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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沈卓和顾东行看过去, 双双打了个抖——是陆明远和薛加宜来了。


    薛加宜看他们的神色冰凉,陆明远也一副吃了火山灰的样子,实在是不好对付。面对这种窘境, 还是顾东行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才能应对,他嬉笑如常:“坐我们的商务车一起走?”


    薛加宜:“不想吸你的浊气。”


    陆明远给薛加宜使了个眼色, 沉稳道:“你和顾东行先走。”


    显然顾东行还没做好让陆明远安排的准备,哼哼唧唧半天, 才被薛加宜不计前嫌地带走。


    路上,薛加宜压低声色,“顾东行。”


    “嗯?”顾东行抬腿上车,打开引擎,“有话快说。”


    薛加宜含混地说了句话, 顾东行伸着耳朵:“什么?你声音大点。”


    “没听见算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神经。”顾东行说。


    同一时间,陆明远向沈卓解释了他没来围读的理由——陈珂让他在这里处理些私事。


    至于是什么,陆明远称这是陈珂的隐私, 不方便告知。


    沈卓:“没关系, 正好能有创作上的自由, 有资方爸爸在,我也会不自在的。”


    陆明远“哦”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条纹的衬衫, 收束在深灰的西裤腰线里,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散地开着, 锁骨若隐若现。


    低头看沈卓的时候,发丝轻轻晃了晃, 扫过眉骨。


    他身上一直有股未灭的少年气,这种奈我何的少年气即使穿着剪裁最上乘的西装也难以掩盖。只不过今天格外地像大学生,也非常……好看。


    沈卓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初见陆明远的那个午夜。


    大学城。


    周围有一大片商业集合地,一到晚上周围的大学生都喜欢到这里玩,因此显得热闹非凡。


    有家烧烤没有分店,味道一绝,只能在这里吃到,而陆明远就在这里兼职,负责串肉、传菜、有时还要当烧烤师傅,工作时间常常到凌晨。


    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正常打卡上班,加班也毫无怨言。


    别人都说他怪。


    他却不介意别人说他怪。


    这一日,已过十二点,却突然来了十几二十人,看起来不像是学生。陆明远抬眼看了看,又继续去烤肉串了。


    他烤得专心,因此没注意朝他抛来的眼神。


    那就是——沈卓,最近就在大学城拍摄青春校园剧,大部分场景都在大学城,因此驻扎的时间至少一月起。


    沈卓看了看陆明远,又朝顾东行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惊掉大牙,指着陆明远:“你是体恤底层人民了,但你第一次动春心就为一烤串的?”


    “帮我查查,谢了。”


    顾东行的脸色很难看。


    他朝空中乱踢了几脚,恼火了半天才把任务派分给公司的宣传,自己猫在没人见的地方抽闷烟去了。


    当宣传给他那份“医疗养护协议”时,顾东行狐疑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叫陆明远,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外公,前年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需要住这家价格高昂的疗养院。陆明远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医院打工。但他挣的钱远远不够,欠了医院很多钱,如果再不缴费,他外公就没人照料了。”


    顾东行生出了类似于可怜的心情。


    当他把这些原封不动地告诉沈卓后,沈卓说:“所以对他最重要的人是外公?”


    顾东行道:“目前看来是……欸,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我告诉你,陆明远太可怜了,别招他。”


    “我不招他,只是给他介绍工作。”


    顾东行知道沈卓绝不会是介绍工作那么简单,他玩心重,不定性,难免会出格。


    果不其然,当陆明远被拉到沈卓跟前时,沈卓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斜睨着他,说:“你是附近的学生吗?”


    陆明远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是。”


    “当学生不好好温习课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干什么?”


    陆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渍的围裙,还有被油污浸染成黑棕色的手,立刻把双手背在了身后,他不想撕自己的伤疤给别人看,眼神倔强:“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这一下就激起了沈卓的胜负欲。


    于是每到陆明远上班的时候,沈卓总会雷打不动地过来,玩一些捉弄人的小把戏,比如把戴的奢表放在桌上,过一会沈卓就会找店老板,说自己的表不见了。


    如临大敌的老板迅速在每个人身上搜寻,最终竟在陆明远的裤兜里找了出来。陆明远知道那是他走过沈卓身边,沈卓放进去的。


    陆明远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没想到在这等着他。


    陆明远穷得叮当乱响,却长满傲骨,他在众人的非议中淡定地说:“调监控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小子还敢顶嘴!”


    “事实胜于雄辩。”


    沈卓眼看自己的捉弄失败,只好对这件事松了口,“既然找到了,那就算了。”


    当沈卓再次来到烧烤店后,陆明远的耳目灵光了一些,沈卓那故意弄掉的戒指、放到隔壁桌的包,只要看到就会给他物归原主。


    沈卓接过自己的素圈戒指后,朝陆明远言笑晏晏:“逗你可真有意思。”


    陆明远这才决定好好看看这个恶劣的男人。


    24岁的沈卓就已显露出优越的骨相,而他的皮相……就像画本里经常出现的狐狸精一样,色如春雪,脸容婉曼。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懂事点,低低头,我就不刁难你了。”沈卓道。


    陆明远不想一直被他纠缠,这是自己唯一一份工作,他不想弄丢,丢了外公就没人照顾了。


    所以在众人的注视下,陆明远向沈卓低了头,沈卓立刻开心得鼓起掌来,活阎王似的,“求我。”他捏着陆明远的下巴笑,“求我,你外公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陆明远红了眼眶,死咬着牙没开口。


