,当初那么爱她。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回复池小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池小妍发了个问号,她无力再打字,扔掉手机躺下。


    她一直睡到晚上六点,秦翠雅来喊吃饭,看了眼她的手机说:“哎哟,怎么这么多未接电话。”


    章桔睡得头疼,捂着脑袋接过来看,随后立马清醒。


    五个未接电话,全是Vivian打的。


    Vivian一般都是发语音,只有急事才会打电话。


    她马上回过去,打了两次才接通,Vivian的语气火急火燎,说道:“抱歉啊小桔,打扰你休假了。”


    “出什么事了,姐姐?”


    Vivian语速很快:“William在应安开会,他儿子走丢了,我下午着急得要命,想起你对应安熟悉,就打给你想问问,现在已经出动保镖去找人了。”


    William是分公司的总裁,一位中年外籍男人,章桔见过他两次。


    她连忙问:“孩子走丢多久了,报警了吗?”


    Vivian无语:“报什么警啊,他是早上从接待酒店逃出去的,那小子是个魔童,谁都拿他没办法。”


    章桔心想,外国人就是心大,都这样了还不报警,一个小孩在陌生城市离家出走,即使是应安这种大都市,也不排除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她没多做评价,让Vivian有需要就找她。


    第二天上午,Vivian果然还是找她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几近崩溃。


    “小桔,Lucas找到了,他因为盗窃被抓住,现在在派出所,总助不敢让William知道,打电话喊我去保释他,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想了很久,只能拜托你去一趟应安了。”


    Vivian绝望道:“这小子太让人头疼了!等你回来后,我给你争取双倍年终奖。”


    章桔本想婉拒,听到后半句……话又说回来,她离应安这么近,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这事交给我,姐。”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就是个小屁孩吗,我肯定把他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Vivian告诉章桔, Lucas是在二奢店被抓获的,章桔不禁感慨外国小孩真猛,鼻嘎点大就敢偷东西。


    奇怪的是, 他家又不是买不起, 为什么要偷呢?


    小孩子做出这种事,无非两点,一是未开智心理不成熟, 二是想引起大人注意, 她估摸着应该是第一种。


    列车抵达南站,应安的十月依旧闷热, 满街高大的梧桐树, 挡住过分炽烈的太阳,烤得人心绪不宁。


    章桔人生中第一次进派出所, 心想反正是孩子,口头教育一番,赔点钱就完事了。


    在看见Lucas之后, 她彻底傻眼了。


    局子里坐着的, 是机场遇到的那个男孩, 他那头蜷发乱七八糟,嘴角破了一块, 睁大眼睛看着她。


    “是你?”


    章桔嘴角抽搐:“……你是Lucas?”


    他点头, 随即甜甜地笑了起来:“你是来接我的吧,姐姐。”


    ——难怪离家出走没人报警,原来不是小孩, 是巨婴。


    章桔感到头疼,让他坐着等候,她和警察以及店铺老板交涉, 这小子偷的并不是奢侈品,价值只有几百块,经过一个小时的沟通,她又是赔偿道歉,又是各种协商,这才把人弄了出来。


    Lucas坐在那里乖巧一只,站起来足足比她高一个头。


    他伸了个懒腰,愉快地问:“居然还能遇到姐姐,真是太好了,肚子好饿,我们去哪里吃饭?”


    章桔一阵无语,她从没见过这么神经大条的人。


    “Lucas,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她忍不住给他普法,“中国没有零元购,这是犯法行为,幸亏那包价值不高,否则你会被拘留。”


    Lucas无辜:“姐姐,我又不是傻子,我妈妈是明吉人,我在中国上学。”


    “那你还偷?”


    “哼,那是家做冒牌货的店,店主比我进去的可能性都大,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敢追究?”


    章桔皱起眉头,察觉到这孩子心理多少有点不健康,她心想反正是完成任务,懒得管他,打开手机准备打车。


    “随你吧,我把你送去公馆,总助在那里等你。”


    Lucas抢走她的手机,蛮横道:“我饿了,想吃意面。”


    “我上哪去给你找意面?”


    “那是你的事。”


    章桔终于发现,自己被魔童缠上了。


    她第一不能虐待孩子,第二怕被穿小鞋,想了想,这附近有条美食街,只得带他过去吃东西。


    她高二常来这边,时隔经年,许多摊位都倒闭了,她带着Lucas来到熟悉的面馆,点了份皮肚面,配隔壁的萝卜饼。


    Lucas别扭地坐下,打量四周贴满菜谱的墙壁,眼神透着不满。


    章桔不由想起她第一次和庄奕吃饭,是一中后门口的汤包店,果然,不是谁都像庄奕一样,有少爷的做派没少爷的病。


    她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桌子,嘴里说:“去牛排店要打车,你不是饿了吗,先对付一口吧,要是吃不习惯,回公馆再吃点别的。”


    Lucas歪了歪头,“姐姐,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这条街我光是看着都头晕,你居然能找到藏在最里面的面馆。”


    “我在这附近上过高中。”


    “应安一中吗?”


    “你怎么知道?”


    Lucas得意:“看地图咯。”


    他活泼欢乐的样子,像极了她高中时代遇见过的人,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Lucas真饿了,面上来后也不挑剔,抓起筷子呼啦呼啦吃了一碗,又加了一份面,最后还把三个萝卜饼全吃光了。


    章桔认识庄奕之后,才了解到男生的饭量,见怪不怪地去结账。


    Lucas摸着肚皮说:“姐姐,你请我吃午饭,我请你吃晚饭吧,你跟我一起去公馆怎么样?今晚有个晚宴,我带你去见重要客户。”


    章桔无奈:“我是技术工,不做这个,你晚上乖乖跟着总助,别再溜号了。”


    “技术工要想升得快,这才是捷径呀。”Lucas笑嘻嘻的,脑袋却门清,“你知道今晚宴请的是谁吗?”


    “是谁我都不去。”她丝毫不感兴趣。


    “哇,你怎么这么富贵不能淫!”


    “……别学句中文就乱用。”


    Lucas不死心:“你真的不去吗?今晚XE的高层要来,他们去年搞了个做人工智能的分公司,准备和我们谈合作项目。”


    章桔忽然僵住,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结。


    她抬眼震惊道:“是……庄氏的那个XE吗?”


    Lucas笑着说:“你这不是知道嘛,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XE,他们新上任的总裁年纪不大,听说研究生在读,我爸让我多和他接触接触。”


    章桔忍不住握紧拳头,嘴唇微微发抖,竭力控制住翻涌的情绪。


    XE一年前更换了执行总裁,据说是庄家这一代的接班人,新任总裁毕业于应大,保研A大,行事雷厉风行,商界盛赞他有庄家老爷子当年的风范。


    她向来不关注财经报道,但记得这篇文章占据了一整面,细数这位接班人取得的辉煌成就。


    媒体采访时,给他拍了组照片。


    庄奕穿着黑色定制西装,演讲的时候脱掉外套,白衬衣袖口卷至手肘,左耳戴着一枚黑欧泊耳钉。


    他一手扶着演讲台,一手调试话筒,眼睛微微上抬,有几分眉压眼。


    这副面容比当年成熟了许多,脸部线条变得刚毅,眼神蕴藏着锋利,依然习惯性微皱眉。


    那是章桔第一次看见二十四岁的庄奕,和她想象的一样功成名就,他生来就该是这样,踩在云端,俯视所有人。


    她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那段感情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偶尔相遇便再无交集,未曾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任何轨迹。


    Lucas的声音传来,局促道:“姐姐,你没事吧?怎么感觉要哭了……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哎,你、你别哭啊。”


    章桔回过神来,眼睛微微泛红,摇了摇头:“没事,风吹得眼睛不舒服,晚宴我就不去了,我送你去公馆吧。”


    她心想,庄奕一定不想看见她。


    被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讨厌,还不如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真的很想他……


    想念到连一份无聊的财经报道,她都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纸张看得发旧、发皱。


    Lucas见她表情不对,识趣地没再纠缠,乖乖上了车。


    回到公馆,章桔把他交给总助,朝外面走去。


    Lucas抿了抿唇,在她身后说:“姐姐,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一个人太无聊了,好想有人陪我。”


    总助好奇地观察他们。


    章桔走了几步,终于抵不过内心的挣扎,迅速转身走向他。


    Lucas惊喜:“你改变主意啦?”


