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越过徐隐章的头顶,穿过身后偷袭之人的身体,稳稳钉进发霉的墙壁之中。
沈既昂助跑两步, 一手挽起半跪着的徐隐章,一手用刀轻而易举划破了对面之人的脖颈。
则安破涕而笑。
沈既昂带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朝廷军队打几个半路出家的土匪, 场面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徐隐章跃上房梁, 将则安抱了下来。
沈既昂惊讶地看着他们, 由衷感叹:“真有你的……”
则安想下来, 徐隐章不放, 她轻声说:“你……你受伤了……”
“小丫头, 嫁人了还不消停。”沈既昂又恢复了平日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 慢悠悠摇着折扇,抱胸倚在墙上, 歪着头调笑:“有你在的地方,麻烦就少不了。”
则安将头埋进徐隐章肩膀。
徐隐章不咸不淡看他一眼, 抱着则安出了地下室, 在一楼找了间空房间, 将则安放在床上。他拨开她披散着的头发,仔细检查她的脸, 她的脖子,她的手。
“我没事……你……你胳膊一直在流血……”则安低声说。
徐隐章隔着衣服摸她的身体,问:“其他地方可有受伤?”
“没有。”则安依旧试探着说:“我……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无妨,小伤。”徐隐章的声音很冷淡。
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 马车已经备好。”
徐隐章“嗯”了一声,抱着则安往外走。
马车上,徐隐章让则安坐在他腿上, 长臂揽着她肩膀,将她的脸压在自己怀里。
则安顾忌他身上的伤,不敢真的靠。
越是如此,徐隐章抱的越紧。
进退两难。
他左臂一直在滴血,从则安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血顺着衣袖一滴一滴,滴在马车坐垫上,将原本淡黄色的坐垫染的血红。
她微微抬头,很想说她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
徐隐章那只滴着血的左手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很快将她的头摁回去。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马车。
则安不敢再动。
都是她闯的祸,现在说这些实在虚伪。
回了敛玉榭后,二人分开去沐浴。
等则安出来时,徐隐章赤着上身,左臂上和肩膀缠着白纱布,正坐在床边等她。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都下去。”
所有丫鬟应声退下。
则安看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纱布又被染红了,应该是刚才抱她时扯到伤口了。
徐隐章开始脱她的寝衣,则安下意识用手攥着。
“你身上有伤,等你好了……我……”
徐隐章看她一眼,淡淡解释:“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则安摇头,轻声说:“真的没有。”
徐隐章将床帐放下,隔出了一方私密空间。他看了看她缠满纱布的手,说:“听话。”
“真的没有。”则安低声恳求他。
“我若亲自动手,你挣扎时手上伤口会裂开。”
他的语气好像在哄她。
一直如此。
他总是用温柔的语气哄她,就好像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明明,是他提要求,她妥协。
浓重的血腥气里掺杂了淡淡的松香味,笼罩着她。
徐隐章一贯用松香。
在密室中,她几乎要被血腥味溺毙时,是那股淡淡的松香气留住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那时,她迫切地想抓住那股淡淡香气。或许是吸的太用力,太依赖,现在松香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五脏肺腑,再也无法挣脱。
不会窒息,却霸道、强硬地控制她的呼吸,不给她再获取别样气息的机会。
则安慢慢松开了手。
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任性了……
徐隐章脱下了她的素纱寝衣,桃夭粉色肚兜上绣着两朵半开的菡萏花。
日光从窗户中悄悄溜进来,又穿透了妃红色床帐,轻柔地落在那两朵菡萏花上。
菡萏花极少展露人前,眼下乍见天日,竟然瑟瑟发抖。
不是肚兜上的花儿抖,是则安在抖。
徐隐章两手绕到她后颈,要去解肚兜系带。
则安慌忙抓住他的手,低声恳求:“只后背有些小伤,碎瓷片扎的,旁的地方真的没有。”
徐隐章静静地看着她,那样子好像在说,她是个骗子,嘴里的话不值得相信。
的确,她一开始也隐瞒了后背的伤。
则安又慢慢缩回手。
他熟练地解开了后颈的系带,又往下,解开后腰上的系带。
他的手没有任何逾矩,指腹还有点凉,不像平常那样发烫。
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欲望,冷静、平淡、理智,自上而下、一寸一寸,扫视她的身体。
则安紧闭双眼,眼睫抖个不停。
即便闭着眼睛,则安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冰冷。
她终于弄清楚了,是冰冷。
往常他看着她时,目光中总带着强烈的欲望,好像随时能把她吞没,吃进腹中,嚼的连渣都不剩。
她很不喜欢他那么看她,总让她无端觉得危险。
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比那更可怕的目光。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她、审视她。
就好像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闯了祸,从没打算要赖账。
如果徐隐章想要她的命,她绝无二话。
何必如此羞辱。
则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轻微叹气声。
徐隐章将被子给她盖上,指腹给她擦眼泪,却并不开口安慰。
良久,他平静地说:“躺下,转身,我看看后背。”
则安依言躺下,面向墙壁侧躺着。
徐隐章慢慢掀起被子,而后又放下。他掀开帘帐出去,很快又回来。
“背上还有些碎瓷片,要挑出来。”徐隐章拿着湿手帕捂她的口鼻:“有些疼,你先睡一觉,等醒了就好了。”
则安急忙拉他的手,打算要和他说今日之事。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她不想一直拖着。
可是她没有力气……
等则安彻底昏睡过去后,徐隐章掀开被子,摆正她的身子,用小镊子和绣花针,一点点将卡在皮肤里的碎瓷片挑出来,涂上药膏。
身上其余地方再没有见血的伤口,只是腹部、大腿、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应该是碰的、撞的。徐隐章又取来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后覆上她的伤处,轻轻揉着。
都弄完后,他给她穿上衣服,盖好被子。自己也侧身躺下,并不像往常那样抱她,而是隔着一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一贯温柔的笑眼,此刻终于褪去伪装,露出了焚尽一切的怒火,吞噬万物的毁灭欲……
清风入房中,吹动床帐,妃红色的床帐若有似乎撩拨着他的面颊。
他像是怒极,一把攥住那一抹妃红,冷冷地看着手中的柔红。
床帐是则安前些日子才换的,镜花绫质地细滑,轻薄透气,最适合用在夏日。
则安一贯喜欢鲜嫩娇俏的颜色,妃红是她喜爱的颜色之一。
他也觉得这颜色,这料子,妙极。
晚间,房内只留一盏油灯。床帐在烛火灯影下泛起粉色柔光,花纹恰似水波,映照在起伏山峦之上。朦胧之中春情浮动,自有一番旖旎风光。
没成亲之前,他从不知道红还分这么多种。
他也从不知道,不同料子做床帐,差别这么大。
去年大婚时,他只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要正红,越正越好。
那时天气也冷,床帐用的是偏厚的蜀锦,确实暖和,也只有暖和一个优点……
徐隐章重重碾着手中的妃红床帐,指腹上的薄茧将床帐勾起了丝。他像是从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更加狠厉地磋磨着。
镜花绫价格不菲,好好的床帐就这么毁了。
起丝又算什么,只要他想,他能随时将床帐扯下来,撕碎。
就像身旁躺着的这个人。
美丽、却也脆弱。
只要他想,则安就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他想,他能轻而易举将她磋磨的唯他是从。
她太小了,还不懂什么是权力,更不懂权力的可怕。
年幼的人,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
徐隐章松开了手,镜花绫再度迎风起舞。
即便起了丝,也还是美丽、轻盈。
眼中戾气一点点收起,他又像从前那样,将则安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他的头埋在她肩颈处,深深吸气。
淡淡花香,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她用的香都是自己调的,依照四时节令来调。凛冬用梅香,夏日调荷香,秋日多海棠,春日用玉兰。
有时也会加些其他香料,有时会将多种花混在一起。
有时一种香用两三个月,有时一天换一种。
她喜欢各种各样新鲜的东西。
不像他,从来都只用松香。
这是年纪太小的缘故,性子还没定下来。
很容易就被些新鲜的东西吸引目光,很容易被别人诱骗。
是了,显然是沈如昭做局,故意安插了衔玉来诱骗她。
不能怪则安。
徐隐章笑了一声。
躺了大约一刻钟,徐隐章起身,吩咐秋月:“里间床帐起丝了,去找匹一模一样的料子,裁好了换上去。”
顿了顿,又补充:“立刻就去,在少夫人醒之前换上。”
“收拾被褥、常服送去前院书房。”
大错不在则安,小错却也不能轻饶。
该罚!
绝不能再如此纵容她。
徐隐章下定了决心,大步往前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则安睡到傍晚才醒, 身旁是秋月在照顾。
“衔珠在哪?还有……衔玉……”则安的声音有些嘶哑,挣扎着想起身。
“少夫人放心,”秋月扶着则安坐起身, 喂给她一杯温热的茶水:“他们都在府里。”
则安掀开被子,起身要下床。
“他们在哪?我要去见他们。”
秋月拦住她:“您身上还有伤,公子交代了, 要您好好养伤……”
则安推开她要下床, 挣扎中扯着背后的伤口, 疼的“嘶”了一声。
“徐隐章在哪?”则安自顾自穿鞋, 问秋月:“带我去见他。”
“公子现在不在府里, 等晚些时候公子回来了, 奴婢一定告诉您。”秋月着急, 却又不敢上手阻拦她,怕又扯着她的伤口。
则安穿好衣服往外走。
“少夫人, 求求您,先养病, 好不好?衔珠和衔玉都还活着, 真的都还活着, 奴婢亲眼见到了!”
见则安不为所动,秋月继续恳求:“这次公子很生气, 奴婢跟着公子也许多年了,头一回见公子如此动怒……”
则安已经出了正房,秋月亦步亦趋。
“少夫人,您先等等, 等公子回来了,奴婢一定第一时间通报……”
在则安即将出院子时,秋月扑通一声跪下。
“少夫人, 衔珠的命是命,奴婢的命就不是命吗?”
则安立在原地,再也迈不动脚。
“敛玉榭的丫鬟婆子,跟着公子在外面办事的侍卫小厮,即便是奴才,哪个又不是爹生娘养……”
秋月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是的,每个人的命都是命。
是她自以为是,是她愚蠢,是她自私,是她任性妄为。
秋月抹干眼泪,麻利地站起身,挽着则安的一条胳膊,几乎是将人拽到屋内的。
“少夫人,先喝药,好不好?”
