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港口 “按大
“按大玄律例, 外使入大玄境内,船上火炮火铳皆需登记造册。”陆骥面色冷峻,迈步上前道, “在港期间, 一应火器火药都必须密闭封存于舱内。使节离船,随身至多只能携带防身的冷兵器。”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 抱拳请命道:“既如此, 下官即刻带人去澄海港码头, 去奥斯兰人的船上查探一番,看看封存的火器是否遭了变故!”
“夜色已深, 不宜妄动。”
舒长儒摇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下敌暗我明。咱们今日先是发现了驿丞的尸首,传唤了州衙的仵作,又去澄海卫折腾了大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张旗鼓,幕后之人的眼线只怕已经盯上了这永平州衙。”
陆骥缓缓放下手。
他本也是心思敏捷之人, 只是一时气怒攻心, 稍作冷静后,也察觉出了不妥,紧紧皱起了眉头。
舒长儒继续道:“不如压到明日再去。对外只称案情尚无头绪, 咱们奉了皇命, 按例要先去码头安抚那些滞留的外使。如此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提防。”
“现在确实不宜打草惊蛇。”舒冉站在一旁,颔首赞同。
偷换火铳, 直接枪杀驿丞丢到荒野, 江家的种种行径只能用狂妄来形容。舒冉现在甚至担心,真把这群人逼急了,会不会直接对他们下黑手。
陆骥思忖片刻, 应下:“是下官急躁了,一切全凭舒大人安排。”
“我亦不能保证所有决断都毫无纰漏,咱们凡事商量着来。”舒长儒温声道。
闻言,陆骥似大受感动。
舒冉忍不住侧过头,看了舒长儒一眼。
“好了,折腾了一整日,都先回去用些饭食,早点歇息吧。明日起来,咱们都稳着些,切莫表现得太过急切。”舒长儒道。
“是。”屋内大家齐声应下。
议事已毕,众人推门而出,各自回房。
陆骥走在最后,留在廊下,将那四名兵部差官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今夜按两人一班轮换守夜。护好两位大人和屋内的物证,任何人靠近院子,立刻通报。”
“是!”四名差官抱拳领命。
*
幽暗的库房内,弥漫着一股常年受海风侵蚀的发霉味。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月光顺着缝隙斜斜投射进来。
奥斯兰副使贾尔斯背靠着墙,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间库房里共关着六人,除他与正使查理斯外,还有四名随行的奥斯兰护卫。众人的双手皆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只能狼狈地席地而坐。
至于那些原本负责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似乎被分开关押在了别处,也指望不上。
来人提着个木食盒,走到角落,拿火折子点亮了一截蜡烛。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将食盒里的干粮分掷在几人面前的瓷碟里,又挨个倒了些凉水,像喂狗那般敷衍随意。
“上头有话,等外头的事情办妥了,自然会留你们一条生路。”送饭的人站起来,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都放老实些,别干多余的蠢事。”
贾尔斯仰起头,用带着不算熟练的大玄语试探道:“这位兄弟,你们上头……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了一声。
“再敢废话,小心连命都保不住。”
说罢,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奥斯兰人,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靠在门边看守的同伙低声道:“精神些,再坚持坚持,估计再走两趟,那些东西就能全部运完了。”
守卫低低应了一声。
那人提着空食盒离开,木门再次被合上落锁。
贾尔斯咬着牙,一点点挪腾着被捆绑的身体,直到蹭到了门边。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那名守卫抱着刀,靠在墙根,毫无反应。
贾尔斯背在身后的手拼命挣扎着,借着麻绳间的空隙,艰难地探入衣袖内侧的暗袋掏出了一枚打磨精巧的红宝石。接着,他将那枚宝石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踢了出去。
宝石无声地滚落到守卫的脚边。
守卫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去。
随即俯下身,不露声色地将那颗红宝石捡起,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怀里。
见外面的人收了东西,贾尔斯隔着门缝,语气谦卑道:“这位兄弟,我们绝不敢生事。我们只是想求个明白,上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守卫瞥了门缝一眼,道:“谅你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上头的人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殿下看上了你们船上的那些火铳火炮,等全数运出来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至于你们带的那些个丝绸茶叶,大可放心,殿下有的是,看不上。”
贾尔斯心里一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顺着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
大玄的太子想要他们的火器。
在这远离故土的东方,没有火器护航,就算最后真的放他们离开,茫茫大海上,面对无数海寇,他们又如何能平安回到奥斯兰?
*
夜深人静。
舒冉躺在厢房的床榻上,习惯性地将顾昭远送她的筒袖箭压在枕头底下。
细算日子,大后天就是除夕了。
也不知道顾昭远和楚少瑜这会儿在京城忙些什么,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不必上值,想必年货也都采办得差不多了。
还有太子……他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不知眼下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
她转而又思索起永平州这盘棋局。
失踪的奥斯兰使团究竟被藏在哪儿了呢,还有那枚铅丸,如果不是出自奥斯兰人之手,又当如何……
本来,舒冉以为自己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今夜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不想,白日里的奔波与紧绷的精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脑子里的各种念头还没转完,她便抵不住深沉的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待舒冉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她穿过庭院来到前堂,发现舒长儒与陆骥等人早已经起了。
厅内的圆桌上,摆满了永平知州林孟阳命人早早备好的热粥和面点。
众人相继落座。
林孟阳立在一旁,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诸位今日有何差遣?可需要用到马匹,或是别的什么物件?下官也好提早命人去预备。”
“去奥斯兰人的座船。”舒长儒随口答道。
林孟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舒长儒眼眸微抬,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孟阳立刻敛去那一瞬的不自然,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下官只是以为,大人今日还要继续去澄海卫追查兵器亏空之事。”
舒长儒拿起汤匙,轻搅热粥,道:“外使失踪一案如今尚无头绪。我等既奉了皇命南下,理应先去码头,安抚安抚那些滞留在船上的外使,以免生出事端。”
“原来如此。”林孟阳恍然,连声应和,“澄海港的码头离咱们州衙不算远,不过几位大人昨日奔波了一整日,还是骑马过去更为妥帖。下官这就让人去马厩备马。”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林孟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再无外人,舒冉低声问道:“这林知州可有什么问题?”
舒长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抵达澄海港。
清晨的港口笼罩着一层薄雾,咸涩的海风卷着白色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着码头的栈桥。
不同于昨日在疾驰的马背上匆匆一瞥,这是舒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真正的大海面前。
蔚蓝的海面辽阔无垠,与灰白天际线汇成一线,深邃悠远。
和她在图片视频中看到的一样,甚至更美。
舒冉站在石阶前,听着海浪翻涌的声响,一时思绪万千,不由得出了神。
港口风大,顺着衣领直往里灌。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
舒长儒走到她身侧,替她将斗篷的系带重新理好,还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领口。
“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借机不动声色地问道。
舒冉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有,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看到海。”
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舒冉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是在内陆的小镇里长大的,大学去了首都,离海也很远……一直都想……”
说着说着,舒冉又闭上嘴,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别处。
舒长儒顺着舒冉刚才的视线,望向那片广袤的海面,
“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看看。”
“嗯。”舒冉应了一声。
港口。
由重兵把守的一处泊位里,三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
那些船只的形制与大玄常见船截然不同。
船体庞大如移动的堡垒,首尾高高翘起,船身外层包覆着厚重铁皮,吃水极深,上面还架着两排火炮。
那就是奥斯兰人的船。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多出好多月石,感谢空投的小天使
第82章 登船 “林知
“林知州留步。”
例行做好登记后, 舒长儒在栈桥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正欲跟上来的林孟阳与几名市舶司官员, “我们上去是安抚奥斯兰外使, 人多反而会让他们拘束,容易造成误会。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林孟阳步子一顿, 拱手应下:“是, 下官等在此等候。”
舒长儒带着舒冉、陆骥以及四名兵部差官, 顺着宽大的木制跳板,登上了奥斯兰人的船。
一踏上甲板, 更觉这艘远洋巨轮的庞大与森严。
舒冉略一扫视,停泊在周遭的大玄各大小船只,论起吃水与体量,竟无一艘能与眼前这艘巨舰相匹敌。
甲板上约莫有三四十名奥斯兰船员与随行护卫,见有身着大玄官服的人登船, 内舱又陆陆续续走出些人来。那些金发碧眼的船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有人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配刃。
整个甲板上,一时气氛紧绷。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奥斯兰男人排开众人, 从内舱大步走上前来。
此人穿着一件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深色短呢大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粗糙的亚麻内衬。红棕色脸颊上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皲裂脱皮,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 应是多日未曾安睡。
舒冉看着此人, 忽生出一丝莫名的眼熟。
这张脸,她似乎在何处见过……
男人抬手,示意周围的船员退开些许, 他走到舒长儒等人面前,用奥斯兰语说了几句。
“他说他是这艘船的船长,询问咱们的来意。”舒冉道。
舒长儒道:“告诉他,本官乃大玄皇帝钦派,特来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冉当即翻译了过去。
船长听罢,神色一变,猛地上前一步,语速骤然加快,连连追问了几句。
“他问正使查理斯和副使贾尔斯两位大人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他们已经多日未曾收到使节的消息,现在船上人心惶惶。”舒冉如实翻译道。
舒长儒又道:“转告他,大玄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目前虽尚未寻到使节,但本官手中已有确切线索,正在全力追寻。请他们安心在船上等待,大玄定会给奥斯兰一个满意的交代。在此期间,切勿轻举妄动,徒生事端。”
舒冉将这番话语尽数转述。
那船长听罢,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许,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奥斯兰的礼节以示谢意。
舒长儒看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再告诉他,按大玄律例,外船入港需封存火器。本官今日既然登了船,还需例行点验一番贵船上封存的火炮与火铳。劳烦船长带路。”
舒冉再次翻译过去。
听闻要查验火器,船长眉头深深皱起,用奥斯兰语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
舒冉仔细听着,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转头看向舒长儒与陆骥。
“他说……大玄这边的官员已经带走了他们船上的两门火炮,说是正使查理斯大人交代的,让大玄市舶司帮忙清灰保养。他问何时能保养完送回来,如果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自己保养。”
此言一出,舒长儒与陆骥皆是面色一变。
大玄哪里有什么帮外邦保养火器的规矩?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舒冉立刻追问。
船长沉着脸回了几句,双手比划着,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与抗议。
听完后,舒冉面色凝重,“他说是在十日之前,除了两门火炮,大玄这边还一并带走了十把火铳。”她顾不上字斟句酌,只取其大意,快速翻译着,“他现在很不满,觉得大玄是在借机强占他们的财产。”
十日前。
十二月十八日,那正是外使失踪前两天的日子。
舒长儒与陆骥迅速对视了一眼。
那颗铅丸果然出自奥斯兰人的船上!