    他没想到一个施以援手的人竟用这么高傲的姿态。


    更没想到他会在背后查自己,一戳就戳到了最痛的地方。


    沈卓却觉得有趣极了——逗陆明远,像逗一只炸毛的野猫。


    可悲可泣的思绪在陆明远的体内慢慢成型,不停冲撞着自己的皮囊,就要冲出体外,他浑身颤抖,计算着这件事的可能性。


    沈卓——一个如日中天的顶流,一个以折磨自己为乐的恶霸,到底出于什么考量才会资助他呢?这其中的逻辑,陆明远算不出来。


    可他想抓住这次看似不是机会的机会,头低得更深,说:“我……求你。”


    沈卓终于餍足,不动声色,走了。


    陆明远愣在了那里。


    第二天就传来让陆明远去试戏的消息。


    陆明远学的是金融,跟表演毫无瓜葛,但一听是能入手几百万的男四号,他立刻调整好状态,站在制片人面前。


    让他试戏的是他作为炮灰追求女主、最终被甩的片段,令人扼腕叹息。


    这段戏却对陆明远毫无压力,他只要演出失去外公的恐惧就行了。


    制片人看他上镜不错,也贴合人物,就听了沈卓的建议,正式同陆明远签署的演员协议。


    陆明远看着合同上那些数不清的零,就知道不管沈卓怎样顽劣,他都要谢谢他。


    当他第一次走进沈卓的休息室时,扑面而来的是玫瑰的芬芳,低头一看,满屋子都被浅粉色的玫瑰摆满,蔚为壮观。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卓正躺着闭目养神。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够了?”


    陆明远“嗯”了一声。


    沈卓“腾”的一下就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愠色:“这就看够了,以后还那么长时间呢。”


    陆明远怔了,“你是说拍戏。”


    “不是,”沈卓缓缓地走到陆明远面前,“我在说我们两个人的以后。”


    “你先伸出手来。”沈卓道。


    沈卓用滚烫的手握住陆明远的,然后愣了很久,他腿是僵的,但意识是清醒的。当陆明远的手臂搭上他腰侧的那一刻,那些本该出现的反应——一个都没有来。


    终于脱口道:“竟然没反应。”


    “那你亲我一下。”沈卓用自己的手带着陆明远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游走,还是没有激发他僵直的反应。


    陆明远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你对别人都这样吗?有很多吧。”


    沈卓摇摇头:“只有你一个。”


    陆明远便趁他不注意将整个人抬起,扔到沙发上。


    陆明远一开始还跟沈卓有一截距离,但随着那个吻的加深,两人越靠越近,直到两个滚烫的胸膛紧贴在一起。


    以前没人能近得了身,所以这是沈卓的初吻,他无比沉浸和享受地在这个吻里,每当陆明远想起来做点别的,沈卓就会把他重新拉回来,唇齿相抵。


    两人都有些笨拙,在陈旧的记忆里显得愈发诡谲。


    仿佛他们在那个时间段,并不该出现在那里。


    那天之后,沈卓以为自己的病好了。他让顾东行找来不同的工作人员试触——化妆师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腕,他就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医生说是“选择性脱敏”:那个人是特例,别人不行。


    沈卓盯着诊断报告,忽然笑了。原来不是病好了,是只对陆明远好了。


    /


    “沈卓?”


    “沈卓?”


    好像是陆明远,正穿过时间的裂隙呼唤自己。


    沈卓有些不舍地从过去的故事中脱离,闷头往前走着。


    往外走是一条主路,柏油路面。路两边是七八个摄影棚,排列得还算整齐。棚的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但日晒雨淋后有些地方发黑,像没洗干净的脸。棚门是工业卷帘门,开关时轰隆隆响,十米外都听得见。


    空气中混合着木屑、油漆和旧织物的闷味,仿佛道具库就在身边一样。


    沈卓完全沉浸在周围的环境中,所以陆明远连喊他数次都没有反应。


    “某人说要乖一点的。”


    陆明远安然自若地看着恍惚走神的沈卓。


    语调有些冷。


    沈卓“啊?”了一声,“你怎么还提这个。”


    “为什么不能提?”


    “那我不乖,你会怎么做?”沈卓偷觑过去,鼓起勇气说。


    陆明远停下脚步,嘴角有讽刺与傲慢的笑意,“发生在M国的事,就留在M国。”


    沈卓花了很长时间才踅摸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是答应在M国和他尝试那些,回国就忘的意思吗。


    是这样吗?


    沈卓的神色有些复杂,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某人太可怜,我要给予人道主义关怀。”陆明远换上轻松的口吻,


    “但我没经验。”顿了一下,“沈老师要是愿意的话……就教我。”


    “我……也没经验。”


    陆明远用看穿一切的眼光扫向他,那意思好像是“就你,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海滨,美人鱼饭店。


    这是一座旧仓库改造的建筑,外墙保留斑驳的红砖,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太平洋。傍晚时分,落日会从玻璃幕墙穿进来,把整个餐厅染成琥珀色。


    饭店的设计师保留了建筑的粗粝感,再用极精致的方式点缀海洋元素。


    门把手上缠绕着褪色的麻绳,推门进去是一条下沉式走廊,两侧墙壁嵌着不规则的水族玻璃,应该是破碎后重新拼接的玻璃块,里面只有一种生物:月水母。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幽蓝的光里缓慢收缩,像漂浮的幽灵。


