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辽东
喝了几口银耳汤后满桌子菜就品着盘新鲜西瓜不错,其他的聊胜于无。
尚铭就跪在下面嘴叭叭个不停。无非就是说汪直作风不端,身居高位竟敢正大光明的嫖妓,简直是白费了陛下对他的栽培,应该从重处理云云。
“东厂根本没失窃,他们也不抓什么飞贼, 抓的是汪直的小辫子。而这一切,都是汪直故意引尚铭上钩的。”
至于他那么做的效果, 很快就能看出来。
皇帝从始至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该吃吃该喝喝, 仿佛没这个人在。
“傻丫头, 我这不是被蚊子咬的,”孙念颇有点难为情, 靠近洛阳春的耳朵给她科普了下身上淤青的形成原理。
听的小春子满脸通红看表情仿佛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洛阳春新奇的研究了好一会儿, 然后想起来问孙念:“对了, 昨天我没来得及问, 汪直真的是去那寻欢作乐的吗?我看你们走的时候感情挺好的啊。”
她边穿衣服边说:“自然不是, 他有他的打算。昨天尚铭不是借口抓贼在醉香居搜了一顿吗。”
“真……真不疼啊?”洛阳春问。
“不疼, 不信你按一下试试。”孙念说着抓着她的手往脖子上按了下,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洛阳春没注意那么多,下床就要就给她拿薄荷叶揉, 被孙念给拉住了。
“是有那么回事。”洛阳春道。
说完看着满桌子菜还不忘抱怨一句,“唉,都六月天了,尚膳局就不能研制点清爽可口的饭菜,一点新意没有。”
且说尚铭出去之后憋的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下死劲拧了身后的小太监好几下都还是咬牙切齿。
怀恩公公给尚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结果对方不仅不走还来劲了。
“陛下,汪直嫖妓是老奴抓贼的时候亲眼所见啊!”尚铭再次强调道。
“够了!”皇帝将擦嘴的帕子一摔, 忍无可忍,“口口声声嫖妓嫖妓,汪直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他能懂什么!诬陷他也找点好用的理由!”
“行了吧尚铭,”朱见深道,“你东厂上下穿一条裤子当朕不知道?做人可以坏,但不能蠢,朕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怎么,上年纪了?老糊涂了?”
尚铭臊的老脸一红,没逮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心情大为不快,瓮声瓮气道:“奴才是老了,所以才总是惹陛下不快,那奴才先告退了……”
皇帝早就被烦的吃不下饭了,尚铭出去后对怀恩道:“传朕旨意,让汪直这个月月底便启程赶往辽东处理边务。看看留在京都这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儿。”
回司礼监的路上正好路过司乐坊,门敞开着,乐师们正在廊下聊天看谱子,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门口,正好给了尚铭撒气的机会。
他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见了公公我连礼都不行!这还不到饭点呢就闲散成这样,等到中秋宴要是有一个掉链子,我让陛下都砍了你们!”
说罢“哼”了一声仰头离去,留下众乐师一头雾水。
“尚公公这是吃呛药了?咱们司乐坊又不归他管。”
“谁知道,脑子有病呗。”
一席话没把谁吓住,倒是把在房中呼呼大睡的王焕之吵醒了。
宿醉之后头疼的厉害,脑子像被搅成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他对洛阳春吼的那句“你知道个屁啊你!”
当即懊恼地拍了下脑瓜子道:“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想曹操曹操到,他这刚醒过来正好听见洛阳春的声音:“王小六醒了没啊?什么,还没有!他是个猪吗不怕把自己睡死!”
接着便感觉房门被一脚踹开,走进来了蹙眉撇嘴的洛阳春,手里还抱着个瓷茶壶。
“这不醒了吗,我还以后你死床上了呢。”洛阳春嘟囔。
王焕之顾不得问她抱来的什么玩意,些许心虚道:“我……我昨晚是不凶你了?”
洛阳春一愣,“你一觉醒来,脑子里第一件事想的是有没有凶我啊。”
然后立马恢复嫌弃的表情,“你喝醉了就跟一大傻子似的不着边,以后少喝点酒吧,不然姨太太没娶上先把自己喝死了。”
接着把手中茶壶往桌子上一放:“这里面是解酒的蜂蜜水,宫正司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王焕之揉着头也没仔细听她说什么,直到人走才反应过来,讶异道:“不对啊,这小老虎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
他风骚的一甩额前头发,“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
汪直去辽东的事情果然定了下来,孙念得知的时候既为他感到高兴也不免有点失落。
高兴是他得以施展抱负,失落是他一走还不知要多久能回来。
去安喜宫的路上,她正好遇见了要去找她的汪直。
他瞧着宫人手里端的东西,“这是什么?”
“雪花酪,”她说,“天热,贵妃娘娘胃口不好,我做了一碗给她开开胃。”
他避着宫人,在她耳边悄然道:“我也想吃。”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孙念实在没忍住,笑着回他:“你想吃我回头再给你做,你今晚要回西厂还是宿在宫里。”
“嗯……宫里。”
“行,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等到孙念走后,汪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不对,我明明想和她说事情的。”
看来她不止是他的软肋骨,还是他的断片酒。
雪花酪送到安喜宫时皇帝正在里面陪贵妃下棋,孙念让人放下就赶着回去接着刮冰屑了。
万贞儿几十年来吃东西都是第一口下去过一会儿再和皇帝分享,以前是怕有人投毒,后来是成习惯了。
夫妻俩下着棋你一口我一口把碗吃的见底,朱见深感觉入夏以来堵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舒适的感慨:“这个孙念念还真是古灵精怪的很,什么都能让她想出来。”
“不然汪直怎么偏偏喜欢她,”贵妃拈着棋子道,“她很聪明,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能包容万物的力量,仿佛于她而言世间规则没有错对,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朱见深抬眼,“贞儿,很喜欢她?”
“谁不向往阳光啊,”她说,“汪直是,我也是。”
棋局胜负已分,贵妃赢了。
或者说,是他想让她赢。
下了几十年的棋,赢的一直是她。
“陛下,”她望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要选择牺牲这两个孩子,好吗?”
他沉默良久,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孙念折腾完第二碗雪花酪天已经黑了,她也没让别人陪着,自己端着碗就去了御马监。
因为担心冰屑融化,脚步不免加快,一般宫人也都会避着高出自己级别的人走。
就这样一路上也算通畅无阻,眼看就要进御马监大门的时候。突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太监冒冒失失的撞了她一下,她精心调出来的雪花酪差点洒一地。
尴尬的是她还没倒,撞她的小太监反而倒了,娇弱的让她一个受害者不好意思口吐芬芳了。
怎么办,骂还是不骂。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低下,爬起来道:“奴才不敢执贵人之手。”
“什么贵人不贵人,都是给皇帝打工的,以后走路不要这么冒冒失失了。”孙念说完就踏进了御马监的门。
到了之后把雪花酪放桌子上随口对汪直提了一句,“你今天差点就没口福了,刚才有个小太监好冒失,差点把我给撞倒。”
“小太监,长什么样?”汪直问。
“长的倒是挺好看的,眉清目秀,”她说,“就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色胎记,第一眼看过去怪吓人的。”
红色胎记,汪直心里有数了。
其实孙念还挺替那小太监可惜,那张脸要搁现代也就做个小手术的功夫就能变得干干净净,偏偏生在这个年月,要想去那么大片的胎记简直难如登天。
汪直没急着享受美食,而是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认真道:“陛下让我月底出发去辽东一事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她玩着他的头发说,语气有点小沮丧,“也就还剩半个月的功夫你就得走了。”
他似有千言万语抵在心头,最后只能把她搂住轻声道:“委屈你了。”
听汪直这样说孙念却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我只是舍不得你,但我不委屈。人能忙起来是好事,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谁也别觉得亏欠了谁,等忙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在一起。”
他的内心升起难以抑制的感动,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手面,温柔的能溺死人,“夫人所言极是。”
夜深之后,洛阳春在宫正司形单影只的揪着小花花气的龇牙咧嘴,“汪直个大混蛋,大色胚!还我念念还我念念……”
少女的皮肤薄而透, 所以衬的皮肤上或深或浅的红痕格外触目惊心。红就算了,胸前的一块块青紫是怎么回事,肩膀上浅浅的齿痕又是怎么回事?
最主要的是他清楚汪直目前心里眼里只能装得下孙念念那个丫头,还上青楼,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这……”尚铭急了,“东厂锦衣卫也见了,陛下不信老奴,您总得信他们吧!”
乾清宫内,皇帝正用着早膳。
第62章 、启程之前
顶着红色胎记的少年举起手,嬉皮笑脸,“是我是我,汪督公别激动。”
“阿丑?”汪直蹙眉,收回树枝,“刚才是你跟的我们?”
被夸之后孙念嘚嘚瑟瑟的继续走,也忘了刚才的怀疑了,“那是当然的, 毕竟我也在成长嘛。”
将她送回去之后,汪直独自一人在宫道上踱步,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两断,一半扔了一半留着把玩。
阿丑的眼神怪异的闪烁着,“原来那个女子就是陛下赏给你的对食啊,孙念念,名字还挺好听的。”
“我不会给自己挽发髻,”孙念有点难为情的趴他胸口上说, “现在回去正好, 不然等会人多了见我鬓发凌乱的从御马监出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瞎猜呢。”
“有什么好猜的, 睡了就是睡了。”汪直睁开眼睛凝视着她, “不着急, 一会儿我给你挽。”
二人又胡闹了一会儿就起床梳洗。汪直毕竟是从内侍过来的, 挽个发髻自然不在话下。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往后瞧了瞧,“你有没有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哟呵, 这世上还有汪大人不会的吗?”她笑着恭维。
“有是有,”他吻了下她的鼻尖, “但来日方长,这得等你慢慢发现。”
“起那么早干嘛,才什么时辰。”他闭着眼睛, 声音带着淡淡鼻音, 手圈着她的腰不放。
汪直看了一眼周围,察觉到异常后表情变得冷峻,却又在转脸看她时恢复到刚才的面色,“风把花丛吹了而已,不过夫人的警惕心比以前强多了, 这是好事。”
汪直走后,阿丑爬到他刚才站的位置,捡起了地上被他扔的树枝,咬牙切齿说:“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就因为……”
有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阿丑的眼睛落到地上。外界的叶子没有遮住他的眼,那遮住他眼睛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奇怪的事情,”汪直说,“但你以后不准再离近她一步。”
说罢就要离开。
阿丑却追着他,情绪激动,“当初因为帮你,我被尚铭赶出了司礼监,如今过的还不如猪狗,汪直,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得给我补偿!”