幕后之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打着使节的幌子,越过市舶司,直接上船大摇大摆地提走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还用火器杀害了一名驿丞!
舒长儒再维持不住那副处惊不变的姿态,眉头紧蹙,低声语速极快地道:“让他带路,去查探船上所有封存的火器。告诉他,不要让其他船员跟过来,不要表现得太慌乱,栈桥下那些人还在盯着这里。”
船长听完舒冉的翻译,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甲板上略显躁动的船员,又看了一眼栈桥下方正朝这边张望的永平州官员,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疑虑与戒备。
舒冉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请相信我们。”
船长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用奥斯兰语对手下交代了几句,随后朝舒长儒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方带路,领着众人走入舱中。
一路下行,来到一间用生铁加固舱门的军械库前,上面贴着封条。
陆骥看了舒长儒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陆骥径直上前,一把将封条揭开。
船长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打开铁锁,用力推开了舱门。
“剩余的火器都在这里了。”船长指着舱内固定在木架上的武器,用奥斯兰语道。
舒冉同步翻译。
船长与四名兵部差官一起上前查验。
“回大人,底下的火铳封条完好,数量与形制皆无异常。”差官查验完毕后,向舒长儒回禀。
船长对舒冉又说了一连串。
舒冉转述道:“他说使团此行,共带了十二门火炮,五十把火铳。如今只剩下十门火炮和四十把火铳了。”
舒长儒看着空出的一角,沉声问道:“取走火器,说是要帮你们保养的究竟是什么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可留下了什么凭证?”
船长边回忆,边用奥斯兰语道:“来人穿着大玄官员的常服……他说,大玄原本是没有帮外邦保养兵器这个规矩的,但是我们正使查理斯大人与贵国的太子殿下相谈甚欢,席间,查理斯大人恰好提到船上有几门火炮和火铳受了海风侵蚀,有些生锈,太子殿下为了彰显大国的气度,才愿意帮这个忙的。”
舒冉听到Crown Prince,也就是太子一词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压下心头震动,将船长的话如实转述给舒长儒和陆骥。
“荒谬!”
陆骥面色骤变,勃然大怒,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这绝不可能!”
舒长儒和舒冉下意识地看向他。
“殿下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陆骥似在对舒冉和舒长儒解释。
船长虽听不懂陆骥的话,但从他冷厉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对方的质疑。
他立刻拔高了声音,急促地补充着什么。
舒冉听后,心猛地一沉。
“他说,千真万确。那些人不仅带走了火器,甚至还带走了一部分配套的铅丸,说是保养完之后,需要检验一番再送回!”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太子临时改变了计划。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立刻掐灭。太子双腿未愈,临行前还亲自来鸿胪寺与她仔细交代了种种事宜,亲口告诉她,他安排的海商正在南境港口的客栈内。
太子绝不可能瞒着她另行一套计划。
那就是有人在假借东宫的名义行事,甚至意图栽赃!
舒冉忽然想起什么,忙用奥斯兰语问道:“既然是来交涉,那领头的人会说奥斯兰语?”
船长摇了摇头:“领头的那位大人不会说,但他随行带了一名翻译。那名翻译我们都认得,就是大玄皇帝陛下寿宴上,一开始负责为我们翻译的那名老者。”
舒冉瞳孔骤缩。
她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登船时会觉得这名船长眼熟了。当初在昭明池中的寿宴上,奥斯兰使团一行共六七人,这名船长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那个在宴会上把专属管辖权翻错,被她当众指出错处的老翻译,自那场宫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鸿胪寺里见过这个人。
舒冉忙继续追问:“那他们可曾留下什么字据或凭证?”
船长茫然地摇摇头:“并未留下字据。那人只给我们看了一下信物,说是大玄太子的令牌。”
“令牌?你可还记得那令牌长什么样子?”舒冉立刻问。
船长没有答话,而是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叫来了一个年轻的奥斯兰船员。两人快速交谈了几句,那名年轻船员点了点头,跑到一旁的木箱上,拿起一块记账用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牛皮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趁着这段空档,舒冉将方才的对话翻译转述给舒长儒等人。
不过片刻,一个令牌的轮廓跃然纸上。
那船员似有过目不忘之能,且画工娴熟,能令人清晰辨认出,是一面雕刻着蟠龙纹的牙牌。
舒冉愕然发现,这牌上纹样,竟与太子赠她的那枚玉佩相差无几。
“这,这确实是东宫牙牌的样式!”陆骥失声道。
“能确定吗?”舒长儒问。
陆骥摇摇头,“不能确定他们见到的是不是真货,画出来的图也没有暗纹和对应的编号,但至少说明,他们肯定接触过东宫的牙牌。”
舒长儒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晌,随后看向众人。
“今日舱内之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出去之后,对外只说是例行查验了船只内部,一切如常。”
第83章 观海楼 顺着木
顺着木制跳板, 众人走下奥斯兰人的巨舰,踏上栈桥。
知州林孟阳与市舶司的几名官员正在栈桥下头候着,见钦差一行人安然无恙地下来, 连忙迎了上去。
“舒大人, 可安抚好了?”林孟阳躬身问道。
舒长儒负着双手,轻笑一声。
“已安抚住了。不过这些外邦人到底不通教化, 愚昧无知, 以防万一, 我等还是将船上各处仔细巡查了一遍,他们带来的火器刀枪也启封查验过了。想来短时间内, 他们是不敢生事的,你们尽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孟阳拱手道:“钦差大人果真雷厉风行,三言两语便平息了这场隐患,实在是令下官钦佩万分。”
舒长儒捋须笑了笑,“林大人言重了, 归根结底, 还是得将那几位外使尽快寻到才是。”
正说着,舒冉的目光越过码头,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海的三层高楼, 出声问道:“林大人, 前面那座挂着‘观海楼’牌匾的,可是家酒楼?”
林孟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点头道:“正是。那是咱们澄海港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 此楼傍海而建, 位置绝佳,里头的海产做得尤为鲜美。”
舒冉眼眸一亮,顿生向往之色, 道:“若是能登临高楼,一边用膳一边观海,想想就是一桩不可多得的雅事啊。”她转过头,看向舒长儒和陆骥,“不如我们今日就去那观海楼用午膳,如何?”
对上她那期盼的目光,舒长儒与陆骥都愣了一下。
舒长儒反应极快,当即板起脸,道:“咱们此番南下是奉皇命办案的,岂是来游山玩水的?”说完,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随即,舒长儒转头对林孟阳笑道:“让林大人见笑了。我这女儿自幼就让我惯坏了,凡事随性,有些不知轻重。”
林孟阳连忙摆手,连声圆场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令千金有此等临风观海的雅兴,正是书香门第的清贵风范,下官只觉歆羡,何来见笑一说。”
双方又互相客套了两句。
舒长儒道:“眼下已近除夕,林大人想必还有诸多繁杂的年节诸事要料理。本官就不劳烦林大人和诸位同僚在此陪着耗时了。我等去那观海楼用过午膳,自行回府衙便是。”
林孟阳从善如流地应下:“既如此,那下官便先回衙门处理公务。钦差大人若有任何差遣,随时命人来传唤下官。”
双方拱手作别,林孟阳带着府衙的官员径自离去。
待林孟阳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舒冉拖长了音调,悠悠道:“被宠坏了啊……”
舒长儒叹了口气,瞥了她一眼:“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吗。”
舒冉耸了耸肩,没再接话,转过身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
走在后头的陆骥看着前面这打着哑谜的两人,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只能带着几名差官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观海楼前。
这酒楼从外面望去,可谓气派非凡,整座建筑依海而建,上下共分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匾额,上书“观海楼”三个大字,笔触苍劲有力。
跨过门槛走入其中,只见大堂内宽敞明亮,布置雅致。上好的红木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四周墙面上悬挂着几幅字画,连隔断的屏风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样。
眼下距离正午还有些时候,尚未到用午膳的高峰,楼内的食客并不多,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
堂内显得颇为清静,连跑堂的伙计也正靠在廊柱旁躲闲。
舒冉先众人一步,走到大堂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正低头翻看账本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
舒冉问道:“你是这儿的掌柜吗?”
男人见来了客,立刻堆起热络殷勤的笑意:“正是。客官可是来用午膳的?”
舒冉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手轻轻搭在柜面上,掌心微翻。
手心里,赫然藏着一块墨色木牌。那木牌上干干净净,没有刻半个字,只雕着海浪纹样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眼神倏地一变。
舒冉若无其事地将木牌收回袖中,浅浅一笑:“我们一行共七个人,还请掌柜的给我们找一间清净些的雅间,要能看到海的。”
“好嘞!”
掌柜的立刻从柜台后快步绕了出来,弯着腰,连声应道,“几位客官楼上请!”
待后头的舒长儒和陆骥等人走近时,那掌柜已经亲自引着舒冉往楼梯上走去。他们也只好顺势跟上。
上了三楼,掌柜的引着他们,径直推开了走廊最深处的一间雅间。
门一开,视野顿觉豁然开朗。
这间包房地处整座酒楼的最高点,临海的那面墙装了宽大的雕花轩窗,推开便可将整个澄海港的浩渺烟波尽收眼底。屋内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圆桌,角落里立着一架雅致的山水屏风。黄铜香炉里袅袅升腾着淡淡沉水香,清雅而幽静。
众人步入房中,掌柜的躬身问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舒冉随口道:“把你们这儿时鲜的拿手菜看着上几道便是。”
“好,小人这就去后厨安排。”掌柜连声应下,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待掌柜的一离开,陆骥给四名兵部差官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会意,将这间包房里外都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众人放下心来。
刚一在圆桌旁坐定,陆骥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迫不及待地倾身问道:“钦差大人,舒寺丞,你们如何看待方才在船舱里,那奥斯兰船长所说的事?”
舒长儒拿起桌上的空盏把玩着,沉吟道:“这些奥斯兰人身在异乡,正副使节又下落不明,他们眼下孤立无援,只求自保,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等紧要关头凭空捏造谎言。”
“但那绝不可能是太子殿下所为!”陆骥面色一紧,急声辩驳道,“定是有人拿着伪造的牙牌,冒用东宫之名,蓄意嫁祸!”
