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中元节


    孙念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塞她嘴里:“就你想的多。”


    她现在好歹是个六品典正,出来了就代表宫正司的脸面,胡乱走动又怕落人口舌, 只得瞧着戏台上吊嗓的伶人发呆。


    软轿停在王府门口,孙念一出来就看到守在外面的锦衣卫, 心中一动,心想难不成他也来了?


    进去之后也没见着崇王,全是崇王妃在张罗,她俩把礼物交给库房丫鬟,接着就入了席等待开宴。


    宴席外十几米紧挨着一池水,水上修了一座拱形木桥,桥上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红袍的弯弯一双桃花眼,不笑便已含情,纵使风流轻佻也压不住周身贵气。


    没错那个奇葩就是崇王。


    按理来说正常人的出生日子和中元节撞了都会避着点,早一天晚一天过也都一样。


    于是就把目光瞄在了一旁整理文书的孙念身上。怕她一个人寂寞, 还贴心的给她配了个助理, 助理就是洛阳春。


    俩姑娘领了命带着礼物就出宫了, 路上讨论的压根不是今天这日子出门会不会撞见鬼, 而是王府的厨子擅长什么口味。


    但崇王不行, 他就非得在这天办, 还大办,还把皇宫里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都请了一遍, 李宫正就在其中。


    她老人家收到请柬时脸都绿了, 上年纪之后忌讳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日子出门找晦气。


    本来是个不宜出行的日子,孙念却还要在这一天抱着礼物去赴某位奇葩的生辰宴。


    崇王好风雅好酒色是出了名的,他家的大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撑起一座酒楼, 说不馋是假的。


    “他不是我,”汪直说,“他也成为不了我。”


    朱见泽看着他捂嘴笑了起来,“是不是你重要吗?只要还是那个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的汪直,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站在他一旁的黑袍少年则是清如天上皎月,又好似雪中寻不着的那一缕梅香,连散发的温柔都带着寒气。


    “汪大人今年怎么肯赏脸来小王府上一坐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见泽喂着池中锦鲤,咧嘴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有如白玉一般润泽。


    “为什么来,王爷心里没数吗?”汪直开门见山,“杨福之前在你府上做过工,你一早就见过这个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却选择默不作声,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还有脸说可惜。


    池中锦鲤欢腾,朱见泽指着里面一条最活跃的,“汪直,你就好像一条不受掌控的鱼一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但并不适合养在池子里。”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和你一摸一样的人顶替了你,拥有了你的权势你的身份,又比你软弱好控制,会不会就能够为我所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伪装的够好,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假的。”


    汪直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没错,如果杨福的伪装足够欺骗所有人,他完全可以提前回京然后指认真正的自己才是假的,到那时候所有人势必也会先相信他。


    这恐怕也是打造第二个“汪直”的女子真正的用意所在。


    杨福不过是个傀儡,幕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作为西厂督公能使用的权利和当今圣上对汪直的信任。


    崇王并不知道杨福的脸是被专门造出来的,所以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游戏,或许从游戏开始时结果就已经不重要了,有意思的是过程。


    比如说现在,他对汪直流露出的茫然之色十分满意。


    宴席上突然有二人打起架来,伴随着瓷器破裂声,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将汪直的魂魄又拉回躯壳。


    她叫的是:“念念!”


    孙念的左脸被崩起来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大但渗着血,在嫩白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崇王妃被吓的不轻,连忙让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洛阳春病急乱投医,用帕子沾了水说:“要不我先给你擦擦吧。”


    没等孙念制止,赶到现场的汪直就已经把湿帕子夺过来扔一边,“伤口碰水会烂的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抬起孙念的脸,看完伤口后问她:“疼么?”


    孙念摇了摇头,“不严重的,一会儿抹上药就好了。”


    “说的轻巧,”汪直皱眉,“万一留疤怎么办?”


    “留就留了呗,反正就这一小点又死不了人。”她无所谓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孙念笑了笑,乖乖等他涂好,把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是个太监,你说于礼不合吧,人家自己就是掌礼法的女官。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汪厂公虽然外表冷艳,实际却是个热心肠?


    当下便有脸皮厚的围观群众撸起袖子凑过去:“汪大人我胳膊上也被——”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热心肠”一记白眼杀了回去。


    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孙念已经磕着瓜子听八卦了。


    刚才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崇王花重金请来唱戏的名角儿,一个是给角儿伴奏的乐师。


    二人初次见面才彩排了一场就打的鸡飞狗跳,角儿嫌乐师脾气臭,乐师嫌角儿架子大。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直接从后台扭打到前面来,还误伤了孙念。


    一开始她对那名角儿比较感兴趣,后来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暴脾气乐师身上。


    乐师姓王,在家排行老六,亲爹是目前正被流放的上任吏部尚书王免。


    没错就是那个喝醉酒被锦衣卫捡回西厂醒来第一句话和我没关系要抓抓我爹的王家六公子。


    他把他爹的事情全捅出去后,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自己举报有功被留了性命,因为家产被充公,素日只能靠吹拉弹唱赚来的一点小钱度日。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个绝世坑货给卖了。


    王六脸上挂了彩,被拖走时嘴里还冲角儿叫嚣着:“以后小爷我见你几次揍你几次!”


    洛阳春对其颇为厌恶,“这王六好歹正儿八经的尚书公子出身,长的也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孙念不以为常,“别小瞧这样的人,他的生命力可比你我顽强多了。”


    说着又想摸一把蜜饯,蜜饯没摸着,摸到了盘子旁的药盒。


    汪直忘拿走了?


    她拾起来就去找汪直,结果汪直没找着,找着了龇牙咧嘴正在向王妃骂汪直的崇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本王以后再理汪直本王就是狗!”


    “王爷息怒,汪大人怎么惹您了?”


    “他走的时候诅咒本王!说中元节还穿红衣服夜里必撞鬼!”


    孙念憋着笑回了宴席,对洛阳春说:“等会儿咱们忙完你先回宫吧,我得去一趟西厂给汪大人还药。”


    “还什么药啊,我看你就是想见他。”


    洛阳春磕着瓜子说话也没经脑子,随口那么一说,正好戳进了孙念心口窝。


    对啊,还药只是个借口,她就是想见他,没有原因的想见他。


    甚至希望这场宴席能够快点结束。


    ……


    汪直回西厂时韦瑛正围着围裙大扫除,见他回来丢下抹布就上前迎接,“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在王府吃饭?”


    “没有,看见朱见泽就烦。”他下马说。


    他身后只跟回来一队锦衣卫,剩下的都被他留那看护孙念了,看他看来崇王府养的那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候也就能拉个架用。


    他揉着太阳穴往房间走,“本来想找个空房间睡一会儿结果还被占用了,朱见泽弄那么大王府就不能多盖几间屋子。”


    “占用?还有谁跟您一样爱在大白天睡觉。”韦瑛忍俊不禁。


    汪直回想了一下,“就那个刑部侍郎的儿子和御史大夫的闺女,我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好在里面。”


    韦瑛表情一愣,赶紧说:“您见着他俩在一间屋子的事情没对别人说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念念也经常在一间屋子,他俩又不是在床上。”汪直懒洋洋的捶着自己脖子,进了房间就坐下倒水喝。


    韦瑛给他解释,“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男女之情,和你跟孙姑娘的感情不一样,不在床上传出去也会损御史家小姐清誉的。”


    汪直眉毛一挑,“男女之情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那就是男女之情。”韦瑛觉得自己仿佛在做启蒙老师。


    “我知道是喜欢,”汪直水也不喝了,一本正经问,“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41章了,孩子终于要开窍了


    九月初八, 阴历七月半,中元节。


    朱见泽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


    他把手中鱼饵一把撒进水池,拍拍手道:“天地良心,我不过就是小小的怂恿了一下,谁知道他就真敢假冒你,假冒就假冒,居然还失败了,可惜啊。”


    洛阳春观察着周围道:“这崇王还真是个妙人,我第一次见把宴席设在花园子里头的,也亏得今儿个天气好, 不然风大点还不得吃上一嘴土。”


    第42章 、中元节2


    汪直瞪了韦瑛一眼, 直接把他薅起来踹了出去,然后把门一关。


    孙念正好来到门口,看到门关的紧紧的, 韦瑛还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侍卫为难道:“拦不住啊,孙姑娘已经进来了……”


    话一落下,就听到走廊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喊他:“汪直!”


    “汪直怎么了?干嘛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她问。


    他伸手在汪直眼前晃了晃, “大人,想什么呢?”


    汪直一哆嗦, “没什么, 还有吗你接着说。”


    韦瑛被他这意料之外的反应逗乐了,“哦豁!您不会心里真想着谁呢吧?快和我说说, 哪家姑娘高矮胖瘦啊?”


    汪直抬手就要给贱兮兮的韦瑛一手刀,门外正好来侍卫通报:“大人, 宫正司孙姑娘来找您了。”


    “一两句话说也说不清楚,打个比方, 如果大人有喜欢的人, 那么听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她。”


    汪直蓦地一抬眼, 语气复杂, “……不会吧?”


    韦瑛低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头发现汪直表情呆呆的, 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搁平时他也就“嗯”一声过去了,今天却反常的厉害,急的站起来指着外面:“拦住了!别让她进来!就说我不在!”


    “哪儿不一样了?”孙念问。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


    韦瑛沉思了一下,恭恭敬敬道:“大人青春期到了,叛逆。”


    然后拍拍屁股撤了。


    孙念拍着门,“汪直你开门啊,我来给你还药的。”


    “男……男女不可共处一室的!”他喊出这句话,脸也变得通红。


    孙念彻底被人整懵了,“咱俩在客栈还睡过一间屋子呢也没见你讲究那么多啊。”


    “不一样!”他说。


    孙念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就当哄小孩一样哄着说:“好啦好啦,你哪里不开心了开门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做雪花酪吃行了吧?”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伤,无力又绝望道:“念念,怎么办,我是个太监啊……”


    孙念还没意识到他的反常,温柔的说:“太监也要吃东西的不是。”


    汪直的眼圈因为极力克制而泛红,他沉静了下来,语气决绝,“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西厂了。”


    她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子,不知所措道:“你到底怎么了!明明上午还给我涂药,下午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他说,“是我,我害怕你。”


    孙念愣住了。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太监,在说,害怕她?


    她饭都没吃完就等不及来见他,结果听他说他害怕她。


    她眼里泛起了泪光,恶狠狠的踹了门一脚,“汪直你吃错什么药了!”


    然后愤愤离开。


    出门路过韦瑛时,孙念停下来一本正经的问他:“我吓人吗?”


    韦瑛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孙姑娘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怎么会吓人呢?”