则安一口一口地喝着,任由苦味在舌腔中蔓延。苦味经过喉咙,到达腹部,经久不散。
从傍晚等到夜幕降临,又等到更声响起,徐隐章一直没来。
秋月劝她:“公子可能公务繁忙,少夫人,先睡吧。您身上还有伤,大夫交代了,要静养。”
次日又等了一天,徐隐章还是没来。
到晚上就寝时,秋月支开旁人,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对耳环递给则安。
“衔珠和衔玉都还活着,就关在前院柴房里。奴婢今日悄悄去看了,他们都好好的,衔珠特意交代了,让少夫人不要担心她,好好养伤。”
确实是衔珠的耳环。
则安躺在床上,两只手拽着秋月的胳膊,板着脸说:“你要是敢骗我……你知道的……我不会放过你。”
秋月举手发誓:“奴婢真的没有骗您~”
“衔玉呢?衔玉也还活着吗?”则安又问。
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衔玉多半是沈如昭派来的人,暗中推波助澜,怂恿她逃跑。那日要杀徐隐章的歹人,必定和沈如昭脱不了干系。
“少夫人放心,也活的好好的。”秋月语气微沉:“不过,衔玉被看守的很严格,奴婢根本没机会靠近。”
则安坐起身问,语气有些急:"那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少夫人别急!”秋月握住她手:“奴婢和每日去送饭的小厮打听了,他说衔玉好好的,只是关着,没受刑。”
则安又躺回去,翻过身面向墙壁:“要是我还能做少夫人,日后必定报答你今日之恩。”
她的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颓丧:“要是……衣柜里面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是我的私产,与徐隐章无关。你去挑挑,看中了什么随便拿。”
顿了顿,又补充:“梳妆台上的首饰,除了徐隐章买回来的,其余的看着挑吧。”
“少夫人也忒小看奴婢。”秋月笑着说:“就只当奴婢是这等贪财之辈吗?”
“保不齐徐隐章就要休了我。”则安食指指甲一下下扣着被子上绣着的荷花:“趁着我还能做主,赶紧拿些银钱傍身吧,将来你嫁人了也有底气些。”
秋月歪着身子凑过去:“奴婢打听了,这两晚公子都歇在前院书房。”她怂恿则安:“这会儿公子肯定还没睡,您要不要,去见见公子?”
则安闭上眼睛,手指也不扣被子了。
“夫妻哪有隔夜仇,您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公子必定心软。”
“他身上有伤,又正在气头上,一见着我,估计气的觉都睡不着。”则安又往里靠了些,想将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头。奈何秋月一直往下拽,非要凑在她耳边说。
“公子哪会真生您的气。”
秋月凑的更近,几乎快躺在她身边了。
“奴婢跟着公子也有七八年了。公子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底下人叛主,但凡有不忠的,不管从前立了多少功,一律处死。”
秋月顿了顿,声音中平添几分惆怅:“素砚就是最好的例子。”
“您不一样!”她立刻又提起精神:“您仔细想想,自打您进门,甭管您做什么,公子可曾真正生过气?”
“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要是搁在寻常奴婢身上,早就仗杀了。可衔珠和衔玉都还好好的,公子一个手指头都没动他们。这都是顾念您呐。”
则安将脸埋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样蜷缩起身子,躲避秋月的围追堵截。
然而躲是没有用的,秋月很快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伺候她穿好衣服,挽着她的胳膊往前院去。
书房院门口的侍卫见她来并不阻拦,则安的脚却像是长了钉子,钉在地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往前挪一步。
“等一等!等一等!”
则安没想到秋月力气这么大,她完全不是对手,即便万分抗拒,还是被秋月一点点拖进去了。
门口站着的小厮见她来,立即就要进去通报,则安食指靠在嘴唇“嘘”了一声,又转头狠狠瞪了秋月一眼。
二人互相看一眼,都不敢擅自做主。
已经入了夜,间或有凉风吹来,却带不走则安心中的燥热。
院子里种了两棵槐花树,开的很好,摘一些下来做槐花糕应该不错。
门口的台阶一共有五级,夜里睡迷糊了,会不会有人摔着?
院子里怎么也不放水缸?万一书房起火了怎么办?
她的鞋面有点脏,这样去见徐隐章,多失礼啊。
则安抬头看看夜空中的星星,低头看看还冒着热气儿的石砖,摸摸自己裙子上绣的海棠花……
“去通报吧。”她对小厮说。
是她闯了祸,是她惹出了麻烦。
徐隐章不罚衔珠和衔玉,那是他大度。
她却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后一定要小心,要谨慎,再也不能冲动,不能惹麻烦。
不管徐隐章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老老实实受着。
她还是没准备好……
看见小厮出来,则安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全靠掐自己大腿才克制住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公子还有公务要忙,请您先回去歇息。等他忙完了再去看您。”
“好,那我不打扰他了。”则安攥着秋月的手就走。
屋内的徐隐章早将她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小厮进来禀告时,他正在写奏章,闻言头没没抬一下,“嗯”了一声让人下去。
奏章上的字写错了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那个错字,继续写。很快,又错了一个。
他将笔一掷,向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青色的窗纱。
他之前提过一回,则安当时拒绝了,但后来还是带人将他的书房重新布置过。
这窗纱是她亲自去库房挑的。
她惯来喜欢鲜艳亮色,敛玉榭的帘帐多是红粉,书房的窗纱却是天青色。
比他一贯用的鸦青色亮,又不至于亮的过了头。
如此聪慧,如此细致,当真猜不透他想要什么?
或者,根本不在乎,不愿意费心思琢磨?
他是不是,太过纵容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秋月伺候则安上床躺下时, 语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公子脸皮薄,您怎么就不知道多坚持一会儿……您就说要是公子不见,您就不走了, 看公子舍不舍得让您一直在外面站着。”
难道她的脸皮就很厚吗?!
嫁人之前,则安跟人吵架从没输过。
她虽是庶女,府里从没有人敢看不起她。一来她嘴皮子厉害, 旁人怕她。二来, 她立得住, 自己有银子, 从来不必求人。
则安无声叹口气, 侧过身面向墙壁, 闭眼, 不发一言。
她确实亏心,不管旁人怎么说, 都得老老实实受着。
翌日,则安一大早起床。
先塞给秋月银子, 低声吩咐:“你去前院, 好好打点看守的人, 不要让他们为难衔珠和衔玉。”
秋月走后,管事的丫鬟婆子来回话。她认真听了, 将各处的注意事项再交代一遍,吩咐厨房最近都要做清淡菜色,徐隐章身上还有伤。
剩余时间一直在看账册,圈出问题后, 打发人去铺子上叫掌柜的过来问话。
现在她能弥补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敛玉榭,将院子里的事料理好, 将徐隐章的私产打理妥当,将她暗中侵吞的银子都还回去。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秋月看不下去了,搬个圆凳也坐在书案前,苦口婆心的劝:“少夫人糊涂!公子何时缺过银子?!他缺的是您的关心。”
“您亲手给公子做件衣服,做双鞋子,或者做个香囊送过去,公子必定高兴。”
则安头也不抬的看账本。
“再不济,做份糕点,做个汤送过去也行啊!”
秋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则安只当做没听见。
傍晚,外头旋风似地冲进来一个人,哭着扑在则安身上。
“小姐!小姐!你伤到哪了?”衔珠从头到尾打量则安,从她的肩膀摸到她的手,看到她手腕和手心里的伤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都怪我……都怪我……我当时就该拦住你……”
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横竖她也没怎么样,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况且,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则安没觉得自己委屈,也不敢委屈。
眼下一见着衔珠,一听见她的声音,当日的害怕、身上的伤口像是潮水般涌来,顷刻间就将她淹没。
她慌忙用手抹掉自己眼泪,问衔珠:“你有没有受伤,那天你在哪?”
“那天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醒来,手脚都被捆着。后来又听见很大的动静,再后来,大姑爷就进来救我了。”
则安稍稍放心,摸摸她的脸,宽慰她:“别怕,都过去了。”
“回府之后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怎么会……这么快就放了你?”
衔珠也止住了眼泪:“回来之后奴婢被关在前院柴房,每天有人送饭送水。刚才姑爷叫奴婢过去,问了奴婢当日情形,您是从哪买的蒙汗药,当日如何下药,出去之后走的哪条路,路上遇到了哪些人,又是怎么被掳走的。姑爷冷着脸,奴婢不敢撒谎,把知道的全说了。”
“秦掌柜也交代出去了?”则安有些焦急。
衔珠垂下眼,点点头:“姑爷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吓人的。”
则安点头,宽慰衔珠,也宽慰自己:“你不说,他也查得到。”
又有脚步声,则安往外看,只见衔玉在两个婆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衔珠快步走过去,抱着衔玉又开始嚎啕大哭:“你……你……糊涂!”
她松开衔珠,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没有伤痕,擦掉自己的眼泪说:“多谢两位嬷嬷,二位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两个婆子相互看一眼,其中一人说:“公子还有话要问衔玉姑娘,今儿是特意让她回来一趟,好叫衔珠姑娘放心。见过了,她还得回去。”
话虽是对衔珠说的,她眼睛看的却是则安:“您放心,公子只是问几句话,不知道也无妨,断不会打骂。”
衔珠攥着衔玉的手不肯松开:“那天……该说的我都说了,姑爷还要问什么?”
婆子并不说话,衔珠又看着衔玉说:“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说出来,姑爷一定不会怪你。”
衔玉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转身往外走。两个婆子给则安行个礼,跟了上去。
衔珠也跟着出去,依旧劝说衔玉不要隐瞒,衔玉就像没听见似的,既不说话,也不看她。
一直送到敛玉榭院门口,其中一个婆子说:“姑娘止步,少夫人还等着您服侍。”
则安揽住衔珠的肩膀,轻声安慰:“放心,徐隐章要杀她早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
“我也会……尽力保全她。”
她受的伤不算什么,她也不怪衔珠。
只是,徐隐章也受了伤,那四个侍卫重伤。她总不能替徐隐章原谅衔玉。
回了屋子后,则安让衔珠回去沐浴,早些歇息,自己又坐回去看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秋月刚刚亲眼见证了则安与衔珠的姐妹情深,深知这是自小到大的情分,她是比不了的。
不过,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要是抓住了,混成二号人物她也心满意足了。
她凑上去:“少夫人,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公子这两天胃口不好。天气热,公子身上又有伤,必然吃不下东西。公子最爱吃您做的藕粉了,要不,您做一份送过去?”
“他前脚将人送回来,我后脚就送东西过去,会不会有点……太功利了……”则安抬头看她。
“怎么会!”秋月一本正经:“您一早起来就想亲手给公子做些吃的,只是刚刚才想好要做什么罢了。”
则安点头,立即去厨房做了一碗藕粉,在秋月的陪同下去了前院。
小厮将东西送进去,很快出来:“公子正在忙公务,让少夫人先回去。”
则安点头,转身准备走,秋月拉住她,对小厮说:“你进去告诉公子,就说少夫人已经知道错了,今日是特意来给公子赔罪的。公子要是不见,少夫人就不走了。”
小厮看一眼秋月,转身又进去通报。
“我不可能说这种话,他一听就知道是你。”
她这辈子没这么谄媚过。
已是傍晚,没有白日的燥热,风吹在脸上,身上,带来一丝清凉。
则安再次抬头看天。
红彤彤的晚霞在天际一寸寸铺开,群燕飞过,像是回家,又像是在嬉戏。
如此美景……她好累。
“公子问,您……您错在哪。”小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再进去,就说少夫人脸皮薄,要当面和公子说,不能让人传话。”
则安捂住秋月的嘴,将她往回拽。
“人已经走了,还进去通报吗?”小厮问。另一人笑骂:“傻小子,当然要进去!”
……
寅时,正是人睡的最熟的时候。
窄小的通风窗上露出了半张脸,来人似乎踮着脚,一会儿露出半张脸,一会儿又没有了。
一只细嫩的胳膊穿过栅栏条,来来回回往里面丢东西。
“衔玉!衔玉!醒醒!”