    章桔咬住嘴唇,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勇气,“Lucas,我只陪你去晚宴,不参加项目谈话可以吗?”


    她渴望见到他,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只能折中。


    “当然可以!”Lucas高兴得不行,“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要求你去谈合作的,太好了姐姐,我爱死你了!”


    总助欲言又止,似乎想开口,但又怕他再次出走,只得忍了下来。


    出席晚宴得装扮一番,总助急忙联系服装,章桔给了她一个号码,“这家店是租用礼服的,你联系这个就行。”


    总助疑问:“你对应安这么熟?”


    这家店是当年文艺汇演,傅晨星推荐给她的,她沉默地想,不知道晨星现在过得怎么样。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门店,周边却都是陌生人。


    那些再难相逢的故人,不知在哪个地方,正在做怎样的事……-


    入夜,星云璀璨,华灯亮起,这座繁华的都市迎来了纸醉金迷的时间点。


    大厦高耸入云,从旋转餐厅向下俯瞰,能看见灯火通明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车群。


    宴会厅设在最顶层,天花板做了金箔吊顶,水晶吊灯连绵数米,长条餐桌摆着香槟塔和银制餐具,空运来的鲜花散发着馨香。


    章桔穿了件不起眼的白色礼裙,负责帮总助打下手。


    她跟Vivian去过几次晚宴,已经不会手足无措,忙完后端着酒杯站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


    八点过半,一行人从楼上走下来,吸引了所有目光。


    章桔抬起头,只一眼,就看见那个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身影。


    庄奕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金色细链从插花眼处垂落,刚迈出第一级台阶,就引起了全场关注。


    他和身边的人交谈,时不时颔首,举手投足间显得游刃有余。


    万众瞩目之下,他走下长阶,视线扫过众人,微笑着配合媒体拍照。


    不知道是不是章桔的错觉,感到他在扫过这里时,似乎停顿了一秒,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一秒过后,他走到中央,拿起话筒。


    她高悬的心脏砰然落地,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庄奕彬彬有礼地欢迎来宾, 在一片掌声中致辞,切开蛋糕,然后往香槟塔倒酒。


    章桔远远地望着他, 他们共处一室, 距离比这六年来任何时候都要近,却也远得她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财富、名气,只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只要想要, 就能得到。


    而她依然是那个台下的观众。


    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交集。


    章桔直勾勾地盯着他, 没察觉到Lucas靠近, 直到他把蛋糕举到她颊边。


    “姐姐不吃东西吗?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哦。”他抽走她手里的香槟,将叉子塞过。


    “……谢谢, ”章桔清醒过来,望向他问,“你不去应酬吗?”


    Lucas笑嘻嘻, “你觉得我为什么叫你来?”


    “我不知道。”


    “不想应酬, 所以找个人陪我玩。”


    她只得说:“你好歹去和William打声招呼吧。”


    她的老板正在和庄奕说话, 肯定是想把Lucas引荐给庄家。


    Lucas撅起嘴巴,“你怎么和她们一样, 被那个新总裁给迷住了!他不就长得像个小白脸吗, 个头看起来还没我高,根本毫无魅力。”


    章桔心说,你才是那个小白脸。


    她不知道庄奕现在多高, 只知道他高中时就有一八六,绝不可能比Lucas矮。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有些酸涩, 终究错过了他太多太多……


    “知道了,你最高,行了吧。”她随口哄孩子。


    Lucas高兴了,纠缠她问:“那你觉得是我帅还是他帅?我可是四国混血哦,我妈妈是超级大美女,还拿过满贯影后呢……”


    他的话被打断,身后传来William蹩脚并努力严肃的中英文。


    “Lucas,you bastard!我让你来找我,你在干什么?”


    章桔转头的瞬间,呼吸一窒,险些心跳骤停。


    William不知何时走过来,旁边跟着庄奕,他的目光落在Lucas身上,然后是总助,最后,才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章桔的心在打鼓,不由自主握紧双手,冷汗刷地冒出来。


    然而,庄奕只是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


    他微笑着劝William:“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你不用强迫他社交。”


    章桔的心从狂跳,到平静,再到冰冷,呼吸频率慢慢降下来,脑袋里的嗡鸣声挥之不去,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庄奕看她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有区别。


    没有停留,没有任何情绪。


    他好像只是在一次普通的晚宴,遇到了某个遗忘在角落的前任,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那段回忆只属于她一个人,他已经彻底抛到脑后。


    章桔这才明白过来,比起庄奕恨她,她更害怕的是,他已经忘记她了……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弄错了,他不爱她,也不恨她,他从来拿得起放得下,她甚至连过客都不是。


    汹涌的情绪涌上心口,她努力控制表情,让自己别显得太狼狈。


    Lucas冷冷道:“庄先生,我不需要你为我说话。”


    William差点眉毛倒竖,“Shut up Lucas!你怎么能这么失礼?抱歉庄先生,这孩子自幼失去母亲,被我宠溺坏了,Lucas,还不赶快say sorry。”


    Lucas不服气地看他,庄奕则显得漫不经心。


    “道歉就不必了,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William,你不介绍一下她们吗?”他抬了抬下巴。


    William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好大儿似乎在泡妞,他献殷勤地端着蛋糕盘,而那位美女手上拿着叉子,似乎正准备吃蛋糕。


    William顿时脸色铁青,章桔赶紧说:“庄总好,我是技术部的工程师,Zoe章桔。”


    William愣住,没想到是自己的员工。


    他随即变脸:“庄先生,这是我们技术部门的,她非常了解和这次项目,您可以和她交流一下。”


    章桔:“……”


    他在说什么?


    她了解个鬼啊!她连项目名称都不知道。


    庄奕面无表情,淡声道:“是吗,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日后细聊。”


    章桔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瞬间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之前的微信被王梦娜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没了,或许在他看来,她是为了躲他才注销那个号。


    她刚想掏手机,旁边总助肘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名片。”


    章桔:“……我、我没带。”


    原来是要名片!


    总助忙解释:“她临时出差忘带了,麻烦庄先生打我的号码,我会转接给她。”


    总助及时救场,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


    庄奕没没有多言,他的助理拿走名片,带他去见其他排队等待的人。


    William瞪了Lucas一眼,也匆匆跟了上去。


    章桔的肩膀松懈下来,手心一片冰凉,难言的失落涌起,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想过很多重逢的画面,唯独没想过,庄奕会对她这么“无所谓”。


    他的态度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的所有幻想,也打破了粉饰的太平。


    是啊,他那么受人欢迎,不缺名利,或许更不缺女人。


    为什么要为一个甩了他的女人伤心?


    她垂下眼睫,盯着花纹繁复的地毯,胸口传来麻木的疼痛。


    Lucas不屑道:“嘁,那家伙装什么装……姐姐,你被我爸爸吓到了吗?他就是个老古板,你别搭理他。”


    “我没事。”章桔打起精神,对总助说,“Emily,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Emily无奈道:“我着实没想到你们技术工这么二愣子,下次出门还是带张名片吧,别让人觉得GYT的人不懂礼数。”


    “我知道了。”章桔说。


    Lucas说:“Emily,不是人人都需要随时应付社交,她是被我硬拉来的,你讲话不必这么刻薄。”


    Emily摆了摆手:“好啦,我无心的,你俩别给我添乱,尤其是你小路,与其操心别人,还不如想想怎么向你爸交代。”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Lucas露出沮丧的表情,骂了句“shit”。


    章桔疑惑地问:“你爸爸知道你进局子了?”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Lucas闷闷地说,“更何况Emily是个告状精,我就不该找她帮忙,她比谁都希望爸爸对我发火。”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想当我后妈。”


    章桔瞪大眼睛,立马不继续问了。


    她不想知道上司的家事,尤其是这么私密的事,这是职场的基本生存法则。


    Lucas动了动嘴,她立马双手捂住耳朵:“你别说了我不听这种事你还是自己消化吧,我们普通员工如果八卦老板会被穿小鞋的好吗!”