    她直直的盯着他眼睛,似乎在验证话的真假,然后闷闷的走了。


    孙念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哦”,“念念好讨人喜欢”,当然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口袋里的钱再另说。


    这个大小姐,从来没有费过力气去争取过什么,一切好东西都会乖乖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所以她习惯了不动心思就能拥有任何想要的,包括喜欢的人。


    她没玩过暗恋,不懂得什么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也没为什么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


    以至于现在心头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呛的她措不及防。


    回到王府时,宴席还没完,洛阳春见她失魂落魄的,饭也没心思吃了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孙念摇了摇头没说话,斟了一杯葡萄酒就往嘴里送。


    崇王府的菜果然好,可她却没吃几筷子,走的时候空灌了一肚子酒。


    宴席散尽后孙念硬撑着精神和崇王妃道别,上了软轿就倒在了洛阳春腿上。


    她双颊微红,眸中星光点点,像是藏着无尽愁丝似的,与平时活泼的模样大相径庭。


    洛阳春不放心问道:“去了趟西厂回来魂儿就没了,那汪直到底怎么你了?”


    “他倒还不如怎么我了……”孙念闷闷道。


    “你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洛阳春说。


    孙念抬头看她,“春儿,你觉得喜欢上一个太监和喜欢上一个小屁孩哪个更惨一点?”


    “废话,当然是喜欢太监更惨。小屁孩能长大,太监被割了那玩意又长不出来。”她想也没想回答。


    孙念又问,声音委屈巴巴,“那要是小屁孩和太监是一个人呢?”


    “谁这么没出息——”洛阳春说着,突然定定的低头看向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会吧?”


    “我……可能会。”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汪直的脸。


    喜欢上一个未成年的小太监,多么惊世骇俗且奇葩的事情啊,关键是这个太监居然还说害怕她?不喜欢她就算了还害怕她,她又不长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他凭什么害怕她?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还小,估计还不懂情情爱爱什么的,反正她这具身子也就十五不到,来日方长,她等他长大就是了。


    回到宫正司时孙念已经酒醒了一半,深呼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忙活手里的活儿。


    中元节,一到晚上宫里免不了会有胆子大的宫人偷偷放河灯烧纸钱祭奠亡亲。这当然是禁止的,但耐不住有的人屡教不改,还是得宫正司出面压制。


    天黑之后孙念和洛阳春与其他人一起在外巡查,两个人一组,看到有烧纸钱的就带到宫正司记大过。


    她俩到处看了一遍也没察觉到异样,孙念脑子晕晕乎乎的,就等着回去睡觉了。


    御花园漆黑一片阴风阵阵,路过池塘时洛阳春抓住孙念的胳膊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我听说啊,每逢中元节有水的地方都会有水鬼拉过路人的脚脖子好当替死鬼,咱俩还是离池塘远点吧。”


    孙念安慰着她:“怕什么,凡事都讲个理字,咱们和它无冤无仇的敢拉咱下水,我下去也得手撕了它。”


    嘴上这样说,她的脚步还是加快了。


    结果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就瞄见了一点火光。


    有人在池塘边烧纸?


    孙念把洛阳春留在原地,“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洛阳春急的原地跺脚,压低声音叫道:“可别是水鬼故意勾人的,你别去了!”


    在她跺脚的功夫孙念就已经走到那人的身后了,只瞧这月色下蹲着的背影小小的,不像是个大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过去一拍肩膀,把那小人吓的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上。


    走到人前面仔细一看脸,孙念吃惊道:“太子殿下,怎么是你?”


    身穿睡袍的朱祐樘声音小小的,“孙姑姑,我来给我娘烧纸的……”


    她赶紧把火给踩灭,用脚把东西都给拨进了池塘里,弯下身对太子说:“今日这事我权当没看见,不然陛下知道了该发怒了,您乖乖回宫睡觉,不要再偷跑出来了好吗?”


    小太子失落的点点头,“谢谢孙姑姑。”


    孙念赶紧招呼洛阳春一起把太子送回东宫,到了只说太子顽皮跑出去玩正好被她俩遇到了,只字没提烧祭品的事情。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有点感慨,“太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连个娘都没有,陛下对他也没多上心,都八岁了个子还那么小,哪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洛阳春道:“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在后宫整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到六岁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身子骨压根就没好好养,身体当然就弱。”


    孙念看四周没人,低声问道:“我听说太子生母是一位姓纪的女史,和汪公公都是被俘虏来的瑶民后代?”


    “这还用听说啊,整个皇宫都知道。”洛阳春吐槽她。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好像生下太子就死了,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随便就给埋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太子说的他有这号亲娘,弄得小孩大半夜出来烧纸,倒还算有孝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正司,孙念酒已经全醒了,白天没心情吃饭,现在说什么得来顿夜宵补回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酒是醒了,西厂却还有个人正醉着。


    汪直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夜巡,自己提着酒坛子坐主事厅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


    他五岁进宫,至今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太监,什么“阉狗”,“废人”,多少难听的话都被骂过,他都未曾因为自己残缺的身子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在和孙念一点一滴的相处中逐渐失控。直到在今天恍然大悟,他对孙念念,怕是早就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了?


    是了,她一笑,他也跟着开心,她一哭,他就跟着难受。既想护着她,又怕困住她,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不敢想象,念念那么信任他,拿他当真正的朋友。如果知道被他一个太监喜欢上了,心里该感到多么的恶心和恐惧。


    也就是意识到那一点,他根本就没有情窦初开的喜悦,有的只是害怕和认清自己是个废人的痛苦。


    于是干脆即时止损,只要两个人不再见面,他对她的感觉应该就能淡下去吧?那样对谁都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瘫倒在石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孙念以为汪直对她的害怕是唐僧对妖魔鬼怪的害怕。


    可其实他的害怕是一个握惯刀把的人,突然有天掌心里捧了片脆弱美丽的雪花,那种惶恐又颤抖的心情,才是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想不到吧,追妻没开始赶妻开始了嘿嘿嘿


    “喜欢一个人啊, 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对她好,想起她心就软。就好像上一刻你还想着去杀人呢,一转头看见她就连刀都提不动了。”


    里面的人倚在门上,耳根子红的跟要滴血似的,“我故意留给你的,你拿走吧。”


    孙念听他声音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无精打采的,“哎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快点让我进去我好看看你。”


    韦瑛见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疑惑道:“您怎么了?突然慌慌张张的,孙姑娘又不吃人。”


    第43章 、得罪人了


    为首的一位行礼道:“我司女史琅秀被司乐坊的一名乐师言语辱骂,其态度嚣张至极还拒不道歉,请孙典正做主!”


    洛阳春低声抱怨:“这些人怎么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爱找宫正司,怪不得你上位以后李宫正就很少问事了,原是被她们烦的。”


    孙念刮了下洛阳春的鼻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外人听到要出事的。再说前阵子不是有位选侍怀孕了吗,就当是花开道喜吧。”


    “这倒也是。”


    孙念瞧着那名叫琅秀的女史,“骂你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自打那日在西厂不欢而散之后, 她就再没见过汪直。她不常常出宫, 汪直不常常进宫,除非有一方主动去找对方, 不然他俩见上一面真挺难的。


    洛阳春瞅着她这幅半死不活的德行就来气, 过去把花一夺,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 一天到晚除了发呆就没别的了, 还不如去西厂问个清楚他那天说那话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有误会就赶紧解开, 这样僵持着你们就真老死不相往来了?”


    孙念一点头,“好!我听你的,今天下午就找机会出宫去西厂。”


    洛阳春原本绷住的脸噗呲笑出来,孙念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孙念一言难尽,她以前对待别人都是干脆利落快, 怎么碰到汪直就变成这个德行了。


    洛阳春抬手,“打住哈, 我不想听你说喜欢上一个太监有什么心灵感悟,我就是觉得你死也得死个明白,然后赶紧回到以前的样子。”


    孙念就揪着一朵摘来的栀子花,一下一下撕着花瓣在屋檐下发呆。


    她看着刚从孙念手里夺来的栀子花,“念念, 话说宫里的栀子花开的好早啊,总感觉有点妖异,会不会有不详的事情发生?”


    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是在王府混不下去所以来宫里嚯嚯了。


    孙念看见这人就觉得头大,心想怎么跟个刺儿头似的哪哪都有他。


    “王……王焕之。”对方抽抽噎噎道。


    孙念对洛阳春说:“唉,辛苦你带点人去司乐坊把人带回来吧。”


    小妮子噘着嘴不情不愿的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洛阳春风风火火的回来了,就是表情有点怪。


    没等孙念问怎么了,她就挪开脚步露出身后的男子,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带回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中元节那天在王府和名角干架的乐师。


    她问琅秀是不是这人骂的她,琅秀委屈巴巴点头。


    然后王焕之炸毛了,“孙典正,我是骂了她没错,但那是她欺侮我在先。我走路走的好好的,她非撞我身上说我不长眼,还说我是个谁见谁倒霉的扫把星,我气不过骂回去她就哭,还带来一帮人吵着让我给她下跪道歉。告诉您吧我骂她都是轻的,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揍她了。”


    孙念扫了琅秀一眼,“他说的可是真的?”


    堂下鸦雀无声,为首的女史道:“无论怎样,以下犯上就是他不对,尚宫局为六局之首,里面的人怎能被一名小小的乐师辱骂?”


    “没错,尚宫局为六局之首,但你们可不是六局之首。”孙念淡淡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那女史连忙低头。


    “琅秀,我问你,若真如他所言,他没招惹你,你为何要主动挑事?”她问。


    琅秀神情闪躲,“我……我就是看他不太顺眼。”


    “你可拉倒吧!”王焕之鄙视道,“你不就是恨我抖露我爹的时候把你七舅姥爷一块抖出去了,我告诉你他们当官的做错事那就该罪有应得,你一臭丫头片子想不开来糟践我干嘛啊?”


    对方咬着嘴唇眸中含泪一句话没说出来。


    “宫正司宫正司,图的就是个‘正’字,”孙念说,“尚宫局琅秀挑事在先,记过,回去抄记宫规三遍明日交到宫正司。”


    说完瞥了一眼偷笑的王焕之,“王焕之口无遮拦出言不逊,记过。”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


    尚宫局的一群人气的站起来礼都不行就走了,走时有名女史刻意放声道:“不就比我们高了一级吗,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什么东西!”


    洛阳春的小火苗“噌”一下子被点起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去抡她,被孙念一把拦下了。


    “别拦我!让我去撕烂她的嘴!敢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倒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孙念连忙顺毛,“不急不急,咱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哈~”


    洛阳春瞪了呆站着的王焕之一眼,“你说说你,为了这么个连自己爹都坑的家伙得罪那帮人有什么好处,他能记你的好就怪了!”


    王焕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笑着揶揄道:“啧,长的跟一吊睛白额虎似的倒比老虎还凶。”


    洛阳春瞬间又炸毛,“你说谁吊睛白额虎呢!”


    “谁应的我就说的谁!”


    孙念抱住她的腰,气呼呼对王焕之说:“以后管好你这张臭鱼烂虾的嘴!赶紧出去!”


    “得嘞!”王焕之悠哉悠哉转身,之后又转回来,指着洛阳春说:“还有啊老虎姑娘,我那不叫坑爹,叫大义灭亲!”