阿丑堵在他前面,眼睛大睁着,“我要——孙念念。”
汪直一脚将他踹倒,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我念你和我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所以几次都不想杀你。”
“但你若敢把主意打在孙念念身上,我能把你碎尸万段。”
他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胎记。
执念不是个坏东西,它能让人平地起高楼,赤手筑长城。
可执念也能让人的心里烂出一块黑洞,那个洞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把整个心智吞掉。
天上风起云涌,人间,变化万千。
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孙念出宫去了大觉寺。
事先被人通知的幼清和鸳鸯早已在门口等着,等孙念下马车后三人有说有笑的进去了。
这座百年古刹历经两朝,里面环境却优雅静谧仿佛一位仪静体闲的美人。古树的枝叶将太阳遮个严实,只从叶与叶的缝隙间照进来缕缕阳光,走在树下周身凉爽舒适。
“今天的香客好像比往常多一点,难不成是端午节的缘故。”幼清道。
孙念捡起地上的银杏叶子当小扇子使,“今年夏天北方多地干旱,皇帝愁,百姓也愁,估计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了。”
这年头又不能人工降雨,要是跟朱见深沟通南水北调工程估计会被那家伙当大傻子笑半天吧,再说技术也不允许。
接着又聊了一会儿家事,这也是她让人找幼清来的主要原因。
孙博毕竟是自己本尊的亲爹,她不想因为感情真的和家人决裂。
“放心吧,我试探过父亲的口风,他也就是嘴上狠,心里当然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儿的。就是……对汪直不仅没有改观,提起来反倒更恨了。”
那个小老头当了半辈子文官,估计到死都不能接受自己大女婿是个太监的事实,还是他最讨厌的一个太监。
她叹了口气,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幼清惊醒她:“姐姐,佛堂到了。”
孙念应声,清理完不必要的心思踏了进去。
她不信佛,即便跪在佛跟前她也算不上什么信女。
只不过是有了心上人,就想着让神灵多保佑他一些,神灵可能不存在,但这一星半点的仪式感多少能让她感到心安。
说白了,人都需要心灵寄托。
佛在香烟袅袅中眯着眼,金莲之上是金身,金莲之下是凡尘。
孙念就跪在这凡尘俗世里,祈求佛祖能保佑汪直此去一行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求完后她从小和尚手里接过护身符,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香油钱放进了功德箱。
“姐姐,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汪大人。”出去后幼清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丫头当真心细如发,没有什么是她猜不到的。
“当然喜欢啊,更何况我和他都已经是夫妻了,两个人一条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能不求佛保佑他吗。”孙念说。
听到“夫妻”两个字,幼清的表情些许迷惘,她既害臊又好奇的小声问:“和太监……怎么做夫妻?”
这一问把鸳鸯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两个小姑娘红着脸瞪着求知的大眼睛盯着她。
孙念被这两人表情笑够呛,脱口道:“他那十根手指头又不是摆设。”
俩姑娘先是一愣,然后满脸“这都行?”的表情。
“再说了,他还有——”孙念及时咬住了舌头,“等你们再大点我再跟你们说。”
她怕车速太快把两个小朋友吓到,还是选择闭嘴好了。
犹是如此,幼清和鸳鸯的认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直到身后那句“幼清姑娘!”把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住。
转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薛听雨。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跑到幼清面前擦着汗道:“我听你家老三说你今天会来大觉寺,我就赶紧跑过来了,生怕来晚了寻不见你。”
说着把手中的食盒递给幼清,“这是我家婆子包的粽子,红豆馅儿的,你拿回家去吧,不用回礼了啊!”
见他额头满是汗,幼清不想拂他好意,将食盒接过来微微福身:“多谢薛少爷……不过……”
她的语气直冒凉气儿,“等你回去的时候麻烦转告孙良奚一声,他要是再敢趁上学时间跑去找商公子练枪法,我就让父亲专门给他请个先生在家学四书五经。”
薛听雨喜闻乐见,“好嘞放心吧我肯定转告他。”
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幸灾乐祸也无妨。
说到这里两人就已经无话再谈了,孙念咳嗽了一声暗示还有自己这么个活人在。
薛听雨:“呀念念姐你怎么在这!”
孙念:“……”
“我不仅在,我还全程都在,”孙念搓着薛听雨头,“可以啊小靴子,个子蹿那么高了,差点没认出来你。”
“有话好好说别摸头,”他躲过她的手,“手法跟摸狗似的,我拒绝。”
“错觉!一点都不像!”孙念反驳。
明明是摸儿子。
于是四人结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游园。
走到泉水旁的时候薛听雨想起来:“我刚刚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道士摆摊算命,说自己会什么五雷法,能怯邪治病,还能呼风唤雨!最最厉害的,是他还说自己会炼延年益寿的丹药!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三个女孩像看大傻子一样看着他。
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吐起。
“真有这种神人他还用算命挣钱啊,求一场雨来百姓都得把他当神仙供着。延年益寿就更鬼扯了,从古至今只听说吃药吃死的没听说吃药吃成神仙的,多吃青菜多运动才是延年益寿,别的都是骗傻子的。”孙念无情拆穿。
薛听雨摆出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念念姐你怎么还是那么凶,汪督公到底喜欢你什么啊。”
孙念揪着他的耳朵,“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
“懂懂懂!松手松手姐姐我错了!”薛听雨嗷嗷叫唤。
……
回西厂时孙念还顺手摸了几个粽子,喜滋滋的要去和她家小汪同学分享。
韦瑛见到她时立马就乐了,“呀,孙姑娘好久没来了。”接着立马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夫人了,汪夫人。”
听的孙念还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道:“老熟人了不用那么客气,你家大人呢?”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我家的”。
“大人正在里面察看公文呢,后天就要启程去辽东了,临走前他想把今年的案子都捋一遍。”韦瑛如是道。
“行,那我进去找他。”说着还随手扔给了韦瑛一颗粽子。
主事厅内,汪直听出脚步声是孙念的,虽没抬头确认嘴角却先上扬起来。
拎着粽子的孙念故意蹑手蹑脚的进去,然后趁其不备“啊”的一声吓他一跳,得逞后笑容比蜜还甜,“汪大人,端午安康啊。”
第二日早, 天刚蒙蒙亮,孙念在床上坐起来准备起床,被汪直又一把拉回去。
“我说过只要你想,我就能在御马监给你留个肥差,是你自己不要的。”汪直面无波澜道。
“我现在想要了,但我不要职位!”
走着走着突然一转身,树枝被掰开的那端正刺身后人的脖子。
第63章 、山海关
他摸着她的头发,“念念, 要不你跟我一块去辽东吧。”
辽东气候干燥苦寒是真,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京都,他也真不放心。
喜欢人送的东西,再不对口味也得对她说好吃啊。
孙念笑嘻嘻的搂住了他,“你不用吃甜的,我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甜头。”
“我也想,”孙念闷闷的说,“可是你也知道皇上肯定不会同意的。”
汪直懵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会喂他的。
粽子喷香弹牙, 孙念吃的津津有味说:“这个对你来说有点太甜了, 我一会儿研究研究怎么给你包肉馅的,那个是咸口的, 等你后天走的时候正好带上几个路上吃。”
粽子吃完了,汪直拿着帕子给她擦手, 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 你记得我不吃甜食去年中秋怎么还送月饼来了?”
孙念嘿嘿一笑, 弯着眼睛道:“因为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啊,所以送月饼是假的, 想见你是真的。当日见你没见着,第二天在安喜宫偏殿遇见你的时候, 你却跟我说月饼很好吃,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呢。”
“肉粽子?”汪直问, “味道不会很奇怪吗?”
“煮好了你尝尝看就知道了。”孙念兴致勃勃道。
然后,痛痛快快的咬了一口。
“嗯……”汪直故意放慢了语气,“因为我那时也在喜欢你。”
唉,早知道就分别时就多看她几眼了。
王英看出来他这位年轻的上司是个慢热的性子,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他决定找点话题联络一下感情。
……
“辽东地势特殊,北控女真,西扼北元,抵达之后如若遭遇变数,朕特许你可便宜行事。”
这是汪直临行前朱见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汪直将头转回来,“没有。”
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孙念念那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来送送他吗?
他又转念一想,万一是她害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他走大哭起来呢?那样倒也情有可原。
“嗨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小风习习的一点都不热,正适合出行,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听说咱们路上用的粮草都已被事先运到衙门,只等出城时路过就拉走了,陛下可真是用心良苦,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呃……汪大人包袱里装的什么啊鼓鼓囊囊的?”
“粽子。”
“哎呀属下最爱吃粽子了,汪大人能赏属下一个吗?”
“不给。”
“……”
王英觉得这天没法聊。
队伍很快就走到衙门门口,汪直似乎心情不大好。
进去衙门后他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全部低着个脑袋,个个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好像应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心情更不好了。
“尔等项上乌纱是谁家的?”他对为首的府尹冷冷道。
大夏天的,府尹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身后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抬头,声音清亮:“回汪督公,府尹大人的乌纱是城东马铁匠家花二钱银子打的。”
多么明显的信口胡诌啊,府尹感觉自己的乌纱八成真的要不保了。
结果汪直不但没动怒,他竟还笑了!
人散后,他将刚刚发声的少年拉到偏僻处,喜不自禁道:“你怎么来这的?”
孙念理直气壮,“是贵妃娘娘让我来等你的,她让我跟你一起去,陛下也被她说服了。”
“真的假的?”汪直不敢置信。
“真的!”孙念说,“不信啊,不信我回去了啊。”说着就要动身走。
汪直赶紧把她拉住,趁没人在抱着她开心的小转了一圈,继而又有点担忧道:“这一路可是要吃不少苦的,能受得了吗?”
孙念道:“咱俩当初沿着大运河南下的时候我少吃苦了?区区辽东,不足为惧。”
汪直垂眸碎碎念,“那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你又不是我夫人。”
孙念被他这软乎乎的语气弄的心都化了,伸手就想捏他脸来着,被突然出现的王英给打断了动作。
“大人,粮草都装好了,咱们是时候上路了吧?”
“嗯,”汪直一点头,介绍孙念,“这位是我内人,此行会同我一起前往辽东。”
王英凌乱了一秒,然后赶紧作辑:“夫人有礼了,小人乃通事百户王英。”
孙念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王英?乍一听跟韦瑛似的,还挺亲切。”
汪直握着她的手往外走:“韦瑛被我留下看管西厂呢,一时半会是别想见着他了。”
人走了,王英又站原地凌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追上去。
孙念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女儿家身份,穿男装纯粹是觉得利落,不然衣带蹁跹的上个马都费劲。
众人见她容貌气质不俗,又和汪直举止亲昵,身份也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一开始还有人暗中抱怨汪厂公带着个女人上路简直误事。一连走了几天发现这女人该骑马骑马该吃饭吃饭,困了就去马车睡觉无聊了就自己抓蚂蚱玩,做事干脆利落又不拖泥带水,也就打心底接受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发给大家的肉粽子也太好吃了吧!