舒冉靠在椅背上,随意道:“眼下毫无确凿证据,连那腰牌的真假都无从查证,谁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何人下的手。陆大人又如何能断定,这一定不是太子殿下所为?”
听出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陆骥眉头紧蹙。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怎会做出从外使船上私运火器这等荒唐事!此等行径,和谋逆有何区别?殿下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没有立场去做这种自毁长城的蠢事!”
舒冉挑了挑眉,悠悠道:“陆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似乎也并非稳如磐石吧。如今二皇子一派势大,江家又这般手眼通天,太子殿下若想暗中囤积些火器,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
“舒寺丞慎言!”
陆骥当即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
他双目圆睁,面容严肃地盯着舒冉,道:“我陆骥愿以身家性命与人格担保,此事绝不可能是太子殿下所为!舒寺丞,您在鸿胪寺任职,这几个月来与殿下多有交集,应当最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为人,他怎会行这等事呢!”
四名兵部差官也纷纷起身,齐声道:“下官也愿担保,此事绝不是太子殿下所为!还请两位大人明察,切勿中了贼人的奸计!”
雅间内一时剑拔弩张。
舒冉坐在原处,静静地直视着陆骥那双因急切而发红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另外四名差官。
半晌,她收敛了方才那副随意的神态,语气淡淡地开口。
“嗯,确实不是太子殿下。”
陆骥愣在原地,一腔急火被这句话瞬间堵住,还没反应过来舒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舒冉直起身子,道:“太子殿下是有想得到奥斯兰人船上的火炮的计划,但不是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去暗抢。”
在陆骥和几名差官错愕的目光中,舒冉将此前太子购买火炮的策划娓娓道来。
“无论你我是否愿意承认,大玄火器制造工艺落后于奥斯兰,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所以,若能趁着奥斯兰使节来访,花重金将他们带来的先进火器买下,交由工部研究改良,于大玄军备而言,乃是极大的助力。
“太子殿下对此亦十分重视,此前也已亲自向陛下禀明了此事,得了陛下的应允,过了明路。
“具体的方式,是找人伪装成一名屡遭海寇劫掠的民间海商。此人身怀大量金银财宝,与官府的关系并不好,他迫切需要火炮来为自己的商船保驾护航。他将暗中接触奥斯兰人,得到他们的信任之后求购火炮。整个计划,和什么帮忙保养没有任何关系。”
陆骥听罢,消化了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这等隐秘的计划,舒寺丞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舒冉看着他,平静道:“因为这个计划,就是我提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交付 京城,
京城, 鸿胪寺衙门后街的官舍内。
陈录事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整理成册的奥斯兰语词集,低声默念背诵着。
起初他背得极专注, 可念着念着, 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停留在布满墨迹的纸页上,不知不觉出了神。
一件厚实的夹袄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怎么了?想什么呢, 这样入神?”
陈录事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 顺手拢了拢肩上的衣裳, 摇头笑道:“没什么。”
视线垂下,见妻子指尖又泛着红, 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还在做那些针线活计?”
妻子柔声笑了笑,“是之前接的,刚刚已经收了尾,等下午送过去结了账, 就算彻底完事了。”
陈录事拉过妻子的手, 抚摸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满眼心疼地叹道:“往后莫要再接这些伤神耗力的辛劳活了。我如今已有了官身,俸禄比先前足足翻了三四番, 这逢年过节还有不少赏赐, 加起来足够咱们一家宽裕度日,你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好,都听你的。”妻子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道:“对了,眼看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备一份厚些的节礼,送去舒大人府上?”
闻言, 陈录事脸上的神情渐渐化作一丝怅然。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望着窗外未化尽的雪,叹息道:“舒大人她……前些日子奉旨南下办案去了。也不知她如今在那边情况如何。此行牵扯甚广,凶险万分。咱们人微言轻,什么忙也帮不上,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多为她祈祷几声平安了。”
妻子双手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菩萨定会保佑舒大人顺利完成差事,平安归来的。”
“你说得对。”陈录事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
观海楼,三楼雅间。
听完舒冉这番话,陆骥与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露愕然。
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再看向舒冉时,神色间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郑重。
“好了。”舒长儒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咱们先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吧。”
众人齐齐点头。
舒冉翻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册子,上面有她随手记下的重要线索,和偶尔闪过的灵光。
她道:“十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八日那天。幕后之人假借东宫之名,带着那名已经辞官归乡的鸿胪寺老通译,从奥斯兰的船长那边骗走了两架火炮、十杆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和铅丸。
“两日后,也就是腊月二十日。这伙人在距安平驿外五里处,拦截了正副使所在的车队。他们用从船上骗来的火铳,当场击杀了领路护送的驿丞,随后将剩余的使团成员与驿卒悉数劫持,目前这些人生死不明。”
“还有一条。”
一名差官突然开口,“方才登船前,在市舶司码头登记时,下官无意间瞥见了十天前的那条记录。上面载明,那日登船交涉的共有两人,分别叫孙远、宋正清。”
舒冉握着笔的手一顿,忙道:“宋正清应当就是鸿胪寺之前那位被革职的老通译,我曾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说着,她连忙提笔将这两个名字记在本上。
“孙远这个人倒不曾听说过,咱们接下来,就从这两人着手调查!”陆骥神情一振,转头对那名差官赞许道,“干得好!”
“除此之外,咱们手中还握着另一条线索。”舒冉看向众人,“据指挥佥事钱勇所供述,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长期暗中私吞了卫所里大量的火器。”
陆骥接过话头,“这两条线索,一桩是外使失踪,一桩是卫所亏空,明面上看并无必然关联。但,绝不排除这两桩大案背后皆是江家所为。”
舒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那枚东宫牙牌来看,对方的确是剑指东宫。假设事情真如幕后之人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东宫将背上劫掠外邦火器、谋逆造反的罪名,从得利者的角度来看,二皇子一派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由此推断,外使失踪一案,江家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雅间内,众人顺着这个推断,陷入了沉思。
舒冉又不自觉地卷起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
“可是,幕后之人既然如此手眼通天,想要劫走使团,大可做得更干净利落些,”她皱着眉,提出了心中盘桓的一点疑惑,“为何非要在截杀时,用那把从船上骗来的火铳打死驿丞?”
这一枪固然致命,却也留下了那枚特殊的铅丸,岂不是平添破绽?
舒长儒缓缓道:“奥斯兰使团连同安平驿护送的兵丁,一行足有二十余人,且并非手无寸铁之辈。若真要动手硬拼,难免会有一场激战,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也可能会让个别人趁乱走脱,泄露消息。
“用火铳隔空一击毙命,直接射杀领头的驿丞,是杀鸡儆猴,能瞬间慑服所有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再者,孩童初得了个新鲜的玩具,亦会忍不住想要把玩炫耀一番的。”
听得此言,陆骥面色阴沉如水,紧紧攥起了拳头。舒冉亦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这些人到底拿人命当什么了?!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
突然,陆骥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立刻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的木地板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几位客官,小的来上菜了。”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骥给离门最近的一名差官使了个眼色。差官上前将房门拉开。
只见掌柜的亲自提着一把长嘴茶壶,领着几个端着红漆托盘的伙计鱼贯而入。
“打扰几位客官清谈了。”掌柜的满脸堆笑,上前熟稔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斟满热茶。淡淡的茶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方才略有些紧张凝滞的氛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几位客官尝尝,这都是咱们澄海港最地道的时鲜,别处可见不着这么新鲜的。”掌柜的站在一旁,指着桌上的菜肴热情地介绍道,“这道是红烧海鳗,火候足,酱汁浓,肉质最是肥美弹牙。这道是雪菜黄鱼汤,这黄鱼可是今晨渔船刚打捞上来的,用文火足足熬出了这奶白色的鲜汤,冬日里喝着最能驱寒暖胃。还有这……”
随着掌柜的介绍,一道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海港特色菜肴摆满了桌面,蒸腾的热气在雅间里氤氲开来。
这看起来也太美味了……舒冉眼前一亮,不由得身子前倾。
“小厨房的厨娘烧的菜不合你口味吗?”
舒冉抬起头,见舒长儒看着她,神情有些无语。
“我以为你知道的,”舒冉撇撇嘴,“刚来的时候我连奶茶都喝不上。”
舒长儒似是被噎住了,显然也是后来知道了她去厨房要牛乳被搪塞一事。他轻咳一声,不再说话。
菜肴上齐后,掌柜的躬了躬身,殷勤道:“几位客官请慢用。今日这三楼没有旁的客人,清净得很,几位若是有什么吩咐,在楼梯口冲着下面招呼一声即可。”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舒冉,便领着伙计们退了出去,顺手将雅间的房门带上。
待确认门外没有动静了,舒长儒率先拿起竹箸,看着满桌的佳肴,道:“先用饭吧。连着几日四处奔波,都没顾得上吃顿像样的饭菜,再这样熬下去,案子还没查清,咱们的身体就先撑不住了。”
他看了看神色依旧紧绷的众人,温声安抚道:“大家也都别拘谨了,出门在外不拘虚礼,我做东,大家随意用些便是。”
“是。”“多谢舒大人!”
连日来,众人的确神经高度紧绷,疲惫不堪,虽然没到正午饭点,但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不再客套,纷纷动起筷子。
这观海楼的菜肴味道着实不错,舒冉胃口不大,但也用了不少。
待搁下了碗筷,她捧起茶杯,思忖道:“从澄海卫带出来的那本账册和书信,留在咱们手里终究是个烫手山芋。夜长梦多,咱们还是得尽快想办法将它们送回京城,交到陛下手中。”
陆骥闻言,也是眉头紧锁,道:“这正是我所忧心的。但眼下咱们恐怕已被幕后之人的眼线给盯上了。若此时贸然派人送信,一旦被他们察觉出半点端倪,届时派出杀手半路截杀,不仅物证尽毁,还会彻底暴露咱们已查实卫所亏空一事。
舒冉听完后站起身,看向陆骥,伸出一只手:“交给我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停了动作,齐齐转头看向她。
陆骥也是一愣。
若是旁人说出此言,他定会觉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
可看着舒冉那沉静的眼眸,再联想到她能直接参与太子的隐秘筹谋,甚至为太子出谋划策。陆骥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信服。
陆骥直视着舒冉看了片刻,随即看向舒长儒,后者只是微微颔首。
“可以吗?”