    “你可闭上你的嘴吧!”孙念吼道。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那只“老虎”带着哭腔问她身边的女子,“我果真像吊睛白额虎?”


    “不像不像!别听他胡言乱语的!”


    ……


    被这事一耽误,孙念也没心情出宫了,就等着第二天再做打算。


    洛阳春被王焕之那句“吊睛白额虎”气的够呛,于是吃饭时化悲愤为食欲比往常多吃了一碗。把自己撑的一动不动瘫椅子上等消化。


    晚饭吃的鱼,鱼里面有很多刺,汪直给她剥过鱼刺。


    这个被遗忘的小细节突然就蹦到了她脑子里。


    然后她就开始想他,想的抓心挠肝坐立难安。


    宫正司的大门又被推开,来的还是白天那几个人,面上笑盈盈的,“我们尚宫大人有请孙典正,说有事情同您商量。”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情啊?”孙念问。


    “这我们几个就不知道了,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洛阳春站起来,“该不会是找你兴师问罪吧,我和你一起去!”


    毕竟尚宫局的风气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又护短。


    琅秀没好气道:“尚宫大人说了只请孙典正一人,洛女史还是在这好生呆着吧,别给我们添麻烦。”


    “行了,我跟你们去就是,”孙念对洛阳春说,“去跟李宫正说一声吧,去的久了有事情就去尚宫局找我。”


    言外之意是,我要是没回来,赶紧让李宫正过去捞人。


    出了宫正司走了一段路后,孙念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尚宫局的路吧?”她问道。


    “不是去尚宫局的是去哪的?孙典正还是走快点吧,不要让尚宫大人久等了。”


    灯笼把一行人带到了宫闱深处,周围的宫殿连一点亮光都没有,一阵阴风过来吹的孙念脊背发凉,她犹豫道:“算了吧,我不去了。”


    琅秀一把抓过来她的胳膊,“马上就要到了,怕什么,我们几个又不会吃了你。”


    孙念觉得她们应该还没那个胆子把自己结果了,干脆就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往前继续走,她们带她停在了一座貌似荒废很久的宫殿门口。


    “进去吧孙典正,尚宫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呢。”琅秀说。


    孙念的手刚碰到门,就被身后的人往里一推,整个人直接撞开门摔在了地上,疼的她“哎呦”一声。


    随后门就被外面的人关上了,还传来上锁的声音。


    “孙典正,你在这里面先玩着吧,我们等会儿来接您出去。”琅秀嬉笑着带人走了。


    孙念气不打一处来,爬起来骂道:“我玩你奶奶个腿玩!本来以为你们能耍什么花招呢,结果就是把我关这?尚宫局掌管各宫钥匙了不起怎么?真当老娘好欺负啊!等我出去了把你们几个人的头发都薅光!”


    骂完了转身一看,这宫殿虽然从外面看像荒废许久的,里面却是干干净净,院子里连片落叶都没有,甚至还摆着水缸种着菜。


    因为四处黑漆漆的,她也没敢到处溜达,冲着关闭着的殿门就喊:“有人吗?这院子里的大萝卜谁种的啊,没人应我拔了啊?”


    一片寂静,别说人,连声鸟叫都没有。


    她走到菜地里,拔之前又确定了一遍:“我真拔了啊,先说好我被忽悠的太匆忙身上可没带钱。”


    话音一落,从屋子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死丫头再嚷嚷一句我把你当萝卜种地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猜猜最后说话的女人是谁,存在感极低的历史人物,不过性格挺有意思


    过了十月天气的转变彻底明显起来。早晚冷的让人不得不多加件衣裳, 中午的太阳又大的热死人,宫正司院里开着的栀子花被阳光一晒,香味直熏的人脑子疼。


    自从云无垢死之后司乐坊琴师的位置一直空着,新来的这个是昨天才进宫的,结果来的第二天就惹事,也是个人才。


    宫正司厅堂里,孙念坐在主事座上,一群女史安安分分的在下面侯着。


    说到这,宫正门外传来哭闹声,随着大门被推开,身穿尚宫局服饰的几名小女史簇拥着中间哭哭啼啼的一位蹙眉走了进来。


    第44章 、冷宫奇遇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看你穿的衣服挺好,犯的什么事?”她问道。


    “我没犯事,就是得罪人了。”孙念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孙念连忙跟进去了,心想这女孩刀子嘴豆腐心的还挺傲娇。


    殿里和殿外一样简陋,但被收拾的很干净, 一切摆设都井井有条,看上去与其说是冷宫不如说更像是普通百姓的家里。


    说完后水也开了,那女子沏了碗茶,递给她说:“她们当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啊还把人关进来吓唬,脑子有病。”


    “小……小梦?”她痴痴的叫出来, 眼睛直直的盯着对方的脸。


    这个女孩子长的和她在现代的闺蜜简直一摸一样。


    她只好放软语气,“好姐姐, 我是被人故意关进来的,门被锁上了, 我想出也出不去啊,您就收留我一会儿吧。”


    女子冷冷的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回屋了。


    女子神情疑惑,“什么梦不梦的, 吵我睡觉还拔我萝卜就是不行, 这都什么世道,冷宫都不能讨个安静, 赶紧滚出去!”


    孙念反应过来了, 这女孩虽然和她的小梦长的像, 但确实不是一个人, 也不可能是一个人。


    小圆脸,大眼睛,鼻子翘翘的, 嘴巴像颗大樱桃。


    在她呆站着的功夫,女子又喊了一句,“傻愣在那干嘛?还不进来不然睡菜地啊!”


    孙念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嗯……说你为人善妒易怒,能当上皇后是因为吴家买通了太监假传圣旨,原本皇后之位就不该是你的,所以陛下才会把你下入冷宫。”


    吴氏听完气的面皮子都在抖,皮笑肉不笑道:“朱见深个王八蛋……”


    孙念喝了口茶,闻着清香扑鼻口感微涩,说是茶,其实就是晒干的竹叶子。


    “刚在外面听您说这儿是冷宫,那您是谁?”她问。


    女子托腮微笑着:“我姓吴,你猜我是谁?”


    吴氏看着孙念的表情,饶有兴趣道:“我当了一个月的皇后就被废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哎你跟我说说外面都怎么传的我啊?”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的。”


    见情况不对,孙念赶紧转移话题,“哎呀那几个死丫头说一会就放我出去,这都半夜了她们还来不来啊。”


    吴氏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是咬牙切齿,“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孙念以为她出去是看门开了没有,结果回来时手里提着俩萝卜。


    她把萝卜放火上一烤:“想不想知道真相?”


    孙念心里其实不是很想,但她看出来吴氏外表傲娇实则话痨的特质,再加上一个人在冷宫呆了那么多年,肯定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


    “有点想知道。”她说,看在萝卜的份上。


    真相就是当年皇帝非常非常不喜欢她这个皇后,但人是先皇临终前选的,不能轻易废除。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先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当时传皇后人选圣旨的太监下了狱。屈打成招之后让太监承认假传圣旨,然后再栽赃吴家贿赂他,一切水到渠成,皇后废的顺顺利利。


    世人皆道当今圣上仁厚贤明。登基之后为前朝臣子平反冤情,又恢复叔父朱祁钰的帝号,有人提起他年幼时太子被废一事,他也不过一笑置之,不予计较。


    这样一个好脾气的皇帝,唯独将他最大的恶意给了他的皇后。


    “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这也太过分了吧。”孙念吃着香喷喷的烤萝卜问道。


    “当年大婚之夜他跑去找万贞儿啊!这我能忍?那时候万贞儿就只是个宫女啊,见了我却连个礼都不行,这我能忍?”吴氏气的嘴都要歪了。


    “不行礼,然后呢?”孙念抓住了重点。


    “我就把她揍了一顿。”吴氏轻飘飘的说。


    孙念竖起了大拇指,她特别想说“牛逼”两个字但她忍住了。


    “那难怪了,万贵妃就是皇上的命根子,除了贵妃外你把他揍一顿他都不一定跟你来气。”孙念说。


    “命根子怎么了,她过的也不一定就比我舒服,”吴氏喝着热腾腾的茶,“这些年那狗男人女人没少睡孩子没少生吧?自己一天天的衰老爱人却正值壮年,三千宠爱在一身又怎么样,是个女人都不会开心。”


    孙念想起万贵妃的容貌,“我觉得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啊。”


    吴氏敲了下她脑壳,“傻子,人衰老的又不止是容貌。”


    “还有心啊,人心也是会老的。”


    孙念摸着头若有所思。


    “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了,再快也得等明天来送饭的太监发现你。”吴氏看着孙念一脸嫌弃,“看来只能和我凑合一宿了,先说好,敢抢我被子我直接揣你。”


    孙念打了个哈欠,甜甜道:“谢谢吴姐姐。”


    吴氏呆了一下,突然掐着孙念的脸,“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我妹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可惜见不到她。”


    睡觉时孙念以为吴氏会很嫌弃她,其实并没有,这个女人很安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


    满门忠烈,一朝为后,这怎么着都像是拿了女主剧本的人生。


    可惜她遇见的是朱见深,敢在登基之初就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的朱见深。这样的人,可以是温和的,可以是宽容的,但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他也会无视任何规则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殿里漆黑又寂静,孙念躺在吴氏身边不仅不拘谨反而特别安心,可能是因为这个人长的太像小梦了,而她也太想小梦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中苏醒。


    梳洗之后就一直坐院子里盯着大门发呆。


    昨晚太黑了她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原来门上有专门开的一小扇四四方方的窗口,应该是专门往里送饭用的。


    “怎么还没有太监来送饭啊?我都消失一晚上了,宫正司肯定乱了套了。”她抱怨着。


    “哪能那么按时按点啊,而且偶尔不送也是有的,要不是我自己种菜早就饿死了。”吴氏说。


    听着这句话,孙念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喉咙里像卡了一颗青梅子,酸不溜秋的还堵得慌。


    门上的那扇小窗口被人轻轻叩击着,外面传来一道稚气的声音:“吴娘娘,我来给您送好吃的啦。”


    孙念忙不迭的过去把那块的木板掀上去,看到的却是朱祐樘明亮的小脸庞。


    他看到孙念自己还有点困惑,“孙姑姑,您怎么在这啊?”


    孙念就差喜极而泣了,她长话短说道:“太子殿下帮孙姑姑一个忙好不好?您先去宫正司告诉李宫正我被关在这儿了,然后让她们去尚宫局拿钥匙来救我行吗?”


    朱祐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然后把手里用油纸包的点心给孙念,“这个是给吴娘娘的,孙姑姑也能吃。”


    她接下点心太子就跑着走了,吴氏拿到手里打开一看是牛乳糕,闻了一下满足的笑道:“算我以前没白疼他。”


    “你和太子认识啊?”孙念一脸问号。


    “他娘以前和我关系不错,我经常给他东西吃。”吴氏随口说。


    孙念嘴里被塞了一块糕点,嚼一嚼,奶香弥漫在整个口腔。


    她鬼使神差地问:“我出去之后,你以后会怎么办?”