马车里,汪直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袱,眼神幽怨,“我都还没吃几个呢你就全分出去了……”
“都在包里捂了一天了,再搁下去要馊的,吃了肚子疼。”孙念说。
她将身子挪到汪直旁边亲了他的脸一下,甜甜道:“好夫君,你要是喜欢等到了辽东我再给你做。”
汪直的呼吸仿佛滞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孙念笑,“怎么,不喜欢啊,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我还嫌肉麻呢哼。”
“不是不是,”汪直赶紧解释,“喜欢!喜欢得紧!你再叫一声。”
孙念凑到他耳畔吐气幽兰:“夫君?相公?官人?”最后酥酥麻麻的哼出来句,“死鬼~”
汪直的耳根红的跟要滴血似的,大白天的在马车上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只能无可奈何的问她:“孙念念,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
连个太监的欲望都能撩动。
孙念继续不知死活的扑他怀里小声撒娇:“是狐狸精,是最喜欢夫君的狐狸精。”
小样儿,她什么段位他什么段位,过起招来简直王者对脆皮。
果然,听她哼唧完,汪直直接捏起她的下巴,朝着那张不点便朱的樱唇,恶狠狠的吻了下去。
意乱情迷间,二人听到王英在外面喊:“汪大人!山海关到了!”
帘子从里面掀起来,孙念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巍峨城门,惊喜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关?”
她上辈子还真没来这儿玩过。
汪直下马,又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没错,所谓关外就是指山海关外面,过了这里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守门的将士早已迎了上来,对着汪直行过礼后恭敬道:“总兵大人吩咐过我们这两日会有贵客入关,想必您就是汪公公了,还请随卑职前往总兵府,段总兵已等候您多日。”
“那就劳烦带路。”汪直道。
孙念转乘马匹,正好欣赏一下路上的风光。可惜这地方是军事要塞,虽说北邻燕山南通渤海,物产富饶充足,但因为有女真和北元虎视眈眈,关内百姓极少来此定居,要想发展起来还是难。
带路的士兵将他们往城西北的方向引,最后停在了朱漆碧瓦的府衙门前,门上牌匾三个大字:总兵府。
有脚力好的士兵早就跑回来提前通报了,以至于他们前脚刚踏进门,接着便有一道爽朗的笑声出来迎接——
“哈哈哈,京都一别,多年未见,汪督公别来无恙啊!”虎背熊腰的大胡子从房里拱着手出来。
汪直拱手回礼,“段总兵还是那么气宇轩昂,一点不减当年风采。”
段彪被恭维的大笑:“段某老啦,倒是汪大人风华正盛,正是到了有一番作为的年纪。”
说着看向汪直身旁的孙念:“这位想必就是孙典正了,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孙念微笑福身:“您客气了。”
看来有权势的人都会养眼线是真的,她和汪直在一起才几天,这阵风就已经吹到山海关来了。
人顺利接到,段彪赶紧吩咐厨房准备酒菜。用过饭后孙念借口累了,被丫鬟带到客房准备沐浴休息,留下两个老爷们喝着残酒继续聊事情。
“辽东镇那边的情况我多少知一点情。”段彪嚼着猪耳朵说。
汪直就笑笑不说话,这个老滑头说知一点就肯定不是只知一点。
“还请段总兵赐教。”汪直说。
“汪督公又客气了,你我是什么关系。”说着两人又碰了个杯。
段彪道:“女真人潜入到境内烧杀抢掠不是一次两次了,之所以一直无作为是因为辽东内部有两种声音,非拿定其中一方意见不得解。”
“哪两种?”汪直问。
“一方是辽东巡抚陈钺主张武力征讨,一方是兵部侍郎马文升坚持派人安抚。”
段彪喝的满脸通红,“那个马文升你应该听说过,早年倒也立过功,可惜届时王越红盐池一战风头太盛,将他压住了。前两年被派来辽东后又因为坚持安抚政策,与陈钺甚是不合,两人谁也看不上谁。”
汪直沉默思考了半晌,道:“马文升为人我清楚,巡抚陈钺脾气秉性如何?”
“哈!那小子!”段彪一拍桌子,“千年的藕成精没他心眼儿多!”
作者有话要说:乌纱帽的梗是历史上汪直在徐州沛县对县太爷说的,和文里内容没联系,言情小说而已别认真
他看着她麻利的剥开一只粽子, 白白嫩嫩的糯米上点缀着软糯香甜的红豆,瞧着煞是好看。
与他一起走的除了朝廷派的几队兵马,还有一个叫王英的通事百户。
出了皇城后见汪直时不时扭头望向身后,王英问道:“大人在看什么呢,可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是是是,”他附和着, 想到自己即将要走了,突然心上一空。
第64章 、关于穿越
“安抚”的政策早在成化头几年皇帝就实行过。结果上京觐见的首领表面上同意回去后还是该犯的犯该抢的抢,言而无信到令人发指,完全没把一个**上国放在眼里,最后还是靠武力解决问题。
谁想到,消停十年,又开始了。
汪直摇头,“不太妙,外敌还没解决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他来这一趟说是处理边务其实就是看这边的形势到底怎么样, 有没有打仗的必要。
夜深,感觉头发已干,汪直吹灭蜡烛,抱着心上人安然睡去。
孙念在醉人心脾的香气中睁开眼, 瞧见枕边躺了一只粉白色的月季花, 屏风后面是正在宽衣沐浴的清瘦人影。
她拈起花闻了一下,问道:“哪里来的花?”
他穿着白色中衣从屏风后出来, 手拿长巾擦着头发,衣服松松垮垮的系着, 露出了一小块胸膛。
烛火昏暗,他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孙念的手摩挲:“赶紧睡吧,我等头发干了就陪你歇下,舟车劳顿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床上睡一觉,明日就又该启程了。”
“回房时顺手摘的, ”汪直说, “我吵到你了?”
孙念笑容恬静, “没有, 是我没睡多熟,你一来我就察觉到了。”
他看到孙念已经睡下了, 就把手里的花放到她枕边, 自己用房中备好的水清洗身体,尽量不发出动静。
“嗯。”孙念最后问一句, “辽东镇的情况如何?”
“姑娘?”孙念摸不着头脑了,“这荒山野岭的从树上掉下来一姑娘?”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扯犊子呢。
第二日一早两人醒来后整顿好行装人马,告别段彪,继续踏上了前进的路程。
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中午停军吃饭时王英跑到远处的大树底下小解,正痛快着呢树上老往下掉树枝子,树干还老晃悠。
孙念当时正在马车上睡午觉,汪直在一边吃饭。
被吵醒后她掀帘子随便揪了个小兵问:“王英刚刚叫唤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回孙典正,王大人刚刚出去小解抱回来一昏迷不醒的姑娘,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正在让队医看呢。”
“真的!”小兵说,“我刚刚瞄了一眼,那姑娘长的跟天仙儿似的,头发都是金色的,还打着卷儿呢。”
“金色头发,打着卷……”孙念觉得这外貌特征怎么那么像她曾经遇过的大金毛。
不过大金毛是个男的啊。
她下马车,“带我去看看。”
树荫底下被小伙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王英在里面嚎:“你们能不能往后退退!还嫌天儿不够热吗,人都要被你们捂死了!”
被他这一嚎人果然散开了,正好方便孙念过去。
队医翻了翻“姑娘”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捋着胡子道:“无碍,就是气血亏虚引起的晕厥,给她灌点水一会儿就醒了。”
简单来说就是饿的。
王英拿来水壶小心翼翼给地上的人喂完水,一抬头看到孙念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地上的“姑娘”。
“夫人,您……认识她?”王英问。
孙念“呵”了一声,何止是认识啊。
她蹲下拍着金毛的脸:“大傻子,醒醒别装了!上次你偷我钱袋的精神头呢?给我支棱起来。”
“夫人您轻点啊,”王英委屈巴巴的,“您看她脸都被拍红了,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姑娘家……”
何况这姑娘还生的如此让人……心潮澎湃。
“姑娘?”孙念看王英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了,又转念一想,“也对,他不动不说话单躺着确实比较像女的,你等着,等我把他呼醒了你就知道了,他声音比你还爷们呢。”
说着,地上的人咳嗽了两声,王英赶紧过去扶着坐起来,关切的问:“姑娘你醒了,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孙念恨铁不成钢,“嘿!他真是一男的啊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然后对金毛说:“八风,是叫八风吧,你自己告诉他你是男的女的。”
坐在地上的大金毛眨巴着无辜的绿眼睛捏着嗓子楚楚可怜道:“小女子认识姑娘吗?为何要对我如此咄咄逼人?”
孙念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王英两眼放光:“我就说她是个姑娘吧!”
接着一转脸对八风柔声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呢?还有就是……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会如此奇特呀。”
八风一脸柔弱:“小女子名叫小八,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睡在树上是为了躲避野兽,此事说来话长——”
中间说的什么孙念没听,她已经被雷的外焦里嫩两耳失聪了。
她真的百分之一万确定八风绝对是个男的。
总之结局是王英连跑带滚的冲到汪直跟前,兴奋的说他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正好要去辽东镇探亲,希望汪直能允许自己带上她。
汪直随口就答应了。
答应的后果是那只金毛哭唧唧的说自己不会骑马要和孙念一起坐马车。
他很想把这人再扔下去,但他忍住了……
马车内,孙念一脸平静的盯着对面悠哉悠哉的八某人。
“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你他爷爷的跑辽东探哪门子亲?”孙念损他。
八风笑的天真无邪,用纯正的男儿音回答:“我亲戚就坐我对面呐~”
“少来!”孙念冷了脸,“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家门口,因为你我被杨业抓走差点受辱。第二次见你是在天津街头,因为你装疯扮傻偷了我的钱袋我遇见了徐义,因此卷入谭力朋贩盐案差点丢了性命。”
“今天是你第三次出现,又会发生什么?”
八风吹着车窗外的习习凉风,绿眼睛眯着:“不过是意外罢了,该来的又躲不过,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呵,”孙念笑了,“过路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直到刚才你上车前冲王英点头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我以前还是孙念的时候我陪朋友去参加过一个网红办的聚会,就是在那场聚会上我遇见了张祎。也就是因为张祎,我才会在半夜被色狼逼到跳河,一睁眼就穿越到了明朝……”
她说:“聚会上光线很暗,我只记得到地方之后那个网红就是对我朋友点了一下头。”
“八风,你和那个网红长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她的穿越,甚至说从穿越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预谋的。
八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什么脑子,才见我两面就把那么多事情捋顺了。孙念,你说你上辈子要是把搞男人的心思拿去搞事业阿里巴巴都能改名叫阿里念念。”
孙念愕然:“果然是在现代呆过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成的精?”
八风反驳:“虽然我长的很妲己但我确实不是狐狸精,也不是任何精,这点我能保证。”
“那你是什么……神仙?这也不科学啊。”
“噗,说的好像你能用科学来解释你怎么穿越一样,不过我也确实不是神仙。”
“那你总得给我这个当事人掰扯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吧?”