    Lucas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哇,姐姐,你怎么这么怂?”


    这句话章桔听到了,她放下手,“我就是这么怂,工作要紧,你的原生家庭你自己知道就行。”


    趁她放松之际,Lucas飞快抓住她的手腕,贴近她耳边飞速说:“我妈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Emily是我爸第三个女朋友,她没信心能上位所以疯狂讨好我,偶尔也给我点颜色来彰显她的后妈地位,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章桔:“……”


    好想拍飞这个小孩。


    Lucas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哈哈大笑道:“姐姐,你好可爱哦,怎么办,想把红色奶油涂在你的鼻子上,哈哈哈哈。”


    章桔总算明白,为什么Vivian那么嫌弃他,这孩子欠揍到了极点。


    她当即捏住他的后颈,咣咣敲了几下,“你跟谁没大没小,再说一遍试试?”


    “啊啊啊,姐姐打人了!”


    她锤了他一顿,忽然感到身后有眼睛在盯着她。


    转过身看了一眼,庄奕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里。


    他在和一个上市公司的高层说话,神态专注,丝毫没有分神。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太自欺欺人了,他怎么可能关注她。


    他的助理已经收了一堆名片,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他忙得没停过。


    今天过后,他们大概再无交集,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这将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地看他了。


    想到这一点,章桔像着了魔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的眼神过于炙热,庄奕像是有所察觉,皱着眉看向她。


    章桔没有闪躲,或许以前躲避了太多次,总是害怕被发现偷看,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讨厌她,那就更讨厌一点吧。


    那些微不足道的尊严,比起最后一次见他,她宁愿舍弃。


    她就这么隔着人群,静静地凝望他。


    一如当年用镜子看他一样,容貌会随岁月改变,但她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庄奕的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对合作方说了句话,朝这边走过来。


    章桔明知道他不是找自己,还是慌乱地打翻了红酒。


    酒杯从托盘里滚落,鲜艳的红色洒在洁白的裙摆上,犹如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


    侍应生吓坏了,连忙道歉,拿毛巾给她擦。


    章桔终于找到完美借口,制止了Lucas的发怒,让侍应生带她去洗手间。


    Lucas不放心地问:“要我陪你去吗?”


    章桔哭笑不得,“女士洗手间,你进不了。”


    她逃也似地匆匆立场。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台面光滑锃亮,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的味道。


    她蘸取了一些洗剂,将裙摆浸泡在水里,过了一会儿,裙子的颜色恢复如初,只是湿漉漉的。


    她没有抬头,伸手去拿吹风机。


    这时门开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进来上厕所的,正想打开吹风机,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环住了她的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章桔惊愕地抬头, 望向镜子,心跳几乎瞬间停滞。


    庄奕透过镜子与她对视,眼神阴沉得瘆人, 手臂从腰间横穿而过, 绰绰有余地将她勒进怀里。


    从镜中看过去,这个动作意外地暧昧又情.色。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仿佛变成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完全忘了刚才在做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整个人处于呆愣的状态。


    他将她转过来,眼底情绪翻涌, 声音冰冷刺耳。


    “刚才不是和那小子调情吗, 为什么又盯着我看?”


    这句话如同石子击碎湖面,彻底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太平, 章桔嘴唇哆嗦,“我……”


    她想说,没有和别人调情, 想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 想说你刚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想说的话太多, 到了嘴边才发现,她没有资格说这些。


    庄奕见她不说话,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章桔呼出一口气, 想要挣开他,“我还要洗……”


    下一秒,猝不及防被暴怒地堵住嘴唇。


    他用力吻了上去, 将言语尽数封在她唇齿间,唇瓣滚烫带着香槟的味道,近乎粗鲁地撕咬她的嘴唇, 娇嫩的唇瓣迅速变得红肿。


    他一手卡住她下巴,逼迫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


    她从刚开始的挣扎、抗拒,变得无力、心碎,她模糊地想,他真的好凶……


    他以前不会这样亲人的。


    眼泪打湿脸颊,顺着流入唇舌的缝隙。


    他浑身一僵,停顿了片刻,随即更强势地进攻,撬开她的嘴唇,失去理智地想报复她的抗争,精神恍惚之间,不知谁咬破了谁的舌尖,铁锈味弥漫开来。


    那股味道愈发刺激了他的狂暴,直亲得她憋红脸,喘不上气来,才喘着气放开。


    章桔眼前一片模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还没来及去看他的表情,他将额头抵住她的肩颈,肩膀传来温热的湿意。


    那股湿润浸透礼服,她忍不住一抖,却被更紧地抱住。


    庄奕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保持着那个姿势问道:“你不是不要我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只一句话,便让她溃不成军。


    她忍不住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摇头,眼泪像断掉的项链,一颗颗飞溅在他身上。


    怎么会不要你,怎么会不爱你……


    全世界最不可能抛弃的就是你……


    他们贴得那样近,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彼此的眼泪交融,心却隔着千山万水,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


    她瘪了瘪嘴,那是一个像小孩子一般委屈,又无从言说的表情。


    庄奕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转头,“算了,你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伫立了一会儿,没听到她任何挽留,迅速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章桔捂住嘴蹲下身,眼泪从指缝滑落。


    他说得没错,今天她太越界了,不该再打扰他。


    她独自待了二十分钟,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把哭花的妆洗掉,然后呆呆地望着镜子,他手臂上的体温犹在,她周身却已经一片冰冷。


    女侍应进来时吓坏了,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一个劲儿问要不要叫医生。


    她摇了摇头,让那人给Emily和Lucas带句话,说她头疼先回酒店了。


    一路上,章桔都浑浑噩噩,走路双腿打飘。


    走到一楼大门口,看见外面停着一辆幻影,横堵在旋转门的正中央。


    她疲惫地绕开,往喷泉处走,那辆车往后倒了几米,精准地堵住她的去路。


    章桔没心思抬头,又一次绕道,这时车窗打开,露出了庄奕冷漠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说:“上车。”


    她一惊:“你……你不是……”


    庄奕皱了下眉,眼里的烦躁异常明显,她没胆量接着说下去,只得开门坐进去,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他按下按钮,对司机说出酒店的名字,若无其事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章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她入住的酒店,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那里?”


    庄奕看上去不太想理她,冷淡道:“William说的。”


    章桔没敢细究William又是怎么知道的,毕竟她这个上司,似乎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她心里持续地惴惴不安。


    座椅间隔得很远,车厢内氛围压抑,她神经紧绷,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再度惹恼他。


    那个吻……


    大概是他一时暴怒,气昏了头才那样做的吧。


    那他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叫她上车,却不搭理她。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直到车停下,他依然一言不发。


    章桔犹豫着开口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就先走了。”


    她慢吞吞地伸手开门,因为不熟悉这辆车,半天没弄开,正有点尴尬,听见庄奕冷声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什么?”