“是太子殿下留的暗线。”
最终,陆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入怀中,贴身摸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物件。里面装的正是钱勇交给他们的账册与几封书信。
他慎重地将其递了过去。
舒冉接过油纸包,顺势收入宽袖中,“诸位慢用,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转身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暗桩 顺着木
顺着木制楼梯, 舒冉缓步走下一楼大堂。
此时已是午膳高峰,堂内食客满座,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 喧闹的劝酒与说笑声不绝于耳。
舒冉刚走到柜台前, 还未等她思索出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试探接头,那掌柜的已抬起头, 放下手里的活计, 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 可是要添茶?”掌柜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观海楼新进了一批好茶, 正搁在后头库房,不如客官随小人去挑一挑?”
“好,有劳掌柜的了。”舒冉笑道。
跟着掌柜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又绕过一条幽静的穿堂,两人来到了酒楼后院一间宽敞僻静的里间。
房门刚一阖上,
方才还热络亲切的掌柜立时敛去了那一身生意人的做派。他转过来, 身板瞬间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对着舒冉行了一礼。
“敢问贵人,可是鸿胪寺的舒冉, 舒寺丞?”
舒冉微微睁大眼睛。
她袖中的手还攥着那枚墨色木牌, 盘算着要如何对暗号,却不料对方竟直接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我。”舒冉点头。
掌柜的直起身,褪去了方才那副殷勤讨好的伪装, 他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刚毅硬朗,眉眼间的锋利感,倒和太子殿下的近卫统领云青有几分神似。
“太子殿下有吩咐, 若舒寺丞来此,无论有什么交代,我等皆需倾尽全力,一切照办,只当做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命令。”
见舒冉没有接话,迟疑地看着自己,掌柜心领神会。
他走到一旁的百宝阁前,触动暗格,取出一个火漆已被拆开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舒大人孤身在外,行事谨慎理当如此。您请看这个。”
舒冉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交代的话与方才掌柜所言一致。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巧的红色私印。
正是太子萧予的字迹与印鉴。
舒冉认得这字迹,当初太子殿下催她练字时捎来的字条,与这上面的笔锋转折别无二致。
“想来舒寺丞应当见过殿下身边的近卫统领云青了,那是属下的堂弟。”掌柜笑了笑,“属下名唤云深。”
“原来如此。”舒冉恍然。
那相似的身形容貌也有了解释。
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舒冉将信纸重新叠好,随后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递给云深。
“这是澄海卫指挥佥事钱勇交给我们的账册与书信。”舒冉神色凝重起来,“物证确凿,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私自扣留、转移卫所火器。这件事目前虽尚未查明与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有无直接联系,但牵扯火器军备,事关重大,绝不能留在我们手中,需要即刻想办法送往京中,呈交陛下。”
云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郑重道:
“属下明白,此事干系重大,属下定会挑最稳妥的人手,星夜兼程送达京城。”
舒冉松了一口气。
云深将油纸包妥善收好后,又关切问道:“不知外使失踪一案如今进展如何?可有什么需要属下等人去查办的?”
“啊,有!”舒冉忙道。
她从怀中掏出那张年轻船员画的图纸,展开递给云深。
“十天前,有两人持着这样的信物登船,以太子殿下帮忙保养的名义,从奥斯兰人那里骗走了十把火铳、两门火炮,以及大量的配套弹药铅丸。”
云深低头一看,面色大变,道:“这……这的确是东宫的牙牌形制!”
“没错,对方意在栽赃。”舒冉眼神冰冷,“据市舶司港口的登记,登船的两人,一个名叫孙远,另一个叫宋正清。
这个宋正清我有些印象,他之前是鸿胪寺的一名老通译,两个月前辞官归乡,参加过宫宴的奥斯兰人认出了他。但那个孙远,我们毫无头绪,也不知这名字是真是假。需要拜托您立刻派人去查探这二人的底细与下落。”
云深记下这两个名字,道:“舒寺丞放心,属下立刻派人去查这两个人的行踪。您现在是在州衙安顿吧?有线索后我会派人给你递过去,只说是您在这里订的干贝特产。”
舒冉没想到他们心思如此缜密,安排得这般妥帖,欣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交代完所有事宜,舒冉正欲转身离去。
突然,云深却再次对着她深深作揖。
舒冉不解地看向他。
“属下多谢舒寺丞。”云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激与动容,“在这等所有证据皆指向东宫的不利局面下,舒寺丞还能如此回护太子殿下,信赖殿下。属下替殿下,谢过大人。”
舒冉看着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坐在轮椅上的萧予将那墨色木牌递给她时,目光中那份毫无保留。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没什么,我相信他。”
转身推开门,舒冉快步顺着长廊回到喧闹的大堂,走上三楼雅间。
推开门,屋内的气氛依旧沉闷。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酒楼的伙计撤下,换上了茶水,但众人显然都没有品茗的兴致,一个个皆正襟危坐。
见舒冉推门进来,陆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迎上前两步。
“舒寺丞,如何?”
舒冉迎着众人紧张的目光,泰然走进来。
“陆大人放心,已经交接妥当了。他们会立刻安排最稳妥的人手,将证据送回京城。
“另外,宋正清和那个叫孙远的人,我也一并拜托他们去暗中追查了。既然这两人能顺利登船,还能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运走火器,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等。
“一旦有下落,他们会以送特产的名义将消息递进州衙。”
陆骥顿时如释重负。
其余四名兵部差官也跟着轻松不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纷纷松垮下来。
“既如此,咱们也先回州衙吧。”
舒长儒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只干等着暗桩那边的消息。这永平州衙和市舶司的水深得很,里头定然也有内鬼。咱们在明面上还得继续探查,先回去商议一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一行人离开观海楼,顺着原路返回了永平州衙。
还未迈进大门,早有眼尖的差役进去通报。不多时,知州林孟阳领着人快步迎了出来。
“诸位大人,那观海楼的饭菜用得可还顺口?”林孟阳笑着拱手,问候道。
舒冉走在侧后方,道:“味道不错,海产很是鲜美。我还顺道在他们那里定了一些干贝之类的海货特产,到时带回京城送给同僚们尝尝鲜。他们掌柜的说备好货后会派伙计送过来,到时候人到了衙门外头,还要劳烦林大人手底下的差役告诉我一声。”
“舒寺丞放心,这都是小事。”林孟阳点头应下,话锋一转,又道:“不知各位大人接下来作何打算?大人不妨示下,这临近过年了,下官也好提前调度州衙的衙役,全力配合钦差大人的差遣。”
“林大人有心了。”
舒长儒捋着须,边向衙内走,边慢悠悠地道:“本官打算明日带人去城门口,把这半个月来出入城门的簿册都调出来,挨个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疑点。
“之后再去城门外的官道上,沿着外使失踪的方向仔细搜查个两日。若是这两处都找不着什么线索,咱们再退回来,在城内搜一搜。
舒长儒看向林孟阳,欣慰于他如此上进,“这两日搜查正需要人手,林大人今日就可安排了。”
林孟阳顿时一愣。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舒长儒,可对上那张不似作伪的脸,又被狠狠噎住了。
舒冉从侧后方瞥见,险些笑出声来。
查簿册?沿官道搜两日?
这什么无头苍蝇似的查法,能有线索除非是撞大运了。
看样子舒长儒还是信不过这位林知州。要拿糊涂仗熬他呢。
“钦差大人……”林孟阳作思索状道,“说来,今日咱们去港口,下官与市舶司的同僚闲聊时听闻,十日前似乎有人登过奥斯兰人的船,下官觉得,这倒是个方向。”
闻言,舒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望向斜前方的林孟阳。
这是在……故意引我们去查孙远?
他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又是替谁在办事?
走在后头的陆骥突然道:“林大人心思果然缜密。舒大人,若出入城簿册和官道附近几天都查不到什么线索,我们不如就按林大人所说,去市舶司查查?”
“这……此事干系重大,赶早不赶晚啊……”林孟阳急着要将话头引回去。
舒冉心中飞快思索着,孙远二人所为,明显是为栽赃太子。钦差查到,或坐实太子罪行,或揪出幕后黑手。
现在还不清楚林孟阳到底站在哪一方。但陆骥显然不敢赌。
思及此,舒冉立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道:“今日这大半天又是登船又是查验的,大家都有些乏了,不如先好好歇歇吧,待养足精神再考虑下一步如何查探吧。”
“也好,先回去歇息,之后再从长计议。”舒长儒点点头。
接着,舒冉与陆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一旁的林孟阳欲言又止了半晌,跟着一行人往里走,直到将舒长儒等人送至厢房院落,也没找到机会再憋出一句劝导的话来。
待回到自己的后堂,林孟阳脸色铁青,猛地一挥宽袖,咬牙怒骂道:
“真是一群不堪大用的草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好心人空投的月石
第86章 孙远 州衙。
州衙。
回到钦差下榻的内堂厢房, 舒冉与舒长儒几人再度屏退左右,聚在屋内的圆桌旁,探讨着目前已有的线索。
尤其是这位永平知州林孟阳, 他的种种举动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
然而, 众人将前因后果反复推敲了半日,都没有个定论。
“无论如何, 咱们都不能完全信任这位林知州。”陆骥眉头紧锁, 有些焦灼道, “舒大人,不如这样, 下官几人先暗中潜出去,探查一下那个孙远和宋正清的底细。您与舒寺丞留在州衙内按兵不动,免得林孟阳起疑。”
舒冉欲言又止。
她不想在这里干等着,却也知道自己跟着兵部的人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也好。”舒长儒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你们万事小心。”
“下官明白。”
陆骥领命, 当即带着那四名兵部差官,悄然离开了州衙。
屋内顿时只剩下舒冉与舒长儒?人。
舒冉眉头紧锁,脑海中反复推演起种种可能。她站起身, 打算回自己的厢房, 将整个案子的疑点再从头到尾捋一遍。
“坐下歇会儿吧。”舒长儒忽然叫住了她。
他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将矮几上的一副黄花梨木棋匣打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下会儿棋?”