衔玉睁眼,坐起身,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趴在窗户上的衔珠。
这是扇只比肩膀宽一点的通风窗,很高,还有栅栏条挡着。衔玉不知道,那么高的地方,她是怎么爬上来的。
她又看向掉在地上的东西,有馒头、烤鸡、糕点、几条帕子、贴身衣物、甚至还有……鞋、金簪、碎银子。
“衔玉,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姐姐好不好?姐姐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
衔玉只静静地看着她。
“当年是我弄丢了你,你要怨就怨我,为何要害小姐。你知不知道,那天姑爷要是去晚一步,小姐就没了。”衔珠声音里带了哭腔。
衔玉转了个身,背对着衔珠。
“你!你!”衔珠又急又气。
衔玉走到门边大力敲门,守在门外的小厮迷迷糊糊的问:“姑娘怎么了?”
她听到“咚”的一声,回头看去,通风窗果然没人了。
“没事。”衔玉答。
后来每晚衔珠都来,送吃的喝的用的,问她怎么回事,劝她把一切都告诉徐隐章。
每一晚,衔玉都背对着衔珠坐,听的烦了就叫外面的小厮。
第五天晚上,衔玉没有再背过身,而是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衔珠。
穿的是潞罗,发髻上插了两只金簪。面色红润,似乎完全没有受这次事情的影响,依旧是体面的大丫鬟。
宣威侯府最体面的丫鬟也比不上她。
没有人像她这么得主子喜爱,也没有主子像夏则安这样对底下人这么好。
明媒正娶的夫人私自逃跑……险些失贞,抓回来后没有任何处罚。
主子不罚,奴婢也不罚。
她被关在这里快十天了,好吃好喝,没有人来审她。
看来,徐隐章的确喜欢夏则安。
或许,她还有另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当年你不见了之后, 我跟着一个老乞丐流浪了两年。他想把我的腿打断,把我的眼睛戳瞎,因为这样我就能要到更多钱。”
“我悄悄跑了, 路上遇到一个来京城送货的猎户,他将我带回通州,认我做了女儿。他还有个亲生女儿, 比我大, 我就叫她姐姐。后来爹打猎时被狼咬死, 娘一病不起, 为了给娘治病, 我卖身为奴进了宣威侯府。有了钱, 娘还是死了。去年冬天, 姐姐也卖身进府了。我怪她糊涂,她说, 横竖爹娘都没了,她只剩下我一个亲人, 那就相互做个伴儿。”
“后来我在宝国寺见到你, 全明白了。”
衔珠早已泪流满面:“是姐姐不好, 都是姐姐不好,叫你受了这么多苦。”
衔玉继续平静地说着:“我的姐姐, 叫秋心,是沈家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你见过的。”
“那日在赵府,你与我搭话时, 我提过的。”衔玉又重复一遍。
衔珠擦干眼泪,语气笃定:“好!你放心,姐姐一定会将秋心救出来。”
……
翌日一早, 则安醒来便见衔珠蹲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她吓得一骨碌坐起身:“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衔珠哭着说:“小姐,你再帮帮我,你再帮我一次好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则安给她擦眼泪:“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我一定帮你!”
知道衔玉的事后,则安顾不上用早膳,急急忙忙往前院去。
小厮说徐隐章去衙门办差去了。
则安又往回走:“快去让人备马车,我去衙门找他。”
还没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衔珠:“我不好出门……我们就在这等,等他下了值回来,好不好?”
衔珠点头。
则安和衔珠坐在书房廊下等,小厮躬身请他们进书房:“少夫人,日头晒的很,您进去等吧。”
“无妨,我不热。”则安不敢再进他书房,怕又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怕又惹出什么麻烦。
小厮无法,只得说:“小的这就让人去衙门里禀告公子。”
则安立即站起身:“不行!不许去!”
“那您就进去等,您要是晒着了,公子定不会饶了小的。”小厮苦着脸说。
则安环顾四周,问:“两侧厢房里放的什么?”
“都是公子的藏书。”
他的藏书室也不好进……
“我回敛玉榭等,他回来了,一定要立刻来告诉我。”则安看一眼衔珠,衔珠直接掏出五钱银子给了那小厮。
两人在敛玉榭也待不住,盯着日头,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往前院书房跑一趟。
她也知道徐隐章酉时才下值。
可是,万一呢?有时候他也会提前回来。
到申时四刻,则安也不往他书房跑了,想直接去大门口等着。
快走到大门时,忽然又反应过来不妥。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哪家体面的夫人一直在大门口站着。
徐隐章一向不喜欢她往外跑。
她只好又回到前院书房等。
日头已经西斜,不晒人,只是地面积攒了一天的热气,还是蒸的她出了不少汗。
徐隐章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脸被晒的红彤彤的,有些狼狈的则安。
他看一眼门口守着的小厮,小厮立即跪下请罪:“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则安立即迎了上去,不敢靠的太近,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仰头看他,低声解释:“我没进去,一直在外面等。”
“我还有事,晚点去看你。”徐隐章越过她往前走。
则安亦步亦趋跟着,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着急:“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徐隐章推门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槛不高,稍稍抬脚就能迈过去。则安却只停在门外,不敢进去。
徐隐章在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奏折看。
则安立在门口,手里帕子都要绞碎了,不敢进去,又不舍得走。
她的眼眶慢慢泛酸。
有什么好委屈的!
都是你自作自受!有求于人,连这点脸色都看不得吗?
则安狠狠攥拳,指甲嵌入血肉,疼感盖过了委屈。
“你先忙,等你忙完了我再和你说。”说完后,则安又回到廊下坐着。
夕阳拉长了她单薄的身影,刚刚好映在门口。
徐隐章看着地上纤弱的影子,又透过窗户看向尚未完全落下的太阳。
七月,夕晒也不容小觑。
“进来。”
则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大步走到门口,轻声问:“你在叫我吗?”
徐隐章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则安快步进去,站在案前约三步远的距离,没有任何扭捏,飞快将衔玉的事说了。
“她不是故意的,是沈如昭用秋心威胁她。”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能不能……帮我把秋心救出来?”
“知道了,回去吧。”徐隐章手里的奏章就没放下来过,实在不像是认真听的样子。
“你……”则安上前一步,想再说些什么,嘴巴张张合合,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舍地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折返回来。
“我知道我闯了大祸,给你惹了大麻烦。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行,我绝无任何怨言。”则安目光灼灼看着他:“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要用这件事赌气,好不好?”
徐隐章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眼看她:“我知道。”
“我知道你生气,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很虚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尽力弥补,我再也不会给你惹麻烦了。”
则安语气有些急:“这真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知道。”徐隐章平静地说:“我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会用这这件事与你赌气。”
“宣威侯已经将沈如昭许给了昭勇将军,不日就要完婚。就算证据确凿,他也一定会保下沈如昭。”徐隐章继续解释其中厉害关系:“宣威侯是武将,已经许多年没有上过战场,为了稳住地位他只能攀附昭勇将军。沈如昭只要没叛国,他就一定会保下她。”
“我手里只有张白玉一个筹码,若想救出秋心,只能将张白玉交出去。”徐隐章微不可查叹一口气,看着她说:“这次的事,沈如昭下了死手,要我的命,也要你的命。张白玉一旦交出去,我就再也没有能制衡她的筹码。”
顿了顿,徐隐章又说:“到时候,你又只能待在敛玉榭了。”
“所以,此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
房里很安静,只剩下闷热的空气在则安周身徘徊。
为什么?
为什么说话做事总不过脑子?
为什么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为什么总是误解他的好意!
明明,明明以前她很聪明的。
以前她能躲过父亲在外面开铺子,她能帮姑姑教训大房的人,她能看透府里丫鬟婆子的小心思……
“此事我会想法子。”
徐隐章又拿起了奏折看。
则安转身离去:“那我不打扰你了。”
走到门口时,徐隐章忽然叫住她:“你来,没有别的事?”
他不经意地抬了抬受伤的左臂,皱眉,像是疼的受不了,又慢慢放下去。
则安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还应该有别的什么事?还有什么事她没做好?
“回去吧。”徐隐章又说。
回到敛玉榭后,衔珠抱着则安抹眼泪:“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让小姐受这种委屈。”
则安笑着安慰她:“没打没骂,这算什么委屈。”
闻言,衔珠哭的更厉害了,将则安胸前的衣襟全哭湿了。
小姐是多高傲的人。
今日为了她,低声下气求人。
……
书房里,徐隐章把玩着一库金色的香囊,指腹摩挲着上面绣的黄胎菊。
他不大懂女子的刺绣手艺,只觉这菊花绣的栩栩如生,绣工应是极好的。
则安如此聪慧,绣工自然不差。
徐隐章微微叹气。
即便再聪慧,她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何招架的住他的手段。
不来的时候他气则安冷心冷肺,真将人勾来了又后悔。
她一贯娇气,刚入夏就吵嚷着要用冰,为这事没少和他闹。而今脸都晒红了,却不敢再进书房。站在他面前时局促不安,不敢多问,又不能不问。
他见不得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明明都是旁人的错,她只是一时没经住诱惑。
他却用官场的手段拿捏她,磋磨她,真是……卑鄙。
她年纪尚小,慢慢哄,慢慢教就好了,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弄成这个样子。
说来说去,她也只是个小姑娘,顶了天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徐隐章起身,往宣威侯府去。
救回则安的第二日,他就提着张白玉去见了宣威侯,揭露了沈如昭奸生子的身份。
宣威侯想攀附昭德将军不假,可要是明知是个奸生子,还敢和昭勇将军结亲。等将来事发,昭勇将军保不齐还要反踩他一脚。
徐隐章有把握,一举将沈如昭钉死。
原先顾忌流言蜚语,现在再也顾不上了。
只能慢慢抓,慢慢杀。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昭居然已经坏了昭勇将军的孩子。
昭勇将军秦镇岳今年四十五,几个儿子全部战死沙场,对沈如昭肚子里的孩子很是看重。
棋差一着,没什么好说的。
宣威侯府。
“世叔,张白玉交给你,我要那个叫秋心的丫鬟。”徐隐章说:“还有,周氏的命。”
“秋心可以给你,周氏不行。”宣威侯答。
没了周氏,沈如昭就会成为一匹彻底脱缰的野马,他拿什么制衡她?
徐隐章微笑:“世叔,昭勇将军想必不愿意在大婚时得知,自己的新婚妻子是奸生子。”
宣威侯浑浊的老眼再度散发出锐利的光,盯着徐隐章看。
徐隐章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平静地分析利弊:“杀了周氏,也算断她一臂。将来,世叔也更好制衡她。”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看到有读者宝宝一直给我投营养液,霸王票,作者真是又感动又振奋。感谢你们,作者会猛猛写,猛猛更!
第45章
翌日, 则安用完早膳,衔玉带着一个脸生的丫鬟进来了。
衔珠大步奔过去,抱着她又哭又笑:“姑爷放你出来了, 对不对?”
衔玉面带微笑看着她,并不说话。衔珠又看向一旁脸生的丫鬟:“这位……就是秋心姑娘?”
秋心看一眼衔玉,衔玉冲她点头, 秋心便屈膝行礼:“衔珠姑娘好。”
衔珠胡乱地抹一把眼泪, 跪下给她磕头, 秋心和衔玉赶忙将人拉起来。衔珠不肯, 但也拗不过二人, 只好又站起来。
“这么多年你照顾我妹妹,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将来你若是有难处, 我一定倾尽全力帮你。”
衔玉和秋心相互看一眼,都不说话。
衔珠一手拉着衔玉, 一手拉着秋心,走到则安面前。
“以后都留在府里, 有小姐在, 有我在, 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则安笑着应和:“都留下!”