    包厢内灯光从水族箱背后打过来,在客人脸上投下波光粼粼的纹路。


    坐在那里,两个人的脸上都会被水纹覆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卓与陆明远相隔几个位置,眼神总是不经意间地撞上,制片人祝酒时,特地感谢了陆明远,他太低调了,若不是制片人指明,大家都不知道投资人竟是他。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或高或低地微笑致意。


    “沈,看到你戴了婚戒,是已经结婚了吗?先生我们认识吗?”Leo问道。


    沈卓不想给外人一种自己被豢养和强捧的印象,矢口否认:“这不是婚戒,我也没有结婚……”


    如果说自己的先生就是这位低调的投资人,沈卓确信他将被深深地瞧不起。


    陆明远脸上的水纹遮住眼睛,涌动着的情绪并不明显。


    沈卓有意无意地偷瞟着他,然而陆明远每次都假装看不到,只是沉默地喝酒。


    他在喝这里的特色鸡尾酒叫“溺水者”,用伏特加和椰子水调成,杯口沾着碾碎的干海藻碎。


    口感清冽,带一点点咸味。


    当然,烈度极高。


    这时,陆明远脸上的水纹变幻了位置,那双犀利的眼睛再次显现,不知为何,沈卓被这双统治者的眼睛震慑了,然后出现了心痒难耐的感觉——


    他说错话了,陆明远到底会怎么罚他。


    沈卓吃着最后一道甜品,叫“人鱼之泪”。它是透明的水信玄饼,里面封着一朵可食用的三色堇。旁边配一小碟蜂蜜和碎冰,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水珠。


    陆明远盯着那个透明的球很久,终于还是没吃,他只是看着被透明球折射的变形叉子,有种与沈卓有关的情绪似乎被放大了。


    沈卓诧异地看着他,一向喜欢甜食的陆明远,之所以不吃,是因为他吧。


    沈卓故意没坐陆明远的商务车走,而是跟剧组主创一同在海边漫步,春天的L城夜晚沁凉,白沙软腻,庞大的山脉在远方若隐若现,似在幻境。


    直到凌晨,酒气散了,他们才互道晚安,在十字路口分别。沈卓本来就有点路痴,现在在异国他乡,就更加懵圈,他带着醉意朝月亮的方向闷头走去,步伐不稳,踩到了路边的野草,趔趄一下。


    他的手臂忽然被环住,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就被推上那台黑色商务车。


    沈卓闻到令人安心的乌木香,一头栽倒在陆明远的怀里,垂着头,半天才敢与他对视。


    一抬头就看到陆明远稍显僵硬的脸,他似乎想发怒,但又想嘲讽,因此合到一起,就是僵硬。


    “明远,谢谢你今天没有拆穿我。”沈卓捏了捏陆明远的下巴,看着他完美的嘴型,一时间有些燥热。


    “我热……”沈卓说着就解开两颗衬衣扣子,露出锁骨,它像两道浅浅的月牙痕,安静地横在脖颈下方,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看起来美丽却易碎。颈侧还有一颗小痣,那颗痣的位置太要命了——正好在锁骨上方、耳垂下方,像是故意长在那里让人亲吻的。


    陆明远想起曾在这里落下吻痕的日夜。


    可他不乖。


    拒绝承认自己是他的主人。


    所以要狠狠罚他。


    这种念头一经出现,就再也无法从大脑中删除,眼前的躯体仿佛露出最软弱的腹肋,正在等待着自己去探索,留下深深的印记。


    沈卓一被扔在床上,就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他听出了期待。


    陆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沈卓仰面陷在深灰色的床单里,头发散开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发颤,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像是不敢看。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明远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像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是L城的夜,远处的灯火透过缝隙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陆明远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这个动作太有仪式感了,像是在拆解自己。


    然后是领带。


    他抽领带的时候很慢,丝绸从衬衫领口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卓听见那个声音,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怕?”陆明远问。


    沈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期待,有恐惧,有试探,还有一种陆明远读不懂的东西。


    也许叫虔诚。


    “不怕。”沈卓说,声音哑哑的,“你快点。”


    陆明远攥着领带的手收紧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沈卓感觉到那股重量,本能地想要蜷缩,但陆明远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掌心覆在腕骨,拇指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先跟你说好。”陆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要是受不了,就说一个词。”


    “什么词?”


    “随便什么。只要不是‘不要’。”


    沈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沈卓的左手腕拉过头顶,用领带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可以随时抽开的活扣。


    然后是右手腕。


    他特意留了一小段距离,让沈卓的手不至于被勒得太紧,但也挣不开。


    沈卓试了一下,手腕被固定在床头,活动范围不到十厘米。


    领带的丝绸质感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和他想象中粗糙绳索的感觉不一样。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陆明远注意到了。


    “我以为你会用绳子。”


    陆明远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沈卓偏头去看,没看清——等他回来的时候,陆明远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丝带,窄窄的,大约两指宽,质感柔软,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这是什么?”