舒冉看着他摆开棋盘, 面无表情。
“我没学过这个。”
除非要下五子棋。
“那就随便聊会儿天吧。”舒长儒执起黑白两色棋子,自顾自地在棋盘上左右手对弈起来,“人一旦太着急, 心思就会乱。心乱了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着急了吗?”舒冉蹙了蹙眉。
舒长儒没有直接回答,只落下一枚白子,似闲聊般问起来:“你之前提过,你原来生活的世界,有一个叫‘大学’的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舒冉想了想,走到对面坐下,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简单讲起了现代世界的学制。
“……等到高中毕业,就要参加一场重要的大考,叫高考。”
“相当于咱们的秋闱了?”舒长儒一边落子,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是有区别的。”舒冉摇头,“高考结束,学子们可以根据自己考出的分数,去选择心仪的大学和想要学习的专业。分数越高,能去的学校就越好,未来的选择面也就越广。至于科举,更像是我们那里的公考和省考,通过考试可以直接担任国家公职人员。”
舒长儒停下手中捻着的棋子,抬眼看向她,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当初的分数,一定考得很高吧。”
“还凑合,六百多点。”
舒长儒微微颔首,继续落子。
他并不知道六百多点究竟是个什么概念,满分又是多少,但他也没有去追问。
两人就这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另一个世界的事。在这清脆的落子声中,舒冉整个人也平静了许多。
或许她之前确实有些焦躁了。
*
暮色四合,残月初升。
澄海港附近,一处偏僻一进小院。
昏暗的屋内,一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子正在榻前弯着腰,胡乱将几件换洗的衣衫塞入包袱中,又从褡裢里掏出银票和大把碎银子,塞进衣襟和腰带的各处袋里。
他动作迅速,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不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
待最后将包袱打完结,这男子才长长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借着昏黄的油灯,又迅速扫了一遍。
确认字句无误后,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其平铺在案头,用一只粗瓷茶盏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将包袱斜挎在肩上,坐在床沿,直勾勾地盯着燃烧的灯焰,五指不自觉抠着膝头的衣料。
“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外忽地传来两声轻缓的叩击。
男子后脊一僵,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颤抖着拔下门栓。
木门刚开出一道窄缝,一道黑影便如泥鳅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重新落锁。
来人一把扯下覆在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笑道:“好久不见,孙大人。”
认出那张脸后,孙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
“你们可算来了。”
孙远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伸手一指桌案,“我已经按照吩咐安排妥当了。信在茶盏下头,我的官服也搁在床榻上了。”
说罢,他往黑衣人身后张望了一下,眉头不由得皱起,疑惑道:“尸首呢?怎么不扛进来,不会还没准备好吧?”
孙远有些紧张。
没有尸体,怎么伪造出他畏罪自杀的假象,他又如何瞒天过海,从此抽身?
黑衣人立在原地,并未回话,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干瘦的脸上,令他的笑容看起来森冷而诡异。
“尸首?不就在这儿吗?”
孙远起初茫然地愣了一瞬,待看清黑衣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后退着,脚下一个趔趄,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你、你们打算……”
“伪造的尸首到底容易引人勘验生疑,那姓舒的能这么快升到三品侍郎,到底不能小瞧了。所以还是孙大人您亲自躺那儿,才最无懈可击啊。”
黑衣人冷笑着,身形已如鬼魅般掠上前。
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孙远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抵在墙壁上。紧接着,黑衣人另一只手迅速自怀中掏出一只白瓷药瓶,大拇指挑开木塞。
“呃……唔……”
孙远喉骨被掐,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双眼外凸。他双手双脚拼命地扑腾挣扎着,十指死死抠着黑衣人的手背,却犹如蚍蜉撼树。
毒药散发着刺鼻的味道,眼看着已经抵在他的嘴边。
“砰——!!”
千钧一发之际,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粗暴地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四下飞溅。
几道矫健的身影如神兵天降般窜入屋内,只听得几声沉闷的交手声,那名黑衣人甚至连拔出腰间短刃的机会都未曾寻到,就被其中一人狠狠劈在后颈。
黑衣人闷哼一声,如同死狗一般软绵绵地栽倒,被人死死按伏在地上。
一旁,被松开的孙远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他双手捂着青紫交加的脖颈,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着。
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来,就见将他围住的那几名精悍护卫,忽地默契地向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了一条道来。
跳跃的灯火照亮了来人刚毅冰冷的面容。若舒冉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走近的男人正是白日里在观海楼与她接头的掌柜,云深。
负责搜查屋子的其中一名护卫眼尖,一眼看到了桌上压着的信纸。他拿起来扫了两眼,神色微变,快步走到云深面前递了过去。
“大人,发现了这个。”
云深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掠过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封绝笔信。
信中字字泣血,言明乃是受了太子殿下的密令,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前往奥斯兰人的巨舰上骗取了一批火器。且称这批火器已被分批交于不知名的接头人,去向不明。信的末尾又写道,他深知此举乃是不赦之罪,如今见钦差已至永平州彻查,日夜难寐,悔不当初,唯有以死谢罪。
看完信,云深额角青筋直跳。
他将那张信纸紧紧攥在手中,居高临下地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孙远,随即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姓孙的,殿下待你不薄,昔日你犯错,也只发落你来此将功赎罪。你怎敢背主求荣,构陷东宫?!”
孙远哆嗦着不敢与云深对视,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深将人重重甩在地上,仍气不过,上前狠狠踹了两脚,冷冷地道:“带走。”
几名手下立刻动作利落地掏出绳索和麻核,将地上还昏死着的黑衣人五花大绑,嘴巴牢牢堵住。
孙远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半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般,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架着双臂,强行拖拽起身。
一行人迅速清理了屋内的痕迹,押着这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偏僻的小院。
夜晚的澄海港,比起白天清净了不少。
途经港口附近的一处岔路口时,前方错落的货栈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仓皇的脚步声。
云深脚下一顿,立刻抬手,示意众人隐蔽在暗处的阴影中。
借着惨淡的月色,只见一道人影从对面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衫也破烂不堪。他在空旷的长街上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着,惊恐地频频回头。
云深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夜色,敏锐地发现那人乱发下长着张异于大玄人的面容轮廓!
云深立刻给身旁的一名下属使了个眼色。
那护卫脚尖一点,飞快闪身上前。
还没等那异邦人反应过来,护卫已绕到他身后,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一手擒住他的双臂,如拖拽麻袋般将他捞回了云深等人藏身的暗巷之中。
“唔唔——!”
骤然被擒,那异邦人吓得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双腿乱蹬,拼命试图挣脱控制。
“安静!我们不是追杀你的人。”云深上前一步,低喝了一声。
那人似乎听懂了这句大玄语,挣扎幅度小了下来。护卫稍稍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手。
异邦人惊恐万状地仰头看着周围这群人,颤声求饶道:
“别、别杀我!我是奥斯兰国来的使者!救救我,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很多的金币!”
云深登时心头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暗夜 夜风渐
夜风渐起, 永平州衙的内院逐渐归于寂静。
舒冉洗漱完毕,又坐到案前,梳理起种种线索。奔波劳碌了一日,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吱呀——”
身后紧闭的窗扇突然发出一声细响。紧接着, 一阵微凉的夜风顺着被悄然撬开的缝隙灌了进来,案上的烛火也跟着微微摇晃。
舒冉心头一紧,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她本能地一把抄起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 欲转身大声呼救,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骤然从侧后方探出,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
舒冉心中大骇, 拼命挣扎起来,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是个女人?
“舒寺丞,得罪了。属下是云主事的人,奉东宫之命行事。”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
电光石火间,另一道矫健的黑影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入,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内。
“舒寺丞, 是我。”
来者扯下覆在面上的黑布,快步走近。
身后的女暗卫见状,立刻松开了捂着舒冉的手, 身形一闪, 默契地退到门边警戒。
舒冉侧过头,借着昏暗跳跃的烛火,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白日在观海楼刚见过的云深。
舒冉将手里紧攥着的端砚放回桌上, 惊魂未定地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说好了,有线索就借着送海货特产的名义递消息进来吗?怎么还冒险亲自潜进来了?”
这里可是永平州衙,若是被巡夜的差役撞见, 根本解释不清。
想到此处,舒冉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查到什么重要线索了?”
云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低声道:“舒寺丞受惊了。事关重大,实在耽搁不得。就在方才,我们抓到了孙远,还意外救下了一名奥斯兰外使。
“什么?!都是怎么回事?”舒冉大吃一惊,忙追问。
云深继续禀报道:“我们找到孙远时,他正欲伪造畏罪自尽的假象金蝉脱壳,且险些被另一名潜入的杀手抢先灭口。至于那名异邦人,他自称是奥斯兰使团的副使贾尔斯!
“这位副使看似是自己逃出来的,但我等在暗处观察,发现他逃亡的沿途,似乎另有人暗中埋伏。
“眼下这两人都已被安全押送至我们的一处隐秘据点。事态紧急,变数太多,烦请舒寺丞与钦差大人即刻随我走一趟!”
“好!”舒冉没有丝毫迟疑,一口答应。但她随即蹙起眉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此事不能惊动州衙的人,我们要怎么离开?”
她有些疑惑。
夜空的流云遮蔽了星光。
长风拂过面颊,带着几分海港特有的湿气。
舒冉紧紧搂着女暗卫的脖颈,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的青瓦在夜色中如水波般急速倒退,不过几息间,州衙层层叠叠的屋脊与高墙就被甩在身后。
这视角实在独特刺激,若非死死咬着牙,舒冉险些要惊呼出声。
“舒寺丞,请抱紧些。”女暗卫察觉到她的僵硬,提醒了一句,顺势将手臂收拢,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身。
“哦,好。”
舒冉依言靠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偎在女暗卫的怀中。
几个利落的纵跃起落后,耳畔的风声骤停。
她们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僻静宽敞的院落之中。女暗卫动作轻柔地将舒冉放了下来,还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已经携着舒长儒提前一步赶到的云深正在院中等候。他目光锐利,一眼瞥见女暗卫这略显亲昵随意的动作,眉头微皱。
待舒冉走开,云深小声道:“涉秋,规矩些!这是殿下的人。”
那名为涉秋的女暗卫撇了撇嘴,举起双手作了个投降的姿态,随即再度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云深转过身,对舒长儒和舒冉道:“两位大人,这边请。”
他转身在前方带路,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回廊。行进间,云深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封伪造的绝笔信,递给舒长儒。
“方才情况紧急,未能及时向钦差大人禀明原委。这是我等从孙远屋内搜出的。”云深边走边解释,语速极快,“此人现任永平州市舶司主簿。昔日他在京中犯下过错,本该被革职查办,太子殿下念其曾有些微末功劳,网开一面,只将其降职发配至此将功折罪。幕后之人正是利用了这层关系,逼他留下这封认罪书,企图将劫掠火器的罪名按在东宫头上!”