    “你连合作方的微信都不加吗?”他讽刺。


    “……”


    章桔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赶紧加他的微信,他仍然眉头紧蹙,缄默地盯着她。


    这回她胆子大了点,问道:“我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那模样那语气,恍惚之间,他在她脸色看见了高中的影子。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


    “……”


    她心里五味杂陈,本以为今晚就此撕破了脸,以为他心高气傲不愿纠缠,以为他完全把她抛到脑后,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她试探地服软:“是我不好,我……在车里太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


    庄奕的眉心皱得更紧,眼神似乎在挣扎,他又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脑袋,无声地赶她下车。


    “那我先回去了?工作的事随时联系。”章桔谨慎地说。


    庄奕没有吭声,车门已经开了,她只得转身下车。


    回到酒店后,章桔时不时看微信,好友申请并没有立即通过。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到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手机嗡地震动,她立马抓起来看,然而是一个陌生电话。


    “喂,哪位?”


    那头响起Lucas焦急地声音,“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人,快担心死了!”


    章桔忙说:“我不是让人和你说了吗,我有事先走了。”


    “可门童说你被一辆车带走了,你现在怎么样,头还疼不疼?”Lucas果断道,“给我个地址,我过去找你。”


    章桔没想到他会这么着急,“我没有头疼,只是找了个借口,我现在已经回酒店了,你不要乱跑,乖乖听Emily的话。”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讪讪地说:“原来姐姐在敷衍我。”


    “就没想过我会担心吗?”Lucas语气低落,“你上了那个装货的车,我还以为是他强迫你,现在看来不是,你们之间气氛不对,是不是早就认识?”


    章桔愣了几秒,才明白“装货”说的是谁。


    她硬着头皮说:“他是我高中同学,你别乱给人家起外号。行了,不聊这个,我确实没想到你会找我,对不起。”


    最后一句是哄小孩,Lucas的心情好了点。


    “可是我想聊,”他狐疑道,“你们是高中同学,为什么刚才装作不认识?”


    章桔胡乱地说:“他这人比较公私分明,不想在工作场合乱攀关系。”


    “嘁,连高中同学都装不熟,他人品真不怎么样。”Lucas肆无忌惮地编排庄奕,“你们关系应该很一般吧,你肯定不会和那种装货当朋友。”


    章桔:“……”


    她心说算了,别跟小孩子计较。


    耐着性子把孩子安抚好后,倒头睡了过去,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接通,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小桔,是你吗?”


    女人的声音温柔慈爱,刹那间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


    章桔呆滞地坐起身,脑袋逐渐变得清明,停顿许久才叫了声:“芳姨。”


    “果然没打错,”祝芳芳松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多年都不和我联系,要不是小奕说你来应安是出差,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你说说为什么不来看我?”


    章桔听着她说话,像在做梦一样。


    她喃喃地说:“对不起芳姨,我这两年太忙了。”


    “这我知道,你妈妈说你在A大上学,毕业后工作忙得很少回家。”祝芳芳叹了一声,“说起来,你妈妈去分公司当主管后,和我也不像之前一样熟络了,这几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章桔情感上很想念她,但真的有太多事不能释怀,言辞变得吞吐。


    祝芳芳比她坦荡,说话也够直白,“当初你妈妈说你要回真州,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或许是我对你关心不够,你才会主动离开吧,小桔,我知道你喜欢真州那边,不过也稍微顾虑一下你妈吧,别让她太难过。”


    她到底念及旧情,最后几句纯粹发自善心。


    章桔心想,原来王梦娜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冷静下来,说:“谢谢你芳姨,你没有对我关心不够,相反给了我很多帮助。至于我家里的事,比较复杂,我有我的处理方式。”


    祝芳芳诧异地感慨:“你还真是长大了,要是换了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你说得非常正确,你有你自己的看法,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小桔,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明天有没有空?来我这里吃顿便饭吧。”


    她说话的时候,那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声音很小,但章桔立马听出,是庄奕的声音。


    她支吾道:“我明天要处理工作……”


    庄奕又咳了一声,祝芳芳发出轻微的“啧”,笑着打断她:“那我去找你好了,你在度假酒店是吧,那附近有家私房菜不错,乖乖,就让我请你吃顿饭吧,好不好?”


    章桔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她提前一天处理好工作,将Lucas安抚妥当,第二天中午,去门口接祝芳芳的车。


    看见车里并没有庄奕之后,她才放松下来。


    她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他。


    多年未见,祝芳芳丝毫不见老,脸上带着充满活力的笑容。


    她热情地给了章桔一个拥抱,拉着她的手打量,“小桔,乖乖,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变成大美女了耶。”


    章桔忍不住露出笑意,也抱了抱她。


    祝芳芳高兴极了,连连关心她的近况。


    章桔一点一滴地告诉她,过去六年发生的事。“我回真州之后,去见了一次奶奶。”


    ——然后就被王梦娜以管教的名义,带回了王家。


    一个月后,王梦娜返回应安,把她交给外公外婆。


    “我转学去了真州实验中学,那所学校和金誉差不多,一年后考上A大,去了明吉。”


    ——那一年,她时时刻刻处在被监视中,严格地按时打卡,王梦娜会在监视器里盯着她写作业,不允许她住校,也不允许她去奶奶家。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一样多姿多彩,哦对了,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任职的公司刚好和庄氏有合作。这些年我参加了社团,也结交了朋友,过得很开心。”


    ——因为想彻底切断和王梦娜的联系,她没有用过家里半分钱,周末在快餐店兼职,接了两份家教,晚上伏案画稿。


    明吉物价高,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辛苦又充实地度过了四年。


    ——在工作之后,她终于完全摆脱了王梦娜。


    “就这些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祝芳芳心疼道:“听起来很美好,可为什么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呢?”


    她摸了摸章桔的头发问:“在明吉累不累?”


    章桔摇头,“不累。”


    这顿饭结束时,祝芳芳拉着她的手说:“小桔,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心事,如果有人欺负你,不管是谁,包括庄奕,你都可以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这话没头没尾,章桔怔怔地望着她。


    祝芳芳对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将她送回了酒店。


    今天这顿饭,她本以为庄奕会来,没想到是和祝芳芳单独吃饭,她的确只是想见她一面,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祝芳芳甚至比王梦娜更关心她。


    两天过去了,庄奕只是通过了好友申请,并没有主动联系她。


    章桔想了想,给Emily打了个电话,询问项目进度。


    Emily意外地说:“你说XE那个项目啊,已经开始走流程了,他们在和专业部门对接,没你什么事了。”


    章桔愣住,没有说话。


    Emily疑惑:“你不会还在应安吧?其实你可以回家了……哎不对,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帮我对付小魔头,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我节后跟William提,额外给你发奖金……”


    她叽叽喳喳地说话,章桔有些走神,看来庄奕似乎不打算再和她接触了。


    最后一句,好像找到了留在应安的理由。


    她自我安慰道:都是为了奖金。


    Emily说到做到,立刻把Lucas从公馆送到度假酒店,并大手一挥连带章桔的费用一起报销了。


    章桔本就头疼,看见Lucas头更疼了,虚弱地问:“Emily让我看着你,你是想出去玩,还是想待在酒店玩手机?”


    Lucas嘟囔:“姐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这么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吗?”


    “……”


    是啊,你知道就好。


    他转动眼睛道:“天气太热,不想出去,酒店有影音房,我们去看电影吧。”


    章桔乐得不出门,带他来到影音房,Lucas说想看爱情题材,她随便挑了个文艺片播放。


    房里一片漆黑,偌大的屏幕亮着光。


    章桔的思绪逐渐飘忽,想起某年某月,她和两个男生坐在影厅,观看一部吸血鬼电影。


    她不是个影迷,此后很久没看过电影,多年后回想起那天,似乎还能闻到爆米花的焦香。


    “咔擦咔擦——”


    咀嚼声在耳边响起。


    Lucas嘴里塞满爆米花,凑过来说:“姐姐,他家的爆米花好甜,要不要我喂你?”


    章桔推开他:“William难道没有告诉你,离女士这么近很没礼貌吗?”


    “他才懒得理我呢,我妈走得早,没人教我这些。”


    章桔怔了怔,无奈:“那我教你,现在把手拿开。”


    Lucas表情讪讪的,不情不愿地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


    电影很无聊,章桔看到一半接到了Emily的电话,走到外面接听。


    “Zoe,你和Lucas在哪里?”