    陆明远没有解释。


    他上床,跨跪在沈卓身体两侧,膝盖压住被角,不让沈卓乱动。他把丝带对折了一下,然后俯下身。


    沈卓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明远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道眉尾的疤痕,能看清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能闻到那股苦冽的乌木香——应该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陆明远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但手指是稳的。他把丝带轻轻覆在沈卓的眼睛上,绕到脑后,打了一个结。


    沈卓的世界暗了。


    黑暗涌上来,但和噩梦里的不一样。梦里的黑暗是压下来的、窒息的、无处可逃的——这层黑暗是软的,带着丝绒的触感和陆明远指尖的温度。


    他的其他感官被放大了:床单的棉质触感、领带束着手腕的轻微压迫感、空调风吹在裸露皮肤上的凉意,还有陆明远呼吸的频率——就在他正上方,一呼一吸,像海面上一动不动的船。


    “陆明远。”沈卓叫他,声音有点紧。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陆明远确实在看。


    他看沈卓被蒙住眼睛后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齿缝,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紧张而微微浮起。没有了视觉的干扰,沈卓的表情变得更真实了,那些平时藏起来的脆弱和渴望,全都写在了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从沈卓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划过鼻尖,停在人中,然后移到嘴唇上。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唇峰的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


    沈卓的嘴唇颤了一下。


    /


    陆明远的手指继续往下,经过下巴,停在喉结上。他感觉到沈卓吞咽了一下,喉结在指腹下滚动,像一颗被拨动的珠子。再往下是锁骨。


    他之前见过的那对脆弱的的锁骨。


    他的指尖在那道凹陷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测量它的深度。


    沈卓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


    他想要更多,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能微微抬起下巴,把脖颈拉得更长,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陆明远接受了这个邀请。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沈卓的锁骨上,像羽毛拂过一样的触碰。沈卓整个人绷紧了,手腕在领带里挣了一下,丝绸摩擦皮肤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别动。”陆明远的声音闷在沈卓的颈窝里。


    沈卓不动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也控制不住那些细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陆明远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


    沈卓的手腕被领带束在床头,眼睛被丝带蒙住,衬衫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胸膛。


    他的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灯光把这一切镀上一层暖色,让沈卓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捆绑的人,倒像一幅被装裱起来的画。


    陆明远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沈卓说过的话——“绑我一晚上吧”。那时候他拒绝了,并且把领带扔进了垃圾桶。但这里是M国,发生在这里的事,就留在这里,他们不带回去。


    他伸手,把沈卓衬衫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沈卓没有反抗。


    他的身体在陆明远的动作下微微弓起,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扣子全部解开后,衬衫向两侧滑开,露出整个上半身。沈卓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白色,像一块从未被触摸过的画布。


    陆明远的手指从沈卓的胸口开始,慢慢往下。他的指腹粗糙,有陈年旧疤,划过皮肤时会留下轻微的摩擦感。沈卓在这种摩擦感中颤抖着。


    “陆明远……”


    “嗯。”


    “你……”


    “我什么?”


    沈卓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想问“你在想什么”,想知道陆明远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敢,他怕答案会毁掉这一刻。


    陆明远没有等他的问题。


    他的手停在沈卓的腰侧,那里有一小片因为常年不晒太阳而格外白皙的皮肤。他用拇指在那片皮肤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了手。


    “今晚就这样。”陆明远说。


    沈卓愣了一下:“什么?”


    “你睡吧。”陆明远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我不动你。”


    沈卓看不见陆明远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宽阔、笔直、像一堵墙。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比如“你不是说要绑我一晚上吗”,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陆明远侧身,把沈卓手腕上的活扣拉开了一条缝,让血液流通得更顺畅一些。然后他拉过被子,盖住沈卓裸露的上半身,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更多。


    “晚安。”他说。


    沈卓蒙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陆明远起身、关灯、走到门口的脚步。


    “陆明远。”


    脚步停了。


    “你的手还在抖。”


    沉默了很久。


    “没有。”陆明远说,然后门关上了。


    沈卓一个人躺在床上,手腕被束着,眼睛被蒙着,身上的被子带着陆明远外套上的乌木香。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不那么像被囚禁,更像——被保管。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苦冽的气息,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在M国的新生活。


    沈卓每天去制片厂见导演、围读剧本、做体能训练;陆明远白天处理跨国业务、晚上回到公寓。两人各占沙发一端,各做各的事。


    看起来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但冰箱里永远有沈卓爱喝的甜品,茶几上永远有陆明远没看完的财务报表。


    沈卓偶尔会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吗?


    他不敢回答。


    沈卓进组后,拍摄日程逐渐密集。陆明远虽是资方,但他刻意不去片场——他不想让沈卓觉得“被监视”。于是两人的时间彻底错开:沈卓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陆明远白天开会、应酬,晚上回到公寓,沈卓已经睡了。


    他们唯一的交流是冰箱上的便利贴:沈卓写“今天有夜戏,不用等我”,陆明远写“冰箱里有汤,自己热”。


    就这样度过了到M国的前两周。


    薛加宜没想到,来M国的第三周,他就被导演拉去试了妆。


    那是一场雨林追逐戏。


    沈卓饰演的边境警察要穿过一片泥泞的洼地,被毒贩的流弹擦伤肩膀,然后滚下一段陡坡。动作指导Leo比划了半天,沈卓站在旁边听,没有表态。


    导演卡斯特罗拍动作片出身,脾气比天气还暴。他看了沈卓几眼,又看了看站在监视器后面的薛加宜,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那个人,过来。”


    薛加宜没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你,长得像沈的那个。”卡斯特罗朝他招手。


    沈卓回头,看了薛加宜一眼,目光里有些惊讶。


    薛加宜走过去。


    卡斯特罗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挑一头牲口。然后他松开手,对副导演说:“让他试那场滚坡的戏。沈不用上了。”


    薛加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动作替身”,但副导演已经把他的手腕套上了和沈卓同款的护腕。


    “他不是替身,我可以自己完成这些动作。”沈卓道。


    “可万一你弄伤了自己的脸该怎么办?Lu还特地嘱咐我说你不能被人触碰。”导演说。


    “可我……”


    “行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穿上这个。”副导演给薛加宜递过来一件沾了泥浆和血渍的警服,是沈卓的备用戏服。布料上还残留着上一场戏的湿气和草屑,带着一股陌生的体温。


    薛加宜套上去的时候,发现肩线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太合适了,合适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可是陆明远不想让别人碰沈卓,就可以随便碰自己吗。


    第一遍,他从坡顶滚下来,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眼前发白。


    “不够狠!”卡斯特罗在坡下喊,“你是一个警察在逃命!不是孩子在滑滑梯!再来!”