舒长儒脚下不停,借着廊下摇曳的灯,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字句。
一旁的舒冉侧身跟着看完了整封信,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好毒辣的计策!”舒长儒冷笑,将那信纸递还给云深,“去提审孙远,必须问出那批被骗走的火器到底交给了谁,眼下又藏在何处!”
“弟兄们已经在审了。”云深将信收好,“只是眼下还有一桩更为棘手的事。”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后院一间看守森严的厢房前。
云深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随着一声推门响,缩在墙角的一个高大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待看清门口立着的数道人影,那人情绪瞬间激动到了极点。
他像头受惊的困兽般胡乱挥舞着手臂,操着生硬的大玄语大声嚷嚷着“救命”“别杀我”之类的话,深邃的眼窝里满是恐惧。
“此人自称是奥斯兰副使贾尔斯。他在夜里的港口附近乱跑,正巧被我们发现。还请舒寺丞辨认一番,是否为副使本人。”云深道。
舒冉面色凝重地走上前两步,“……确实是他。”
甫一踏入屋内,借着灯光,她便认出了这人。
虽说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确实是之前在鸿胪寺与她多次在谈判桌上打交道的副使贾尔斯。只是看他眼下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似乎是连日来的惊吓与折磨,让他的精神状况都出了些问题。
“那帮劫匪行事时一直打着东宫的旗号,他现在认定是太子殿下为了夺取火炮而绑架了他们。方才我们将他带回来,他把我们也当成了要杀人灭口的刺客,防备极深,什么也问不出。”云深皱着眉解释道。
正说着,缩在角落里的贾尔斯也透过乱发看清了走近的舒冉。
“舒寺丞!你是舒寺丞!我是贾尔斯,你还记得我吗?!”
他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大喊着就要扑上前去。
舒冉吓了一跳,然而还没等贾尔斯靠近她三尺之内,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鬼魅般闪现,挡在了舒冉身前。
是方才那位女暗卫。
她身材高挑,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怀中抱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透着一股冷冽肃杀之气。贾尔斯被她这等气势一骇,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僵在原地不敢再乱动分毫。
舒冉心下一安,立刻转头看向舒长儒与云深,道:“我来安抚贾尔斯。你们先去孙远那边审问吧。对了,还得再派人把陆大人他们找回来。敌人明显已经在收网灭口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舒长儒颔首道:“就这么办。你告诉他,我们是奉大玄皇帝密旨,专程来营救他们的钦差,代表着朝廷。待他冷静后,问出他逃跑的路线、其余人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以及周遭的地貌声响。兵贵神速,我们要立刻去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云深看了看有些疯癫的贾尔斯,还有些不放心,正欲开口,涉秋抢先一步道:“属下留在这里保护舒寺丞。”
舒冉方才满脑子都是案情,一时倒真未考虑到自身的安危。听闻此言,她眉眼一弯,对涉秋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云深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眼含警告地斜睨着涉秋。
被这般犹如防贼的目光死死盯着,涉秋耸了耸肩,“云主事放心,毕竟真打起来,您也不是属下的对手。”
这么挑衅自己的上司真的没问题吗姑娘,舒冉震惊地看看涉秋,又看看云深。
云深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见舒长儒和舒冉都望过来,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强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舒长儒恭敬道:“舒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他黑着脸,领着舒长儒匆匆离开了这间厢房。
云深和舒长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只剩下舒冉、涉秋,以及又缩在角落里盯着她们的贾尔斯。
舒冉走过去,在两米外蹲下身,涉秋紧跟在她身旁。
“贾尔斯副使,我是舒冉。”她放柔了语调,安抚道,“你现在很安全,不用再害怕了。”
贾尔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舒冉和涉秋。
“方才那位长者是我朝的礼部侍郎舒长儒。陛下听闻你们在南境失踪的消息后,大为震怒,特地任命舒大人为钦差,彻查此案。我们是代表大玄朝廷来营救你们的。”
“营救我们?”贾尔斯的情绪依旧十分激动,他猛地站起身,用大玄语磕磕绊绊地控诉道,“是你们的太子!是太子派人绑架了我们!他们杀了护送的驿丞,把我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就是为了盗窃我们舰上的火器!”
涉秋眸光凛冽,当即上前一步,舒冉连忙起身拉住她,道:“没关系。”
“贾尔斯副使,你先冷静一下。”舒冉打断了他,注视着贾尔斯的眼睛,“你来大玄也有数月之久,应当知晓,太子乃是我朝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皆是大玄的国体!如果殿下真的想要你们的火炮,大可以向你们花重金购买,又或者是两国互市交换,何必用这种杀鸡取卵,自毁声誉的下作手段。”
看着贾尔斯稍稍有些发愣的神情,舒冉紧接着道:“退一万步讲,若这等谋逆大罪真是太子所为,他既然敢动手,又怎会蠢到让手下的人大张旗鼓地亮出东宫名号,生怕你们不知道劫匪是谁?甚至还在严密看管之下,让你如此轻易地逃了出来?”
贾尔斯被这番话噎住,脸色一阵变幻,片刻后,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吼道:“就算不是你们的太子,那也是太子的政敌!这是你们大玄内部权力的争斗,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那些劫匪已经运走了一批火器,他们说只要再运两趟就能全部搬空了!没有了火器震慑海寇,我们就算逃出来,也根本无法活着回到奥斯兰!”
舒冉忙道:“你不要听信那些劫匪的虚张声势,他们只运走了一门火炮和十把火铳。我们今日一到澄海港就登上了你们的船,与留守的船长交谈过,并亲自查验确认了剩余的火器数量。绝不会耽误你们回国!”
听到火器并未被搬空,贾尔斯先是紧盯着舒冉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谎后,慢慢放下手臂,后退半步,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见他眼中的恐惧与绝望终于消散了大半,恢复了理智,舒冉继续道:“贾尔斯副使,我们此行首要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安然无恙地救出来。如今你已经脱险,但查理斯正使和其他使团成员还在他们手里受苦。
“你逃亡的沿途一直有他们的眼线在暗中布控。我们怀疑,敌人是故意放松看守,放你逃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你的口,向世人宣扬是太子绑架了你们。所以,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我们要赶在敌人狗急跳墙之前,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贾尔斯怔愣着,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是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取证 夜漏更
夜漏更深, 海风拍打在窗上,窗纸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冉与涉秋快步回到前厅。
恰逢云深与舒长儒刚从关押孙远的暗室中出来,陆骥与那四名兵部差官也正好闻讯赶到。
见舒冉出来, 众人立刻停下交谈, 望向她。
“贾尔斯的情绪暂时稳住了。他说出了查理斯等人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似乎是在一个大仓库里。”舒冉看向云深, “但我对澄海港周边不熟, 还请云主事进去帮着参详确认一下具体位置。”
“好, 我这就去。”云深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那间厢房。
随即,舒长儒看着舒冉道:“我们这边也撬开了孙远的嘴。”
“在哪里?”舒冉精神一振。
今夜接连变故, 没想到两边行事效率都如此之高,简直有如神助。
“孙远只负责利用职权和东宫的名义将火器顺利骗下船。至于接应的人是谁,要把东西运去哪里,他这个级别的棋子根本无权知晓。”舒长儒面色不太好看,“不过, 据他交代, 那批火器下了船后就被分成了两批运走。他曾偶然偷听到接头人的只言片语,知道其中有三把火铳,被偷偷送进了永平州衙。只是眼下过了这么多天, 他也不敢确定东西是否还在州衙内。”
“砰!”
陆骥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 咬牙切齿道:“林孟阳那个老狐狸,果然不可信!舒大人,既然知道了下落, 不如让下官带着弟兄们潜回州衙, 把那三把火铳偷出来!有了物证,咱们再直接将林孟阳拿下审问,也免得打草惊蛇, 反倒让他们拿火器伤了咱们的人!”
舒长儒沉吟不语。
没过多久,云深从后堂大步走了过来。
“各位大人,我已经根据贾尔斯的描述以及周遭的地貌声响,大致确定了他们被关押的位置。就在港口西侧附近一处废弃仓库内。事不宜迟,属下这就点齐人手,去把人救出来!”
前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一边是回州衙窃取火器物证,一边是去港口附近涉险营救外使。
一时间,舒冉和舒长儒都没有立刻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舒冉垂眸,心里飞快推演着整个局势。
如果幕后之人的计划是嫁祸给太子,那么贾尔斯今夜的“出逃”绝对在他们的算计之内。故意放走一个活口,好让贾尔斯去向世人散播“太子绑架了奥斯兰外使”的消息。
但是,贾尔斯中途被云深的人半路截胡,这应当是计划外的变故……
现在距离贾尔斯逃走已经近一个时辰,幕后之人肯定已经察觉到贾尔斯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孙远那边,派去灭口的杀手久去不归,必然也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在察觉到两头都出了岔子的情况下,作为最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外使与火器,敌人怎么可能不严加防范?尤其是港口附近的仓库,就算是重兵把守,请君入瓮,也毫不为奇。
再退一步讲,就算云深和陆骥武艺高强,真的救出了外使,偷出了火器,再加上孙远这个活口人证,形势瞬间扭转,幕后之人面临败露的绝境,会不会狗急跳墙?
天高皇帝远。
逼急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动重兵杀了他们这一行钦差,伪造成被流匪截杀或是别的什么假象……死无对证,京城那边又能奈他们何?
想到这里,舒冉暗暗握拳。
眼下的形势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她抬起眼眸,正巧撞上了舒长儒同样凝重的目光。
二人显然想到了一处。
“咱们接下来的处境,只怕是凶险万分了。”舒长儒长长地叹了一声。
望着眼前少女那张熟悉的面容,舒长儒的内心一时复杂难言。
不可否认,这一刻,他心里生出了悔意。
这段时日,他既怕见到舒冉,又想看见舒冉,每次被她或冷淡或嘲讽地刺上几句,心里竟如饮鸩止渴般好受了一点。不知不觉间,他和眼前的少女相处起来,已是亦父亦友。
他自认已经算了解舒冉的性子,执拗,极有主见,认定的事别人怎么也劝不回。因此在御书房中,陛下问他可愿让女儿随行通译时,他说的是,由她自行做主。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真的会把她强留在京城……
“耽搁越久才越危险。”
舒冉看着舒长儒,目光决绝,“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带回奥斯兰外使和火器,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陆骥等人一愣,随即很快明白了舒冉的打算。
能悄悄带回来,他们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如果不能,索性撕破脸皮,将事情彻底闹大,让澄海港,乃至整个永平州都知道被劫走的外使就在那里。事情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众目睽睽之下,幕后之人为了避嫌,反而不敢再随意对钦差痛下杀手,他们便有了喘息与周旋的余地。
舒长儒看着舒冉,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官场沉浮数十载,还真没见过哪家的闺阁女子,能比眼前这少女的主意还正的。
哪里又由得他来替她做选择呢?