八风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画面那叫一个岁月静好,“重要吗?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活得很久的人。这世上奇闻异事本就颇多,只是你们不常见,所以觉得不存在。可它就是存在,如同日升月落,风起云涌,非常客观的存在着。”
“打住,说重点,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她问。
那双顾盼流辉的绿眼睛看向孙念,“投胎的人一多老天爷也会出bug的嘛。”八风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现代的孙念和古代的孙念念,不是阴差阳错,而是,拨乱反正。”
见孙念发懵,八风呲着牙笑嘻嘻:“事到如今反正你也回不去了能拿我怎么着吧?”
没嘚瑟完呢被孙念照头一耳刮子呼的眼冒金星。
“呼,这下舒服了。”她收回手说。
命运这个东西她从一穿越来就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现在有了汪直,真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反而不舍得。
从车帘外探进来一只手,手上是一只大烧饼。
王英紧张的磕磕绊绊:“马上就要到镇上了,小八姑娘先吃点垫垫肚子,到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八风在孙念的白眼中接过烧饼,捏着嗓子娇滴滴回答:“多谢王公子,王公子真好~”
“要脸吗?”孙念问。
“不要。”八风咬着烧饼答。
汪直是在夜色中回到客房的, 晚风把他身上的酒气都吹散了,步子些许有点飘,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像太阳未升起时氤氲着雾气的山泉。
他郁闷抬头,一坨青色的人形物体照脸砸了下来!
远处的士兵们只听到一声嘹亮的“妈呀!”然后就见王英抱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跑过来。
当年一场“土木堡之变”让周围各国对大明的态度转变简直可以用“飞流直下”来形容。女真作为最穷的也是最吃里扒外的,曾经能在不到三个月犯两次边。
第65章 、辽东镇
孙念福身:“陈巡抚言重了。”
汪直淡淡一笑没说话,但也看得出来他对这马屁挺受用。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到了辽东镇, 孙念嫌车上闷就下去走走,正好被汪直介绍给陈钺。
这个辽东巡抚生的中等个儿, 长脸型,五官规规矩矩, 眼神却亮着精光,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因为激动还微微的抖动着。
毕竟大老远跑来这儿, 谁不想听两句好的。
“你男人官大嘛, 谁不想巴结巴结。”啃完烧饼的八风心满意足说。
说到“她男人”,孙念便将目光放到了汪直身上, 随口问道:“话说你来辽东到底干嘛的?我才不信什么鬼的探亲。”
要不是地上的几颗烧饼屑, 她真怀疑八风从没进来过。
“神神叨叨的, 走就走吧。”孙念抱怨。
八风的声音轻飘飘的:“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孙念才想问他拿什么, 扭头发现人竟已经不见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
队伍停了下来,孙念掀开轿帘看,笑道:“这离目的地还有一里地呢,陈钺就亲自赶着来迎, 此人有趣。”
和陈钺汇合后, 队伍的前行节奏也就不紧不慢了。
巡抚亲自开路,这种状况也不常见。
孙念故意将自己的马挨近汪直的马,低声道:“这个陈钺可真是长了颗八面玲珑心,里里外外的话都被他说了,一点余地都不带给别人留的。”
陈钺这一趟接风,几乎把辽东内部所有叫的上名字的官员都召集了,唯独缺了一个人。
“马侍郎是哪位?”汪直扫了一圈道。
“呃……”陈钺面露可惜, “他一早派随从告诉我说自己病了,之后几天都不能见客,真是太不巧了。”
汪直看着孙念上马,开口道:“我没那么小气。”
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陈钺见状连忙指引:“为督公摆的洗尘宴就设在巡抚衙门,您等跟下官走就行了!”
“那就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吧。”汪直看着孙念说,“一会儿到了巡抚衙门不要乱跑,这里不比山海关,段总兵我知根知底,但这边的人心怀各异,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知道啦~”孙念软着语气,故意委屈巴巴说,“可是我真不想陪你和那么一大群男人吃饭,能不能让我在外面下馆子啊,我保证吃完就回去找你!”
这话说到点上了,他也不想让她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见汪直一副考虑的表情,孙念睁着星星眼,撒娇道:“夫君,求求了。”
汪直:“……也不是不行。”
“但你必须让王英跟着再带两个守卫,往北出了辽东镇就是女真境内,万不可贪玩到处走。”
“放心吧!”孙念爽快答应。
于是乎汪直浩浩荡荡的进了巡抚衙门,孙念带着欲哭无泪的王小英和两个保镖摸进了小饭馆。
为什么去小饭馆,因为没大的。
辽东镇总共有二十五卫十一所,东起凤凰城西到山海关,他们来的是总部署,也是最靠近边境线的城市。
地方不算大,孙念几个人骑着马没一会儿都能走到北城门,街上随处可见的铁器铺和巡逻的士兵,虽见民宅却不见百姓,整体气氛都很压抑。
唯一一点好处,靠海,水产丰富。
孙念在饭馆里扒到第九只虾爬子的时候王英还沉浸在八风突然消失的悲伤中。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是我哪儿惹的她不开心吗,还是她觉得和我告别会很难过。那么漂亮柔弱的姑娘,她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即便她没遇上危险,她——”
孙念伸手:“停!我来这儿是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王英鼻子一吸,眼睛一垂,“夫人你好凶。”
孙念:“……”
八风这个祸害,自己装女人装的挺开心,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结果把人家年轻人的魂也一块勾走了。
“唉,”她安慰王英,“缘分这个东西是门玄学,强求不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啊,打起精神来小伙子!”
说完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现在为了安慰人已经什么狗屁鸡汤都从嘴里吐了。
“夫人说的对!”王英一拍桌子,把孙念手里的虾都吓掉了。
“我和她能相遇就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明天我就挨家挨户打听她,总有一天肯定会找到的!”
“……”
孙念有一种给人推销苹果对方却说你的梨真甜的感觉。
算了,她还是接着扒虾吧。
这家店的鱼虾螃蟹各个体肥膏满,上锅蒸熟后不用蘸什么调味,直接吃最能品出来鲜甜。
店里吃饭人不多,除了孙念这一桌人,就只有坐在角落桌子的两个年轻人,那两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其中一个眉眼深邃轮廓英挺,孙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直到被他腕子上的银铃晃到眼睛,她才把注意力从人家的脸上转移到手腕上。
那串铃铛,她好像在哪见过。
那两人吃饭很快,没多久就结了账。
等他们出去后王英的表情变得很很值得玩味,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呢?”孙念吃着蟹黄拌面问他。
“刚刚那两人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人对对方说了句话,用的是女真语。”王英说。
孙念这下没心情吃了,问道:“内容是什么?”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保证是女真语。”
辽东和女真势同水火,辽东境内突然出现女真人,他们是从哪进来的?
不过或许人家就是会两句女真语的汉人呢?
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随从请命:“让属下跟上去看看吧。”
孙念迟疑一下点头,“路上小心,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遵命。”
人走后孙念也没心情吃饭了,站起来道:“走吧,我们去找汪大人。”
原本以为要回巡抚府,结果出了饭馆一抬头就在城楼之上看到了汪直的背影。
他身穿玄黑色锦袍,负手屹立在血红的夕阳中,脚底之下是摇摇欲坠的辽东城门。这原本用来迎接女真人入贡的城门,已经因为被强行攻入变得残破不堪。
而目光所见之处,是已经形同虚设的边境线。
孙念登上城楼,问他:“你在看什么呀?”
说完刚瞄了一眼下面,双眼就被覆上来的手掌捂个结实。
“没什么,我们走吧。”他说。
语气是故作轻松的凝重。
“好。”她轻快回答。
其实她看到了。
黑黢黢的是人头,白色的是人骨,红色的是断肢残骸,天上飞来飞去的是秃鹫。
掳走百姓,再肢解了扔到边境,这已经不能用残忍描述,这是在侮辱一个国家。
简直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场面,可是他俩谁都没有提,就只是相互搀扶着下了城楼。
也是在那时候,孙念才正式意识到,虽然目前为止很安静,但这里不是温柔富贵的顺天府。在马背上茹毛饮血长大的女真人,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巡抚衙门之后,她才发现说陈钺生了颗八面玲珑心真不是夸张,她本以为到了之后她和汪直就在衙门和众人一起同吃同住。
可陈钺居然能提前找好了宅子,位置还好,出了门左走不出三十米就是衙门。宅子里面一尘不染,连厨房都是被他亲自打扫干净的,甚至还弄来鲜花丝绸装饰,连丫鬟婆子都给配的整整齐齐。
人品不说如何,单说这份用心他是真让人心服口服。
孙念一开始还有点郁闷来着,巡抚也不是个小官,用得着这么卖力的奉承吗?
后来听王英一解释就全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辽东地势特殊,非常忌讳总兵勾结异族拥兵自重,为了压制总兵,巡抚就得好好挑。
而辽东巡抚的出任条件也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官职一定要低。
官职一低,人脉就少,去了辽东就只有踏实干活这一条出路能升职。不然弄个位高权重的野心家来辽东当巡抚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也是为什么陈钺对汪直那么上心的原因,因为他能选择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在宅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孙念告诉了汪直在饭馆遇见说女真语的人一事。
顺便焦虑了一下派出去的那俩人怎么还没回来。
“吃完饭就跟过去了,这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惴惴不安起来。
“从京都带回来的人都是十里挑一的高手,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汪直嘴上这样安慰她,背地里也在派人出去寻找那两个人的踪迹。
直到午夜子时,人终于找到了,不过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辽东巡抚陈钺!久仰汪督公大名, 特带人来恭迎汪督公!”
说完还补了句:“明明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呢,今天就病了,看来人一上了年纪,身子骨就难免不行。”
见汪直不语,陈钺躬身:“下官代他向汪督公赔礼道歉,没能一睹督公风采,是他马文升没那个福分!”
见到孙念后,陈钺作辑好一通恭维:“汪大人带来孙典正,就是将京都的祥和秀美一起带来了,辽东有您二人的到来,苦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一直在辽东呆了有半个月,传说中的马侍郎“病”终于好了, 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开个早会的功夫就差点和陈钺抡袖子干起来。
二人在汪直的面前一方坚持招抚一方坚持征讨,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汪直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皇帝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 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如果非要说区别,陈钺是扮猪吃老虎,马文升就是大张旗鼓固执己见。
孙念联想到饭馆见到的那俩人体型,觉得他们完全有那个力气做到, 并且几乎能确定是女真人无误了。
她从衙门回到宅子后, 无力地坐在桌子旁什么话都没说。
“傻瓜, ”他说, “不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 他们是矛盾的牺牲品。没有人想要这样。”
孙念颓然,“就不能早点结束这种局面吗……”
汪直搂着她摸了摸肩膀,安慰道:“没事的。”
她抬头, 眼睛红红的, “如果我没让他们跟上去,他们就不会死了吧。”
仵作验完尸体,告诉众人死去的两人生前没有打斗的痕迹,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一处致命伤。像是放松警惕时被人突然扭断。
早点结束。
汪直刚站起来,马文升就冷冷开口:“汪大人千辛万苦来到辽东,总不是坐在这喝茶的,招抚的政策如何执行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汪直一点头。
这个面白瘦弱的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一旦开战势必动用大量兵力国力,于大局所不利,陈巡抚如此劝战, 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陈钺微笑拱手:“自然是对百姓好的心思。今年只上半年女真就已扰乱三次边境,每次抢完了再道歉,道完歉再抢, 如此重复,何时是个头?”