    “在酒店看电影,怎么了?”


    “谢天谢地,我待会儿去酒店替你,你跟我出去一趟。”


    章桔警觉:“出什么事了?”


    Emily用抱怨的语气说:“不知道XE抽什么风,非要让你当对接,shit,他们是看不起老娘的能力吗?不就走个合同的事吗,难道我看上去那么不专业?”


    她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道:“都说大企业行事爽快,放屁!硬是拖了几天不肯签合同,一会儿挑刺接待室的茶水难喝,一会儿说墨水笔的颜色不好看,昨天居然还说不是黄道吉日!WTF,要不是给的实在多,老娘真不想干了!”


    章桔听她越说越气,几乎能看见她翻白眼到美瞳滑片的样子,疑惑地问:“那我要和谁对接呢?他们的商务部吗?”


    Emily冷冷地说:“不,你直接去总裁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章桔第一次进XE, 全程紧跟在Emily后面,本以为明吉总部已经够大了,来到XE才知道什么是财大气粗。


    园区以绿化设计闻名, 媒体曾报道, 庄世华创始XE之初,专门找大师做了风水局,大楼背山临江, 堪称风水宝地。


    楼体的设计很现代化, 极具科技感,难以想象是几十年前的工艺。


    他们坐电梯到顶楼, 这一层是总裁办。


    Emily拍了拍章桔的肩膀, 说道:“总秘书叫周欢,本科也是明大的, 算是你学长,不用紧张,你只需要负责签定合同, 其他的有我在。”


    章桔点了点头, 被单独留在会议室, 不一会儿,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周欢态度谦和, 没有一点架子, 和她握手道:“您好,我是周欢,不好意思, 让你久等了。”


    他将茶杯推过来,章桔做了自我介绍。


    他笑着说:“Emily提过,你是我们的学妹。”


    “对了, 庄总现在不在,他去下面考察了,想约你在晚饭时细聊。”周欢说道。


    章桔本以为签完就能走了,闻言一愣。


    她想了想,诚恳地说:“周秘,还想请你指教,我们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足?如果有的话,你尽管指出来,我们会积极配合调整。”


    她认为XE一直拖延,无非是想加条件。


    周欢脸上闪过惊讶,“这个……你可以和庄总详谈,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拿标书。”


    他亲和地补充:“现在刚好是下午茶时间,我们公司的茶点很不错,我给你拿些尝尝吧。”


    “……”章桔只得点头道谢。


    周欢出门后狂拍胸口,愁眉苦脸地来到茶水间,他对助理说:“帮我准备一份鲜榨青桔汁,一份草莓蛋糕,少糖少奶。”


    “老周,你这是什么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助理问。


    周欢摇了摇头,没有搭话,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向来果断的庄奕莫名其妙拖延项目,还给了他一份对方专员的喜好清单,让他莫名其妙地陪人家一下午。


    和一个陌生美女安静地面对面一下午,对他来说非常有心理压力,他只能秉持不问、不说、不答三大原则。


    如此一来,气氛更尴尬了。


    章桔对项目的了解仅限于合同,她毕竟不是核心研发人员,两人的话题有限得可怕,最后周欢只能开始扯及母校。


    A大仿佛成了二人的救命稻草,从它那破旧不堪的老区宿舍,聊到食堂新上的帝王蟹套擦,连大英老师那个在外留学的女儿的近况都聊了个遍。


    总算捱到六点,周欢才舒了口气。


    上班真难。


    他抖了抖西装,站起身:“到时间了,章小姐,我送你去餐厅吧。”


    章桔后知后觉地感到疑惑,他们居然干聊了一下午,屁合同都没签成,趁着等电梯的功夫,她电光火石地回复Emily的消息。


    [Emily:签了没有?]


    [Emily:人呢?]


    [Emily:你怎么还没回来?]


    [Zoe:= =没有,他跟我详细解释了一遍项目,说要等待庄总定夺,我现在正在去餐厅的路上。]


    [Emily:我的爸呀大哥!只是签个字而已!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了,章都准备好了,就签个字而已!至于拖成这样吗?]


    [Emily:他是不是打算灌你酒?!你别去了,回来,老娘跟他喝!]


    [Emily:我真吐了,新兴行业的年轻公子哥,怎么跟那群秃头啤酒肚老板一个德行?呵,男人。]


    章桔赶紧安抚她:[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在那里见面,你放心,我一定让他签字。]


    手机不断震动,Emily在狂骂,她生怕被周欢看见,按下静音佯装无事发生。


    两人上了商务车,周欢和她相视礼貌微笑。


    下一秒,他低头狂敲手机,手指几乎要冒火星子:[我的祖宗我的姥呀!还要我亲把人送过去,这么大个人会迷路怎?!老婆,你别等我了,我今天得很晚。]


    他老婆回了个偷笑的表情:[奕哥肯让你送人,那是对你的信任。]


    车上两人表面平静,各自悄悄看手机,好不容易到了餐厅,周欢把她送上顶楼,露出堪称解脱的表情。


    顶层被包了下来,章桔走进餐厅时,看见庄奕坐在窗边。


    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裁剪合身的裙子,波浪卷发及腰,风情万种又不失优雅,翘着腿的脚尖朝向他,皱起细细的眉毛讲话。


    庄奕表现得极耐心,偶尔点头回应。


    章桔恍然大悟,原来他早有女朋友了,之前他所有模棱两可的行为,仿佛在瞬间有了解释。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忽然很想直接调头走掉,可手上的文件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只脚移动不了分毫。


    直到女人不经意地瞥见她,掩唇和庄奕说了句什么。


    他立刻抬头看过来,眼神有几分复杂,招手让侍应生带她过去。


    章桔用力掐住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抱着文件走过去,尽量平静地说:“庄总,我来签合同。”


    庄奕对女人说:“你先走吧。”


    女人姗姗起身,上下打量章桔,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一言不发地离去。


    庄奕见她嘴唇发白,还是忍不住问:“你不舒服吗?先坐下吧。”


    章桔不想坐那个位置,挑了他手边的座位坐下,庄奕疑惑地挑眉,让人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想吃什么?”他问。


    “我没胃口,庄总,我们还是直奔正题吧。”


    他皱了皱眉:“不用这样叫我,XE不提倡这种称呼,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


    章桔摇头,“没有,William那边还在等,我想知道你对合同有哪里不满意,可以说出来让他们修正,免得大家都要加班。”


    她心里带着几分堵,最后一句本不该说,却还是脱口而出。


    “他让你加班了?”庄奕端详她的脸色,淡淡道,“合同拿过来。”


    章桔递过去,他打开翻了翻,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张一张地签,最后合上笔盖还给她,“签好了。”


    就这么……签了?


    那之前为什么要拖沓那么久?


    她满腹疑虑,正想起身道别。


    庄奕幽幽地说,“我没想到你和William是那种关系,他还要强迫你加班,明明你不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什么?”章桔不解。


    “你不是在和他儿子谈恋爱吗。”


    她险些被呛到,惊愕道:“你在胡说什么!”


    那天晚宴后半段,有人提起William的儿子Lucas,提到他在明吉大学学管理,又提到席间他带的那位女伴。


    那位合伙人笑着恭喜William,说他儿子找了个漂亮的女朋友,以后生出来的小孩不知道会有多好看,William笑骂了那小子几句,并没有否认。


    庄奕的眼神变得冷淡,“我在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章桔抿唇:“我不知道这是哪来的谣言,我和Lucas只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更加不是那种关系。”


    “只见过几面,他就能在晚宴上喂你吃蛋糕,就能和你住同一家酒店?看来串串果然没有边界感。”


    “……”她心想这称呼太难听了!


    转念一想,Lucas喊他装货,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她无力地解释:“他只是个小孩。”


    当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当做小孩,便表明了对他毫无兴趣。


    庄奕的脸色好了不少,“这么说,你现在是单身?”