    吴氏不以为然道:“反正都已经被关了十几年,接下来再被关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关到死也就是那么回事。”


    孙念突然走向她,她笑了,“还要吃啊?馋丫头。”


    然后表情定格住了,因为上一秒孙念走过来,是张开手抱住了她。


    “放心吧吴姐姐,念念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谁稀罕……”她说着,却没有推开她。


    ……


    小太子急急慌慌跑在宫道上的身影,全被不远处路过的万贵妃看在眼里。


    “这孩子到处跑,身边怎么连个看着的人没有。”她稍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少年,“汪直,把他送回东宫吧。”


    “是,娘娘。”


    于是朱祐樘跑着跑着突然就撞到堵在他面前的汪直身上。


    他着急道:“宫正司的孙姑姑还等着我去救呢,汪公公就让我过去吧!”


    汪直的瞳孔骤然一缩,“宫正司的孙姑姑?她怎么了?”


    在宫正司的人眼中,是孙念昨晚去了尚宫局就没回来。在尚宫局的人眼中,是她们根本就没见孙念来过尚宫局。


    而那几个带她走的人,更是一口咬定她们没去过宫正司,更没见过孙念。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张尚宫活了一把岁数,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还是头一次见汪太监只身一人闯尚宫局。


    这尊活阎王踢门进来开口就一句话:“冷宫的钥匙,给还是不给?”


    门“嘎吱”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挑灯的年轻女子。孙念的视线顺着绰约的灯光往上走,看到她的脸时直接呆住了。


    孙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冷宫,吴姓,猜都不用猜,直接指向一个人——当今圣上的发妻,成化的第一个皇后。


    女子身穿浆洗干净的布衣服,正在用火折子点地上的木材准备支架子烧热水。


    第45章 、不可描述的梦


    好歹尚宫是六局之长,她不好当面驳对方面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孙念身上。


    “既然您没有异议,那我就秉公办理了——”李宫正说着,正要引出下面的话, 就见张尚宫抬起了手。


    “慢着,”张尚宫说,“事情是出在孙典正身上的,既然孙典正已经出来了,且毫发无损,不如由她来决定这几个女史的去留如何。”


    她从进来起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没卖惨也没多说一句话。这时候一抬头,看到李宫正惋惜的目光,看到张尚宫审视的目光,以及洛阳春干着急的目光。


    她跟吴氏道了别,出去之后随着宫门再次被锁上, 她的心情似乎也被堵的死死的, 沉重的喘不过来气。她沉浸在这种怅然里,丝毫没注意到转身之际出现在长巷尽头的, 身穿锦袍的身影。


    汪直伸手想抓住什么, 可能是阳光,可能是远处那女子离去的衣袂, 可无论是什么, 他知道他都抓不住。


    “还有脸说不小心啊,要不把你们关那黑不隆冬的地儿一晚上试试?”洛阳春冷冷道。


    李宫正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自己看向坐在一旁的张尚宫:“按照宫规,陷害他人者应当逐出宫去,张尚宫没有异议吧?”


    宫正司, 琅秀一行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晚我们原只是想吓唬吓唬孙典正,只关她半个时辰就把她放出来了。谁知道选侍娘娘突发小产, 整个六局的人都被叫去问话,等忙完回来, 我们就不小心把孙典正给忘了。”琅秀抽抽噎噎道。


    外面站着李宫正和宫正司众人,看见她之后好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听要逐出宫,琅秀几个哭的更厉害了, 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垂目沉默的张尚宫。


    正郁闷着,洛阳春蹦蹦跳跳的过去扑到她身上,“念念你好样的!那群人恶有恶报就该这么治她们!”


    孙念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就恶有恶报啦?她们这种脾气秉性要是留在宫里,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那才是恶报。”


    然后她又在琅秀之流祈求原谅的眼神中开口说:“我不原谅。”


    “念念尚且比她们高出一级她们便敢如此对待,可想而知平日又是怎么对待其他普通宫人的,这般的心术不正睚眦必报,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端。”


    她不卑不亢的说完,行礼道:“还请李宫正秉公处理。”


    张尚宫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尚宫局,路过孙念时冷笑道:“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恶毒,倒和你的靠山挺像的,果真物以类聚。”


    然后轻飘飘的走了。


    孙念看着尚宫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嘴上犯起了嘀咕:“我靠山是哪位?”


    洛阳春一甩手,“管他呢!反正以后看不见这群烦人精我就高兴!”


    孙念无奈的叹了口气,拉着她准备先去填饱自己肚子,她早饭都还没吃,这会都快饿打嗝了。


    今日的早膳依旧是各式点心加小菜和米粥,孙念看着碟子里摆的牛乳糕,突然想起来了太子,于是说:“能这么顺利的出来真多亏了太子,想不到他这么小办事还挺靠谱。”


    洛阳春嚼着糕点,“关太子什么事啊?”


    “不是太子去找的你们?”她狐疑了。


    洛阳春眼珠子一转,“哎对对对!我刚刚没反应过来你说的什么,就是太子找的我们,你赶紧吃饭吧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孙念喝起了碗里的粥,总觉得这丫头哪里怪怪的。


    再加上张尚宫说的什么“靠山”,让她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夜晚睡觉的时候,孙念突然想起来以前不知道听谁提的,说是趁一个人睡着时把他叫起来,趁着半醒不醒的状态问什么都会说真话。


    她抱着闹着玩的心理爬到洛阳春床上轻轻叫着她的名字,“春儿?春儿?”


    “嗯……干嘛呀还不睡觉?”洛阳春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


    “早上去宫正司找你们的人,到底是谁?”孙念问。


    “就是那个……那个……”她断断续续道,“汪直啊……”


    洛阳春说完就又进入了睡梦中,留着孙念一个人坐床头心潮汹涌。


    汪直啊汪直,她是真的不懂他了。


    不过无论怎样,她明天都一定要出宫去西厂。


    当晚孙念一夜无眠。


    她身在宫正司,身影却已经跃过了宫闱出现在了某人的梦中。


    汪直做过许许多多的梦,血腥的,残酷的,数不胜数。可没有一个梦像这样让他感觉心都在发颤。


    梦里是孙念,各种时候的孙念。孙念在夕阳下露出的白胳膊,孙念在火光下娇艳的脸,以及唇上那烫人的胭脂。


    他以前觉得她的笑容天真,后来觉得天真的有些勾人。那鲜艳的衣袂,他能在现实世界缩回手,却又在梦里将理智抛之脑后,把克制付诸东流。


    现实世界的太阳已经升起,梦里他的掌心中还攥着撕开的裂帛,真正的领教何为欲望。


    “汪直?汪直?”孙念拍打着他的脸,“脸上怎么那么烫啊,不会发烧了吧?”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然后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坐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等着你一个人别扭到死啊!”孙念没好气的说,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发烧!”他躲着那只伸来的小手,下床将外袍往身上一披,“外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你来了都不通报。”


    “你别怪他们,是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睡觉所以故意不让他们说的。”孙念道。


    汪直背对着她系衣带没说话,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孙念清了一下嗓子,“那什么,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激素分泌失衡脾气就容易犯别扭,这属于正常现象,我理解。”当然她不知道太监还算不算。


    “虽然我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所以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原谅你了!”


    她咬了咬唇,“好了就这些,我走了。”


    刚一动身,手就被抓住了。


    “人牙子的案子调查的差不多了,”他松开手,“你一会儿跟我去狱里认认有没有落下没抓的。”


    “这也用得着我?”


    “当然用得着。”


    用不用得着的,他反正不想她这么快走就是了。


    孙念看着他的衣裳,噗呲一笑,“汪直,你带子系反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于是又转过身解开重系。


    “日理万机累傻了吧,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她揶揄说。


    汪直回想起梦里的场面,喉咙一紧道:“的确想了些不该想的……”


    踏进诏狱,孙念被里面的气味熏的咳嗽了一下,听的汪直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不别进去了,你回宫吧。”他说。


    “我哪有那么娇气,”孙念瞥他一眼,“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汪直不爽的“哼”了一声,“是我婆婆妈妈还是有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往里一走,韦瑛看到他俩,粲然笑道:“呀,孙姑娘来啦,怪不得今儿早上西厂来了只喜鹊叫唤呢!”


    多么热情和善的一张脸,如果背景不是皮开肉绽的死囚,孙念还以为自己是在来他家做客。


    绑在刑架上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老年人,看见汪直后瞬间哭诉道:“您就是汪厂公吧?汪厂公我冤啊,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是被那群人给坑了啊!”


    汪直走过去,“柴老爷,你说说你怎么被坑了。”


    “我给了钱,让他们去从穷人手里买孩子,谁知道他们贪了那些钱,还能靠手段搞来孩子给我,我不知情啊!我冤啊!”老头子喊道。


    汪直面色从容的走到那人身边,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柴老爷,这几日在西厂,受了不少罪吧?”


    “可不是吗!您既然都知道了就把我放出去吧,我不知情啊!”


    话没说完,只听到突然响起“咔吧”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老头子刹那间从嘴里发出骇人的嚎叫声。


    汪直甩了甩手,像是刚刚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穷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好一句不知情。”


    韦瑛递上手帕,笑道:“话都还没问完呢您别给弄死了,里面有经得起折腾的。”


    汪直拿起帕子擦了擦,想问孙念有没有觉得呼吸不舒服。结果转头就见那丫头等都没等他就自己接着走了,他心情瞬间不爽到想把老头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孙念看着牢门里形形色色的人,看到有穿官服的她就知道汪直这次也没有手软。


    走着走着,她突然在其中一间停了下来,盯着里面认不出她的三人只觉得好笑。


    “怎么了?”汪直问她。


    孙念指着,“这三个人里,那俩长的奇形怪状的是负责运送我的,剩下一个穿官服的我路过扬州时曾经求助过他,结果他让那两人把我带走。”


    那种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心情她真的永生难忘。


    她笑着:“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当官的得有点问题,果不其然啊。别的都好说,我就是后悔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人都浏览了一遍,她转身离开了诏狱。


    “韦瑛。”汪直叫道。


    韦瑛乐呵呵的跑过去,“大人您讲。”


    他的眸中幽暗如古井,“把那位县令大老爷的膝盖骨拆了吧。”


    “既然这么喜欢让人给他跪下,那他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做梦那段我写完笑了半个小时,太意识流了哈哈


    还有就是我以后得备考了可能做不到日更(虽然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日更),你们也别难过,因为死磕文学史的我可能比你们还难过QAQ


    冷宫门被推开的一刹那, 孙念感觉外头的阳光好像跟着一起泼了进来,刺的她眼睛疼。


    李宫正点头,“那就按照规矩,将这几个人逐出宫去吧。”


    地上的几个人即刻就被拖出去了,从她们嘴里发出的一串串恶毒的咒骂声传入孙念的耳朵里,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李宫正略一迟疑,“那样也好。”


    第46章 、中秋前夕


    “都觉得是……安喜宫。”


    ……


    洛阳春一叹气,“可别提了,不光是孩子没了,太医还说她以后也再难怀孕,都怪她爱用夹竹桃染指甲,那东西孕妇哪能用。”


    见孙念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洛阳春低声道:“其实许多人认为仅凭夹竹桃不会那么邪乎, 肯定是有人暗中害她了。”


    宫里栀子不败,宫外桂子飘香。


    “然后我就回来了啊,反正话都告诉他了。”孙念边走边说。


    “你费劲吧啦的出宫一趟,结果就这?就这?”小春子深感嫌弃。


    孙念脸一热, “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挺多啊!”