“他们不是想要增加入贡人数吗,那就给他们增加啊,满足了条件自然就老实下来了,再说贸易互通对国内也有好处。”马文升道。
汪直的右手手指来回点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啪嗒”声。
王英见状过去对陈钺低声道:“你们差不多得了……大人赶着回家做饭呢。”
陈钺立即把要说的内容咽下去,堆着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又躬身恭送汪直离开。
马文升惊讶的眼睛一抬,陈钺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随即恢复正常。
汪直边走边道:“找个不怕死的去告诉伏当加,要么听话,要么挨打,选一个。至于他们提出的条件,门儿都没有。”
伏当加是建州女真首领的名字。
马文升气的胡子都哆嗦了,在汪直走后恶狠狠了啐了句:“无法无天的黄口小儿,简直胡闹!”
陈钺倒是很高兴,汪大人前汪大人后的那叫一个马首是瞻。
王英说汪直赶着回家做饭不是开玩笑。
这位年轻的督主大人回到宅子解下长剑就去厨房炖起了鸡汤。
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最近夜里受凉,孙念这回来小日子肚子疼的床都下不了。
本地婆子烧的菜又不合她口味,平时将就着吃就吃了,身体不舒服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
把鸡汤炖上之后汪直洗好手去了房里,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半瞌着,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孙念声音恹恹的,“就是腰上特别凉,酸的跟要断了似的。”
汪直站起来将外袍脱了,上床将她搂在怀里,把两手搓热贴在腰上,问她:“这样好点了吗?”
孙念笑了下,搂住他的肩膀:“好了,你一来就好了。”
他吻了下妻子的额头,“这段时间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可是女真……我怕耽误你干正事。”
“此举就是为了逼女真现行,”他说,“来了半个月了,一点风吹草动没有,让他们首领来见我首领也不来,反常。所以我决定这两天把我已经离开辽东的假消息传出去,看他们会做出什么行动。”
孙念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反正你做事心里都有数,我相信你的判断。”
汪直将怀抱收紧几分:“累就睡吧,醒来鸡汤就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进入睡眠。
昨晚疼了一宿没睡觉,肚子里跟装了台电钻一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汪直也一夜没合眼给她揉肚子,现在两人都很疲惫。
集市上,陈钺古道热肠的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买完直接给王英让他送到宅子。
陈钺回想着早上汪直不耐烦的表情,问道:“哎,京都现在都不开早会的吗?”
“开啊,”王英抱着颗大白菜又拎了一篮子鸡蛋说,“但是西厂肯定不开。”
“为什么啊?”
“就西厂的办事效率来看,有那空都能破仨案子了。”
王英说着就抬头看太阳,“啧,都说辽东苦寒,我觉得也没比京都凉快多少啊,一样热死人。”
陈钺呲笑:“呵,年轻人,这才几月啊。等过了九月份你就能感受到啦。”
说着递给他个萝卜,“拿好了。”
事实上都没到九月,八月下旬温度就已经骤然降低了。
二十五号那天孙念在厨房忙活了一天。先是用一块面团搓出了一整碗面,又自己研究着用蒸笼蒸蛋糕,在得到无数块发糕加馒头后好不容易才有块像样的。
她在蛋糕上面摆上水果点心花瓣什么的,还插上了一小根蜡烛。
天黑之后她将蜡烛点燃,端着蛋糕走到汪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汪直小朋友十七岁快乐呀,许个愿望吧。”
汪直没搞懂她弄的什么,但自家夫人古灵精怪爱发明吃食不是一天两天了,感动之余还是忍着齁把蛋糕吃了,长寿面也没留下。
孙念在烛火下托腮:“今年也没有什么礼物好送你的,你说你想要什么吧,等回了京都我给你找。”
汪直眯着眼睛浅浅的笑着:“不用回京,我今晚就要。”
还没问他是什么,孙念就感觉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绵长的细吻之后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脱。”
孙念咽了下口水。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但是这个未成年太监时常把她这个禽兽欺负的求饶,这说出去多少有点掉价。
帐子最后被放了下来,世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他对她,是饮鸩止渴,也是欲罢不能。
门内春色如许,门外寒流来袭。
九月一过,山间的动物开始疯狂储备过冬的粮食。
辽东冬天来的早,陈钺站在北城楼上端着杯枸杞茶,不知是在看下面的森森白骨还是欣赏最后的秋色。
他呼出一口白气,喃喃自语道:“动物囤粮食,人也该囤粮食了。这摇摇欲坠的老城门,怕是要再遭一回罪了。”
汪直离开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两个多月,鱼儿观望的那么久,也是时候上钩了。
白露那天,王英拿着本诗经在宅子院子里教小丫鬟认字,一字一句认真读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读完叹了口气,思绪飘远:“我的伊人又去哪里了呢。”
魔怔了,孙念觉得这孩子再见不到八风真要魔怔了。
汪直从桌子上操起一颗杏子就朝王英砸过去:“还有心情念诗,赶紧滚回衙门休息,今夜你得跟着我一起出去。”
“我……我功夫不到家啊大人。”王英磕碜着脸。
“那就把刀磨快点。”
王英欲哭无泪,小可怜似的腌面而出:“那我磨刀去了。”
孙念替汪直将腰带束好,“我为你求的护身符带了吗?”
“带了,”汪直捏了下她的脸,“没想到夫人还信这些。”
她锤了一下他,“我信这些是为了谁啊?”
汪直抓住她的拳头就势搂入怀里,软声哄道:“为了我为了我……”
小丫鬟红了脸,转身跑厨房干活去了,留下两个人在门口继续腻歪。
“你今夜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答应。
入夜后镇子就陷入了平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呼啸。
风声中,北城门被轰然撞开,穿兽皮举火把的女真人嘶吼着鱼贯而入。
没等他们闯入第一个百姓家中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才刚进来,耳边怎么又传来城门又被关上的声音,这是谁关的?
带领精兵埋伏在暗处的汪直下达指令:“杀。”
刀光剑影中,对女真人来说,那道代表财富和杀戮的北城门,如今已经变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命之门。
夜色之下,血泊之中,走来了一位金发、碧瞳,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五官美的让人判断不出性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着微笑,却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悦。
“是你吗!”他的身后突然有人这样叫他。
八风转身,看到了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丘尔登。”他说,语气轻的像江南的春风。
名叫丘尔登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他激动的想要伸手触碰日思夜想的人,“我,我一直在——”
“找你”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的头就已经和身体分离了,尸体如同一块巨石坍塌在地上,血将八风的头发染红。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举刀的王英。
“小八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八风。
八风弯腰把尸体手腕上已经沾血的银铃取下来,对着王英淡淡一笑,“多谢。”
王英一愣,“你的声音怎么……”
“小八”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朝廷带来的精兵到辽东第一天就死了, 这不是小事。
“马侍郎所言不虚,”陈钺说,“但您还记不记得天顺八年时女真要增设马市,先皇就给他们增了。结果增了马市到现在又要增加入贡人数,如若再次同意他们,他们下一次的要求又会是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
第67章 、辽东日常
“顺利,”汪直说, “女真人已经被惯坏了,来抢东西丝毫警惕心都不挂,这场无异于瓮中捉鳖。”
“那就好。”孙念闭上眼睛, 声音小了下去,她确实困坏了。
“我很害怕,”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只是今天这样我就很害怕。”
汪直嗅着怀中人脖颈间的清香, 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有夫人的护身符在,厄运不能沾染我半分,放心吧。”
汪直先让她卧下,自己洗去满身血腥换好衣服再进的被窝,进去一把将孙念捞进怀里。
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纯白色的睡袍裙摆被冷风吹的飘扬,一路小跑着扑进汪直的怀里。
汪直原本冰冷的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撞, 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那是别人的。”他这样说,算是安了妻子的心。
回到房里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将两只冰凉的小脚握在手心里温暖着。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朝房中走, 嗓子被风吹的有点嘶哑:“地砖冰凉,不穿鞋就敢下地跑, 肚子又不疼了是吗?”
孙念就搂着他一言不发, 半天才挤出来句:“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儿。”
蜡烛燃到一半时宅子大门终于被推开。
孙念看着他发丝凌乱, 伸手就为他理了理, 理着理着不知怎么就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二人又缠抱在一起。
孙念被他夸的心里美美的,闭上眼睛乖乖等他画完。
快画完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汪大人,巡抚让我来问您昨日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天一冷就更能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又香又软的抱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噩梦也不做了也不失眠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于是汪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和孙念在一起之前他都在瞎过的什么日子?
他居然能过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念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三千烦恼丝如瀑般披散在腰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美的如同画卷一般。
听到他掀被子的声音,孙念转头嘟着嘴抱怨:“烦死了,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
汪直走过去将眉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黛砚里蘸了蘸,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画眉:“这不是很容易吗,再说夫人的眉天生的不点而翠哪还用画。”
汪直手上的动作温柔的像羽毛似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异常:“宰了。”
衙役一愣,迟疑道:“是。”
说完本该走的,又补充了句:“您快去衙门看看王英吧,他都快被马侍郎打死了……”
汪直手一滞,将眉笔放到孙念手里:“我去去就回。”
“嗯,快去看看吧。”她也有点着急。
王英挺本分一小伙,怎么就惹到马文升了?
衙门厅堂,王英腰板挺的笔直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背上已经皮开肉绽,刑官手里的鞭子却还在不停的往他身上抽。
“马侍郎,王英好歹是督公的人,您这么私自动刑怕是不太好吧?”陈钺轻飘飘道。
“汪直?汪直也救不了他!你可知他昨晚杀的人是谁!”马文升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不如马大人说与我听听,杀的人是何方神圣?”汪直率人走进来,伸手将刑官手里的鞭子一夺扔在地上,后将王英提起来交给人带走。
马文升指着王英,“他昨晚一刀砍了的那人叫丘尔登,是女真首领伏当加的长子!”
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昨天夜里王英一开始是怕对方伤害“小八”才情急之下杀了人。
直到低头一看对方的脸才发现这人就是在饭馆见到的那两个女真人之一。
光为那两个被扭断脖子的随从,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刀下的好。
汪直坐在中间主位上,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马文升要气死了。
他的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哆嗦着:“说的轻松,若是因为他一人挑起双方战争以至生灵涂炭他能承担得起吗!”
“马侍郎,我只问你一句,”汪直道,“是不是他们自己破门而入?”
“是。”
“这不就完了。”汪直说,“难不成强盗抢东西被主人打死,反倒要埋怨主人打之前不问强盗出身吗?”
马文升一时无言以对。
陈钺顺杆子就往上爬:“汪大人说的有理!在我大明朝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小小部落首领之子!”