衔玉和秋月又互相看一眼,双双跪下, 给则安磕头。
则安上前扶他们,二人都不肯起来,则安不再勉强,坐回去问:“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少夫人将奴婢从宣威侯府救出来, 奴婢不仅不报恩,反而还谋害少夫人性命。”衔玉磕了个头。
“少夫人不仅不怪罪奴婢,反而还将奴婢的姐姐救出来。”衔玉和秋心一起磕头。
听到这个“姐姐”, 则安下意识看一眼衔珠。
“奴婢姐妹二人均已卖身为奴,少夫人替我二人赎身,放我们归家。”二人又一起磕了个头。
“大恩大德,奴婢姐妹二人实难报答,只能给您磕三个头。”衔玉看着则安说。
衔珠急忙问:“归家?你们要去哪?”
衔玉和秋心相互扶着起身:“徐大人派了人,送我们回通州老家。”
“你……你……姐姐才刚把你找到。”衔珠攥着衔玉的手,哭着说:“你不能走,你不许走。”
衔玉想将手抽回来,却没想到衔珠的手劲如此之大,竟然一直挣脱不得。
“姐姐,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二人出去后,则安吩咐秋月:“你去小厨房,把方便带的,不容易坏的,炊饼、馒头、糕点之类的都包起来,待会儿给他们带上。”
秋月刚走到门口,则安又叫住她:“去衔珠房里,将她的细软都收拾好,再给她带几身换洗衣服。”
秋月诧异地看一眼则安,什么都没说。
则安自己进了里间,原本想拿三百两银票给他们带上。又想到,这都是徐隐章的银子,不好慷他人之慨,最后只拿了一百两,连同匣子里的散碎银子,一股脑都装进一个香囊之中。
……
门外,廊下,衔玉面带微笑,平静地说:“姐姐,一开始我是怨恨你的。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随便一样都能买好几个我。我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吃不饱饭,还成天挨打。我恨你,恨你抛下我去过好日子。”
“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不好……”衔珠哭着说。
“我也恨少夫人,恨她和你亲密,恨她……抢走了你。”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们……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衔玉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只更加用力地攥着衔玉的手。
衔玉笑着摇头:“无妨,都结束了,现在我不恨了。”衔玉继续说:“少夫人救了我们的命。”她又摇头:“不对,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当年的事全都一笔勾销。”
衔珠急的跺脚,紧紧攥着衔玉的手:“既然不恨,为什么要走?你不许走!你不许走!”
“姐姐,当年破庙一别,我们的姐妹缘分就已经尽了。”衔玉看着衔珠,也笑,笑出了眼泪:“我找到了我的姐姐,你也早就找到了你的妹妹,不是吗?”
衔珠的哭声戛然而止,衔玉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四周变得特别安静、蝉鸣声、两侧厢房里丫鬟婆子们的说话声、正房里则安对秋心的问话声,一瞬间都消失了。
衔珠想打破这诡异的安静,稍微动了动,一动,眼光就刺的眼睛疼。或许大哭一场,眼泪能浸润眼睛,这样会舒服些。
偏偏,她哭不出来。
衔珠当年被则安买下时,其实已经九岁。但是她太瘦、太矮,则安以为她七岁。
她听说过,大户人家买丫鬟不喜欢要太大的,好像说是年纪大了性子就定了,不好教。为了将自己卖出去,她就没解释。
后来在夏府待了很多年,她一直没解释。
“不是……我……我……”衔珠很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衔玉再次微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进入正房,和则安告别后,拉着秋心的手往外走。
衔珠如梦初醒,冲到院中拉住她的手:“你不许走!你不许走!”
则安追出来,见衔珠哭的几乎要喘不上气,心里生疼。
她接过秋月手里的包袱递给衔珠:“你跟他们一起走,你去照顾衔玉。”
衔珠疑惑地看着则安,则安用手帕擦她的眼泪:“傻丫头,通州离京城不远。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京城看我。”
衔玉看着他们,笑着的眼睛里盈了泪水,再次用力掰开衔珠的手,拉着秋月的手,快步往外走。
衔珠一路追到大门口,则安也跟着追到大门口。
“跟她一起走吧。”则安忍着眼泪劝她。
衔珠却不走了,站在门槛后头,一边哭,一边看着二人上马车,看着马车走到巷子口,汇入主街,消失。
一整天,衔珠不吃不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当晚,则安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时,她悄悄起身,将哭湿的枕头胡乱塞进衣柜里,换了个干净的摆上床。又坐到梳妆台前,用脂粉遮住自己红肿的眼睛。
看着镜中自己,则安说:“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有什么好哭的?”
“以后,我会儿女成群,子孙满堂。”
“我有银子,我还会有很多一心一意对我的丫鬟。”
说罢,则安又躺回去,躺倒辰时叫人进来。
衔珠进来,伺候她起身穿衣。
则安不说话,默默打量她面色。气色红润,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也上了脂粉。
“小姐看什么?”衔珠笑着问。
则安已经做好了再送衔珠去通州的准备,她料想,衔珠今日或许还会躲在屋子里,或是跑过来趴在她怀里哭,再或者,现在就要回通州……
像现在这样,实在反常。
一整个上午,衔珠都很平静,就像衔玉从来没出现过。
则安怕她憋出问题了,劝她:“我派人送你去通州吧,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京城看我。”
衔珠点头:“是要回去的。以后每个月奴婢都要去一趟通州,去看看衔玉。”
“你……”
衔珠像是给则安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衔玉还小,心里一时想不开是正常的。当年是我弄丢了她,她怨恨我是人之常情。我是姐姐,不能与她置气。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怎么可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以后我每个月都去一趟,时间一长,她自然明白我。”她喃喃自语。
则安嘴角不自觉翘起,而后又快速拉平,像是被别人发现了似的。
总归,衔珠什么时候想回去,她再派人送她回去就是了。
后面几天,则安一直窝在敛玉榭。每日早早起床,用过早膳后听管事的丫鬟婆子们回话,在一些“大事”上拿主意。
譬如,送到前院徐隐章书房的膳食她都亲自过目,亲自拟菜单。天气炎热,他胳膊上有刀伤,忌辛辣荤腥、忌生冷寒凉,早膳多是些清热排湿之物,绿豆小米粥、荷叶粥、薏米梗米粥……晚膳用些清补生肌之物,用冬瓜或赤小豆煮鲫鱼汤,鸡汤去皮,加少许黄芪,蒸蛋羹,再配合些丝瓜、苦瓜、鲜藕等瓜果。
派人叮嘱书房的小厮,热了就用冰,不可开窗,尤其不能门窗一起开,伤口最忌穿堂风。
让人去库房里找了几匹上好的棉布,裁成一个个小方块,让小厮用温水伺候他沐浴,用吸汗的棉巾给他擦身。
秋月常在一旁絮叨:“这都些身外之物,您做的再多,都抵不上亲自去一趟。”
则安由着她说,就当没听见。
处理完敛玉榭的事后,则安就看账册,发现什么问题就派人去掌柜请来,当面问话。
账册看累了再做绣活。
她准备用云纱给徐隐章做两身夏衣,云纱透气凉爽,免得焐着他的伤口。
算算日子,夏则茹的身孕也有四个多月了。虎头鞋已经做好,她准备再做几身小衣裳。
还有……姑姑要过生辰了。
姑姑的生辰刚好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往年中秋节,她都会去宣威侯府给姑姑祝寿。今年肯定是不方便去了,她准备绣佛经作为寿礼。
这一日上午,则安一手揽着冰盆,另一手拿账册看,秋月正在一旁给她打扇。
衔珠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小姐!”
见到秋月在,立刻住了嘴。
“无妨,说罢。”
横竖秦掌柜已经交代出去了,她没什么秘密,以后也不打算再背着徐隐章干些什么。
衔珠看一眼秋月:“也没什么大事……是……藏锋回来了。”
秋月想起徐隐章交代她的事,主动说:“呀,厨房炉子上还熬着粥,奴婢去看看。”
“奴婢亲眼看见藏锋在公子前院,看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是不是……他还不知道?”则安问。
“他知道,他一回来就去了素砚的房间,待了快两个时辰。”
则安静默片刻,又拿起账册看:“这事与咱们无关,少打听,少掺和。”
说是少打听,衔珠还是一门心思去打听,第二天又带来了更重磅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大清早, 则安是被衔珠摇醒的。
“小姐!快起来!快起来!”
“素砚没死,奴婢亲眼所见!”
则安一骨碌坐起身问:“当真?”
“千真万确!”衔珠拒举手发誓,信誓旦旦:“昨日说起藏锋的事, 秋月立马就走。奴婢当时就觉得不对,一直偷偷盯着她。果然,昨晚奴婢发现她悄悄出府了, 奴婢跟上去, 发现她去了城东的一处小院子, 素砚就在里面养伤。”
衔珠说的眉飞色舞。
“小姐, 你怎么了?”衔珠问。
则安慢慢又躺回去, 说:“这是好事, 你快回去歇着吧, 我也再睡一会儿。”
敛玉榭围的跟铁桶似的,两个丫头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出去, 又顺顺当当回来。
夏则安啊,夏则安。
你怎么还有脸再见人家。
则安翻了个身, 身子蜷缩成一团, 脸埋进被子里。
申时四刻, 日头正烈,则安正坐在书案前看账册。
书案四个角摆了四个冰鉴, 将她团团围住。案上还有三个小冰盆,则安怀里又抱了一个。
听见脚步声,则安以为是丫鬟进来给她打扇,头也不抬地说:“站在冰鉴边上扇, 将凉气都扇出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她抬头看。
愣住了。
徐隐章想,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这么无法无天吗?
则安见他一直盯着冰鉴,慌忙站起身,将怀里的小冰盆递过去,轻声问:“你是不是热?”