    “哈哈话本儿看多了我无师自通。”


    “哎呀你不懂那种感觉”, 孙念道, “原来我在他面前是能无所顾忌的闹腾,可自从知道我……我喜欢他以后, 再和他相处, 就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似的施展不开,既想见他, 见到之后却又想逃走。”


    洛阳春贼兮兮的笑, 靠近她说:“我知道, 你那是害羞了!”


    长廊上的紫藤花都败的差不多了, 花瓣落了满地,铺在每一个行人的脚下。


    说笑间,孙念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昨天忘问你, 前天晚上选侍怎么突然就小产了?”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公子找谁?”


    年轻的男子作辑,“在下商良臣,前段时间家中有事耽搁了,如今特奉家父商辂之命前来上门答谢孙念姑娘救命的恩情。”


    孙宅,刘妈赵妈忙着调做月饼的馅儿, 鸳鸯给她们打下手,三人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敲门声响了都没能腾出身去开门。


    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夫人说这是天要变冷了,也不知道念丫头中秋能不能回来,也好让她带回去几件厚衣裳。


    幼清在檐下撑起了油纸伞,娇嗔道:“母亲心里只想着姐姐,也不问问我缺不缺衣裳。”


    她今日穿的一身荷叶青的衣裙,鹅黄的外衫,衬的整个人如同枝头豆蔻般清新可爱。


    似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外的人停止了敲门的动作。


    门开之后,看清来者何人,幼清感觉下着的雨丝好像凝住了一下,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万物静止。


    “虽不知道是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我长姐在宫中做事还没能回来。”她说,见他没带伞,肩膀都被淋湿了,“不如您先进来一坐吧,我去叫我父亲来接见您。”


    门大开着,外面的人陆续进来,先是商良臣,然后是他身后跟着的男孩儿,看模样和幼清差不多大,最后是挑着礼物的家丁。


    孙博一听商家的人来了,把书一扔忙不迭从书房冒着雨赶到厅堂,见面拱手道:“商公子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先给您赔罪。”


    商良臣连忙把他搀起来,阐明来意后让薛听雨把事情再说一遍,结果对方神都走到大西洋了,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落座以后这小子就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不是因为渴,是因为紧张。


    见惯了孙念的彪悍,再碰到青衣服这么温柔的女孩子,他突然就不知所措的连头都不敢抬。


    “听雨?听雨?”商良臣叫他。


    薛听雨一抬头,目光落到幼清身上又撇开,“怎么了舅舅?”


    “你跟孙给事再讲一遍路上的经历。”


    “噢……好的。”他不情不愿张口,不是他觉得被女孩子救没面子,而是他发现这家人好像并不知道念念在外面的经历,如果她是故意隐瞒的,他现在一说不是给她捅篓子吗?


    唉,可事到如今,不说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老父亲知道闺女被拐卖了还面露忧色,直到听到孙念在船上和汪直相认的那一段,他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半天从牙缝里憋出来句:“这个丫头啊……”


    薛听雨一看状况果然不对,心里哀嚎道念姐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依旧下个不停。商良臣起身要告辞,被孙博连忙拦住。这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半路上淋着雨来总不能再让人家淋着雨走。


    可算上家丁的,家里的伞也不够,只好让幼清带着鸳鸯出门再买上几把。


    二人撑伞来到纸伞铺子,幼清开口就要四把。


    鸳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姑娘,一共不是有五个人吗?”


    幼清抿唇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把伞分给众人,轮到商良臣时把自己用的伞给了他,“下雨天买伞的人多,店里就这几把了,公子先用我的吧。”


    商良臣垂目道:“多谢孙姑娘。”然后接了过去。


    送走他们后不久良奚正好放学,鞋袜被雨水浸的全湿了,进屋之后大夫人上来就要给他换。


    孙博心情大好,坐太师椅上捋着胡子回味道:“今日在家一看,这商家二郎确实一表人才,可惜念念入了宫,清儿又不到适婚年龄……”


    大夫人给良奚脱下湿袜子,嗤笑道:“有的人就是脑子不清醒,见着个什么人就爱给自己闺女配。”


    老孙听夫人这样揶揄他,面色一沉又回书房了。


    大夫人也心情不悦,把鞋子扔地上对孙良奚道:“自己穿吧。”


    然后也走了。


    而孙良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爹娘似乎又在吵架,他从孙博提起“商二郎”的时候思维就定格住了。


    商二郎?那个耍红缨枪的商二郎?那个他在演武场一直偷看的商总兵商良臣商二郎?


    来他家了?!


    而他居然在上学!在上学!


    良奚把书包一扔,懊恼道:“孔孟孔孟,孔孟误我!”


    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此刻撑着他姐的油纸伞正走在回府的路上,身边是那个从出来就不停叽叽歪歪的大外甥。


    “舅舅,我觉得那个穿青衣服的姑娘好漂亮,我以后娶媳妇也娶这样的。”


    “舅舅,孙家的茶也好喝,咱们以后经常去他家喝茶吧?”


    “舅舅,为什么咱们家里那么冷清啊?因为我既死了爹娘还死了外祖母吗?哎你们商家男人是不是命太硬克妻又克姐啊?”


    “闭嘴,”商良臣终于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这儿只有路没有河,你扔不了我。”薛听雨继续不知死活的说,“舅舅,我觉得汪直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坏。”


    甚至还挺温柔,尤其在他念姐面前,整个儿一拔了牙的老虎。


    商良臣顿了一下道:“汪直很有意思,不能用好坏来分。”


    “哪里有意思了?”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这个太监表面上争权夺势纵横朝野,可我总感觉,他好像志不在朝堂。”商良臣说。


    “那汪直还想干嘛?”薛听雨挠着头,“学三宝太监下西洋?我到家问问外公去,他老人家懂得多。”


    商良臣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要是还不想把你外公气死就别在他面前提汪直两个字。”


    “我要是提呢?”


    “舅舅亲手送你去见你娘。”


    “当我没说……”


    这场秋雨一直下到了夜晚方停。


    亥时一刻,天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拦都没敢拦,直接放他走了进去。


    谭力朋一头花白的头发犹如茅草般杂乱,他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牢门口,抬头一看,嘴角裂开笑,“哟,汪督公,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这儿闲逛了?”


    “觉得你过两天就要死了,来看看你。”汪直说。


    谭力朋笑的更厉害,从地上站起来,“劳汪大人挂心,现在时间还早着,本官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呢哈哈。”


    汪直的神情很平静,“贩卖私盐是死罪,你活不下来的。”


    “汪大人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你大半夜来这里,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点什么吗?”谭力朋瞪着两只浑浊的眼走近牢门。


    “没错,”汪直迎着老太监犀利的目光,“一百多艘船的私盐,不是小数目,同伙,上家,下家,都有谁。”


    “啧啧啧,汪直,这不像你的手段,”谭力朋道,“还真当面问我,你心里没底了吧?”


    “我心里怎么没底了?”汪直反问他。


    “你不敢往上查,你在害怕,害怕真相。”谭力朋笑道,“汪直,你手里握着皇庄的账,你心里最清楚,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你来这儿,不过是想听我说我所做所为皆因我一己私欲,与那龙椅之上的人无关。”


    汪直的眼神一暗,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体内气血却陡然翻涌。


    “可是,答案要让你,失、望、了——”


    谭力朋将末尾三个字拉的极长,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汪直,陛下的确对你足够好,所有腌臜的事情都不让你看见。可是汪直,这并不代表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我为陛下敛了那么多财,陛下尚且能放弃我,总有一天就也会放弃没什么用的你。只要你还身处在这朝堂,今日的我,即是明日的你!”


    汪直听完,缓缓摇头,“我不会成为你。”


    “在我心里,陛下永远都是那个陛下。”他说完,转身离开。


    谭力朋大笑着朝他喊:“别负隅抵抗了!我知道你很崩溃,可是又能如何!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作者有话要说:划重点:1、历史上谭力朋确实贩私盐,也确实是一百多船。2、官员确实一路绿灯。3、皇帝一开始判他斩刑,最后赦免了,原因不详。


    按我自己的理解是对于皇帝来说公收和私收是不一样的,他们每个月多少零花钱都有定数。从宪宗发展皇庄的角度看他的确是与民争富。但剧情只是我自己的妄加揣测,为的是引出后面的事件,文笔有限,不喜勿喷,感恩~


    “然后呢?你从诏狱出来然后呢?”洛阳春问她。


    然后在大夫人的笑声中轻轻“哼”了一声投身雨中。


    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桂花香。


    “谁?”


    第47章 、中秋


    二人说笑一会儿,天色就临近中午,孙念随着要回家的同伴一起出宫,留洛阳春跑御膳房看厨子包月饼去了。


    马车拐到孙家那条巷子时她掀开轿帘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在门口观望的鸳鸯。那丫头见是她,大喊着就往家跑:“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她把绳又撑过来,“念念,到你啦。”


    孙念没管, 而是像揉面团似的揉她的脸,声音搞怪道:“不去就不去,我回来肯定给你带好吃的, 老鼠尾巴吃不吃?”


    两嗓子下去全家人都出来迎她。孙念在赵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乖巧的给孙老爹和大夫人行过礼,紧接着就被幼清和鸳鸯拉着回家去,身后还跟着孙良奚。


    孙念收拾东西的时候洛阳春正在床上躺着翘着个脚丫子哼小曲儿, 哼着哼着又随手把自己的发带抽下来打个结翻花绳玩。


    孙念系着包裹, 还得去解她伸过来的花绳。


    洛阳春噘起了嘴, 委屈巴巴看着她, “我也是你妹妹,我不管, 你这回回来得给我带好吃的。”


    孙念乐了,“我直接把你带走一块过节不就得了, 她俩会很喜欢你的。”


    “你说你就回家一天,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吗?”洛阳春道。


    “我家中有两个妹妹, 估计都已经过完十三岁生日了, 我把得来的好东西带回去给她们当礼物玩。”孙念小拇指勾着绳正研究下一步怎么翻出新花样。


    为了过团圆夜, 六局一司特放假一天, 本地的回家过节,外地家远回不去可以留在宫里。


    “不去——”轮到洛阳春勾绳子了,“我又不认识你家人,初次见面肯定拘谨,还不如留宫里和大家一块过节,起码自在。”


    “姐姐,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啊?”幼清问她。


    “还能有什么,教育我以后不许再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更不许再和汪直打交道。”她闷闷地说。


    俩姑娘没什么大变样,无非就是身形比以前更出挑了下巴更尖了,变化大的是孙良奚。


    个子少说得比孙念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蹿了十多厘米,身材也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已经初显,脖颈间开始有小小的凸起。比起尚带稚气的孪生姐姐,他才更像大人多一点。


    就是话比以前少了,甚至还有点刻意回避孙念。


    孙念一拍脑门,“那臭小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真服了他了!”