    第二遍,薛加宜咬紧牙关,让身体失控地往下坠。泥土灌进领口,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肘。他滚到底的时候,听见卡斯特罗说了一句:“这个好,过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泥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他躺着看天空——M国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副导演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下午还有一场,沈要拍近景,你替他走位。”


    薛加宜坐起来,拧开瓶盖,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下午的光线很硬,沈卓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帽檐压得很低,他有点不忍心看到薛加宜这样。


    薛加宜在场地里来回走位,替沈卓踩点——站在哪块石头上、从哪个方向跑、什么时候转身。


    卡斯特罗喊“cut”的时候甚至没叫他的名字,只说了句“替身可以走了”。


    薛加宜退到树荫下,靠在树干上。他的腰还在疼,手肘上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和沈卓一样的手。


    他忽然想起顾东行,想起那双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想起结束后顾东行说的那句“你很好看”。


    不是因为他是薛加宜,是因为他像沈卓。


    他想起陆明远,把他从福利院带走时说“你眼睛很好看”。他当时以为那是赞美,后来他才明白,陆明远只是在那双眼睛里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现在连导演都说他像。


    薛加宜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沈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看了薛加宜一眼,把水递过去。


    “辛苦了。”沈卓说,声音不大,“这都是导演的安排,我事先并不知道。”


    薛加宜没有接。


    他抬头看着沈卓,逆光里,沈卓的脸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眉眼柔和,看不出情绪。他穿着干净的戏服,脸上只有化妆师画的泥痕,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幅被精心修饰的画。


    薛加宜忽然很想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我吗?”他听见自己说。


    沈卓没说话。


    薛加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腰还在疼。他和沈卓平视——他们身高差不多,脸型也像,站在一起像两枚同一模具压出来的硬币,只是一枚崭新,一枚已经磨损了。


    “因为我和你有差不多的脸。”薛加宜说,“但我没有你的人生。”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沈卓说了句什么。太轻了,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


    他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薛加宜回到公寓,发现顾东行在等他。顾东行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罐啤酒,笑得没心没肺。


    “听说你今天当替身了?滚了几圈?”


    薛加宜没回答,他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水声响起的时候,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顾东行:“行了,你也别这么矫情,能参演这种大体量的片子也算你幸运。”


    薛加宜没有穿上衣服就推门而出,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痕,如果顾东行真的心疼自己,一定会让他退出这个荒唐的剧组,可薛加宜失望了——


    顾东行只看到了薛加宜的裸-体,眼神倏地一变,语气粘稠:“做不做?”


    他一定没有心。


    薛加宜:“顾东行,我要先回国了。”他有点希望顾东行能拦下他。


    事实上顾东行的确拦了,但理由让人费解:“能当沈卓的替身是你的福分,有必要这么不知足吗。”


    顾东行从来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他替沈卓撕过番,抢过别人的资源,因为他知道只要沈卓好,他的手脏一点无所谓。


    所以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的标准从来都是:沈卓。


    也将永远都会是沈卓。


    薛加宜的脸在浴室的灯光下显得有点阴滞,声音喑哑:“顾东行,我有点不舒服,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不是我语气重了……”顾东行想稳住薛加宜,因此语气放柔:“加宜,你别走。”


    第28章


    薛加宜知道他是在替谁挽留。


    反正不是他这个只能睡福利院的孤儿。


    但顾东行开口挽留了。


    这对薛加宜来说是很新的情感体验, 他的眼神不再对峙、犀利,而是拧着手,低头看着那些伤痕, “你能给我涂药吗?”


    顾东行想也没想:“好啊。”


    涂着涂着顾东行就想通一件事,“你刚才说要回国, 是骗我的。你是陆明远的助理,他能放你走吗。加宜, 下回再这样咱俩也就真掰了。”


    薛加宜说了声“好”,身上的伤痕抽痛着,伴他入眠。


    沈卓和陆明远的关系在片场一直是个秘密,一来陆明远考虑到沈卓的面子,没有公开认领他是金丝雀;二来他陆明远将筹码分给被封杀的男演员, 本身就有损商誉,一旦被挑破,这点薄面不够丢的。


    所以陆明远尽量隐藏自己的踪迹,也给了沈卓一些自由。


    在片场的空隙, 沈卓就经常和Leo一起吃午饭、对动作戏、聊健身。


    听到Leo本来是学导演出身, 却因为生计问题当的武指, 沈卓叹息了一声。


    他和Leo的亲昵被薛加宜看在眼里,也如实向陆明远报了。


    当时陆明远并没放在心上, 只是对薛加宜说了声谢。


    “听说你被选中当沈卓的替身, 心里有些不高兴?”陆明远问道。


    “我只是有点迷惑,陆总,”薛加宜望了眼天:“你也觉得我像他吗?”