徐隐章只静静看着她,并不说话。
则安忽然反应过来,她怀里这个都化的差不多了,早就不凉快了。她赶紧又从案上拿起另一个,双手捧着递给他。
“不可贪凉。”
徐隐章叫人进来,将冰鉴和冰盆全都撤下去。
则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近的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惴惴不安,也烦躁不已,他不让用冰的事早抛到脑后了。
徐隐章大步往里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
则安捏紧了裙摆,轻声问:“你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派人来说一声,不用亲自过来……”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
“更衣。”徐隐章大步往里走。
则安暗骂自己蠢,慌慌张张跟进去。
之前,她几乎每天都要伺候他换朝服,玉带不知道解了多少次,纽扣不知道扣了多少回,闭着眼睛能都给他换衣服。
可今日,她的手突然像是刚长出来似的,不听她使唤,玉带死活都解不开。
越急越乱,玉带上的丝线彻底缠死了。
不知是屋里太闷热,还是她太着急,额头、鼻尖已经渗出了细汗。
“要不叫秋月进来?”她抬头,小心地看着他问。
徐隐章神色淡淡。
是不行的意思。
则安只好又继续解,丝线缠的太死,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解不开。
则安抬眼,小心打量徐隐章脸色,他始终平平淡淡的。
他们俩这么站着,已经有两刻钟了。
“已经缠死了,要不……剪断吧。”则安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虚:“回头,我再给你重做一条……”
“嗯。”徐隐章点头。
则安如蒙大赦,赶紧出去拿剪刀,将玉带剪断,麻利地给他换了常服。
换好衣服后,二人去明堂坐着,徐隐章吩咐:“上晚膳吧。”
还不到酉时……则安也不敢多说什么,按照往常那样拟菜单。
“做一个鲫鱼汤,凉拌鸡丝。”她用眼角余光打量徐隐章,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继续说:“炒丝瓜,清炒苦瓜,剩余的依照旧例。”
丫鬟退下后,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天气太热,徐隐章又不让用冰,则安热的直冒汗。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徐隐章在她身旁坐着,不发脾气不说话,她觉得自己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宁愿他骂她一顿,打她两下,也好过像现在这样,钝刀子磨人。
“你饿了吧,我去厨房催催。”则安起身想走。
徐隐章转头,什么都不说,只看着她。
则安想,她还是摸到了他两分脾气的。
现在她就很确定,这是不行的意思。
她又坐下。
丫鬟来上茶,则安看了一眼,是她最近经常喝的桂花茶,便说:“撤下去,换金银花茶,里面再加些菊花。”
她低声解释:“你身上有伤,金银花败火。而且……你不是不爱喝甜茶……”
丫鬟退下去,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热……明明隔了至少有两步的距离,则安却觉得徐隐章像个大火炉,只是待在一旁都被他烤的难受、心焦、呼吸困难。
他既然不开口,说明不想说话,懒得理她。
她还是不要凑上去惹他生气。
她的目光开始悄悄看向屋子里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等天气凉快了,她就把帘子全换了,换成什么样的呢?
天气这么热,铺子上应该没有掌柜的来见她。
小厨房怎么这么慢,肯定在偷懒,明日一定要罚他们。
则安轻声问:“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徐隐章终于开口了:“没有。”
她背上玻璃渣子扎的伤口都还没好,更何况他胳膊上的伤。当时那一刀砍下去,她是亲眼见着了的,对方几乎想要他的命。
“沐浴时要用温水,伤口不要碰水,让小厮伺候时小心着些。回来了就穿云纱做的夏衣,云纱透气。”则安轻声细语交代他。
“小厮毛手毛脚,沾水是常有的事。”徐隐章从容平静地将难题抛给她。
他都这么说了,她要是识相,就应该说她亲自伺候他沐浴。
但是……两人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少见面比较好吧……
“我也没有云纱做的夏衣。”
则安如蒙大赦:“我给你做了一件,还差一点就做好了。”
她起身,逃跑似的奔入里间,将做了大半的衣服拿出来给他看。
徐隐章接过衣服,指腹细细摩挲着针脚。很快又将衣服放在一旁,并不打算放过她:“沐浴时怎么办?”
则安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唾弃自己。
该干的都干了,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惹了这么大麻烦,这点事都不愿意做吗!
她咬牙,低声说:“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若蚊蝇:“以后……我伺候你沐浴。”
徐隐章看着她。
她的脸发了烧,从耳根烧到脸颊,不像往常那样退下去,反而越烧越烈,烧到脖颈。
这一抹潮红,像夏日傍晚的红霞,温暖而不燥热;像大婚那晚的红帐,旖旎而多情;像四年前的那一袭红裙,为漫无天日的严寒带来一丝生的希望。
“过来。”徐隐章说。
则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并不动。
“过来。”他又重复一遍,大掌越过二人中间的小几,伸到她面前。
这个距离,他明明可以直接握住她的手,却并不握。似乎在等着她主动将手搭上去。
则安还是不动,甚至低头不再看他。
则安想,自成亲以来,不管她惹出什么麻烦,他从未怪过她。他还帮她在父亲面前撑腰,在交际圈里帮她打开局面,帮她救出衔玉和秋月……
他是个很好的人,当之无愧的君子。
他不会强人所难的。
见她为难,他一定会把手收回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隐章似乎丝毫没有觉得尴尬,手一直伸着。
“你……你……”徐隐章身上的热气太霸道,像是往她口中塞了一团火,燎的她嗓子又干又疼,一句话说不出来。
已经做了夫妻。
他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到底在矫情什么,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慢慢将手搭了上去。
徐隐章不急不缓收拢手掌,细细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徐隐章经常拉她的手,经常亲她,抱她,让她坐在他腿上。
床帏之中,荒唐事更是不知做了多少。
有什么不同呢?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为什么她的心揪的这么紧。
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珍宝一样?
“过来。”徐隐章把玩着她的手,这会儿像是终于把玩的心满意足,要开启下一步。
“你……身上有伤……”她有些绝望地抵抗着。
徐隐章依旧温和的、淡淡地看着她。他不像以前吵架那样捏他的后颈,也不说些乱七八糟的威胁她。可她却害怕他的目光,畏惧他的沉默。
他像座山一样坐在那里,身上的热气迎面压来,压弯了她的脊梁,压垮了她的坚持。
则安慢腾腾起身,一点点挪到他面前。
徐隐章微微仰头看着她,又说:“坐在我腿上。”
则安已经彻底认命了,不再抵抗,听话地坐在他腿上。
没什么不同。
总归他们是夫妻,这些本来就是她应尽的义务。
则安如此安慰自己。
“吻我。”徐隐章点点自己的唇。
士可杀不可辱。
无非也就是一条命,他想要就给他。
“要杀要剐随你,别想再羞辱我。”则安面无表情,视死如归。
徐隐章笑出了声。
这么一笑,原先沉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压在她身上的大山顿时消失,屋子里也不再闷热。
早知如此,她就该早点发脾气。
他喜欢性子泼辣的女子,那幅画就是最好的作证。
“吻我。”徐隐章笑着说:“若是我吻你,恐怕你不会好受。”
则安不动,徐隐章继续说:“我现在还在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会变成流氓,不仅亲你,还会摸你,叫你死去活来,求着我饶了你,叫你……”
则安赶紧捂住他的嘴,嗔怒:“你不要……你不要总是这么不正经。”
“我说的都是事实。”徐隐章一本正经地说:“况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说些闺房私话并无大碍。”
顿了顿,他又说:“还是,你想去床上说?我也可以抱你去床上说。”说着,他另一手绕过则安的膝弯,就要起身。
“你!你胳膊还有伤!”则安挣扎着想离开,徐隐章揽住她肩膀的手很稳,根本不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抱你总归不成问题。”他已经抱着则安起身,大步往里间去。“攻的你丢盔弃甲、哭着求饶也不成问题。”
“好好好!我亲!我亲!”则安急忙说。
徐隐章停住脚步,看着她。
没什么大不了的!
则安一咬牙,凑过去轻点他的唇。
徐隐章继续往里走:“看来,你要吃些苦头才能学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已经亲了!你还想怎么样?”则安臊的忍不住瞪他一眼。
待会儿丫鬟们就要进来上晚膳了。
他要是发起狠, 真会死去活来……
则安被他放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山一样的人很快就压了过来。
“认真吻我, 像我吻你那样。”徐隐章手背轻抚她的脸,语气温柔却也霸道:“再不认真,你就算哭着求我, 我也不会饶了你。”
她的舌头哪有这么灵活, 她哪有那么能憋气……
“我不会……”则安耳根慢慢烧红, 那抹红如同晚霞, 一寸寸往脸颊铺开。
徐隐章笑的愉悦:“我教你, 你如此聪慧, 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你误解了, 我笨的很……”
“要是学不会……”徐隐章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他说话时真像在认真思索:“你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想好了吗?”顿了顿,徐隐章检验他的胜利果实。
则安抽出两只被他压着的手, 抬起胳膊, 慢慢搂住他的脖子。
徐隐章搂住她转了个身, 让则安趴在他身上。“免得你够不着。”他笑着解释。
则安低头,慢慢靠近, 用唇贴着他的唇,丁香小舌试探着轻扣他的牙关。很容易就打开了,她继续前进,轻轻碰了碰他的舌尖。再多的就没有了, 她只会这些。
徐隐章鼻腔中发出浓重的喘气声,再也按耐不住,反守为攻, 搂着她再度翻转,压着她,为所欲为……
唇齿缠绵之后,二人又像从前那样用晚膳。
“怎么不吃?”徐隐章问。
则安摇头:“不饿。”
这个时辰,太阳都还没落山。而且上的菜都是为了照顾他伤,没多少则安自己爱吃的。
徐隐章叫来人,让厨房再加几道则安爱吃的,则安连忙阻止:“不必,时辰还早,我真的不饿。”
“不饿也吃些。”徐隐章屏退丫鬟,给则安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否则夜里你受不住。”
还好丫鬟已经走了,否则她真怕自己忍不住会掀桌子。
“你不要……总是不正经。”则安头埋的很低,小声说。
等这件事过了,她一定要好好和他谈谈,不能这么混不吝。
他也二十四了,应该稳重些……
“这是为你好。”徐隐章又舀了一勺冬瓜排骨汤递给她:“免得你到时候又哭哭啼啼,求我放过你。”
“胡说!”则安立即抬头反驳:“我什么时候哭过?什么时候求过你?”
徐隐章正笑着看她,惯常深邃的双眼里全是戏谑、调笑,虽在笑,却也好像穿透了她,看透了她。则安知道上当了,耳根又烧起来。她立刻埋头吃饭,恨恨地咬碗里的排骨。
用过晚膳之后,太阳刚刚落山。
漫天晚霞如梦似幻,些许微风带来清凉。
“出去看看。”徐隐章拉起则安的手往外走。
两人站在院中,手拉着手,一同欣赏天边瑰丽。
则安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徐隐章,他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应该已经不生气了。
这个时机正好,应该同他好好道个歉。
“这次的事,我……”
徐隐章打断她:“那日的晚霞和今晚一样,如梦如幻,恍若仙境。”
徐隐章并不看她,只盯着天际的红霞,像是自言自语。
“出发那日,你穿了一套海天霞色骑装,与晚霞相映成趣。但那日我只顾着赶路,没有察觉你的心思。”如此说着,他的语气中有些遗憾。
“你不见的那日傍晚,我就站在这里,忽然明白我忽略了你的用意,作为夫君实在失职。所以我决定骑马去接你,至少在路上能陪你看一次晚霞。”
“我……”则安心头发紧,嗓子忽地很干,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时你在想什么?”徐隐章转身面对她,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则安微微偏头,想避开他的目光,后颈又被他捏住,被迫转过来直面他。她实在没有勇气看他,只能垂下眼睫。
“看着我。”
徐隐章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压抑着的怒火,没有被背叛的愤恨,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戾气。则安却预感到了山雨欲来,眼前的宁静只为爆发蓄势。
她被迫抬眼看他,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不必害怕。”徐隐章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摩挲着她瘦弱的肩膀。
“此事我不会再追究。”他的声音很温柔。
她宁愿他追究的,让她受点“皮肉苦”,或者像之前那样甩脸色看……
在徐隐章这,她已经欠了太多情感债,将来她怎么还呢?
她真怕某一天,积累的债务统统爆发,将她烧的连渣都不剩。
“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徐隐章依旧很平静,像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真心向她请教问题。
漫长的死寂过后,徐隐章自嘲般开口:“你是不是很开心,马上就能摆脱我了?”