    在厅堂受过一番思想风暴后,回到西厢房里,她把带来的礼物都分给了两个小姑娘,自己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的被子比皇宫的要软很多,趴上面就不想起来了。


    其实都不用老孙教育,这次出宫受了那么多罪,打死她她也不愿意再来上一回了。


    但汪直不能不见,饭都可以不吃,汪直不能不见。


    鸳鸯捧来一把果子,一人一颗的往嘴里塞,孙念品着酸酸甜甜的梅肉干问道:“大夫人的脸色好像比之前更差了,她和父亲还没和好吗?”


    “唉,没呢,”幼清道,“两个人闹起别扭来没完没了,一开始谁也不理谁,后来又变成了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总之是不能好好说话。”


    孙念一听反倒放心,“老夫老妻的拌个嘴很正常,只要不冷战就好。”


    屋子外,赵妈喊道:“月饼出锅了,姑娘们要先尝尝吗?”


    孙念在床上躬起身子,“要!”


    刚出锅的月饼还热腾腾的,咬一口都得用手接着酥皮。里面的果仁果脯是刘妈先切碎再用猪油炒熟拿糖调好最后包上的,入口酥松里馅香糯甜而不腻,味道比糕点铺子卖的还好。


    幼清吃了一块,进屋不知道对孙博说了什么,出来就眉眼带笑的拿锦盒装月饼,招呼良奚道:“你陪我一块去趟城北商家吧,趁着天色早着去给人家送些月饼。”


    良奚:“还有这种好事???”


    孙念想到了什么,自己拿了个锦盒也装了一份,笑嘻嘻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见他们都去,鸳鸯也要跟去。


    结果一出巷子,孙念拉着鸳鸯就朝西走,“我们俩还有别的事,良奚你看好姐姐啊!早去早回!”


    “姑娘,咱们不去商家吗?”鸳鸯问。


    “不去。”


    另一边,良奚问幼清:“姐,她们不去商家吗?”


    “不去,管好你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是内心装有心上人的姑娘们之间好像都会有一种神奇的默契。就是哪怕不说,只看那期待的表情她们就能猜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幼清觉得,她的姐姐,应该也有了那个有好东西就想第一时间分享的人了吧?


    西厂门口,鸳鸯一脸黑线,“不会吧?”


    孙念笑眯眯点头,“会!”


    刚踏进门槛,就听到韦瑛一声大喝:“杠上开花!胡了!拿钱拿钱!”


    ……


    宫正司小花厅,洛阳春捧着腮看着眼前这一帮子打牌。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哈!”


    她看着被胡噜来胡噜去的麻将,上下眼皮直打架,“我错了,我应该跟念念去她家的,你们这群婆娘只知道打牌。”


    “过节嘛,难得让大家开心一回,其余时间宫里都禁止这些的,”李宫正说着扔出去一张牌,“哎!幺鸡!”


    “我知道,可是我又不会玩,我坐在这无聊嘛!”洛阳春发牢骚。


    李宫正抿着嘴想了一下,“这样,你去司乐坊捡个没人要的乐师过来,一会晚饭咱们也让人弹琴助助兴,好歹中秋佳节啊。”


    洛阳春稍微来了点精神,“那行,遵宫正大人的命,我这去。”


    她走在半路上就有点打退堂鼓,“中秋节皇上也设家宴的啊,这时候乐师估计都被请去吹拉弹唱了,还有哪个倒霉催的能被剩下?”


    又一想,“算了,都半路了,来都来了。”


    如她所料,司乐坊果然空无一人,进去溜达一圈即将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从花坛里传来的一阵阵呼噜声。


    打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节奏分明,听的洛阳春还没过去就想给那人一脚。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又是王焕之,睡的跟头死猪似的,嘴角还留着哈喇子,手里攥着个酒葫芦。


    洛阳春皱着眉头拿脚尖踢了踢他,“王焕之?”


    对方一动不动。


    “王小六?王六六?”


    还是一动不动。


    她忍无可忍,牟足了劲喊道:“着火啦!好大的火啊!火烧屁股啦!”


    地上的人瞬间弹起来,睁着两只浮肿的眼睛四处看,“哪儿着火了???”


    “没着火,我骗你的,”她双臂交叠在胸口说,“有个赚外快的买卖,干不干?”


    “干啊!”王焕之擦着嘴角的哈喇子,“有钱不赚王八蛋!”


    然后迷迷瞪瞪的抱着琴就跟洛阳春去了宫正司。


    下午一过,天很快就黑了。


    洛阳春在推杯换盏中迷了眼睛,觉得认真做事的王小六还挺像个人的。


    重要的是,这个动不动张牙舞爪的家伙,琴怎么能弹的这么好听啊?


    琴没弹完,人却都散了,纷纷打着哈欠回房间说晚睡老的快。


    “说好的赏月,月亮才刚出来,你们就都跑了。”她趴在桌子上说。


    琴声停了,弹琴的人说:“不就是赏月吗,哥陪你赏。”


    洛阳春抬头,看见王焕之朝她伸来的一只手,然后脑子一抽,把酒壶搁在了他手里。


    “再来点儿?”她问。


    “那就……再来点儿。”他说。


    鬼知道他酒才刚醒没多久。


    然后两个醉醺醺的酒鬼坐深宫的门栏上看天上的老玉盘,其中一个看着看着还哭了。


    王焕之以为她是想家了,结果听洛阳春抽抽搭搭无限委屈道:“这月亮,一点都不圆。”


    王焕之:“……”


    “一看你就年轻,生活经验不足,知不知道有句老话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说。


    洛阳春认真的摇了摇头,“没听过,我们洛阳的月亮向来十五圆。”


    “哦?”王焕之来了兴趣,“你家在洛阳?”


    她点头。


    “那你是不是在春天出生?”


    她继续点头。


    他突然笑个不停,“你爹娘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洛阳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王焕之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低着头都快睡着了。


    “行了小可怜虫,困成这样就回去睡觉吧。”他说。


    “干嘛叫我可怜虫,我哪里可怜了。”她迷迷糊糊的反驳。


    “有家回不去,不是可怜虫是什么?”


    “那我起码还有家,你连家都没有,你才是可怜虫。”


    王焕之提着她后脖领把她拎起来,“行行行我可怜,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我也该回司乐坊了。”


    洛阳春头也不回的走了,步伐飘忽不定,嘴里碎碎念:“你才是可怜虫,我不是……”


    他笑完看着天上明月高悬,眼神既迷蒙又清醒,“月亮尚不能得圆满,何况人哉?”


    阴历八月十五, 中秋至,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


    到家之后孙博先让她去厅堂,说自己有事跟她说。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看着幼清和鸳鸯。


    “那个叫薛听雨的把你在外面的事情全告诉父亲啦。”幼清小声道。


    “咦~我又不是蛇,要吃你吃。”


    第48章 、中秋2


    韦瑛懒得理他了, “得得得,您慢慢看吧,我退下了。”


    门被带上后他把锦盒放桌子上, 小心翼翼的把盖子掀开,拿出一块月饼稍作端详就咬了一口。


    汪直一点头, 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但还是憋住佯装正经说:“行,月饼留下,你出去吧。”


    “哎?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然后齁的立马倒水喝。


    “宴会上出了乱子提前结束了,娘娘心情不好不要任何人侍候。”他面带烦躁的说, 大步流星的回房准备歇息, 进去后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锦盒。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韦瑛一乐, 把锦盒从桌子上拿起来, “好嘞!多谢大人, 孙姑娘送的月饼肯定比外面买的好吃!”


    汪直立马从屏风后面出来, “你说谁送的?”


    “哦,是有心人给您送来的月饼。”韦瑛说。


    汪直走到屏风后面摘下帽子准备宽衣, 嗤笑道:“谁这么会送, 不知道我生平最讨厌吃甜的,拿出去分了吧。”


    韦瑛迎接道:“大人怎回来得这般早?今日宫中不是有宴会吗,属下还以为您会宿在宫中呢。”


    “孙姑娘啊,她白天大老远送来, 说是自己家做的,见您不在放下月饼就走了。”韦瑛陈述道。


    “他是个太监。”


    气氛凝结住了。


    他不是很想吃这些月饼,他很思念送月饼的人。


    而被汪直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孙大姑娘,此刻正在烛火下和大夫人闲聊。


    她将头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着,声音有一滴滴羞涩道:“大夫人,我给您说个事儿呗,不能告诉我爹哦。”


    “啊?”大夫人一愣,然后神情更加温柔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孙念回忆着,“他今年才十六岁,年纪还太小,但是人靠谱又有责任感,长的还好看,虽然偶尔犯别扭,但对我很温柔,不过——”


    “不过什么?”大夫人问。


    “念丫头,”大夫人说,“你对他的喜欢,是一觉醒来就能忘的喜欢,还是除了他眼里就没别人的喜欢?”


    孙念想了想,语气坚定:“第二种。”


    她说:“我原先以为我这一生可能会喜欢很多人,后来又以为谁都不会喜欢了。可认识他越来越久以后,我才发现我过去以为的喜欢都是闹着玩的,不做数的,唯独对他的喜欢是真的。是太监没关系,是瘸子瞎子也没关系,只要是他我就喜欢。”


    大夫人摸着她的头,“怎么会放心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我?”


    孙念傻乐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相信你。”


    烛火在大夫人的瞳孔中跳跃着,让她的温柔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量。


    “喜欢那样一个人会很辛苦,不害怕世人对你的眼光吗?”她问孙念。


    “怕什么啊,”孙念洒脱的说,“我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喜欢上一个极好的人而已,这种感情应该是被尊重的。而且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男男之情,女女之情,都是该被尊重的。”


    她说完,一懊恼,“呀,我给扯远了,您要是听不懂就当——”


    一抬头,她看到大夫人的眼睛里流出来了一大滴眼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您怎么了?我哪句话惹您伤心了吗?”孙念关心问道。


    大夫人擦干眼泪,笑着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床边站起来,“夜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回宫,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歇息吧。”


    孙念没明白她哭的原因,但也不好多问,就点了点头。


    烛火被吹灭了,大夫人离开后,她陷入了小小的困惑中。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因为她刚才的那些话瞬间落泪,她困惑了。


    不过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用过吃食,孙念拿着大夫人给她准备的包袱踏上了回宫的马车。


    到宫正司后她把带的吃食都倒在桌子上,谁想拿谁拿。


    洛阳春嚼着甜津津的桂花糖对她说:“昨晚宫里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孙念乖乖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等八卦的样子。


    事情的源头是那位流产的选侍,自从她的孩子没了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去她宫里呆过。


    虽说很多人都觉得她的流产和万贵妃有关,但又没有证据,大家也就是在背后说说罢了,谁也没当回事过。未曾想这些风言风语竟成了**。


    昨夜皇室家宴,所有后妃都赴宴了,只有她被通知呆在宫里好好调养身子。小产之后本就心情郁结,现在连宫宴都不让她去了,当下便悲愤交加。


    这位选侍也是个性情中人,一气之下竟闯进宴上指着万贵妃就骂,什么妖妇,毒妃,残害皇嗣不得好死的话都骂出来了。


    气的陛下将人当场杖毙,宴会也不欢而散。


    孙念听得呆了,“乖乖,我是发现了,无论陛下多好脾气,一旦涉及到万贵妃,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好歹人家为他怀过孩子流过产,他居然说弄死就弄死了。


    “伴君如伴虎啊,”洛阳春戚戚然道,“记住了啊,以后见了陛下都得躲着走,不然被他看上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觉得万贵妃她没有——”孙念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人进入宫正司,且人数还不少。


    她俩出去一看,为首的是安喜宫的掌事宫女夕雾。


    “贵妃娘娘最近心情不大好,六宫之事无暇顾及,需要宫正司派个人到安喜宫协助处理宫务。”夕雾看了一圈,指着孙念道,“就你吧。”


    孙念心里一咯噔,指着自己,“我?”