见汪直似乎不悦的瞥了自己一眼,陈钺又连忙闭嘴。
神情冷峻的少年从主位上站起来,“这边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陛下,孰是孰非,自有圣上决断。”
他走到衙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回过头望着众人:“我最后奉劝个别人一句——不正常的规则存在久了,可别真就把它当成对的了。”
个别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出了刑堂后马文升招来随从,低声吩咐他们道:“封锁所有关于丘尔登已死的消息,尸首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是。”随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且慢。”马文升说,“等天黑再行动。”
另一边,在邢堂咬牙一声不吭的王小英在医馆哭的嗷嗷的,上半身被扒个精光趴椅子上,一涂药一哀嚎。
边嚎边扯着汪直袖子哭:“大人,我想我娘了。”
“我又不是你娘,跟我说有什么用。”汪直不耐烦道。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顺天府啊,离开这么久,石头都想家了。”
“不知道。”
“大人,您说我背上会不会留疤啊。”
汪直恨不得找根针把他嘴缝上,“你一大老爷们留点疤能要你命怎么?何况还是在后背上。”
王英悲伤的直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夫人凶了,您比她凶多了。”
汪直:“……”
回到宅子时孙念刚把烤好的红薯从灶里翻出来,蹭的鼻尖上都是灰,把汪直逗的直笑。
他边给她擦边乐:“弄的跟一小叫花子似的,这些你让下人做不行吗?”
“不行,让别人烤我就觉得不香了。”她忍着烫把红薯掰两半,递一半给汪直,“王英没事吧,他怎么惹马文升了?”
他一手拿着红薯一手搂着她的腰,“走吧,我们回房说。”
听汪直说完后,孙念吃着红薯陷入了沉思,沉思完开口道:“其实马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是对象针对错了,人家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啊。”
“何以见得?”汪直饶有兴趣问。
“他那些思想都是和讲理的人互通的,可是女真又不讲理,不仅不讲理,还会欺负讲理的人。”
她接着说,“就算王英没杀那个什么丘尔登,不能避免的战争还是避免不了。他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这根本就不是忍让能解决的事情。”
通俗一点说就好像有人在你家门口倒垃圾,你不但不揍他还给他好东西让他离远点倒。结果他不仅没离远,他还变本加厉的把垃圾倒你头顶上,还边倒边怪你给的东西不够多。
孙念说着说着,发现汪直看着自己的眼神炽热,逐问他:“你看我干嘛?”
汪直托腮,眼里带笑,“以前只觉得你聪明,现在发现不仅聪明还挺通透。”
孙念小骄傲的一扬下巴,“那是,能通过宫正司考核我本身就很厉害了好吗。”
“是是是,”汪直拿帕子擦了擦她黑漆漆的小嘴,突然想到王英上午哭的嗷嗷时说的话,问她,“想回京都吗?”
“想有什么用,”她低头一撇嘴,“刚给女真施完下马威,咱们要是这时候走了,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而且因为损失惨重,他们下手肯定会比之前更狠。
想想城下的那些枯骨,孙念就打心底感到恶寒。
“之前不动女真是因为陈钺与马文升意见有分歧,现在有我开这个头,他们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他说。
辽东兵权毕竟掌握在巡抚手里,陈钺之前按兵不动是怕稍有不慎遭马文升弹劾,但现在有汪直做靠山,他就根本不用再把马文升放在眼里。
“汪直,”孙念担忧的握住了汪直的手,“马文升古板固执,却不一定是坏人。陈钺与你志同道合又口角伶俐,其心术却也不一定就正。”
像陈钺这种连眼神都冒着精光的人,总是会让她感到不舒服,好像一个不提防就能被他咬一口。
汪直回握住她的手,“我心里能感觉到。但时局如此,陈钺坑就坑我一个,马文升心术再正,留在辽东早晚也得误大事。”
孙念长叹一口气,脑海中思绪万千。
……
午夜,万籁俱寂。
两个随从悄悄从衙门后门摸出来,合力抬着个大袋子往北城门的方向走。
“乖乖,这大块头可真够沉的。”其中一人感慨。
另一人有点焦虑,“把他扔城墙底下能行吗?大人说要藏严实点。”
“傻了吧,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那城下尸体那么多,多这一个谁能注意到?再等过两天身上的肉被老鹰啄干净,只剩一副骨架鬼能认出来?”
“这……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唉!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会儿把头和身体分开扔,隔远点就是了。”
“……那好吧。”
二人费劲力气把尸体抬上城楼,头扔东边身子扔西边,一阵寒风袭来将他俩冻的直哆嗦。
身形较瘦的那个搓着手看着天上星象,“老天爷快点下雪吧,把下面的脏东西都盖个干净。”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
就是雪会下,可雪也会化。
孙念坐在床上发呆, 一夜没能合眼。她似乎都能从外面呼啸的北风中听到刀剑相撞声和人绝望之际的叫喊。
想到那,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双臂又紧了紧,生怕一觉醒来夫人就不见了似的。
第二天醒来,汪直下意识的往枕边一摸,空空如也。
“又哄我……”她嗔怪,问道,“一切都进行的顺利吧?”
第68章 、返回顺天府
汪直把她拽回去披好衣服:“光想着玩,回去也不好,回去我就不能随时随地都能见到你了。”
甚至天天晚上都不一定能睡在一起了。
自从她疼完那一次之后每回再到那几天都会被汪直灌中药,一天三顿,每顿一大碗,苦是真苦,不过效果还是有的,起码手脚不冰了肚子也没疼的那么严重。
马车在漫天飞雪中离开了辽东镇, 好在月份早,在队伍走到山海关时雪就已经不见了,温度也在随着路程的增加而升高。
在辽东的这段日子,处理公务的同时也让他突发奇想到了一个问题。
怀恩却有点忧虑,上前道:“陛下, 直年少喜功, 行为做事止凭自己心意,老奴建议陛下另派朝中老臣前往辽东视察, 回来再做打算。”
“不必了, ”朱见深说,“汪直的想法和朕的是一样的, 朕主意已定, 不可更改。”
而远在辽东的夫妻俩本来是打算再过两个月稳定一下局面再回来的。结果没等两个月, 中秋一过辽东的初雪就开始下,天气冷的让外地人根本受不了。
汪直只好趁大雪封路之前带孙念离开, 不然继续呆下去他真怕她着凉生病。
怀恩躬身, “是。”
皇帝望着霞光灿烂的天边, 发出感慨:“去了这么久,也该让他回来了。”
乾清宫内龙涎香袅袅,朱见深看完信“哈哈”两声,称赞道:“干得好!”
也正好赶上孙念这个月小日子刚结束,路上不用担心她有突发状况。
汪直哭笑不得:“庆幸自己夫君是太监的女子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了,我的傻夫人傻念念。”
说着双臂环绕上她的纤腰。
他和孙念,是不是需要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孙念见他发呆,捏了把他的脸:“想什么呢?”
汪直攥住她的手,“没什么,回宫之后你乖乖在宫正司呆着,好好休息两天我带你出宫玩。”
“唉,”汪直无奈,“可以,但是得让她自己再多带个人,她玩他们的,我玩我们的。”
说白了他就是不喜欢有第三者打扰他俩。
孙念搂着他脖子撒娇:“你说你怎么那么好呢,还好你是个太监,不然我得天天担心你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想想就觉得可怕。”
“太监怎么了,我又不想生孩子,”她抬头,鼻尖蹭到他的唇角,呼吸灼热,“再说,汪大人的身子也没耽误我们干正事啊。”
完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爱调戏他了。
仔细想想……禽兽就禽兽了,当禽兽也挺香的。
少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爱人的唇瓣,“别勾引我,车里不行。”
孙念一本正经,“你知道有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实践出真知。”
那天车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就是汪直出来时王英发现他手上多了个牙印。
王英贼兮兮的靠近汪直的马,问他:“您和夫人吵架了?”
“没有。”汪直说。
“别装了,您看夫人给您咬的,多深一条口子!”王英感叹,“我跟您说啊,这个女人您就得哄着,您不能——哎大人您骑那么快干嘛我没说完呢!”
纯情如王英并不知道人不只有生气的时候会咬人,还会有别的原因,比如防止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
马车进入皇城时孙念刚醒没多久,到达后她放汪直去面见皇上,自己却没急着回宫正司,而是先去安喜宫跟贵妃请了安。
其实当初去辽东就是在安喜宫时圣上的一句玩笑话,原话是:“哈哈,你若能追上就去吧。”
贵妃就赶紧让她谢恩……
于是陛下就这么把自己给卖了,关键还不好意思反悔。
到最后孙念不仅追上了,甚至还换了身衣服去蹲点。
在安喜宫忙完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遇到了一个人。
宫里的人那么多遇到个谁其实也不稀奇。
关键是这人年纪轻轻穿着一身道袍还头戴金冠手拿浮尘,普普通通的样貌气质被一身行头衬的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最主要的是他腰间居然还配着把宝剑——除了汪直,似乎还真没第二个能佩剑出入宫廷的。
他到底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她回了宫正司。洛阳春当时正在跟人学纳鞋底子,见到孙念后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大张着怀抱冲向她:“我的小念念终于回来了!”
孙念也张开怀抱:“是啊我终于回来了!”
然后迎头一只鞋底子盖在了她脸上。
“你个狠心的女人你还知道回来!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没有你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无聊吗!我甚至学会了绣花!我!洛阳春!学会了绣花!”洛阳春晃着孙念肩膀控诉着。
孙念抬手:“姐妹停下,头晕,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了,再晃就吐了真的。”
洛阳春终于停手,搓着她的脸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汪直是虐待你吗?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脸上都没肉了,看着没以前喜庆了。”
“他哪舍得虐待我,”孙念把洛阳春的爪子从脸上揪下来,“猛地一换地方有点水土不服,辽东的饭菜我也吃不惯,日思夜想的就惦记着宫正司的一口大锅菜呢。”
“唉,不就是大锅菜,”洛阳春抓着她的手就去膳堂,“中午吃的菜应该还有剩下的,我让厨房给你热热,争取把脸上二两肉再给吃回来。”
膳堂内,孙念一口卤鸡腿一口白馒头吃的热泪盈眶。洛阳春就坐她对面直叹气,眼神仿佛在看离家出走之后遭受社会毒打又回来的傻闺女。
孙念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来,问道:“我路上见到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腰间还配着剑,他是什么人?”