    陆明远:“你的‘倔’才是真正像他的地方,至于外貌, 你就当成老外的脸盲。”


    薛加宜便不说话了。


    陆明远已经在点薛加宜在背后说沈卓和Leo的事情了,聪明人肯定要适可而止。


    不想沈卓自己就暴露了。


    某天Leo搂着沈卓的肩膀拍了张合照, 发在朋友圈,配文“我的兄弟”。


    沈卓没有避嫌,还点了赞。


    陆明远看到这张照片。


    他点进去,发现Leo的朋友圈还有更多:和沈卓一起吃火锅、一起打篮球、一起在片场比划武术动作。每一条下面都有沈卓的点赞和评论——“下次我赢你”“你的火锅蘸料太怪了”。


    陆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沈卓越来越晚回家,有时候甚至不回来,住在片场的房车里。


    某天深夜,陆明远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一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卓进来,浑身汗味,脸上还带着妆,看见陆明远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陆明远说:“等你。”


    就两个字,但沈卓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控制。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陆明远已经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沈卓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Leo送的能量棒,忽然觉得它烫手。


    他想看看陆明远去自己卧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推门进去,看到丝质的被子下好像有人的轮廓。他走过来,果真看到陆明远侧身躺在右侧。


    真稀奇,陆明远不是永远睡沙发的吗。


    沈卓交到了新的朋友,这件事对“人”来说正常不过。


    可对于陆明远,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陆明远:“你喜欢Leo?”


    沈卓正在梳洗,听见这个名字从陆明远的嘴里说出来后,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你为什么关心我喜不喜欢他。”


    陆明远捏白了手的关节,“正面回答我。”


    沈卓放下毛巾,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卸妆后的疲惫,眼圈底下有一点青黑,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有点过于清醒了。


    “不喜欢。”沈卓说,“他只是我同事,你吃醋了?”


    陆明远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被子滑到腰际,丝质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看沈卓,目光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上。


    间隔许久,陆明远才终于转头看他,那一眼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控制,也有沈卓从未见过的认真。


    陆明远说,“你要时刻记住,你归我所有。”


    沈卓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是无奈,还有一点点心疼。


    “我记得,”沈卓说,“合约上写着呢。”


    陆明远的脸沉了下去,“我不是说合约。”


    沈卓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能闻到陆明远身上那股苦冽的乌木香,也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沈卓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定距离,和陆明远并肩坐着,面朝同一面墙。


    “Leo只是朋友,”沈卓说,“我连他的全名都拼不出来,但他是剧组里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沈卓’看待的人。他把我当‘Zhuo’,一个会讲冷笑话、火锅蘸料放很多醋的普通人。”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低,“我当你是谁?”


    沈卓偏头看他,陆明远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向下的弧线。


    是委屈。


    “你当我是你的所属物。”沈卓说,“我也确实是。”


    陆明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可你不高兴了,所以这次想怎么罚我。”


    房间里安静了,空调的低鸣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陆明远伸手,握住了沈卓的手腕,掌心贴着腕骨,拇指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沈卓没有挣,也没有僵住——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陈年的旧疤,看着骨节分明的指节。


    他等了片刻,陆明远没有松手。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他索性往后一靠,靠在床头,任由那只手攥着自己的手腕。


    沈卓偏头看他,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方向:“你可以弄疼我。”


    陆明远眉心微动,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沈卓一眼,想分辨他究竟有几分真,有几分戏谑,还有几分放任。然后陆明远发现这些情绪沈卓都有,并且程度要比自己想的要深。


    沈卓咬了咬嘴唇:“就像那些你打过的人一样。”


    陆明远握紧双手,不知不觉真的弄疼了沈卓。


    因为这疼,沈卓的身上火燎的热,想喝冰水,想用冰桶浇自己,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浇息心中的渴求,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起码他应该拒绝金丝雀这个身份,但他敌不过本能,有些人生下来如果就是别人的狗呢?


    这个念头一经成型,再次刷新了对自己认知的下限——没有下限。


    第29章


    沈卓好像参透什么似的, 俯身向陆明远靠近。


    “原来你不满足我,才是对我的惩罚。”他浅笑盈盈,神态有些……放荡。


    陆明远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沈卓的这点嗜好。


    虽说“发生在M国的事就留在M国”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但那是因为他短暂地忘记了沈卓幼时遭受的虐待。


    阿宽也告诉了陆明远有关沈卓出现这种嗜好的原因,可是他真的要像沈玉寒那样对他吗。


    他已经在反思那两次系他手腕。


    陆明远的眼神都有些碎了, 用手轻触着沈卓的后脑,有些话将说未说, 化为一声轻咳,冷静如常地松开手。


    “沈卓,该睡觉了,明天还有动作戏,加宜已经去准备了。”陆明远清楚地记得统筹写的场次内容, 已经烂熟于心,也借此由头浇息沈卓的渴求。


    可沈卓已经陷入某种谵妄,理智全部崩塌,便胡言乱语:“你知道吗, Leo画画很好, 前几年还展出过。他想画我的身体, 我答应了。”


    陆明远不觉发怔,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立刻觉得血流上涌, 目力所及,都是如霜般的杀气。


    他终于出手了。


    陆明远先是掐住沈卓的脖子,将他重重放倒,然后自己紧挨着他, 压制着跳动的太阳穴,加强了掐他的力度。


    沈卓的嘴角挂上一抹微笑。


    陆明远糊涂了, 没有意识到这是沈卓的故意激惹,力气越来越大,沈玉寒、铁笼以及与这两个词有关的概念,全都从陆明远的脑子里飞走了。


    他的头发不时划动在沈卓的脸上,挠得他心痒难耐,每一次触动,都让沈卓的头抬起一寸,直到鼻尖抵到陆明远的鼻子。


    这次扼喉的时间超出了沈卓的预想,他终于因为喘不上气拨开陆明远的手。


    正当他滚动着喉结的时候,肩膀猝然传来一阵剧痛!