“依你所言。”他道。
*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澄海港错落的屋脊与巷子之间。
“我说云主事,”涉秋在飞掠间足尖轻点瓦片,跟在云深身后侧,语气里似有些不情愿,“这种粗活儿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为什么非拉上我?”
云深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声,凉凉道:“谁让你是咱们这群人里头身手最厉害的呢。”
“那我更应该留下保护舒姑娘。”
“别叫得那么亲热,人家知道你是谁吗?”云深脚下步伐速度不减,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废话这么多,怎么,怕一会儿救不出人丢脸啊?”
“分明是您心里没底怕救不出人,这才拉上我兜底的吧。”
云深索性闭了嘴,不再理会她。
说话间的功夫,一行人已逼近了港口西侧。
云深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十数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开隐蔽。他与涉秋则身形轻灵地跃上一处较高的屋顶,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废弃仓库眺望而去。
夜风吹得两人的夜行衣飒飒作响。
借着月光,只见下方仓库四周,隐隐有暗影来回巡视,死角还布了暗哨,可谓是戒备森严。
另一边,永平州衙。
四周静谧,高耸的青砖院墙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院内几株参天古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因着临近除夕,偌大的州衙只留有十二三人,值守在大门、后衙、班房等处,整个衙内透着股冷清。
州衙后堂。
烛火明亮,火炉上正温着热茶,茶香袅袅。
永平州同知王大人正坐在下首,满脸不耐烦地抱怨着:“林大人,难道咱们明日当真要如那位钦差大人所言,带着人先去城外官道上喝西北风,然后再回城内逮哪儿搜哪儿?这得搜到猴年马月去啊!等他们查到关键证据,只怕这年都快过完了。京里派来的钦差就是这么一帮没用的废物,饭喂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
“王大人稍安勿躁,”林孟阳端着茶盏,啜了一口茶水,比起白日,他此刻倒淡然沉稳了不少,“死人终究是藏不住的。等尸首腐烂,散发出臭味,自然会有周遭的百姓吓得报案。咱们最多也就陪着那位舒大人辛苦个两三日罢了。”
“两三日,呵呵。”王同知摇了摇头。
林孟阳蹙起眉头,将茶盏搁回桌上,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几分不踏实。
“林大人可在里头?!”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外头的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携来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陆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连半点通报的规矩都没守,大喇喇地便闯进了后堂重地。
王同知转头看向来人,眉头瞬间死死拧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抹嫌恶。这等粗鄙鲁莽的兵痞子,果然是不知半点礼数!但到底为官多年,立刻又敛起了厌恶之色,对陆骥打了个招呼。
林孟阳也是一副和和气气的笑脸,起身迎了两步,道:“原来是陆大人。这夜深露重的,陆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钦差大人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钦差大人已经歇下了。”陆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林大人,是我们兄弟几个闲来无事,就出去巡查了一圈。”
林孟阳惊讶道:“哦?想来陆大人是有什么发现了?”
“还真让您猜着了!”陆骥凑近了些,“您今天说的那个孙远,可是市舶司主簿孙远?我们在西街找到了他!只是舒大人已经歇息了,我们又不能随意抓人,所以留下几个兄弟暗中看着,别让他跑了,我回来请林大人您过去,把那孙远带回来审问。”
林孟阳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两把火铳 深夜。
深夜。长街上空无一人。
林孟阳与王同知各自披了件大衣, 跟着陆骥匆匆走出州衙。
刚行过两条街,凛冽的冷风一吹,林孟阳脑中原本因陆骥的话而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丝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林孟阳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陆大人, 且慢。”林孟阳神色间流露出为难之色, “本官思来想去, 觉得咱们就这般过去,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 林大人?”陆骥不解道。
“本官到底只是个小小的知州,这涉及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若是不禀明钦差大人便擅自做主拿人,只怕有擅专越权之嫌啊。”
林孟阳顿了顿,迟疑道:“依本官看, 咱们还是应当先折返回去, 将舒大人请起来,再一同前往才是正理。”
王同知似乎也咂摸过味儿来,忙道:“林大人所言在理啊。”
陆骥“啧”了一声。
“二位大人, 舒大人他们连日奔波, 好不容易睡下了,此刻去惊扰实在不美。再者下官也担心,万一兄弟们认错了人, 扑了个空, 舒大人再怪罪。林大人您是这永平州的父母官,自然有权利拿人,咱们等确认完, 万无一失再去请舒大人,岂不是更妥当?”
见他这般阻拦,林孟阳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寸步不移,“陆大人此言差矣。规矩就是规矩,事关重大,咱们还是得按章程办事。再者,舒大人自来到永平州便心系破案,就算真认错了,又怎会怪罪陆大人呢?走吧,咱们还是一同回去请示吧。”
陆骥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烦躁地挠挠头,似是妥协般叹了口气。
“好好好,既然林大人坚持,咱们就先回去请舒大人定夺,这总行了吧。”
于是,三人又转身原路折返。
走在回去的寂静长街上,林孟阳余光不住地瞥着走在侧后方神色坦然的陆骥,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这陆骥到底是兵部出身,或许不过是个急于立功的粗莽武官,做事顾头不顾尾罢了……
不多时,三人重新回到了州衙大门口。
门前悬挂的两盏灯在风中摇曳,将朱红色的兽头大门照得忽明忽暗。
林孟阳刚要走上前,目光一扫,脚步骤然顿住。方才他们出门时,还杵在门口值夜的那两名州衙佩刀守卫,此刻怎么不见了踪影?!
“守卫呢……”
林孟阳瞬间警醒,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下意识地就要高呼。
然而,下一瞬,一阵凌厉的掌风自耳后呼啸而至!
陆骥眼中厉色一现,以掌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劈在了林孟阳与王同知的后颈上。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还挺警觉。”
陆骥一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将这两人拖进了州衙大门。
刚进了前院,便有一名兵部差官快步迎了上来。
“陆大人!”差官低声禀报道,“弟兄们在后衙那边搜出了火铳,确实是奥斯兰火铳的制式,但只有两把!”
“怎么只有两把?那孙远交代说分明是三把!”陆骥眉头紧锁,将手里昏死过去的林孟阳和王同知随手扔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先把这两个人捆实了,嘴堵上,免得中途突然醒过来生事。带人继续搜!要是实在搜不出剩下那把,就先撤退,反正有两把在手,也足以作证了!”
“是!”差官干脆利落地应下,立刻掏出麻绳上前捆人。
*
京城,魏国公府。
地龙将宽敞的书房内烘得暖意融融。
魏国公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送礼的底单,正核对着这两日送到各府的年礼。这年礼事关重大,稍有疏漏,容易被人家当做府上轻慢,因此魏国公一向会在送礼前后亲自检查核对。
一旁的软榻上,魏国公夫人正就着明亮的烛光,低头排理着除夕家宴的座次。
楚少瑜则立在魏国公身旁帮着打下手。
核对完最后一笔,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魏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茶盏,看着楚少瑜夸赞道:“这段时日你长进不少,办事越发沉稳妥帖了,为父很欣慰。”
“都是父亲教导有方。”楚少瑜恭敬地回了句。
魏国公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又道:“今日宫里赏赐年节,照往常多出了不少纻丝罗绢,陛下还特意赐了一套内府造黄铜祭器。明日是腊月二十九了,咱们就将这套祭器供奉到祠堂里去。”
说到这里,魏国公看向楚少瑜,“到时候,你也跟着上柱香吧。”
尽管魏国公极力端着架子,试图表现出云淡风轻的神色,但他眉宇间的那抹春风得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到了他这一辈,魏国公府已不复祖辈的荣光,渐渐没落。如今能得陛下这般隆恩厚赏,是莫大的体面。
一旁的魏国公夫人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笔,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家小儿子。
楚少瑜先是一愣,随即忙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
要知道,国公府祠堂上香的规矩极大。能站在最前头主祭上香的,历来只能是魏国公本人和作为嫡长子的大哥。只可惜大哥外放做官,估摸着还得三五年才能调回京城,这几年每逢年节祭祀,都是父亲独自上香,旁人只有在后头磕头的份。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这等殊荣,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但楚少瑜心里很清楚,这恩典,皆是因为那日在京郊,舒冉救下了太子殿下,而舒冉和顾昭远又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提了他送药的功劳。他的父亲亦知晓这份天恩因何而来,所以才会破例让他明日在祭祀时跟着上香。
“多谢父亲!”楚少瑜深深一揖,“儿子明日一定恭敬行事,绝不给父亲丢脸。”
“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魏国公摆了摆手,打发他道,“夜深了,你先回屋歇着吧。今日刚领了节赏,为父还得赶着给陛下写谢恩表,再拟一篇明日祭告祖宗的祷词呢。”
楚少瑜乖顺地应下,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夜幕低垂,寒风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楚少瑜独自走在回自己院落的游廊上。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天空中悬着一弯清冷的残月。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他望着那轮残月,低声呢喃。
*
前厅。
舒冉来回踱着步子。
舒长儒端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盏热茶,目光随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转悠。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不要太着急,心都跟着乱了。”
舒冉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我没有心乱。”
“你这般走来走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还说自己没有心乱?”
“你眼睛花了是你心不静。”舒冉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再者,适度的踱步有助于集中精神思考,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我以前背书的时候就喜欢边走边背。”
舒长儒斜睨了她一眼,微微侧了侧身子,换了个朝向,闭上眼不再说话。
舒冉停下脚步,反倒凑过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趁着等人的空当,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从京城到这永平州,走到哪儿碰上谁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舒长儒闻言睁开眼,神色凝重了些,缓声道:“江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的大将。因有从龙之功,被封了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
“难得的是,那位老国公极重子女族人的教养,不似寻常勋贵那般只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此后江家不仅出过骁勇善战的武将,也出过名满天下的大儒。这几代苦心经营下来,他们在军中、地方,乃至京城的朝堂之上,都遍布着门生故旧。”
舒冉听得专注,神色也越发肃然起来。
“当今圣上当年能够顺利继承大统,江家在背后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舒长儒叹了口气,“可江家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两代行事越发跋扈,屡屡犯禁。
“如今这一代老国公前些年便已上疏辞官,近年已不大理会俗务。现在的掌权人,也就是现任的江国公,乃是老国公的长子,现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掌天下风纪。其二弟,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三弟虽外放,却也手握一方实权。宫中那位贵妃娘娘,就是现任江国公的亲生女儿。”
舒冉越听心越凉。
这种权贵世家,在现代都会有专门的学者去研究什么家风教育,某场著名战役或是谁的传世名作。这要是太子最后败了,她跟着倒台,指不定要被怎么抹黑呢。
她不想最后进大玄史书里的《奸臣传》那卷啊!