“你说的应该是李孜省吧,”洛阳春道,“他是被尚铭公公前儿不久引荐到宫里的人,说是会什么五雷法,开坛作法之后能让老天下雨。”
孙念听着形容耳熟,却没细想,直接说:“这不骗鬼的吗。”
“哎你别不信!”洛阳春接着说,“陛下按他的意思给他开坛之后,天上确实下了雨,虽然不算大,却也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
孙念半信半疑:“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别是他提前看好天象预测完下雨时间趁机装神弄鬼吧。”
虽然她无法确定八风是个什么生物。但她确实觉得无论是修道的高人还是神仙都应该不会贸然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更何况还是权利斗争的中心漩涡——皇宫。
洛阳春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从那以后陛下就特别宠信他。不仅将他留在宫里封做了太常丞,还赐给了他金冠宝剑,风头简直要把你家汪大人都盖过去了。”
“盖就盖呗,”孙念喝了一口热汤,“汪直的心思又不在争权夺势,他做好他该做的,其余‘任尔东西南北风’罢了。”
洛阳春嘴角弯弯,“我发现除了汪直是个太监这一点,其余你俩还挺般配。好像什么都不说对方就全知道你在想什么似的,这得多大的默契。”
孙念点了下她鼻尖,“傻丫头,我和他都快认识两年了,没在一起之前就共同把许多事经历了,能不默契吗。”
洛阳春“嘻嘻”一笑,“念念,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动心的啊,和我说说呗。”
“我想想啊,”孙念认真回忆,“应该是我俩遇到生命危险时他让我先走的时候。”
她说:“你想啊,一个人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你活着,这得是什么样的心境?那和轻飘飘的一句‘我爱你’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付出,没有什么能比那更让人感动了。”
她孙念上辈子谈了那么多对象,想弄死她继承她遗产的男人不少,但能为了她送死的一个没有。
到最后活了两辈子,甘愿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
洛阳春津津有味地品着孙念的话,一双眼睛里有不明的情绪在翻涌着。
几日后的长安大街,夜晚。
汪直带孙念去吃喝玩乐去了,留下洛阳春和被她硬薅出来的王焕之大眼瞪小眼。
一阵糖葫芦的吆喝声飘过去,洛阳春瞪着王焕之:“我想吃糖葫芦,你去给我买。”
“这么大个人自己没长手啊?”
“你去不去。”洛阳春“和善”地笑了下,问他。
王焕之汗毛一竖:“去去去,怕了你了。”
买完后,洛阳春开开心心的王焕之手中接过来,神情愣了一下问他:“如果突然有打劫的出来,你会拖住他让我先跑吗?”
王焕之低头咬了一颗她手里的糖葫芦,没心没肺道:“我会拖住你让打劫的先跑。”
洛阳春:“……”
“跑慢了可就葬身虎口了。”王焕之嚼着山楂作死补充。
洛阳春又气又羞,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吃了!”
然后大步朝前走。
“哎!我招你惹你了,你这小丫头片子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王焕之赶紧追上去,哄道,“你走慢点,一会人多找不着你!”
“别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
“姑奶奶你这也作的太莫名其妙了吧!”王焕之咆哮。
“我就作!要你管!”
二人推搡拉扯间,王焕之只感觉自己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他浑身一僵,连带着洛阳春也不敢动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刺激着这二人的耳膜:“打劫。”
加急的密信从苦寒之地辽东发出, 信差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个太阳落山时将信交入天下之主手里。
算是弥补她在辽东天天圈在宅子里的苦闷时光。
孙念乐了,大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不能带洛阳春一块出去啊,我走的时候匆忙都没跟她说一声,那丫头现在指不定能有多气我呢!”
孙念热的把自己身上的狐裘毛领都给脱下来, 欣喜地将头探出车窗外:“终于要回去了,也不知道走的这段时间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第69章 、直男的表白
他们俩都不知道,洛阳春不是被吓哭的,她是因为太委屈了, 委屈的直抽抽:“我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了。”
后来王焕之郁闷的抓耳挠腮就是想不明白,小春子怎么打那之后突然间就不理他了,在宫里遇见他都躲着走。
他看向洛阳春, 却发现这丫头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然后眉头一皱就哭了出来, 小孩子似的擦着眼泪扭头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看看,都是被你吓的!”王焕之数落韦瑛。
难不成是那天的糖葫芦不够大?还是那天的韦瑛太不是东西?
可她不仅没跑, 她还呆住了,眼睛眨巴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焕之急了:“傻站着干嘛啊!不跑一会儿没命了!”
刚才抵着他的东西是绣春刀的刀柄。
“我说你是不是傻, 这大街上哪来的打劫的, 居然还当真了。”韦瑛三分嫌弃七分鄙夷。
说完就牟足劲把“强盗”往后推, “爷跟你拼了!”
结果“强盗”不仅没反抗, 反倒哈哈笑了起来,王焕之听着笑声熟悉, 一抬头竟是韦瑛的脸。
洛阳春本来还好奇是什么办法,下一秒就见这呆子把糖葫芦一扔一个转身弯腰抱住“强盗”的腰, 对着她大喊:“赶紧跑哇!”
王焕之起身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是因为有女孩子在,我的警惕心当然要比平常强了。”
“自己琢磨去吧,”她说,“我还赶着去文华殿拿太子的功课。”
太子功课一直是贵妃亲自检查的,原本这跑腿的工作都是夕雾亲自去,可自从孙念和安喜宫来往密切后就好像什么活儿都是她的了。
总之就是绕不到自己身上。
最后终于忍不住找到孙念, 追问自己是不是哪点惹洛阳春生气了,不然好好的朋友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多伤他老人家的心。
那时正值寒冬,天上刚下完一场大雪,宫里梅花在雪中开的正好,连空气中都飘着缕缕梅香,清冷又带着甜意。
“可是你知道吗,”她接着说,“真正讨厌一个人是根本提都不会提他的,更何况她嘴上说着讨厌你,可一有好吃的好玩的却又想着你。”
“王焕之,你以前当尚书公子的时候也没少留恋温柔乡,怎么连女孩子这点心思都不懂呢?”孙念实在受不了这人的猪脑子了。
听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小六恍然大悟,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她她她……我……她……”
安喜宫还不算什么,甚至连宸妃都开始有意无意的提起让她平日无事就照看照看四皇子,好像只要有她看孩子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一样。
孙念很无奈,但俩都是老板娘,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还没到文华殿呢,她一眼就看到侯在殿门口的几个大宫女,都是宸妃宫里的人。
几个人冲她温柔地笑了笑又低头福了福身,她点头准备进去,脚刚踏进门栏就听到朱祐杬奶呼呼的声音:“皇兄这个字念森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肉圆子坐在朱祐樘腿上,小手抓着本论语正在一本正经看。
朱祐樘低头一看,“哦,这个是‘乘’字,连起来读就是‘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是森么意思啊皇兄?”
“就是……”朱祐樘一思索,“治理国家,应该守诚讲信,节约财政又爱护下属,还应该让百姓知道到了时节该播种什么。”
肉圆子听的心不在焉,倒是把朱祐樘自己感悟到了,眼睛看着那几行字入了迷,连孙念何时进来的都没注意。
还是朱祐杬惊喜的叫了一句:“孙姑姑来啦!”
孙念含笑福身:“太子殿下万福,四殿下万福。”
“孙姑姑不必多礼。”朱祐樘道,起身将做好的作业整整齐齐的交给她。
而肉圆子早就蹦下来抱住了她的大腿:“孙姑姑别走了,陪我玩一会儿吧。”
“行啊,”她蹲下,“四殿下说想玩什么。”
朱祐杬眼睛冒起亮光:“想滚雪球球!”
“这个不行哦,”孙念摇头,“万一你着凉生病你母妃会担心的,而且还会给你喝很苦的药药。”
重点是她这个帮凶还可能小命不保。
肉圆子瘪了嘴:“那好吧,不玩啦……”
孙念捏了捏他小肉脸:“四殿下好乖哦,要是没有别的事孙姑姑就走啦。”
肉圆子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想让她走,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死活不松,还就想不出来自己想干嘛。
直到门口的宫人们集体行礼:“陛下万福金安,恭迎陛下!”
肉圆子瞬间两眼放光,小手一松小腿一迈:“父皇来啦!”
朱见深笑着将小儿子抱起来:“你母妃肯放你出来了?怎么想来文华殿找你兄长玩耍了。”
“母妃说皇兄聪明,可以教儿臣读书。”朱祐杬奶声奶气说。
“你母妃这点说的倒没错。”朱见深抱着儿子进入门内,正好迎上孙念和太子行礼。
他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路过文华殿想起来很久没看太子功课了,心血来潮走了进来。
将功课细细看了一番后夸赞了朱祐樘两句,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被肉圆子抱个严实。
“父皇别走,陪儿臣玩一会吧,就一会儿。”朱祐杬抬着小脸撒娇。
朱见深心一化,“你说玩什么?”
朱祐杬小手拉大手将皇帝往门外拽,“雪球球,玩雪球球。”
“哈哈哈,好,你说玩就玩。”
雪地里的父子俩玩的不亦乐乎,丝毫没留意到檐下望着他们,目光渴望的太子。
“殿下要是想玩,可以加入他们啊。”孙念在一旁怂恿。
朱祐樘浅浅的笑了一下,面容苍白俊秀的如同雪花一样脆弱,脆弱的让人心疼。
“四弟和父皇之间的距离,是我一辈子都接近不到的。”他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回到桌子前继续学习。
屋子里地龙烧的火热,可孙念却觉得眼前的孩子冷极了,好像周遭再热闹都与他毫不相关。
嗓子哽了半天,她也只说出来一句:“您和四皇子都是陛下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这话只是安慰,连她自己都知道。
不一样的,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母亲,靠宫人施舍长到六岁才和父亲相认的孩子。和一个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包裹,被母亲当成心肝肉悉心养大的孩子,从来都不一样。
而对他们父亲来说,一个是毫无亲情铺垫,凭空出现的大儿子。一个是从小看着长大,又十分亲近自己的小儿子,两者在心里的地位又真的能一样吗?
在孙念胡思乱想的空儿,朱祐樘习着字开口道:“孙姑姑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
“其实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发现我时父皇还没有子嗣,太子之位根本就轮不到我。”
他说这话时不带任何感情,既不委屈也不埋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字一句,冰冷又清醒。
孙念离开时天上又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花,看着六角形的小碎片融化在她的胭脂色斗篷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有趣。于是她没撑伞,只身在雪中漫步回去。
宸妃宫里的大宫女追上她,喘着气道:“宸妃娘娘准备这个月十五在宫中设赏梅宴,到时候各世家小姐都会齐聚梅园。娘娘特交代过我见面通知您,说您家里要是有尚未婚配的姐姐妹妹,可以一并进宫赴宴。”
孙念咂摸着有点不对劲,“赴宴就赴宴,怎么还要尚未婚配的?”