则安想说不是,又觉得自己虚伪。想挣脱他的手,又唾弃自己敢做不敢当。
面上一潭死水,心里波涛汹涌。
“则安,我对你不好吗?”徐隐章像是预感到了她想躲避,一只手又捏住了她的后颈。
“这大半年,我们过得不开心吗?还是,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是!不是!”周身空气被他悉数夺走,则安大口大口吸气:“你对我很好,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则安很讨厌他捏着自己后颈。
这给她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里,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你……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则安几乎在恳求他,两只手去拉他的手。
然而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怎么够看呢?
徐隐章另一只手捉住她作乱的两只手。
则安彻底失了自由,只能仰头,被迫看着他。
“既然心里都明白,为何还要跑?”徐隐章微微低头靠近她,两人面颊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剖开她的皮肉,将她从里到外审查一遍。
她快要窒息了。
“讨厌我到再也无法忍受?”
“不是!不是!”
与徐隐章的云淡风轻相比,则安显得急不可耐,好像她才是那个寻求答案的人。
“想去房州找沈既明?”他的眼神太有侵略性,也太有穿透性,则安觉得自己就像被脱光了衣服,赤裸裸暴露在他面前。
“不是!不是!”
徐隐章盯着她,沉默不语。
“我与表哥确有情分,但那都是从前的事。现在我已经嫁给你了,怎么可能再去想他。”则安并拢四指,指天发誓:“现在我只当表哥是表哥,绝无其他不该有的想法。”
“确有情分?何种情分?”徐隐章面上没有丝毫笑意。
“你……你不能不讲道理……”则安苦着脸说:“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之前……之前……姑姑确实有过这个意思……”她越说越心虚,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后来会嫁给你……”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嫁给他?”
这不是很明显吗?议亲自然是男女双方都愿意……
“我……我……”一向能言善辩的她词穷了。
“你想好了再说。”徐隐章淡淡道。
这事实在没道理。
她和表哥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多好的姻缘。明明是徐隐章从中横插一杠子,怎么现在,弄得好像她多对不起徐隐章似的……
“我不想。”
则安认命地说:“是姑姑一厢情愿,是表哥一厢情愿,我从没想过要嫁给表哥。”
徐隐章满意一笑:“那你想嫁给谁?”
则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我自小便仰慕你,去年秋天在宣威侯府见到你,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一颗心就全扑到你身上。每日吃斋念佛,恳求菩萨成全我的心愿,让我嫁给你。”
徐隐章微笑:“看来菩萨听到了你的心声,我很快就上门提亲了,没让你吃太多相思之苦。”
徐隐章略微拉远了些距离,又问:“因为我杖杀素砚,你害怕,所以想跑?”
啊,原来他们一开始说的是这件事……
“那时我不知道素砚还活着……”则安小声解释。
“我们日日相对,同床共枕大半年,你只因为这一件事就要抛弃我?”徐隐章声音中带了笑意,像是在嘲讽自己,又像是在讽刺则安。
则安不知该如何作答。
徐隐章松开她的后颈,拉着她的手去圈椅坐下。明明有两张圈椅,他非要让则安坐在他腿上。
一只胳膊揽住她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这是在外面,别这样。”则安想起身,徐隐章按住她肩膀,不让她动。
“无妨,底下人不敢乱看。”
“此事怪我。”
“当众杖杀素砚是为了威慑众人,也是为了她好。她性子好强,即便我不杀她,她自己都要寻短见。总要让她真正死一回,她才晓得生之可贵。”
徐隐章微微侧头,用额头蹭她的额头。
“当时衙门事忙,府里也不消停,沈如昭也有动作,我便想等过了这一阵再告诉你。”
“怪我,是我低估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以为你总会相信我几分。”
一番话以退为进,阴阳怪气。
则安却不反驳。
不管怎么样,蠢事都是她做的,麻烦都是她惹的,听两句排揎是应该的。
“从前你问我,如果你惹了我伤心,我会不会杀了你。”徐隐章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语气平淡至极,又认真至极:“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我不会杀你,但会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则安吓的立刻坐直了身体:“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徐隐章笑笑不说话, 手抚上她的大腿,隔着裙子描摹她大腿的形状。
她的身子单薄,他的手掌宽大, 几乎能圈住她的腿。
“你的腿很美,我喜欢它们盘在我腰上时的样子,喜欢它们架在我肩上时的样子, 也喜欢它们被我压的动弹不得时的样子, 更喜欢……”
徐隐章盯着她的腿看, 眼神痴迷, 真像是要把她的腿砍下来随身带着。
则安慌忙捂住他的嘴, 瞪他:“我的祖宗,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徐隐章抬眼看她, 眼里盛满了温柔笑意,果真不再说。
这是则安熟悉的笑, 熟悉的眼睛。
他终于变回正常的徐隐章了吗?
则安松开捂住他嘴唇的手,认真地说:“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给你惹麻烦了。”
“混淆视听!”
徐隐章曲起食指, 轻轻剐蹭她的鼻梁:“你不是惹麻烦, 而是伤我的心。”
“我从不怕你惹麻烦, 就算你把天捅破了,我也能补上。”
徐隐章握住她的手, 抵住她的心口:“摸着你的良心想一想。”
她的心跳有点慢。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团糟。
其实她也觉得很委屈。
等表哥从房州回来,她就应该嫁给表哥。可是父亲却忽然告诉她,让她嫁给徐隐章。
来了定国公府, 她明明很努力想站稳脚跟,却总是弄巧成拙,惹出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她晚上睡觉经常做噩梦, 很怕哪天自己的手指被剁掉了,自己的牙齿被人拔了,自己被歹人掳走……
折腾来折腾去,不仅没有站稳脚跟,还欠了徐隐章这么多人情债。
可是,她没有资格委屈。
没有人对不起她。
徐隐章是好丈夫,她不能得寸进尺。
则安转头,问他:“你伤口换药了吗?进去吧,我给你换药?”
当晚,则安如愿以偿吃到了“皮肉苦”。
顾忌着徐隐章胳膊上的伤,她不敢像平常那样推他,抓他,甚至还要出大力气配合他。
荒唐过后,她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徐隐章怀里。
揽着她肩膀的手向下,指腹轻点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则安终于弄明白了,他在抚摸她的伤口,那些碎瓷片扎的伤口还没好。
他身上总是很热,他的手指更甚,像是一簇簇的小火苗,灼烧着她的伤口。
谈不上疼,却让她心慌。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总觉得像是欠了徐隐章的。就好像,她应该为自己的伤道歉。
“都结痂了,再过两天就能好。”则安强撑着仰头看他。
好?好了之后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徐隐章静默不语。
她的背白嫩,温软,一眼看过去,像上好的羊脂玉。手抚摸着,像顺滑的绸缎。
可现在,羊脂玉上生了红斑,绸缎上多了划痕。
徐隐章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淡淡:“我最生气的,不是你逃跑,是你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
“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他的语气笃定、平淡,就像再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可你要是没了性命。”徐隐章将她搂的更紧,则安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什么法子都没了。”
“你说要打断我的腿,是开玩笑的吧。”则安又想起傍晚时他说的话,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隐章静默不语。
良久,徐隐章开始用脸颊蹭她的发顶:“照顾好自己,不许受伤,更不许糟践自己身子。”
则安料想,应该说的是用冰的事。她小声嘟囔:“要是中暑晕过去,更麻烦……”
“若是我亲自照顾你的衣食住行,你恐怕不会高兴。”
漫不经心一句话,则安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拽入湖中立着,湖水不冷,水也只到她肩侧,淹不死人。可浸泡在水里的身体却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压力,还要时时刻刻担心水涨起来,自己被淹死。
他这个人,温柔、体贴,却也霸道、强硬。
他真做的出来。
她不敢再反驳,却也说不出讨好的话,只沉默不语。
则安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徐隐章的气已经全部发泄出来了。
毕竟,“皮肉苦”也吃了,言语上的讥讽她全都没有反驳。
可是,“皮肉苦”似乎没有结束的样子,第二晚,第三晚,苦头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不再心存侥幸。
荒唐过后,则安强撑着想从他怀里爬出来,徐隐章不费吹灰之力又将她按了回去。
“我有话对你说。”则安解释。
“说吧,我在听着。”徐隐章淡淡答。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则安只好继续趴在他怀里,头枕着他肩膀问。
徐隐章把玩着她的一头青丝,平静地说:“你逃跑的事,我已经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
逃跑的事不再生气,那就是因为别的事生气。则安又说:“还有其他什么事?你说出来,我给你赔礼道歉。”
徐隐章忽然翻身压住她,无奈地笑:“你竟不知我为何生气?该罚。”
他压着她,又折腾了一回。
虽然累极,则安却不挣扎。
终归是她对不住徐隐章,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则安眼皮已经抬不动了,却还是不愿睡去:“我哪里惹了你生气,你告诉我,好不好?”
徐隐章轻抚她的头:“睡吧。”
“我知道我给你惹了许多麻烦,你放心,我以后会谨言慎行,不再给你添麻烦。”
则安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她被往上提了提,头枕回枕头上,与徐隐章四目相对。
“你如此聪慧,好好想想,肯定会明白。”
则安以前也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只是假清高,嫡母看着厉害,实际也是个软柿子。
去了宣威侯府几趟,就知道姑姑处境艰难。
表哥、闺中好友,更不提府中的丫鬟婆子,门房小厮……
但是,她一直没看懂徐隐章。
她从来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反倒是徐隐章,神不知鬼不觉将她的底儿摸透了。
他摸准了她的脾气性格。
她严阵以待时,他以退为进。
她稍有松动时,他高歌猛进。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则安几乎把自己全交了出去。
除了心。
她只剩下一颗心。
则安自嘲一笑,像是彻底认输,心服口服。
“原先我自诩聪明,见了你,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让我猜,我真的猜不到。”则安仰头看他,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想再给你惹麻烦。”稍作停顿,低声又说:“也不想惹你生气。”
徐隐章轻吻她的唇,自嘲一笑:“在糊弄我这上头,你可聪明的很。”
“你清楚的很,我从不怪你惹麻烦。”徐隐章说着说着笑出了声:“你做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麻烦。”他看着则安,指腹抚上她的额头,从额头往下,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后来到她的唇。像是在好奇,这小巧秀气的五官拼接在一起,为何组成了这样一个总是气他的人儿。
“你伤了我的心,狠狠伤了我的心。”
“则安,你真的不明白吗?”
则安垂眼,避开他的目光。
又是一声轻笑,徐隐章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再猜,猜不对……今晚不许睡觉。”
“因为我没有同你好好道歉。”则安低垂着眼睫说。
徐隐章并不说话。
则安不敢看他,又低声说:“因为衔玉害了你,我还让你饶了衔玉,急着让你将秋心弄出来。我……没有体谅你的难处。”
徐隐章的手伸进了被子里。
则安低呼一声,扭动着身体躲闪。
她现在明白了,不许睡觉不只是不能睡觉。
她试图拉开被子里那只肆意妄为的手,几乎在求饶了:“你……明日还要去衙门……”
又是一声低呼,则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前几天你生气时,我没有去哄你。”她飞快地说。
被中的那只手慢慢搭上她的腰侧,一路向上,抚摸她的脸。
“看,你什么都知道。”徐隐章轻笑一声。
“你只是不在意我,不在意我是不是生气,不在意我是不是伤心。”徐隐章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怨怪。
“我……那时候你正在气头上……”则安的声音很低,透着心虚:“我怕……我怕你见了我,更生气……”
徐隐章又拉起她的手,大手包着小手,覆在她的心口。
“你是我的妻子,你说了我自然相信。只是,你问问你的心,看看它是否相信。”
当晚,则安又做噩梦了。
梦里徐隐章拿了把匕首,要破开她的胸口,将她的心取出来看看。起先梦里的她还想着跑,被徐隐章抓住后,她干脆不跑了,任由他剖心取肝。
良心要了有什么用!