    听见这两个字,章桔没来由地涌起脾气,她咬了咬嘴唇说:“你又不是单身,管别人做什么。”


    庄奕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后明白过来,“你说阿青?”


    章桔咬得更紧了,阿青,叫得真亲昵。


    他眯起睛眼,狡猾地欣赏她脸上的表情,过了一分钟后说:“那是我表姐,你其实见过她,全家福上那个戴眼镜和牙套的。”


    章桔一下晃了神,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是她?她怎么变……”


    她囫囵地把不礼貌的话咽了下去。


    庄奕哂笑:“有钱有科技,变美当然轻轻松松,不过你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在吃醋吗,章桔?”


    她耷拉着肩膀,心想她有什么资格吃醋。“没有,你别多想。”


    又说:“我假期会在应安待几天,你要是……有需要对接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这句话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和力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恨不得撤回。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和她接触,会不会感到厌烦。


    “不是工作问题,就不能找你了?”庄奕漫不经心道。


    章桔张了张嘴,有些哑然。


    气氛变得安静,餐桌上的食物散发着香气,谁都没有心思去动筷子,新鲜的百合像失去了生气,机械地释放着香味。


    这逝去的六年时间,终究在他们之间形成隔阂,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半晌,庄奕挥了挥手,“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他眉间浮起褶皱,显得有几分疲倦。


    章桔心里刺痛,终究拿起合同,起身往外走去,今天往后,她实在没有理由再接近他了……


    她走到大门口,周欢追了出来,手里拎着餐厅的打包盒。


    “等等,我让车送你。”他说,“你还没吃饭吧,这家的牛排不错,你带回去尝尝。”


    章桔没想到他如此周到,忙道了声谢。


    周欢笑呵呵地送她离开,给庄奕打了个电话,“奕哥,餐已经送到她手上了……是的,她坐车回去了。”


    ……


    章桔回酒店后,免不了被Lucas一顿控诉,他埋怨她把自己丢在影音室,她只好再三表示歉意。


    那天之后,庄奕没再因工作找她。


    据Emily的反馈,项目推进得意外顺利,犹豫对方打款毫不拖延,她从狂骂变成了狂夸。


    Lucas在酒店待的无聊,第二天嚷嚷让章桔和他出去玩,于是她带他去了几个景点。


    应安是一座古今结合的城市,既有现代化的一面,也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红墙砖瓦的宫殿下,埋葬着一代代历史人物。


    Lucas的中文没有他吹嘘的那么好,章桔对着碑碣上的文言文,逐句给他翻译,他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走到景色怡人的湖边路,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章桔看向远方的塔尖说:“那边是寺庙,今天走太多路了,下次再去吧。”


    Lucas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望向那座寺,“我妈妈是佛教徒,她在世的时候经常做慈善,给寺庙捐款。”


    自从他提过一嘴后,章桔就知道了他妈妈是谁,一个红极一时的天后级明星,在三十三岁遇到车祸身亡,从此成为影坛的遗憾。


    “姐姐,你去过那座庙吗?”


    “去过。”


    高二那年,去祈愿金榜题名。


    “庙里有莲花灯,人们会在灯上写心愿,祈求文殊菩萨保佑。”她神情清淡道。


    Lucas好奇:“那你许了什么心愿?”


    “祈求高考顺利。”


    “哈,果然是你的风格。”


    当年的红签悬于树干上,潦草英气地写着一行字:庄奕,祝你我都顺利,高考一起加油!


    好像无论何时何地,想起他的时候,他永远是十八岁的模样。


    现在你万事都顺意了,而我,应该为你高兴,好像又没那么高兴。


    她望向波浪平缓的湖面,长叹了一口气。


    *


    回酒店后,Lucas犹如一只刚被遛完的比格,暴走三万步的后果是倒头就睡。


    章桔有点失眠,磨蹭了半天才回房。


    刚准备洗澡睡觉,忽然接到庄奕的来电,她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宝宝?”那边传来陌生的男声。


    她惊得下巴都掉了,又看了眼屏幕,确认是庄奕。


    “你,你是……?”她充满疑惑地问。


    那头哈哈笑了两声,“听声音果然是宝宝,妹子,你男朋友在我这喝多了,你过来接他吧,导航到星辉俱乐部。”


    章桔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及说话,男人骂了句:“哎呀我草,手机没电了……你们谁有充电器啊?”


    嘟地一声,那头挂断。


    章桔原地呆愣了许久,忙抓起包出门打车。


    作者有话说:


    备注是宝宝~其实zy差点准备当3了


    第59章


    俱乐部在应安的另一个区, 章桔到那已经十一点,司机停车的时候,她差点怀疑走错路了。


    附近空旷漆黑, 只有里面亮着灯, 她后知后觉地心里打鼓。


    庄奕的手机会不会被偷了?


    那人是不是故意骗她来这里的?


    进去之后,看见来往的侍应生,富丽堂皇的娱乐设施, 她才稍微安心了点。


    侍应生把她带到棋牌室, 里面有人在打牌,其中一个男人长相英俊, 嘴里叼着烟说:“拿那辆路虎做赌注, 老三,你确定不改了?”


    他对面的人冷笑:“老子怕你不成, 我倒要看看你今晚手气能有多好。”


    侍应生过去耳语了几句,他们朝章桔看过来。


    周围响起议论声:


    “哟,还真是个美人呢。”


    “难怪阿奕每次都不要女伴, 原来有家室了。”


    那人自来熟地冲她招呼:“嫂子, 来接他啦。”


    章桔瞬间红了脸, 更引得他们嘻嘻哈哈,他把牌一丢, 带着她去里面的包间, 嘴里说道:“放心,没有女人碰他,他在里面睡觉呢。”


    章桔解释不清, 道了声谢,跟随他进去。


    包间很大,庄奕躺在床上, 衬衣领口解开了几颗,领带被拉得松松垮垮,靠着床头睡得很沉。


    他喝醉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颧骨和鼻尖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章桔忍不住问:“谁把他灌成这样?”


    “谁敢灌他啊,他自己喝的。”


    那人把宾利钥匙给她,“阿奕开车来的,你会开车吗?不会的话我找人送你们。”


    “我会。”她问,“他现在住哪里?”


    “就在这附近啊,你不知道吗?也对,他房子多,东住一天西住一天……那什么,你带他去榕御庭吧。”


    他眼珠一转说:“我这样说你记不住,咱俩加个微信,我发给你吧。”


    章桔没有多想,和他加上微信,那人满意地笑了笑,扶起庄奕,带着他们去车库。


    她开车比较慢,十分钟的路程硬是开了二十分钟。


    庄奕喝醉后很安静,不撒泼不耍酒疯,上车时是他朋友帮忙系的安全带,下车只能由她来了。


    她艰难地倒车入库,歪歪扭扭地停住,然后探身去解安全带。


    靠近他身体的时候,视线落在凸起的喉结上,他虽然看上去比以前高大,可整体还是偏瘦,喉骨部分尤为突出。


    他的呼吸显得沉重,呼出的气体带着龙舌兰的酒香。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脏狂跳。


    心里自嘲,真没用,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章桔屏住呼吸解开安全带,正要离开,他忽然醒了,两人四目相对,她的脑海刹那间空白。


    下一秒,庄奕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抱住。


    章桔全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听见他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他听着完全不像喝醉,和正常讲话毫无区别。


    她心里一紧,“庄奕,你没事吧?”


    “每次在梦里,你都是这样不说话,安静地看着我。”他蹭了蹭她的头发,“就像高二你看我的样子。”


    她胸口猛地刺痛。


    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按住后脑勺,脸颊贴上他的纽扣,那位置刚好碰到结实的胸肌,她瞬间变得面红耳赤。


    “庄奕!”