    陆明远正在用口齿厮磨着那块皮肤。


    他看着陆明远不断起伏着胸膛,和他抹嘴唇的动作,笑容自沈卓那俊美的眉眼间传开来。


    陆明远这才知道自己被骗。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撕扯着陆明远,他感觉自己都有些面目全非了。


    陆明远又来捏沈卓的脸,“你的身体不许被他画。”


    “你是要命令我吗。”沈卓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落在陆明远的嘴唇,想看看他发出的指令还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命令的语气,就足够让沈卓开心到战栗。


    陆明远:“我不喜欢Leo,你要减少跟他的接触。”


    沈卓说:“还有呢。”


    陆明远甩开他的脸,嘴角有讽刺和傲慢的笑意,“我要给你装上定位脚环,终生像个重刑犯一样被我囚禁。”


    只是想一想,沈卓就被那无与伦比的愉悦裹得喘不上气,神摇意夺地看着陆明远,对,就是这样,让主人缓缓施刑,凶器上缠满自己的骨血,在慢慢地渗透在主人的身体里。


    “还有呢?”沈卓问道。


    “给你买一个电击项圈,一旦有事情令我不开心,就电你。”


    沈卓早就知道有这种玩法,但还是露出大开眼界的表情,“陆明远,你知道的够多的。”


    陆明远:“比不上沈老师。”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敞开的黑色衬衫上——布料皱巴巴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膛苍白的皮肤。衬衫下摆塞在深灰色的内裤腰线里,半塞半散,像是穿了一半就停了。


    沈卓有些不自控地伸出手,进入陆明远的衬衫下,食指勾进了腰带里。


    陆明远的腰劲瘦,皮肤润滑,食指进去后,先摸了摸那的皮肤,再往里……好像还能伸进去整只手。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陆明远轻微沉吟了一声,然后在绝佳的意志力下抽出了那只手。四目相对,空气里的氛围好像升温了。


    他不乖,似乎很想今天就被罚。


    陆明远:“所有的规则都由我来制定?”


    沈卓按捺住心中涌动的狂喜,“嗯”了一声。


    这时,顾东行突然打来电话,他语气懊丧,听起来以为天塌了。


    “刚才剧组有人给我发消息,说他们都知道你是被陆明远硬捧和包-养的了,形势不乐观啊沈卓。他们知道了,那你怎么办?”


    听到这个消息,沈卓骤然一抖,“导演会不会给我制造麻烦?制片人呢?”


    顾东行:“他们知道你是资方的人之后对你会更加上心,但其他人就说不准了,毕竟他们用的词可是‘sugar daddy’,这个就不用我给你解释了吧。”


    沈卓用眼神瞟了下陆明远,他正在把衬衫塞回裤子里,然后整理头发。


    “陆明远,剧组知道咱俩的关系了。”


    顾东行炸了:“这么晚你们怎么还在一起?!”


    陆明远嫌吵,就把沈卓的手机没收,甩在一边。


    “他们说你是我的sugar daddy,怎么办?”沈卓眼神柔润平和,但心里害怕极了。他的确害怕被人揭露他和陆明远的真实身份,也怕这件事会影响到陆明远。


    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很想回到那天的天台,拒绝陆明远的所有施舍。


    那些老外,到底会怎么看待自己?


    陆明远饶富兴味地看着沈卓失魂落魄的样子,说:“沈老师刚才不是还跟我玩得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就开始魂不守舍,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沈卓如实说了:“你和我遇到偏见。”


    陆明远:“作为你的主人,我从来不怕偏见,你也不许怕。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们,比如下单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你觉得呢沈老师?”陆明远眸若晨星,看起来还是以前那个舒爽的少年,只是那声“沈老师”颇为浮浪。


    依着陆明远的意思,也为了转移注意力,沈卓拿出电脑放在床上,跟陆明远并排趴在电脑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沈卓用余光扫向陆明远,他面容沉毅,脸部线条优越,在感知到沈卓的目光后,斜睨着他,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些确定是你想要的。”


    沈卓“嗯”了一声。


    “还有吗?”


    “那个……马鞭。”


    陆明远嘲谑道:“想让我用这个,你需要再努力一点。”


    第30章


    沈卓第二天就找到了机会。


    主化妆师在整个L城都数一数二, 靠真功夫吃饭,不惧什么资不资本,因此当沈卓出现在化妆间时, 就感受到这里如堕冰窟的氛围,整个化妆组的老师全都朝他飞瞟着目光, 有不屑、嫉妒,还有发自内心的鄙夷。


    “坐那吧, Luke,今天的特效装你来化。”


    Luke,二十出头的小孩,是跟组的实习生。让他化至关重要的特效装,堪比让北极熊给人类画眉毛, 总之连他自己都愣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的是我吗?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主化妆师指着调色盘上的血浆,说:“对付这种被包-养的人,不需要提供任何技能, 朝他脸上泼血浆就对了。”


    沈卓听到那声“sugar baby”, 就知道此刻的氛围究竟怎么回事。


    大家都知道了。


    今天的戏份是沈卓去救被毒枭绑架的叶时予, 并自愿去替换他,毒枭本就对沈卓的身份产生怀疑, 因此对他连踢带踹, 脸被生生打出血来。


    Luke刚要涂抹,主化妆师突然改了主意,“送他去棚里。”


    二号棚搭建了不少沙漠的外景,奇形怪状的仙人掌生机盎然, 边境上的风云诡谲一下子就有了实感。导演看到沈卓没有化特效妆,立刻用对讲机问主化妆师, “你怎么了,一切都按流程来!”