    李宫正出来解释:“这位是我宫正司的典正,每日还需她助我纠察宫闱,请夕雾姑娘再换个人吧。”


    夕雾一挑眉,“典正?那还真就她了。”说完瞥了孙念一眼,“愣着干嘛,跟我走啊。”


    孙念欲哭无泪,在众人“你自求多福吧”的目光中跟着安喜宫的人走了。


    到地方后,一只脚刚踏进殿内,就听到瓷器被摔个粉碎的声音,披头散发的女人歇斯底里道:“本宫知道!你们都觉得是本宫害了她们的孩子!可是本宫的孩子呢!本宫的孩子又是谁害的!”


    地上跪成一片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等待万贵妃发泄完怒火。


    “她们还能恨本宫,本宫又该恨谁呢。”她坐在地上,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夕雾屏住气把孙念带过去,轻声道:“娘娘,宫正司的人带到了。”


    万贵妃扬起泪迹斑驳的脸,看向孙念,“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孙念忐忑地抬头。


    万贵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孙念念。”她说。


    “孙念念……”贵妃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披帛钗环掉了一路,“你也觉得,是本宫害死了她们的孩子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很害怕,她也确实挺害怕,因为她感觉万贵妃的精神好像并不正常。


    但她没有畏畏缩缩,而是坦然大声道:“奴婢并不觉得娘娘害过皇子们。”


    因为她这句话,面前的女子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光亮。


    “若娘娘果真残害皇嗣,那宫中众多的皇子又从何而来。”孙念接着说。


    她没说胡话,她虽然不了解老朱家后宫那点事,但她记得成化皇帝光儿子少说就得有十几个。万贵妃要真是打胎小能手能让那么多孩子平安出生就奇了怪了。


    除了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流产,孙念也没办法跟这群人解释不打预防针的话婴幼儿的死亡率能有多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新生儿易夭折一点上,老天爷可不会因为你是皇族子弟就心慈手软。


    更重要的是,汪直从五岁起就被这个女人抚养长大,她不相信一个被嫉恨迷失双眼的人能养出那样的孩子。


    贵妃眼里的迷雾散去了。


    “多谢。”她对孙念说。


    孙念松了口气,道:“奴婢惶恐,那奴婢就先退下处理宫务了。”


    转过身,她与不知何时就出现在此的汪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百感交集。


    短暂的愣神后,她对汪直服了服身就下去了。


    偏殿里,孙念锤了锤自己发僵的脊椎,看着桌子上的堆成小山的册子直犯愁,“这协理六宫可真不是个好活,怎么宫斗剧里的女人还那么爱争来争去的,累不死她们。”


    门一直敞开着,突然被人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抬头一看,正是汪直。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她依旧捶肩砸背的,感觉浑身一处都不得劲。


    “来谢谢你的,”他走进来,“月饼很好吃。”


    孙念咧嘴一笑,“那我明年再给你送。”


    汪直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捏上她的肩膀,“是这儿酸吗?”


    “对对对!还有腰也酸,坐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抱怨着,其实心里正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暗自窃喜。


    “那你……忍着点疼。”他温柔道。


    孙念纳闷了,“不就按个摩吗,能有多疼?开始吧!”


    然后她“嗷”一声叫了出来,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到这一章还没点收藏记得点一下


    说明你已经对我欲罢不能了


    哒哒马蹄声停在西厂门口, 汪直下马,将披风脱下来随手扔到随从手里往里走。


    大夫人笑了,“什么事?”


    她神秘兮兮道:“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不吃,”汪直把锦盒夺过去,“我摆着看,怎么着?”


    第49章 、风雨前


    她把凉水拍打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孙念你造什么孽啊, 他才十六岁啊你居然浮想联翩了,立即停止这种危险想法!”


    回去后发现汪直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扶着额头正在打瞌睡。


    “哪个?”汪直一时没懂她的意思,反而问她,“还要吗?”


    还——要——吗?


    虽然有在克制自己的浮想联翩, 但是这长长的睫毛可真好看啊。


    他身后的怀恩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陛下, 让老奴过去处理一下吧。”


    皇帝抬手,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看看是哪个狂徒大白天的敢在贵妃偏殿跟宫人厮混。”


    说完尴尬又不失体面的咳嗽了一声, 对怀恩道:“走, 去看看娘娘。”


    人走后,孙念狐疑说:“不对啊, 陛下的表情哪像是路过,反倒像是, 捉奸?”


    气势汹汹的往门口一站, 预料中的香艳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他后呆若木鸡的孙念和正在给孙念捏肩的一脸懵逼的汪直。


    意识到孙念要站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摆手制止, “朕是路过, 你们继续。”


    偏殿外,朱见深听着里面女子的娇呼声面色由白转绿又转黑。


    她突然心里一紧看向汪直,“我刚才叫的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就勉为其难,总比让我想你想的茶饭不思好。”


    汪直无奈,心里既熨帖又有一点酸涩。孙念从不掩饰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可就是因为她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让他觉得她对他除了友情外不会有别的情感。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闭着眼睛的汪直说。


    “汪大人脸上没字,汪大人脸上有山清水秀,观之能使人心情开阔。”孙念开启彩虹屁模式。


    汪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他伸手将她眉间的水珠轻轻擦干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道。


    “就是勉为其难答应你的意思。”汪直一本正经说。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世间情爱有千般模样,误以为只有小心翼翼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喜欢着贵妃的陛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安喜宫主殿内,入目皆是破碎的琉璃珠翠。


    朱见深进去时让宫人都下去了,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身子朝里睡觉的万贞儿。


    “行啦,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皇帝说。


    床上的女子理都没理他。


    他试图去触摸她的手,结果刚碰到对方就把手从他掌心中缩了回去。


    “我连手上都已经有皱纹了。”她淡淡开口。


    “贞儿,”他语气肯定,“你在朕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再过几年,十几年,始终都是。”


    她突然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慌张道:“昨晚我被骂不得好死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了,我不仅会老,我还会死。我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我害怕……害怕多年前那个——”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天若真到了,朕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要!”万贞儿红了眼睛,“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我的衰老,感受着生命进入秋天的感觉。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抱住她的双臂收紧,“那我们就都活着,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寥寥几十载过去,花谢花开了那么多次,在深宫中呜咽的幼童成了天子,照看幼童的宫女成了贵妃。


    万人敬仰,坐拥天下。可朱见深却觉得,从始至终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似乎只有一个万贞儿。


    下午,出了安喜宫,皇帝随口问怀恩:“最近可有什么大日子?”


    “回陛下,再过十天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嗯,”皇帝道,“传朕旨意,太后生辰前后不宜见血光之事,把谭力朋从斩刑改为流放吧。”


    “这……”怀恩一迟疑,还是躬身听命,“奴才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传入到的宫正司,那时孙念正在修剪花枝,听人说时拿剪刀的手一哆嗦,生生剪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美人面。


    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的是谁,是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县里案子的徐先生。


    孙念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说:“这就灰蒙蒙的了,冬天快来了吗?”


    谭力朋后来还是死了,没死于皇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年老体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丧命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霜降这天,王越去了西厂和汪直下棋。他执白子,汪直执黑子,二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死我活。


    桌子上摆着炒蚕豆熏肉脯,王越吃的津津有味,感叹道:“这样悠闲的日子,只怕一时半会是过不上了。”


    “怎么,陛下终于看你不顺眼要把你罢免了?”汪直面不改色说。


    “啧,汪督公说的这是什么话,”王越表情很无语,“不是我,是边疆又要不太平了。”


    汪直落子的手一顿,“何出此言?”


    王越嚼着蚕豆道:“我昨天新得了份密保,建州的,女真人内部出了点事情想转移矛盾,有犯边的打算。”


    “王大人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皇城里都没传到的事你就先知道了。”汪直说。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呢!”王越突然凑近他低声道,“谭力朋的事是你干的吧?”


    “是又如何。”他坦然说。


    “尚铭明里暗里害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想着弄死他,这个谭力朋哪里值得你动手?我有点好奇。”


    汪直边思考着下一步将棋下在哪边说:“有一个人相信善恶终有报,觉得老天爷会给被谭力朋害死的人一个公道。这个公道老天不给她,我给。”


    “什么样的人?”王越落下一子问道。


    “她很好,我很喜欢。”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王越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是个姑娘?”


    汪直点头。


    王越突然指着汪直大笑起来,笑的蚕豆卡嗓子眼里差点一口气过去,咳嗽完缓过来也还是接着笑。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看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王越上气不接下气道,“年纪轻轻便只手遮天的人,往往都会败在女人手里。”


    “汪直,居然连你都没有例外。”


    ……


    霜降过后,即是立冬。


    宫里早早就开始忙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腊月一到乾清宫门口每日还要放花炮,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


    孙念每隔几天都会被召到安喜宫协助万贵妃处理公务。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她全部批改完,然后由万贵妃看一眼交给下面人执行,就算完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万贵妃的情绪确实很不稳定,易哭易怒又爱大喜大悲,太医把过脉也找不出个原因,只能开点安神的药让她喝,结果显而易见的没用。


    虽然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万贵妃有点“焦虑症”倾向,那样就难了。


    身体有疾尚可医,心里有病才是真的不好治。


    她孙念上辈子就一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对心理学的了解约等于无,基本啥忙也帮不上。


    “贵妃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爱吃的菜也算。”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这样问汪直。


    汪直细想了一下道:“原先娘娘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小狗,名字叫‘雪球’。可惜狗的寿命有限,前几年的时候就老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再也不愿意养任何宠物。”


    “除了那只狗,还有别的吗?”孙念又问。


    “没有了。”他摇头。


    “那就难办了。”孙念说,“人不仅活着要念想,开心也是要念想的。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可以战胜负面情绪的正能量,那她的精神就会变得比正常人敏感的多,很容易被触及到雷区。”


    更要命的是,真要想好起来,这种心理状况只能靠自救。别人片刻的指导也不过是让她的好转昙花一现,该来的狂风暴雨还是会来。


    心结还是在那里,她自己不解,别人爱莫能助。


    正沉浸在深度思考中,孙念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还附带“哈!”的一声,吓得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干嘛啊臭丫头,吓我一跳!”她顺着心口窝道。


    洛阳春笑嘻嘻的,“我有事去司乐坊一趟,临走前让厨房给你烧了一碗长寿面,回去记得吃了啊。”


    “长寿面?”孙念疑惑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你生辰啊!宫正司的人员册上写着的。”洛阳春说。


    孙念连忙打马虎眼,“哈哈这样啊,我这两天一忙就给忘了,多谢我的小春春,来给姐姐亲一个~”


    洛阳春笑着躲开她的嘴:“谁要你亲啊!汪大人看你这半天了,你赶紧理理他,我走了!”