    “嗯,这次有进步,会喊我的名字了。”


    “你喝多了,先放手好不好?我扶你进去……”


    “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你还想离开我吗?”他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仿佛抱着心爱的玩具,生怕被别人抢走。


    章桔被按在滚烫的怀里,每一口呼吸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不再是以前的柑橘香,而是成熟的沉木香调,混合着醉人的酒精。


    她眷恋这个怀抱,但理智让她挣开,喝醉的人毕竟不清醒,眼看庄奕就要被她推开。


    忽然,一滴水落进她的衣领。


    她被烫了一下,当即僵在原地。


    庄奕在哭,他一声不吭地哭,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脖颈处,她的心脏紧紧揪成一团,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为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喜欢我那么久,凭什么招惹我又不要我,章桔,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她如遭雷劈,彻底失去了挣脱的力气。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还没来及把金牌送给你,还没来及和你一起做清单上的事……你甚至不肯跟我说一句再见……以前我总是想,找到你一定要狠狠报复你,直到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做不到,为什么呢……”


    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他一直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最后她满脸崩溃,伸手去捂他的嘴,“求你了。”


    他不由分说地封住她的嘴唇,将所有的解释都堵住,情绪如滚烫的岩浆,从火山口喷薄而出,几乎要将她溺毙。


    章桔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楼的,庄奕推门进屋,月光涌入客厅,他们边接吻边脱彼此的衣服。


    那是和以前不一样的深吻,粘腻且胶着,仿佛两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焦急地汲取对方口中的津-液。


    他的身体热得不可思议,嘴唇落在她额头、眼皮、鼻梁。


    接着一路下滑,轻吮耳垂和脖颈。


    他舔舐着珍珠耳坠,舌尖轻轻拨弄,让它裹上晶莹的涎水。


    珍珠微微颤动,她敏感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刺激到他,动作变得粗鲁起来,手掌不断搓揉她的腰际,将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


    那只手绕到后背,半天没解开扣子,开始变得急躁。


    她脸色通红,反手解开,贴了上去……


    银白的月色洒在大床上,仿佛牛乳涂满全身,她躺在枕间,绸缎面料冰凉沁肤,过了许久,他听见她隐约的哭腔。


    她抓住他的头发说:“不要了,不行了……”


    庄奕回到上方,鼻尖带着湿润,手臂撑在她脸侧,逼问:“哪里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她小声地哭,薄薄的眼皮轻颤,泛着惹人怜爱的红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庄奕的脸变得暴戾,将她的膝盖压到肩膀。


    她倒吸一口气,迎来了狂风暴雨,像一叶漂泊在海面的扁舟,在他制造的风浪中沉浮得不能自己。


    “疼吗?”


    “……疼。”


    “那就记住是谁让你疼的。”


    “是你……”


    进攻愈发猛烈,直到她小腿痉-挛也不曾停下。


    最后的印象,是不断摇晃的水晶吊灯、触手可及的坚实肩膀,以及他给与的一切一切。


    她听见外面鸟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睡前迷迷糊糊地想,他居然用了套,哪来的?


    这一觉睡得失去知觉,连梦都没做,视觉听觉全部归零,昏天黑地睡到中午。


    章桔醒来时,旁边空空如也,床单和被套都换了新的,她身上穿了件明显宽大的男士睡衣。


    她呆呆地看睡衣,脸陡然爆红。


    庄奕帮她洗了澡,还给她穿了他的睡衣。


    理智逐渐崩溃,昨晚的种种在脑海里回放,她双手捂脸,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就不清不楚地睡了?!


    章桔崩溃地待了二十分钟,最终被手机的声音唤醒,不得不面对现实。


    Emily问:“你不在酒店吗?Luacs醒来到处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我手里有活儿没法陪他,你给他回个电话吧。”


    章桔嘶哑道:“我知道了。”


    Emily吓一跳:“你生病啦?喉咙哑成这样。”


    她简直无地自容,咳了咳:“有点感冒。”


    她无法用这样的嗓音给Lucas打电话,便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和高中同学聚餐,晚点再回酒店,他回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让她别忘了给他买说好的糕点。


    章桔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去洗漱。


    总要出卧室的,毕竟衣服还在外面。


    不想面对也得面对。


    洗手间的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薄荷冰晶微微凝固,旁边放着她常用的洗脸巾和洗面奶,她怔怔地看了会儿,心里觉得悲喜交加。


    倘若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现在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吧。


    他看上去冷漠薄情,实际总能记住很多细节。


    刚在一起一个月的时候,章桔因生理期缺席体育课,他一开始不知道原因,紧张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后来她尴尬地解释,他才明白是痛经。


    半小时后,她桌上多了几个袋子。


    有暖宫贴,有卫生巾,有益母草颗粒和布洛芬。


    怕她空腹吃药不舒服,还买了一份蔬菜粥。


    然后没过多久,他因为翘课被张崇文叫去办公室训了十分钟。


    晚上回去她才知道,他上网搜完痛经必备清单,还打电话问了祝芳芳,导致祝芳芳以为他在外面乱搞,咣咣咣敲门命令他解释。


    ……


    他是一个对女朋友很温柔的人。


    章桔麻木地刷牙洗脸,往门外走了两步,差点被过长的裤脚绊倒。


    庄奕的衣服,好大。


    和某些地方一样……


    她拿起沙发上的衣服,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看监控,瞬间瞪圆了眼睛,外面站着昨晚那个男人,还有陆柏昇!


    当看见陆柏昇的那一刻,她直接血压飙升。


    万一他们进来,看见她手里抓着弄脏的衣服,身上还穿着庄奕的睡衣,那两人不得八卦到人尽皆知啊!


    正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


    章桔浑身血液冲上头顶,慌不择路,直接转身冲进一楼卫生间。


    她关上门的那一秒,庄奕刚好下来,嗓音懒洋洋地说:“来了。”


    她靠在门板上疯狂喘气,刺激得像经历了逃亡游戏,正以为逃过一劫,外面传来说话声。


    陆柏昇:“说好今天谈项目的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俩还以为你喝嘎了……咦,这是什么?”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昨晚那人忽然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章桔听得莫名其妙,将耳朵贴住门缝。


    陆柏昇也在笑:“得,还担心你呢,原来玩金屋藏娇这套,你这棵铁树总算是开花了,看来昨晚战况激烈啊,女朋友呢?不叫出来打声招呼吗?”


    章桔动作僵住,僵硬地望向手里那堆衣服。


    刚才跑得太快,不小心丢了件bra。


    她捂住嘴,发出沉默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庄奕昨晚十分餍足, 没有表现出烦躁,捡起那件橘色内衣说:“她还在睡,没空。”


    “嘿嘿, 其实我昨天见过, 长得那叫一个顶美,这家伙表面不近女色,实际上偷偷吃好的呢。”


    陆柏昇意外:“好啊, 合着就我不知道。阿奕, 你准备什么时候官宣?”


    章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门把手, 听见他含混地说:“那得看她愿不愿意, 行了别啰嗦,不是要谈事吗, 去公司聊。”


    “你把嫂子一个人扔家里?”


    “她累着了,都出去,别吵到她。”


    “不是, 等等……”


    门外传来关门声, 片刻后, 客厅恢复了安静。


    章桔在厕所待了两分钟,确定人都走了, 才急匆匆换好衣服, 打车回酒店。


    这一夜过后,她脑袋乱成一团,打算抓紧整理清楚思绪。


    Lucas满脸幽怨地说:“姐姐有了老同学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在外面吃爽了,还忘记带糕点回来。”


    他无心的话,差点让她喷出来。


    吃……吃爽了?


    虽然是挺爽的。


    但不对, 不是这回事。


    她尴尬道:“抱歉抱歉,我给你点外卖吧,今天一定让你吃上。”


    “这还差不多。”Lucas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去见高中同学里面,有装货哥吗?”