不过转念一想,舒冉安慰起自己,就她这七品小官,也混不进《奸臣传》啊。
“咱们这次,还真是招惹上了一个庞然大物啊……”舒冉喃喃道。
舒长儒看起来倒仍是神色淡淡。
就在这时,前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舒大人!”
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大步跨入厅内,喘着粗气禀报道:“幸不辱命!我们搜到了两把火铳!只是孙远交代的那第三把,怎么找也没找见。”
说着,他将用黑布包裹的火铳递了过去。
舒冉连忙上前,从陆骥手中接过火铳,凑近了仔细端详。借着烛光,能清晰地辨认出,确实是白日里他们在奥斯兰人船上见过的样式,比大玄现有的火铳更为小巧精密。
她看向舒长儒,“是奥斯兰人的火铳。”
舒长儒颔首道:“两把也够用了。”
“还有一件事,”陆骥仍紧皱眉头,“下官原本想寻个借口把林孟阳调走再暗中搜查。结果刚出州衙没多远,那老狐狸半路好像察觉出了不对劲,死活非要回去。下官一时情急,怕他坏事,只能……只能将他和那位王同知都打晕了,捆在了州衙里。”
舒长儒神情凝重起来,还未说什么,院外又响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抽身 伴随着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深与涉秋两人挟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血腥味。
“舒寺丞, 舒大人!”云深快步上前, 抱拳禀报,“属下幸不辱命, 已将剩下的五名奥斯兰外使悉数带回, 包括正使查理斯和四名随行护卫。当初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 也一并寻到了,为防万一, 属下已命人将那些兵丁暂且安置在另一处隐秘据点。”
舒冉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云深面露几分惭愧之色,低头道:“不过……对方也察觉到计划出了纰漏,仓库外围布下了众多死士。我等迫不得已,只能与他们正面交锋。这次的动静……闹得有些大, 还有几个人逃走了。”
舒冉的心又悬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 他们与幕后之人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无妨,也算是预料之中。”舒长儒神色如常,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 “先派人去后院, 把副使贾尔斯带过去,让他们见上一面,将原委解释清楚。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下一步该如何做。”
“是!”云深拱手应道, 随即给身旁的涉秋使了个眼色。
可涉秋却像没看见一般,双脚跟生了根似的杵在舒冉身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涉秋。”
云深面色一沉, 压着火气狠狠瞪了她一眼。见舒冉转过身看过来,涉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出了前厅。
待厅内稍静,舒冉上前一步,道:“现在再梳理一下吧。咱们救出的奥斯兰人、孙远,还有安平驿的兵丁,皆是人证。那封伪造的绝笔信、两把火铳、再加上驿丞尸身上的那枚铅丸,是物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虽无直接关联,背后主使却极可能同为江家的卫所火器亏空案,那头有钱佥事作证,又有他交出的账册和书信为凭。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证据链算是足够了,但怎么把这些人证物证安然无恙地带出这澄海港,送回京城呈交到陛下面前是个难题。”
众人沉默着耐心聆听,随后皆陷入沉思,思索破局之法。
云深思忖片刻,主动请缨:“不如由属下带一队精锐,带着证物亲自赴京?”
“不可。”陆骥当即出声否决,“你们是太子殿下的暗卫,一旦半道上被敌人截住,他们立刻就能反咬一口,将劫掠火器的污水泼在太子身上,到时候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舒冉赞同道:“确实不行,我们的目标太大了。孙远加上钱勇,还有六名奥斯兰外使,这还不算他们的船长和水手,那些人同样是重要的证人,哦,对了,还有救出来的那些安平驿兵丁。”
“将奥斯兰外使送走。”一直未曾开口的舒长儒突然出声,“事情败露,敌人为防他们入京对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若这几名正副使死在大玄境内,必会惹出难以收场的邦交大患。”
舒冉连忙问道:“可以做到吗?”
亲眼见识了奥斯兰人的火器与巨舰,她意识到对方的军工实力确实已经超越了大玄目前的水平。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挑起两国战端,绝对是下下策。
舒长儒沉声道:“有钦差敕书在手,足以令澄海港市舶司和驻军立刻放行。”
“不会被江家的人暗中拦下吗?”
“所以今夜就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在这之前,必须让奥斯兰人写下一封证词,画押证实他们被绑架的全过程。”
如此仓促,舒冉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你是想……连夜离开?”
闻言,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舒长儒身上。
舒长儒静静地坐在那里,算是默认。
“也好,反正顺利将奥斯兰人送上船离开,咱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舒冉也唯恐再生变故,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需要奥斯兰人的证词。然后立刻送他们回到船上,护送他们离开澄海港的安全水域。另外,让孙远也写一份供状画押,以防万一。除此以外,我们还得去接上钱勇,再去州衙把咱们的行囊带上。”
说完,舒冉看向舒长儒。
不知不觉间,舒冉已然成了这支队伍中居中调度的中流砥柱。
云深等太子部下听她调遣,陆骥等人对她信服,身为钦差的舒长儒多是最后决断。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仿佛就该是如此。
正如此刻,舒长儒颔首,认可了舒冉的安排。
*
偏厢房内。
贾尔斯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外影影绰绰的守卫,心中始终忐忑难安。
正使查理斯与其他几名随行护卫亦是这般。
虽然这里的人给他们换了干净衣物,上了伤药,连端茶送水的态度也称得上客客气气,但他们眼底的惊魂未定依旧没有散去——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玩起了其他把戏?
万一,这也是阴谋的一环呢?
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迈入屋内,查理斯和贾尔斯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是舒冉。
贾尔斯对这位年轻的大玄女官印象极为深刻。
之前在寿宴上,在鸿胪寺的谈判桌上,就是这位第一眼看过去温婉无害的通译,一次次用流畅却锐利的言辞,将他们的底牌层层剥开。
若不是她,奥斯兰国本可以在与大玄攫取到更多难以想象的暴利。
可即便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协议达成后,双方的相处也算得上融洽。贾尔斯甚至在心底有些欣赏这位女官的急智与谋略。
“舒寺丞。”
贾尔斯起身对舒冉行了一礼。
“查理斯大人,贾尔斯大人。”
舒冉走上前,对二人回礼,随即语气诚恳道:“我们已经大致查清了幕后黑手的身份,很快就会收网抓捕。但钦差大人担心,那些人在走投无路之下会狗急跳墙,伤害到诸位外使。
“大玄皇帝陛下千叮万嘱,务必将各位外使全须全尾地救出来,再安安稳稳地送出大玄。所以,为了避免诸位被卷入接下来的险境,钦差大人决定今夜就护送你们回到船上,立刻离港。”
贾尔斯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方才与查理斯等人解释时,他亦反复思量逃出来后这位舒寺丞对他说的那番话。
贾尔斯想,或许真如舒冉所言,这起绑架并非大玄太子所为。但他们奥斯兰使团,的的确确成了大玄内部某些权臣用来攻讦太子的那把刀,这一点毋庸置疑。
政治斗争哪里都有,奥斯兰国也屡见不鲜。他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带着人和货物活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眼前这位大玄女官所言,可谓正中他的下怀。
但他很快又面露忧虑,追问道:“那我们被骗走的火器呢?十把火铳和一架最新的火炮!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吧!”
舒冉叹了口气,坦然道:“实不相瞒,我们目前只找回了两把火铳。而且,这两把火铳必须作为指控真凶的关键物证,送回京城呈交陛下,所以眼下……还无法归还给你们。”
贾尔斯面色微变,急促地用奥斯兰语向一旁的查理斯转述了舒冉的话。
“几位大人别急,”舒冉立刻语气一转,郑重其事地道:“但我在此向你们保证,待诸位外使下次再来大玄之时,我大玄定会就此次劫掠案件给奥斯兰国一个完美的交代,那些火器,也定会悉数奉还或是分毫不差地折价赔偿!”
舒冉心中计算着。
这些外使跨海远航,一来一往本就耗时漫长,不算在本国境内停留的日子,少说也要一年半之久。等他们下次再来大玄,这桩案子早该尘埃落定了。
到时候,若自己立了功,自然能在太子或陛下面前说上话,把这笔账交给上面那两位处理。若是自己倒霉,被清算了,那奥斯兰人要债也绝计要不到她一个死人头上。
想到这里,舒冉笑得愈发真诚。
贾尔斯看着舒冉,又转头与查理斯低声商议了一会儿。
半晌,贾尔斯转过头,“好,我们答应你。我们相信大玄与奥斯兰国之间建立起来的友谊与通商协议,也希望舒寺丞和贵国皇帝能遵守今夜的承诺。”
舒冉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亲笔写下一份被绑架过程的详细供状,须得备下大玄语与奥斯兰语的双份,所有在场的使团成员皆要签字画押。我们需要以此呈交陛下,作为证据。”
……
拿着两份墨迹未干的供状,舒冉步履匆匆地回到前厅。
“供状写完了。”
一进厅内,舒冉径直走到舒长儒近前,将手中那两份按满了鲜红指印的纸张递了过去,“快看看,这样写行吗?还有什么遗漏需要让他们补充修改的?”
“这两份供状的内容是否完全一致,你可有仔细检查过?万不可让他们在母语那份里留下什么话柄。”舒长儒伸手接过,目光在两份并列的供状上扫过。
“放心吧,都是我亲眼盯着他们写的。”舒冉点头,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我都核对过了,两份内容完全一致。”
舒长儒这才将目光落在那份大玄语书写的供状上,细致扫过,片刻后抬起头对舒冉道:“很详尽,没有问题。”他将供状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道:“等到了港口,让那位留守的船长,还有那位画图的船员也一并签字画押,这份证词就完整了。”
说罢,舒长儒起身,“事不宜迟,咱们准备启程,送外使离港!”
“好。”舒冉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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