    说完蝴蝶似的飞走了。


    孙念惦记着那碗面,美滋滋的跟汪直道了句“先告辞”就直奔宫正司。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天早黑透,因为刚吃完饭身子热,上身就只裹了件厚短袍在院子里跟同伴们插科打诨。


    说笑间门一开,汪直走了进来。


    他径直的走到人群中拽起孙念就走,“跟你们李宫正说人我先借走了。”


    孙念连连问他要去哪,他没回答。出门之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气的牙痒痒道:“行啊你孙念念,嘴上说离了我茶饭不思,结果为了碗面就能把我甩了?”


    作者有话要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百度意思:这本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请求罢了。


    “嘶……疼……对, 就这儿,嗯……啊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真的!”孙念说,“我每天呆在宫里无聊的要命,也就看见你能让我开心开心,你答应我,以后在西厂忙完了要常来宫中看我,行吗?”


    趁着年纪小赶紧培养感情不然等他长大了一心搞事业岂不亏大了?


    孙念的脸“腾”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连忙道:“先不要了,我出去洗把脸!”


    第50章 、雪夜


    孙念明白了,洛阳春说今日是她生辰的时候这傻小子也听进去了,这是来带她挑生日礼物啊。


    她装模作样的浏览了一眼,说:“这条街里的东西我都挺喜欢的。”


    孙念捧着手炉下了马车,看到汪直转头,在万家灯火前噙着笑意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随便买。”


    “啊?”孙念没懂他什么意思,她就是有点哭笑不得。


    汪直一点头:“好!那就都买下来,来人!”


    “生气才好呢, 生气说明汪大人在乎我。”她的声音软的跟棉花一样, “不过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啊?”


    他心里早化成了一汪春水,哪儿还舍得说她, 率先迈起步子, “跟我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冷!”她嘿嘿一笑, “贴着你就不冷,咱们快走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了。”


    他在宫灯下看到挽着自己胳膊的被冻的发红的小手,心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笨蛋的?


    孙念追上去抓住汪直的胳膊想挽着他一块走, 手刚沾上就被他瞥了一眼, 她也没怂, 直接厚着脸皮说:“你是不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于礼不合?没关系的天黑没人看得见!”


    汪直看着她的眼神跟看智障似的, “什么于礼不合,手不冷吗?”


    “傻笑什么,不怕我生气啊?”汪直对她说。


    马车出宫后一路来到长安大街,因为快到年的缘故,哪怕天黑街上也热闹非凡。多的是开门的商铺和采购年货的百姓,甚至现在就已经有孩子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放炮仗玩。


    他的脸似乎有火在烧,却愕然地说不出一句话。


    店老板见这俩人在镜子前定住了,以为是有购买意向,堆着笑过去道:“这面镜子是今天才到的西域货,整个顺天府都找不到第二面,夫人真是好眼光!”


    孙念见他动真格的,连忙阻止他,“我开玩笑的祖宗!这整条街都买回去我往哪儿塞啊,咱们一间间看过来,遇着喜欢的小物件我告诉你好不好?”


    “也行。”


    顺天府衣食起居最好的商铺都在这条街上了,但她实在没什么太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去大雅斋买了包栗子酥当饭后甜点吃。


    “你喜欢这面镜子吗?”他问她。


    “不是,”她摇头,“汪直,你说你想不出来什么能与我匹配,你看镜子里面,最配我的就在我身边啊。”


    镜子里的站在她身边的,是他的身影。


    孙念客气的笑了一下,没有纠正老板的误会,“镜子不错,我们俩想再看看——”


    “买了,”汪直掏出几锭银子扔给他,“明日送到西厂去吧。”


    “好嘞!”老板眉开眼笑的数着钱,抬头一看这对男女已经出去了,追到门口扬声道,“多谢二位光顾!祝您二位早生贵子!”


    喊完之后咂摸出一点不对味,“不对啊,西厂里管事的不是个太监吗?那还生个屁?”


    接着拍了自己嘴一下,“就不该多那句嘴!”


    然后躲阎王似的回店里了。


    从店里出来汪直始终沉默着,沉默着给她买了一堆衣服珠宝摆件挂饰,钱花的眼睛眨都不眨。


    他的脑子因为她那句话全乱了套了,只能用这种表现假装自己很正常,其实在孙念眼里已经极其不正常。


    孙念开始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犯二的汪直,他甚至给她整了一把据说开过光的桃木剑。


    她后悔脑子一抽对他说那种话了,万一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岂不是要哭死?


    回去的路上,她拽着他的衣袖,“我们走着回宫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汪直点头同意。


    她酝酿了半天,最后打哈哈道:“其实我刚刚那句话是对你开玩笑的,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啊。我今年才多大啊哈哈,小屁孩懂什么,你别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来日方长,只要在他身边立得住脚,她就不信他能对她不动一点心。


    天空突然纷纷扬扬的下起雪花,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的盖在他俩的头发上。


    “手炉还热吗?”汪直开口问她。


    孙念一愣,“哦,还热着呢。”


    汪直伸手在手炉上一试,无奈道:“又撒谎。”


    明明早就凉了。


    他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来随便送给了一群跑着玩的小孩。


    回来之后伸手将她冰冷的手包在掌心里。


    “别害怕,反正我只是个太监。”他说。


    “我当然不怕你,”孙念说,“和你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你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走了没多久路,雪越下越大,两人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觉得马车里小小的空间似乎成了世上最安全的一隅。


    汪直在烛火下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孙念故意装睡趴在了他腿上,过了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像只毫无戒备心的小动物。


    汪直睁眼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初见她的那天。


    刀光血影,满地尸体,她却能全程镇定自若,只有撑不住困意歪倒在他腿上时才像个与外表相符的弱女子。


    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丫头片子后来会把他吃的死死的。罪魁祸首还偏偏单纯不自知,天天快活的跟个小没良心似的,不知单相思的他有多么煎熬。


    睡眠中的女孩不知梦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哼哼了两句。他把她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越看越觉得欢喜。


    欢喜的心里泛疼。


    “傻子,鬼才想和你做朋友。”他小声说。


    ……


    孙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世界亮如白昼,大夫人推门进来走到她的床边。


    她坐起来问:“您怎么来宫里了?”


    大夫人笑了笑,说:“念念,我要走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走?父亲又惹你生气了吗?你往哪儿去?”她急忙问。


    “你父亲很好,是我想你娘了,我得去找她,以后你要多保重啊。”


    她伸手想抓住大夫人问清楚,却怎么都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又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第二天孙念是在绫罗绸缎桃木剑中醒来的,汪直昨晚给她买的东西,整整铺了一床。


    她揉着头,回忆着梦里的情节,怎么就觉得怪怪的。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问洛阳春。


    “汪大人把你抱回来的啊,”洛阳春拿着桃木剑嘿嘿哈咻舞着玩,“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不一般了,你不赶紧表白在等什么?在宫里和太监结对食又死不了人。”


    “哎呀你不知道!”孙念一言难尽道,“昨晚我就稍微试探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就跟吃错药一样,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我要是直接说我喜欢他,还不得把他吓跑啊?”


    “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别扭呢!”洛阳春再次吐槽。


    孙念白她一眼,“你那是旁观者清,等你有天也有喜欢的人了,你比我还别扭呢,哼!”


    说着下床梳洗换衣服。


    一切收拾整齐后推开门,孙念惊喜的“呀!”叫了一声。


    雪应该下了一整晚,地上琉璃瓦上雪白一片,又和朱墙相映衬,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一脚踩出去,鞋底触感松软陷下去一块,心情不自觉就大好。


    “小春子,你出来一下。”她叫道,偷偷团了个雪球藏在身后。


    洛阳春毫无防备走出来,“干嘛啊?”迎面就砸过来一个雪团子,正中她脑瓜。


    她冲过去也开始团雪球,龇牙咧嘴道:“孙念念你完了,你还笑,我马上就让你哭!”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战争,后来随着一个个不嫌事大的加入,逐渐发展成了一场混战,你追我赶的,连空气中都飘着雪沫子。


    负责送信的小宫女从前院来到后面战场,遮着头喊道:“孙典正呢?这儿有封她的家书!”


    孙念笑的岔了气,揉着肚子从洛阳春毒爪下跑过去,“给我吧。”


    对方把信给她就逃似的跑走了。


    她边拆边嘟囔,“他们向来少写书信的,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将纸展开看完后,孙念直接呆住了。


    洛阳春看到她不对劲,过去问:“信上写的什么啊……哎你怎么淌眼泪了!”


    孙念伸手摸自己的脸,果真一片湿凉,她却根本没感觉到。


    她的语气带着怀疑,与其说是在对别人陈述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大夫人,死了?”


    ……


    孙家祠堂里,一架棺材安安静静的摆在那儿,孙念走进去,见幼清穿着孝衣跪在地上,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大小。


    “入冬时她受了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咳血,郎中给开了药,吃了却总不见好。昨晚她包了好多饺子,还和我说了好些话,我以为她那是要好了……”幼清说着眼泪又流出来,“今早叫她总是不起,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那个端庄温婉的大夫人就这样死在了飘雪的冬夜里,被发现时身边只有一副画像陪着她。


    孙念再次展开江氏的画像,默读着上面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又看着高案上新增的牌位,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也直到现在才知道大夫人的名字——沈甘棠。


    “姐姐,”幼清叫她,“我懂的不多,但我觉得,我的母亲真正爱着的,好像是你的母亲。”


    孙念没觉得汪直莫名其妙, 反而盯着他笑了起来。一笑突出来的卧蚕就托着两只弯弯的眼睛,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装了星星,温柔可亲的不行。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随便拐进了一家首饰店看,各式珠宝琳琅满目,晃的孙念眼睛疼。


    要出去时路过一面西洋镜,能将人从头照到脚。她停下脚步望着镜子发起呆来,栗子酥也不吃了。


    “我想不出来什么东西能跟你配得上, 只能让你自己挑了。”他语气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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