    章桔的脸色一变,瞪他。


    他立马黯然失色,“姐姐,你和他是不是……是不是有过……”


    “Lucas,这是我的私事,你越界了。”


    她的语气有些重,Lucas不说话了,咬紧嘴唇生闷气,她在吃喝玩乐上可以哄着他,但对于庄奕的事只字不想提。


    她没有继续安慰,拿起了手机,“我现在给你点外卖。”


    刚下完单,庄奕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起身去外面接听。


    Lucas嘴巴噘得老高,委屈地看着她离开。


    章桔接通,那头传来庄奕几近崩溃的声音,“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在家?我到处找不到你,现在把地址告诉我!”


    她先是一愣,随即察觉到他微妙的颤抖。


    那丝颤音夹杂在怒气中,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


    他在害怕,怕她又一次不声不响地离开。


    她喉咙哽住,连忙说道:“我没离开,我以为你去上班,就先回酒店了,你已经回去了吗?”


    那头重重地呼吸,仿佛在压制情绪。


    她鼻子一酸,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隔了许久,庄奕才哑声道:“我是送别人去公司,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他用的是“回来”,而不是“过来”。


    她看了眼屋内,犹豫着鼓起勇气,“其实我现在正在放假,手上没什么事,我之所以留在应安,是因为……”


    话音未落,他迅速道:“那就回来,我去接你,等着。”


    章桔还想说点什么,他仿佛担心她会拒绝,直接挂断了通话。


    一个小时后,她又坐上了那辆宾利。


    庄奕安静地开车,侧脸冷淡而平静,和昨晚失控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不是第一次坐他的副驾,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愣神,恍惚想起那年他开车带她去琴行,当时她还出了个小糗……


    “吃饭没有?”


    他过于冷静,好像昨夜是她的幻觉。


    她摇头:“还没有。”


    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我让厨师做了饭,待会儿吃点。”


    章桔心想,还好没吃。


    她终归没忍住,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昨晚……”


    她满脸娇羞的模样,仿佛和大多数女孩的反应一样,想要个名分,他喉结滑动,“嗯”了一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昨晚那些套是从哪来的?”她一本正经地问。


    庄奕愣住,额头青筋跳了两下,“……车上有备。”


    “你常备这些吗?”声音低了下去。


    他扫了她一眼,“给你备的,前两天才买。”


    车内明明冷气十足,她的脸却慢慢染上绯红,眼睛刻意地飘向窗外。


    车窗折射出细微的光泽,他的脸倒映在她身侧,比那年更加成熟英俊,她情不自禁地像当初一样,伸出指尖,通过玻璃触碰那张侧脸。


    庄奕看了看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别人了。”她淡淡地说。


    他呼吸一窒,重重地握了下方向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回去之后,他没有陪她吃饭,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起身在客厅里转悠,走到门口时,书房的门打开。


    庄奕目光一沉,“又要走了么?”


    “没有,吃饱了,起来活动一下。”


    他走到一间房门口说:“要进来吗?”


    章桔疑惑,他推开门,她才看见里面是恒温室,新的养爬宠的地方。


    她熟练地穿上鞋套,跟随他走进爬宠房,这里和南湾一模一样的布置,好像整个复制粘贴了过来。


    他说:“我这几年住在这里,就把它们都带过来了。”


    她疑问:“你不是在A大上学吗,你找了专人饲养它们?”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抿着唇没有回答,章桔直觉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于是指着饲养箱说:“这是布丁吗?它都这么大啦。”


    玉米蛇长成了漂亮的成年体,花纹比亚成年更艳丽,它趴在水箱附近,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呆呆的,还是不认得它的主人。


    庄奕哂道:“你要是再晚几年来,它可能已经老死了。”


    章桔被刺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他绝口不提这六年,但话里行间都是极度的在意。


    她正色说:“我想和你聊一聊。”


    “悉听尊便。”


    他仿佛等待已久,冰冷地凝视她,一副要算总账的架势。


    章桔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尽量平静,“庄奕,当年我没留下一句话就离开,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我不奢望你原谅我,你恨我怨我都是人之常情,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们的事被我妈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选择离开你。”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很多次午夜梦回,我都觉得当初的自己懦弱又可悲,我那时候太害怕了,在未来和你之间,我选择了前者……对不起,庄奕,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是现在的我,你问我选哪个,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你。”


    眼泪哗啦掉了下来,“可是十八岁的我,没有勇气选择你……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想无耻地告诉你,我就是个懦弱、自卑、一无是处的人,是我主动抛弃了你。”


    在深爱了十多年的人面前,赤-裸-裸地撕开所有的遮羞布,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章桔的全身因羞.耻而颤抖,却一个字都不想欺骗他。


    她要告诉他,她的怯懦,她的退缩,她的无可奈何。


    虽然他会因此厌弃她,却总好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恨和折磨,她不想他心里那根刺愈扎愈深,如果长痛不如短痛,那就让她亲手拔掉这根刺吧,尽管会留下缺口,尽管会血肉模糊。


    庄奕安静地看着她流泪,她每说一句话,他的拳头就握紧一分。


    他咬紧牙关道:“说完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胡乱地点头。


    他自嘲地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离开后我去过金誉吧。”


    “我知道,可我当时转……”


    “你转去了实验中学。”他平静地说。


    “你知道?”


    “我找遍了真州的学校。”他的眼神很凉,“王阿姨不愿意见我,更不肯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我挨个学校询问,终于在实验中学找到了你的名字,那一刻我也明白了,你是自愿离开的。”


    室内一片安静,她怔忪地望着他,布丁透过玻璃柜,望着他们俩。


    庄奕荒唐地笑了下,哑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看见那些画的吗?”


    “竟然是因为你给骁森的那幅画,顺着你的落款,我才发现原来从初中开始,你就一直在画我。”


    “章桔,你喜欢我。”他的眼里泛起痛苦,“这些事,你从来没打算告诉我,是吗?直到你离开,都没想让我知道。”


    她一句都无法辩驳,只能不断地道歉:“虽然说这句话已经太迟了……对不起,庄奕。”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划过脸庞。


    她的心随着这滴泪坠入谷底。


    她明白,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她不仅打碎了他的滤镜,也毁了他的骄傲和期待,一个男人无论多爱一个女人,都不可能给她机会再次践踏他的尊严。


    即使有苦衷又怎样,分离和伤害是实打实的,岁月早已给这段感情添加了不可磨灭的裂纹。


    打碎的镜子永远不可能恢复原状,今天是她欠他的告别。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想把他深深地记在脑海里。“祝你以后事事顺心,不要再遇到让你不开心的人。”


    “我走了……”


    想说“我走了,再见”,又发现可能不会再见面,想说“我走了,庄奕”,可叫他的名字只会让她更加不舍,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一步步挪向大门。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压下去,胸口起起伏伏,终于用力按了下去。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诧异地回头,庄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猝不及防,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碰撞磕得生疼,他仿佛急到不顾一切,堪称凶狠地亲吻她。


    “你……”她睁大了眼睛。


    他将她两只手背到身后,那是个迎合到献祭的姿势,她被迫挺起胸接纳他的吻,仿佛被疾风骤雨打在脸上,连惊讶的情绪都来不及发酵。


    他一直亲到唇舌都麻痹,才将她紧紧地禁锢在怀里。


    “过去那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他咬着牙颤声道,“你他吗给我发誓,永远不准离开,否则我不得好死!你不是爱我吗,不是一直暗恋我吗,你现在就对我发誓,你说啊!”


    他从未这样失态,疯癫,好像被彻底袭夺了理智,那双臂膀在发抖。


    他逼迫她、束缚她,但内心的恐惧已经无所遁形,只能用狠劲来掩饰恐惧,当看见她转身开门的那一刻,铺天的心痛几乎将他淹没,他知道不能再一次失去她了。


    章桔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哽咽地发誓:“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一辈子都不会,否则我不得好死。”


    他的身体重重一颤,一言不发地再次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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