……
这一日下午,则安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卷佛经。
姑姑夏佩兰的寿辰就要到了,她配了些自己亲手调的安神香,连同掐丝珐琅香炉,再配上这一卷她亲手绣的佛经,一起送过去做寿礼。
宣威侯府是武将世家,早年姑父战死沙场,姑姑独自一人支撑门楣,抚育表哥。姑姑一直希望表哥从文,表哥却铁了心要做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姑姑拗不过他,多年来吃斋念佛,只求表哥平安。
去年秋天表哥被调去房州练兵,姑姑日夜悬心,生怕他出了什么事。
“衔珠,擦汗。”
徐隐章不让用冰,则安额头的汗就没停过,要是滴到绣布上,弄脏了就不好了。
眼角余光瞥见绯红官袍袖口,淡淡松香味自上而下笼罩住她。
则安抬头,有些惊诧:“怎么回来这么早?”
说罢起身,拉着他往里走:“先换衣服。”
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衔珠。
则安从衣柜里找出那套暮山紫夏衣,回头问他:“今儿上午刚做好,要不要试试这套?”
徐隐章点头,则安便伺候着他换了衣服。
是他惯常穿的颜色,也是则安亲手做的,他面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自从上次逃跑之事后,则安像变了一个人,事事都以他为先。
床帏之事上,头一两回还好,到后头她往往承受不住,累了疼了必然抗拒闪躲,骂他挠他也是常有的事。现在不管他怎么折腾,则安都一声不吭,从不挣扎。
至于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她不高兴时多半是阳奉阴违的。譬如用冰这事,她之前发过好几次脾气,最后也只是表面妥协,他不在时总还是悄悄用了些小冰盆。
常言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只要她不是过分贪凉,那些小冰盆徐隐章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不同,再热她都不再用冰。
用膳,多半是照顾他的身体,迎合他的喜好。
他前一晚让则安亲手给他做些糕点,第二日中午小厮便将各色糕点送来衙门。
他随口提了一句让她做件衣服,她不到三天就做好了。用料、颜色、花纹、图案,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来。
处处体贴,样样周到,十分称职的贤妻。
只是,这不是因为爱,更像是下官对上官,当差事办。
徐隐章微微叹一口气,没说什么。
二人再出来时,绣架已经收起来。
则安问:“要不要先用晚膳?”
“过来。”
则安乖巧地走过去,自觉坐在他腿上。
“怕不怕我?”
徐隐章歪着头看她,一手随意地把玩着她的手,另一手搭在小几上,食指与中指交替着轻点小几,很是漫不经心。就像这只是最寻常的一个黄昏,他问的也是诸如晚膳用些什么这样无伤大雅的问题。
有些事就该心照不宣,何必问出口让两人都尴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自然是有点怕的。
徐隐章从未真正对她发过脾气。
越是如此, 她越觉得心慌,担忧。
她亲眼见过他对旁人的狠厉。徐含章的断指、张白玉的一口牙……
她没觉得自己有多特殊,现在没发难, 无非是还没有踩到他的底线。
折腾了许久,她也一直没摸准他的底线在哪……
则安斟酌着问:“你希不希望我怕你?”
徐隐章食指指腹轻触则安的眉心。
顺着眉心慢慢向下,滑过鼻梁, 轻按粉唇, 来到锁骨依旧不停下, 最终停在她的心口, 重重点了两下。
所过之处, 汗毛战栗。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
她真的拿不准。
有时候觉得他多半是喜欢自己的, 要不然不会如此包容她。
有时候又觉得他深不可测, 是伪装也未可知。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各个都怕他,但提起他时又满是感激、敬仰。就拿素砚之死来说, 那时敛玉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则安让衔珠悄悄安抚众人, 衔珠回来说, 这群丫鬟婆子虽害怕, 但都觉得是素砚糊涂,没人怪罪徐隐章残忍, 也没人会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自己。他们坚信,徐隐章赏罚分明,若是挨了罚,必定是自己做错了事。
则安有时候会想, 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很高明。
妻子也只是他的仆从,替他传宗接代、打理内宅,与丫鬟婆子们职责不同罢了。
对她的诸多包容, 是另一种笼络手段,也是一种对外的名声。
公爹徐朝奉声名狼藉,徐隐章却对妻子礼遇有加、温柔体贴。等徐朝奉仙去之后,人们就会慢慢淡忘这些年国公府的腌臜事,只记得徐隐章晴朗风月,定国公府又会再度成为顶级勋贵世家。
对仆从,赏罚分明;对妻子,温柔体贴。
最终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给她荣华富贵,她尽到做妻子的职责。
只是,上官的心思实在难猜。
“夫为妻纲,我自然敬仰你。”则安挑了个自以为不会出错的答案。
“你总能轻而易举惹我生气。”徐隐章又曲起食指,轻轻剐蹭她的鼻梁。
真是好没道理。
和他对着干的时候,他生气。顺着他,他也生气。
“那几日我不见你,不是真的恼怒了你。”徐隐章把玩着她的手:“那时我并不冷静,见了你必定要发怒。”
“你发脾气再正常不过。”则安垂眼,低声说:“我脾气也不好,你偶尔发一次脾气,实在没什么,”
徐隐章无奈一笑:“我发怒时……必定会吓着你。”
“我惹了麻烦,别说是挨几句骂,就算你打我几巴掌,我也不会还手。”则安依旧没当回事。
徐隐章看着她。
原先总是喜欢瞪他的那双狡黠双眼,此刻低垂着,不反驳、不挣扎、不叛逆,乖顺极了。
原先总挣扎着要推开他的素白双手,再也不反抗,乖巧地躺在他的掌心,任由他把玩。
这不是他想要的。
此事急不得,只能慢慢哄回来,他想。
翌日,用过早膳后,则安问秋月,徐隐章发怒时是什么样的,有多可怕。
“公子若是口头责骂两句,那倒不要紧,罚过就过了。公子若是冷着脸,那就是动了气,必然重罚。公子若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就彻底完蛋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轻则赶出去,重则……”秋月手掌在脖子上比了个“咔嚓”动作。
衔珠也凑过来:“对!对!那日姑爷问奴婢话,就是这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听着也不像生气,但奴婢就是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往上冒,就……一股脑全说了。”
则安轻轻摇晃着团扇,歪着头,细细梳理成亲这大半年徐隐章对她的态度。
刚成亲的时候她沉不住气,总喜欢往外跑,徐隐章并未责骂过她,只是冷着脸。那时她心高气傲,虽然不再出去,但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后来时间长了,或许是习惯了他的好脾气,又或许是脑子不清醒,“恃宠生娇”起来,经常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时候还咬他,掐他。他倒是不生气,既不责骂,也不冷脸。
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酒楼那次,还有这次逃跑……
她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小姐,怎么了?”
则安扯出个笑,摇摇头。
原来那时他已怒极,偏偏她蠢得不得了,还敢火上浇油挑衅他……
则安最近很忙,要绣一卷佛经给姑姑做贺礼,还打算再给夏则茹腹中孩子做两身衣服。再者,徐隐章随口提了一句,让她再给他做两身寝衣。他虽是随口一提,则安却不敢随耳一听,立即就要着手做。
怕徐隐章又提前回来,她只敢在上午绣佛经,下午做徐隐章的寝衣,或者做孩子衣服。
下午徐隐章果然又提前回来了,则安放下手中的小孩衣服,拉着他进内室换衣服。
换好衣服,两人再次来到明堂。
徐隐章拿起针线篓里做了一半的小孩衣裳看,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又放回去。
最近则安总是战战兢兢,提孩子的事,只怕她又要胡思乱想。
则安打量徐隐章脸色,又看一眼他拿起后放下的小孩衣裳,轻声问:“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背?”
徐隐章笑着点头。
则安放下东西走过去,刚脱了鞋上罗汉床,山一样的人忽然压过来,一只灼热的大掌搂着她的腰,另一手掌垫着她后脑勺,一个翻滚,她就被徐隐章压在罗汉床上,头枕在他手掌上。
每天晚上折腾,白日里也不消停,他就不怕哪天死在床上吗?
她早先下定了决心,以后要收敛脾气,做个贤惠的妻子,但是这也……太难了。
难道贤惠的妻子都要忍受丈夫的诸多陋习吗?
她自认为,她已经退让了很多。
衣食住行,事事都以他为先。他不让做的事,她再也没有阳奉阴违过。
床帏之事,她也早舍了脸皮,舍了这一身皮肉……
还要怎么样!到底还要怎么样!
则安真想不管不顾给他一巴掌,挠他一顿,再狠狠骂他几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眼,低声说:“天还大亮着……丫鬟们也都在外头……”
徐隐章开始解她衣服上的纽扣。
如此下流的事,他做一脸认真,解纽扣的动作慢条斯理。解第一颗纽扣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脖子,顿时激起了一阵颤栗。
罗汉床靠窗,外面太阳都还没落,则安甚至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礼,小丫头没来得及收拾的笤帚。
她急忙忙捉住他的手:“去里间。”
“此处亮堂。”徐隐章说的一本正经:“看的更清楚。”
他继续解第二颗纽扣,则安手劲自然比不上他,根本拦不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总是碰到些不该碰的地方。
则安已经快疯了。
她好声好气继续商量,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去里间,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
徐隐章并未说话,则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水碧对襟短衫已经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素纱中衣。纱做的中衣轻薄透气,做夏衣最合适。但是也有缺点,太过轻薄,透出了里面的月白色肚兜。
她气的胸口起起伏伏,肚兜上绣着的莲花也跟着起伏、绽放。
拢起外衫后,她强压着脾气说:“去里间,罗汉床……硌的不舒服。”
徐隐章像是刚回过神,轻而易举拿开她的两只手,按在头顶。他的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拨开天水碧的外衫,肚兜上的莲花被迫再次绽放。
“没试过,你怎知会硌?”
他笑着,继续解她外衫的纽扣。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的手若有似无地触碰她。
床帐内的记忆悉数涌来,她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这双手有多厉害,她很清楚。
“去里面,好不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则安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恳求。
她被他压着,腰使不上劲,腿只能蹬空气,两只手被按在头顶。
整个人就像一朵被强行打开的娇花。
无从反抗,任他采撷。
“你本来就什么都依我。”徐隐章笑着说。
外衫已经彻底散开,月白色肚兜若隐若现,娇弱的莲花被迫绽放。
明明还剩两件衣服,则安却觉得比没穿衣服还难堪。
素纱中衣薄如蝉翼,里头内容若隐若现,倒像是她故意这么穿,勾引他似的。
则安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像是疯了,又像是认命了:“徐隐章,去里面。”
徐隐章继续解她中衣的纽扣。
“此处果然看的清楚。”
他声音中带着笑意,则安分不清是挑衅还是示威。
“冰肌玉骨、重峦叠嶂。”
则安突然笑了一声。
“难怪旁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混蛋!”则安大喊一声,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举挣脱了按住她手腕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他,骑坐在他腰上,攥紧了拳头,一拳一拳砸他的胸口。
“让你混蛋!”