    “难道你也是他的sugar daddy?”


    对讲机的声音挺大的,沈卓自然能听到。


    不想被称为sugar daddy的导演卡斯特罗用厉色看着执行导演,说:“这场从毒贩跟他缠斗开始拍。”


    沈卓一愣——他不能拍任何有触碰的戏。


    执行导演确认所有部门都已就位,准备进入拍摄状态,说了声:“准备实拍!”


    “摄影开机。”


    “《万山》第29场,第7镜,Take 1!”


    场记板和“Action”一响,沈卓知道这一切都躲不过了,立即进入角色情绪,他要搭档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之间做出选择,因此表情凄凄然,脸色中相继显出沉默而又冷淡的恐惧和疯狂。


    表演的层次很多。


    他是体验派,这种表演方法伤神伤身,所以当毒贩的重拳打在脸上时,沈卓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说出剧本外的台词:“再使点力气!”


    半张脸正在发麻,失去知觉。


    导演没有喊cut,摄影机还在运转,演毒贩的演员也就没停,他的拳头生猛暴烈,每一拳都强烈撞击着沈卓,让他柔嫩的皮肉渗出血来。


    “Cut!”


    大事不好,沈卓的脸!


    导演喊完就赶紧跑到置景旁看沈卓的情况,然后他对着那个演员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没长眼吗?!沈卓的脸这下全废了!”


    他的状况很差,右眼红肿,右脸有淤青也有出血,幸好导演及时刹车,否则沈卓的半条命都要搭在这里。


    导演赶紧喊来医生替他处理伤口,跟组的医生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对沈卓的伤口简单粗暴地抹上碘酊,这下半边脸都跟尸体的颜色差不多。


    沈卓已经因为不间断的触碰难以移动身体,整个人木僵僵地躺在沙漠上,被灼热的顶灯照着。


    可是没人真正管他的死活。


    先是化妆师故意不上特效妆,然后是演员动手伤人,最后连白衣天使也失去医德……至于卡斯特罗有没有放任这些人,不好说。


    这时,他竟看到卡斯特罗朝那个演毒贩的演员笑了笑,笑意都收不住了。


    沈卓立刻知道自己被戏耍了。


    这件事他不想告诉陆明远,以陆明远火药桶的性格,把这里炸掉也有可能。


    卡斯特罗找别人拿了杯冰水,走到沈卓身旁,递给他:“喝点这个身体会舒服一些。”


    沈卓很想去接下冰水,可他的右臂完全麻痹,左臂也只能堪堪抬起几公分,卡斯特罗便抬起他的头,喂他喝冰水。


    “其实当我听说新来的演员碰都碰不得的时候,就知道这位演员是通过特殊途径进的组,那时我就告诫自己,一定不能用野蛮的语气对他说话,不然我可能连饭碗都要丢。但你知道吗沈卓,现在有成千上万的戏在等着我拍,丢了这个饭碗又能怎么样,所以……我不干了。”


    沈卓终于哭了。


    卡斯特罗带走了全部导演组的,离开时声势浩大,隔壁棚的都震惊了。没了导演和执导,仅靠摄像师是不够的,执行制片人见状立即让大家收工等待通知,可不想Leo的声音传到这里:“我也学过导演,可以试试吗。”


    制片人有些难办:“可你也没有经验啊。”


    Leo先过来看沈卓的伤势,很快就发现沈卓已经木僵,他找执行制片人说了两句话,后者立刻把那个医生臭骂一顿:“你的良心呢?你的职业道德呢?沈卓如果十分钟内不能恢复,我一定到协会告你渎职。”


    Leo看着沈卓,柔声说:“别害怕,马上就好了。”


    医生准备给沈卓注射一剂松弛肌肉的药,药水进入针管后,医生就让Leo给沈卓卷起袖子到肩膀,正当她即将插-入针管时,陆明远在后面叫了“停”。


    Sugar daddy一来,大家就互相交流着眼神,同时莫名感到一丝害怕。尤其是主化妆师和医生,此时两股战战,开始在心底默默祈祷。


    陆明远刚才在处理工作,右眼跳个不停才来的摄影棚,他本来想给沈卓创作上的自由,没想到却让他遭受如此非人的待遇,他给制片人说:“开掉他们所有人。”


    “那……成本还会增加。”


    “我不惜一切代价。”陆明远说。


    沈卓气虚体弱道:“Leo说他会导演,给他一个机会?”


    轻轻地,脚步由远及近,直到微翘的鞋尖出现在沈卓的眼前。


    沈卓忽然感到身体一轻,就被陆明远抱在怀中,乌木香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刚才僵硬的身体好像又活了过来。


    Leo露出惊愕的神色:“沈卓好了?”


    陆明远不予理会,抱着沈卓消失在摄影棚的大门,两人的剪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陆明远眼睫一沉,看到沈卓脸上的泪痕,那眼神好像写着“你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11点2章,0点后还有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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