宫女腆然一笑,“您也感觉到了,其实就是娘娘母家有个小公子到了娶妻的年纪,娘娘也是想借着梅宴甄选甄选人物。”
孙念这下就全懂了,福身道:“那就多谢娘娘美意,我会派人告诉我妹妹消息的。”
消息既已送到,对方也就回去接着看那不省心的四皇子了。
孙博区区七品小官,按道理这种场合其实轮不到自家的女儿。
宸妃是觉得孙念为人品行还可以,所以对她家中的姐妹也生出几分兴趣。
幼清如果想来孙念也肯定会同意,但她不是生了攀高枝的心思,而是觉得女孩子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普通人一辈子又能来几次皇宫呢。
腊月十五那天,马车软轿将宫门围的满满的。
披金裹银的小姐们迈着缓慢轻巧的步子进入皇宫,有懂事的已经先去了宸妃宫中请安问候,算是提前攒好感度。
这种热闹场合按往常洛阳春早跟着孙念四处溜达了。
可现在心里头装了事儿,就没心思去凑那些热闹,主动寻了件整理文书的差事留在宫正司储案阁忙活。
忙着忙着王焕之踮着脚尖走了进来,对着众人作揖道:“各位姐姐好,你们孙典正说宫正司人手不够,让我来帮个忙,您们看看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我来吧。”
其他人笑道:“脏活累活没有,只一件梳理案籍的活,别的不需要,就是得你一页页看过来,比较费眼睛。”
王焕之一口答应下来,坐下就翻起了本子。
而洛阳春,从始至终都没理他一下。
中午时所有人都去膳堂吃饭了,只剩这俩冤家杵在那不动。
今日天气其实不错,阳光明媚和煦,就是雪一化让人冷的厉害。
王焕之坐在阳光里托着腮,洛阳春背对着他正在书架前放卷子。
他望着她的背影,说:“小春子,我生平最恨看书,却为了见你一面翻了一上午的字儿,你能懂我意思吗?”
“小场面, 不要慌,我有办法……”王焕之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对洛阳春说。
孙念鼻尖冻的红彤彤的,还得耐着性子点拨他:“她经常跟我说有多讨厌你,你有多不招人待见,还说看见你就脑子疼。”
王焕之眼神黯淡了下去,一言不发。
韦瑛也感觉自己玩大了,“唉,看来以后不能这样吓唬人。”
第70章 、梅宴
然后大步离开。
洛阳春直到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她追出去叫住他:“等等王小六!”
“不用急着回答,”他说,“十年长着呢,到时候再说吧,我就提前给你个准信儿。”
省的她自己瞎琢磨。
“又怎么了啊。”王焕之嘴上不耐烦,心里却在砰砰直跳。
王焕之轻轻叹了口气,把滚在自己脚边的卷籍拾起走过去放到架子上, 又弯腰帮她捡地上的。
沉默良久, 他说:“我现在穷光蛋一个,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所到之处连狗都躲着走, 出了宫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洛阳春一下子呆若木鸡, 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
“还听不懂啊?”王焕之无奈, “那哥就直说了,我看上你了, 想跟你过日子,这下明白了吗?”
“所以呢?”洛阳春问。
王焕之把捡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摞在书架上,语气像唠家常似的:“所以啊, 你要是不嫌弃, 我等你十年。”
浮尘在她周身飞舞,在光中闪烁。
洛阳春的眼睛眨了眨, 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口。
可却只有她一个人是被引路姑姑拉住手问候的,初次见面就十分亲厚的情形。
人群中有位头戴琉璃宝钗,尖脸薄唇的姑娘犯起了嘀咕:“这位孙二小姐的爹官职不过区区七品,怎么会让姑姑对她这么客气?”
洛阳春攥紧了拳头, 像是终于鼓足勇气似的:“念念为我酿了一壶酒,说等我嫁人时再启封……”
她心一横,说:“那壶酒我想和你一块喝!”
他二人间隔着七尺阳光,隔着冬日残雪,隔着严如壁垒的宫规。可即便隔了那么多,也还是在对未来抱有期望。
外人都没听懂他俩在说什么,只发现两人心情都变好了,大概是玩得来的年轻人吵架又和好,这是很寻常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在为梅宴忙活,谁会留意少女眼里翻涌着的情愫。
在一众贵女小姐中,幼清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仅打扮的素净,连话也少得多,身边还只带了一个丫鬟伺候,十分没排面的样子。
一旁有人附耳:“她有个亲姐姐在宫中做事,深得诸位贵人喜爱,待遇自然与你我不同。”
“姐姐?”女子一挑眉,“什么职务?”
“好像是……宫正司典正。”旁人回答。
“哈,我当是谁呢!”女子讥笑,故意放大声音,“就是那个当了太监老婆的孙典正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传到前面,鸳鸯有点气不过,“这女的平白无故羞辱人,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大姑娘?”
幼清安抚她:“咱们来是长见识的不是吵架的,别给姐姐找气生,忍忍就过去了。”
鸳鸯噘起了嘴,还是有点气不过。
一行锦绣包裹的人物很快就被引到了梅园。
冰雪消融配上红梅妖娆,是这群深闺女子少见的景色,有才情的当下便吟诗作对起来。
宴席设在园子中心的亭子外,周围摆有小桌若干,每张桌子旁都有盆上好的火炭在烧,加上今日阳光暖和,竟也不觉得冷。
人都到齐后,太监一声“宸妃娘娘到”,使得幼清赶紧跟着众人行礼。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宸妃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的多。
面容精致却神情温和,身上的着装也并不铺张浮华,甚至可以说是“清雅”,正好中和了五官的攻击性。
犹是如此,萦绕在周身的贵气也已经让她看起来高不可攀了。
亭子里早已提前铺好桌椅,宸妃过去坐下,一声“平身”后又问:“哪个是孙家的丫头?”
幼清站出来:“小女孙幼清,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让她抬起头,端详了两眼对身旁的宫人道:“虽然亲姐俩,这女孩长的与她姐姐却也没有几分相似。”
宫人轻笑:“依奴婢看,孙典正更明艳些,孙二姑娘更淡雅些,姐妹俩各有各的好。”
宸妃笑了笑没作声,让幼清入了席。
热茶点心接连上来,宸妃拈了枝红梅把玩,柔声道:“卢梅坡的诗里说,‘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今日梅雪俱在,不如请诸位姑娘以这二者作诗一首,权当助兴。”
见宸妃这样说,底下有的人即使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答应。
挨个下来,有文采斐然的也有无功无过的,幼清不想太出风头,作了首平平常常的算是混过关。
原本场面还很融洽,偏偏轮到一名尖脸姑娘时打破平静了。
“小女觉得梅花假清高的很,不屑与它作诗。”说话的正是来的路上在幼清身后出言羞辱她的女孩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作不出来故意拿腔作调。
搁平常场合也就算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还使性子,众人一边感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一边默默为她捏把汗。
宸妃并没有恼,而是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花配让你作诗呢?”
“牡丹啊!”女孩子答,“牡丹是花中之王,哪里是区区梅花能比得上的!”
这话一出宫人们都集体揪起了心。
万贵妃喜爱牡丹,满宫皆知。
“说的不错,”宸妃赞叹,“你是哪家的女儿?”
女孩嘴一咧,以为要给她赏赐,站起来福身:“小女是刑部侍郎赵贵之女赵娉婷。”
宸妃闻言皱眉,“不对啊,本宫记得,他家不就一名叫‘文锦’的女儿吗?”
赵娉婷一听脸都白了,咬着嘴唇一句话说不出来。
宫人提醒道:“回娘娘,文锦姑娘是嫡长女,这位……是他们府上的四姑娘。”
“这样啊,”宸妃一沉吟,道,“本宫是不是吩咐过你不要庶出的丫头?”
声音不大不小,但能让每个人都清楚听到。
宫人一愣,赶紧跪下:“奴婢没做好事,请娘娘责罚。”
宸妃“哼”了一声,算是不再计较。
继而转头问赵娉婷:“你姐姐怎么没来?”
赵娉婷眼圈通红,头都不敢抬,“长姐今日抱恙,特遣小女代她赴宴。”
“嗯,本宫知道了,”宸妃点了下头,“回去之后让她调养好身体,该来的场合必须要来,不然满盘珍珠中混了颗死鱼眼睛,怪让人扫兴的。”
“小女……知道了。”赵娉婷眼泪汪汪的回到桌子坐下,一口菜都没心思吃了。
大仇得报,鸳鸯开开心心地伺候幼清用餐,却见自家姑娘望向赵娉婷的目光中还有几分怜悯。
“您可怜她干嘛啊,又坏又蠢还爱出风头,她活该!”鸳鸯低声痛骂。
幼清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专心享用美食。
梅园里除了梅花就是亭子多,与宸妃所在的亭子面对着的,又是条长亭,走在里面可以将宴上每个人都看个清楚。
商良臣就走在这里面,将孙幼清每个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
他一旁是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容颜如玉石般熠熠生辉,开口却不饶人:“都是些庸脂俗粉,我姐居然还想在这些人当中挑我未来的夫人,我邵云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就这些也配?真是异想天开。”
商良臣面无波澜,“舅爷是谪仙下凡,眼光自然不一样,和凡人成亲都是折煞了您,您就该跑深山老林里修道喝露水才算不枉此生。”
听出他话中的奚落,男子笑道:“可以啊商良臣,你损我?你从实招来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相好的?怪不得从来这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儿。”
商良臣看白痴一样看身边的人:“就我商家大树将倾的局势我还有心情想那些?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个得宠的姐姐。”
“别别别,言重了,”邵云谏推脱,“论得宠宫中只安喜宫那位配得上个‘宠’字,我姐不过是因诞下皇嗣得些陛下垂青罢了……”
说着突然想起来:“你那个跟屁虫外甥怎么没跟着一起进宫?”
“功课做的太烂”,商良臣道,“被家父关在家里苦背四书五经呢。”
“嘿,那小子多有意思,”邵云谏一提起薛听雨就乐,“一见我嘴就叭叭个没完,还问我有没有在宫中见过孙念念那丫头。见自然是见过,可我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邵云谏侃侃而谈,商良臣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看到宴席散了,情不自禁的就寻找起来那一抹淡雅的身影,可就是找不着。
她去哪了呢?
“那个孙念念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邵云谏道,“为了权势连太监的对食都做,他汪直再只手遮天又有什么用,一个废人罢了,能给她什么?还不如本公子呢,你说是吧?”
商良臣只顾着找人,哪留意邵云谏说的什么,嘴上搪塞道:“是,你说的是。”
而他并不知道,他在找的人其实就在他身后。
幼清的声音冰冷又得体:“劳烦二位公子让让。”
作者有话要说:配角的感情确实都比较曲折,但没有重口味的剧情,不用害怕朋友们,剩下的就不剧透了
这个阶段幼清十四岁的样子,在那个年代谈婚论嫁确实正常,而且因为给母亲守孝起码十六才嫁人
商良臣没有二十几,弱冠之年最多了,古人二十几的年纪不结婚他老子该上家法了,特殊情况除外(没错说的就是热爱工作的杨继宗)
最后,不是炼铜不是炼铜不是炼铜,他们那时候平均寿命短的一批不早结婚赶不上进度条啊(即将气哭)
洛阳春手一抖, 怀里的卷子全落在地上,边捡边没好气道:“不懂。”
这位吊儿郎当的没落公子痴痴笑出来,一惯放荡的人此刻却连头都没敢转,只忙不迭地答应:“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小狗。”
洛阳春抿唇一笑:“好。”
他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逆着光对她说:“对了,以后别躲着我了, 这愁我喝酒都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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