徐隐章被砸的闷哼一声。
“让你下流!”
徐隐章左右躲闪。
“让你欺负我!”
徐隐章边笑边躲。
“你还笑!让你再笑!”
又是邦邦两拳,力气太大,砸的自己手都有些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则安已经砸的没力气了。
她慢腾腾从他身上爬下来,靠在软枕上,一颗颗扣上自己衣服的扣子。
徐隐章抚了抚胸口,坐起身,一点点靠过来。
他仔细打量则安脸色,嘴角笑意越发加深。
“看什么看!你有本事就……”则安抿唇,微微侧脸,不再看他:“徐隐章,我告诉你,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我……你就试试!”
“夫人如此厉害,为夫自然不敢。”徐隐章笑出了声,长臂一伸,又将人搂到怀里。
“放开!”则安一面挣扎,一面怒瞪着他。
“好了,都是我不好,该用晚膳了。”徐隐章继续哄她。
挣扎未果,则安没好气地说:“不是要用晚膳吗?还不放开我,我去叫人。”
徐隐章依言松手,则安穿了鞋下床,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敢推门出去。
刚才动静那么大,院子里的人肯定都听见了。
这张脸,早已丢到十万八千里了。
出了门却也奇怪,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去厢房里找,也没人。
回头看向正房窗户,徐隐章正靠着软枕,像是在看书。
出了院门,丫鬟婆子都挤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见她出来,纷纷快步走来。
则安又回头,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看见一抹鸦青色身影倚在窗边。
等众人到了近前,则安转过头问:“你们怎么在这?”
秋月答:“公子回来时吩咐,有事与少夫人谈,让奴婢等人等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则安长长叹一口气, 说:“让小厨房上晚膳吧。”
一直到上床歇息,则安一直冷着脸,不和徐隐章说话, 也不看他一眼。
徐隐章这会儿倒做起了正人君子,手规矩的很,只搂住她的肩。他温声问:“还生气?为我这个混蛋,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则安烦躁地捂住耳朵。
徐隐章靠过来, 温柔却又强硬地将她的身子掰过来面向自己, 将她的手从耳朵旁拿下来, 不容拒绝。
“那几日不理你, 是我不好, 我该打, 该骂!”
则安闭着眼睛,并不说话。
“要是再不理我, 我又要做混蛋了。”他凑近在她的耳边说,说着, 一只手果然往被子里伸。
则安怒而睁眼, 又往他胸口砸了一拳。
徐隐章笑着收回手。
“这样才好。”
“敬酒不吃吃罚酒。”则安拧眉怒骂:“你想要我如何, 大可以直说,凭什么如此戏弄我!”
“总归, 都是我不好。”徐隐章随口答。
则安忽然记起来,徐隐章早先确实一直在说,他并不生气,让她不必如此。是她心中愧疚, 便自觉事事顺从……想到此,她越发气恼,翻过身。
“不许再说话, 睡觉!”
进入八月,天气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这一日徐隐章又提前下值回来,他贴着则安身旁坐下,温声问:“给姑姑的佛经可绣好了?”
姑姑夏佩兰的生辰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没嫁人时,她每年中秋节都去给姑姑祝寿。
中秋节是合家团聚的日子,而今她不只是夏家的小姐,更是定国公府的媳妇,哪能抛下一家人,去给姑姑祝寿呢。
再者,她也是怕了沈如昭了。
虽说沈如昭已经嫁人,保不齐到时候回娘家呢。
“嗯,已经绣好了。姑姑夜里睡不好,我还调了些安神香,配着掐丝珐琅香炉,到时候一道派人送过去。”则安手中依旧在做徐隐章的寝衣,并不抬头。
“往年都亲自去,今年怎能不去?”徐隐章像是在调笑:“嫁了我,是让你享荣华富贵,不是让你处处委屈求全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真觉得自己挺委屈的,只是……女子嫁人后大概都是如此吧。
则安放下手中针线,转头看他。
“中秋那日……府中没有家宴吗?”
“有无家宴都无妨。”徐隐章笑着问:“贺寿启帖也写好了?”
公公徐朝奉只有爵位,没有实权,还要靠着徐隐章才能捞个虚衔。婆母赵初微有把柄在他手里,近来也消停了许多。至于徐含章,自从断指一事,则安再也没见过他。
徐隐章在这府里,几乎算是说一不二了。
她刚进门时,他只在敛玉榭当皇帝。现在好了,整个定国公府都没人敢忤逆他。
徐隐章最近心情好的很,大约……当皇帝就是这么让人开心。
“还没有。”则安回答。
徐隐章想了想,拉着她的手往书案去:“正巧现在有空,你说,我写。”
他蘸墨,刚准备下笔,又放下,扬声叫丫鬟进来:“去前院书房,让人送洒金朱宣和泥金过来。”
所谓洒金朱宣,就是将金粉或金箔通过特殊工艺帖在宣纸上,成品若斑驳金片,灿如星辰。洒金朱宣用料金贵,工艺及其复杂,一张洒金纸的价格是普通宣纸的三十多倍。
而且,这也不是有钱就能用的。
洒金纸由皇宫内府专门监造,只有皇室成员和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用。
所谓泥金,就是将足赤的黄金捶打、碾压、研磨,与颜料混合在一起,做成金泥,最后再与光明漆混合在一起,调制成可以书写的金漆。
这两样东西则安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
小时候位居首辅的祖父给皇上写贺寿启帖。
则安拉住他胳膊,嗔怪:“只是寻常寿辰,姑姑也没有诰命,不必如此奢华。”
“你自幼丧母,多亏了姑姑照料,她对你又岂是寻常人?”
徐隐章说的一本正经。
大约,他真的很在意她以前与表哥的婚约。
表哥是去年九月启程去房州练兵,当时说是要去一年,算算日子,快回来了。
希望到时候,不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说不去,你非要去。去就去,你又非要这样。”则安小声抗议。
“我怎么了?敬爱你姑姑有何不对?”徐隐章转头看她,很认真地问。
则安皱眉看他一眼,继续小声嘟囔:“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清楚。”
“姑父走的早,姑姑一人撑起门楣,大房三房的人多有刁难,她日子过的很是艰难。我与……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你何必如此膈应她。”
“正因如此,咱们做侄女、侄女婿的才该帮她撑起脸面。”徐隐章言之凿凿。
丫鬟将东西送进屋,则安也懒得再说。
徐隐章蘸了泥金就要下笔,则安慌忙拉住他胳膊:“想好了再写!别浪费呀!”
徐隐章笑:“贺寿启帖而已。”说着,他毫不犹豫下笔,行云流水,前面的颂名、祝寿词便都写好了。他收起笔问:“致情这一块,你想怎么写?”
则安歪头想了想,说:“姑姑待我,与亲生女儿一般无二。具体该如何写,我一时倒也没想好。”
“那你想想,从小到大,有没有印象比较深的事?”
则安确实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趣事:“我十三岁那年和三房的沈如淳打架,她将墨水全泼在我裙子上。那是我最好的一条裙子,姑姑怕我伤心,就用上好的蜀锦给我重新做了一条裙子。”
则安越说越兴奋:“那可是上好的蜀锦!阳光一照,裙子上的花纹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后来呢,照你的性子,不得将她狠狠教训一顿?”徐隐章调笑。
确实,她后来提着个花盆追的沈如淳满园子跑。
怎么说的好像他亲眼见到了似的。
她的暴脾气……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
“我现在不会再任性了。”则安轻声嘟囔。
其实,那时她也不是任性。
沈如淳明里暗里讥讽姑姑,则安于是故意激怒她,好借机教训她一顿。最后就算闹到明面上,也就是小孩子间的玩闹。她趁机将沈如淳收拾一顿,至少能让姑姑消停一段时间。
“你现在再追着她打也无妨,天塌下来,自有我给你兜着。”
他怎么知道她追着沈如淳打?
徐隐章根据她说的这件事将致情这一块写好,最后署名,贺寿启帖便完成了。
则安不再多想,小心将帖子拿起,仔细吹干,认真通读一遍,由衷赞叹:“确实写的好,看来探花郎不是浪得虚名。”
……
八月十五中秋节,宣威侯府。
则安与徐隐章先去看望夏则清,送去了不少吃的用的。
则安照例发了一通脾气,将院子里仅剩的两个丫鬟一个婆子狠狠骂了一顿,而后又赏了银子,恩威并施,要他们不可再怠慢。最后又支开徐隐章,与夏则清单独说了会儿体己话,将一千两银票硬塞到夏则清手中。
出来时,徐隐章并不在院中,则安便直接出了院子去找。
没走两步,便觉脊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盯上了自己。她回头看去,只见对面阁楼上有一凶神恶煞的男子正盯着自己看。
此人看着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贯穿至下巴,看着十分骇人。
她见过这个人,去年,也是在宣威侯府,他也是这么盯着自己看。
宣威侯府乃武将世家,往来的也多半是武将。则安估摸着,此人应该是宣威侯的朋友。
还看!还看!
则安恶狠狠瞪回去。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却并不移开目光,依旧盯着她看。
则安忽然从脚底生出一股凉意。
这不是敛玉榭,是宣威侯府。
她要赶紧去找徐隐章。
刚一转身,便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淡淡的沉香味兜头罩下,舒缓了她的恐惧。
徐隐章揽着她肩膀,细细摩挲她肩膀,温声说:“别怕。”眼睛却看向阁楼上的那人。
稳住心神后,则安也回头望去,沈如昭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阁楼,面上笑意诡异,也看着他们。
徐隐章侧身挡住她的目光,搂着她往前走:“时候不早了,给姑姑拜寿去吧。”
两人已经走远,沈如昭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秦镇岳。
他一直盯着远去的二人。
沈如昭面上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
……
彻底走远后,则安问:“刚才那人就是传闻中的昭勇将军?”
昭勇将军,沈如昭的夫君。本朝最高品级武将,常年镇守边关,鲜少败绩。
徐隐章“嗯”了一声。
本朝第一猛将,气势果然骇人,多看一眼晚上都要做噩梦。
呀!或许他只是看着骇人,并无邪念,她刚才还瞪了人家一眼。
“不必害怕,他回京只为娶亲,不日就会返回凉州。”徐隐章温声安慰。
徐隐章大约真的会读心术,则安腹诽。
“那他会把沈如昭也带走吗?”想到此,则安又有些高兴。
“自然。”徐隐章回答。
他一定会让沈如昭跟去凉州。
又走了一段路,则安琢磨着还是不对劲。就算是武将,也该知道基本的礼义廉耻,怎么能一直盯着陌生女子看?
“这个昭勇将军,是不是妻妾成群,特别……好色?”则安又问。
徐隐章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神色认真:“为何有此一问?”
他忽然严肃起来,则安心中更加惴惴不安,仰着头看他,顾不上扭捏:“你没来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
“我……我还瞪了他一眼,他会不会报复我?”
徐隐章手掌托着她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胸膛,温声安慰:“无妨,他很快就会回凉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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