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阿埃诺斯的双眼被植入坦的身体中, 而心脏——就是那颗在安德鲁星发现的红宝石——被罗斯改造后放在了利维坦的胸腔中。
不知道利维坦是怎样得到阿埃诺斯的一颗眼珠的,但南十字星一战后,阿埃诺斯取回了属于他的东西, 留下利维坦一具残躯。
当年的罗斯仅仅是与阿埃诺斯皮肉的力量融合,就能够将寿命延长至今,这颗心脏里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阿埃诺斯决定把它送给闻九逵。
在麻药效果下沉睡的闻九逵比这两天疯疯癫癫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得多。他安安静静、无知无觉地躺在手术台上,被束缚带绑住四肢,就算被割断咽喉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不过阿埃诺斯并没有这个打算。他揉开闻九逵微蹙的眉心, 坐在手术台的边沿, 用小而锋利的手术刀挑开闻九逵衬衫的领扣。
“他在做梦吗?”他的刀背抵住闻九逵心口,而他并没有急于割开皮肤, 而是歪着头,用一截垂落的长发缠绕刀尖, 在闻九逵胸膛上画出字符。
阿忒尔把那颗红宝石心脏呈上,“人类总是会做很多梦。”
“作为人类的时候我只会梦见自己。”阿埃诺斯解开闻九逵的上衣, 微弯眉眼,“你又梦见了什么呢?”
闻九逵不会回答。
手术刀划开皮肤,在心口位置打开一道十字架形状的创口, 阿埃诺斯取出心脏的手法十分随意——对于一个人类来说,几乎是必死无疑。
他将血淋淋的心脏放在一旁,把那颗红宝石放入闻九逵的胸腔中。与血肉接触到的那一刻, 宝石上的梅塔特隆立方体亮起微弱的光芒。宝石心脏加速矿化,与被割断的血管末梢相连, 在无影灯下反射微芒。
闻九逵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阿埃诺斯用手盖住他身上致命的伤口,片刻后已经恢复如初。
“做个好梦。”
他在令人窒息的海水中悬浮。
仰头能看见一片虚幻光影, 闻九逵不清楚那是什么, 一切都被无边无际的大海模糊了, 他忘记呼吸,忘记死亡,只在上浮的气泡中做不断下沉的逆行者。
有水母从他面前游过。
这些幻丽的生灵就像是逝者的幽灵,以另一种方式回归生命诞生的大海。
有哪一个是他吗?闻九逵想:他会来看我吗?
他在汪洋中不断下陷,海水中凝固的光芒无法为他提供指引,他看见无数鱼群梭游而过,水母如海中月悬于他上方。
而一双手抱住了他。
“是你吗?”
在海水中,他仍能听清路隐的声音。
“你在痛苦吗?”路隐伸出手,轻轻擦过他的眼睑,“因为我?”
“不……没有,”闻九逵回捧住路隐的脸,不断用力眨眼,让眼泪融于海水中,他才好看清眼前人的每一分毫,“我是幸福的。”
“西西弗是幸福的*。”路隐以从未有过的亲昵姿态拍抚着闻九逵的脊背,“你要在深渊永远下沉吗?”
闻九逵哽咽不成声。
他们在海水的包裹中抛下时间,在漫长的下沉中拥抱,把短暂的瞬间拉长为永恒。就好像只要屏住呼吸,一个吻就相当于二十四小时。
鱼群包围住他们,仿佛正酝酿一场风暴。路隐亲吻闻九逵的唇角,不带任何情与欲,只剩下爱意缠绵。
“你用什么衡量你的痛苦,你就用什么定义你的存在。”路隐的面孔逐渐陷入黑暗中,他们逐渐进入深海的领域,“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好想你。”他几乎要将路隐嵌进自己身体里,“我爱你。我的痛苦也属于你。”
路隐仍然如同一道缥缈虚影,在闻九逵的怀抱中,随时可能化成一只水母,隐于深海。
他拽住闻九逵的手,飞速下沉。
“月亮会包容你的一切。”
他们如同坠入深海的流星,掀起水泡,却步入深渊。
闻九逵从床上坐起。
左胸处还有痛觉的残余,但当他扯开衬衫,什么都没发现。
阿埃诺斯就躺在他身边。
梦里路隐的轮廓与眼前的阿埃诺斯重叠,闻九逵想:他借路隐的身体苏醒,是否留有路隐的记忆呢?
那些刻在心魂上的,写着爱意的记忆。
阿埃诺斯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直勾勾看着闻九逵。
“醒了?”他撑起上半身,闻九逵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穿着路隐以往习惯的衬衫,而是披着一件丝绸制的丘尼克*,挂了满身黄金,包括那条月桂教圣物的金腰带。
传说里美神阿芙洛狄忒有一条充满魔力的金腰带,当她佩戴它时,任何人或神都会爱上她。
“感觉到了吗?”阿埃诺斯拽住scorpio,一股热流从scorpio进入闻九逵的身体,迅速汇集在心脏处。阿埃诺斯令人颠倒地一笑,“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这就是“力量”——闻九逵感到心脏变得火热,与此同时scorpio亮起猩红光芒,这是完美匹配的表现。
这种感觉确实不可思议,仿佛全世界唾手可得,千万星辰尽在掌中。这种极易膨胀的力量让闻九逵不安,他抓住阿埃诺斯绣着金线的衣领,忍声道:“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阿埃诺斯捏住了他的下巴,没用半分力气,“一整个王朝的人,不惜分食我也要得到的力量,你倒是弃之敝屣。”
他将闻九逵稍稍往下拉,到只要他一仰头就可以亲吻闻九逵眼睛的高度,另一只手抚上闻九逵胸膛,那个伤疤曾经存在的位置,“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没有心跳。
矿物化的心脏不会跃动,闻九逵甚至顾不上阿埃诺斯还没收回的手,按住自己的心胸,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连心跳都没有,还算人吗?
闻九逵攥紧了阿埃诺斯虚按着他心口的手——还带着戒指的那只手。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蓄满泪光,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你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吗?”
阿埃诺斯忽然吻住了他。
眼泪自面颊滑落,沁进唇缝,那种掠夺式的亲吻让他因为缺氧而眩晕,但他还是从其中找回了以往无数次接吻的痕迹,那样熟悉的力道与气息。
下唇被咬破了一小块,血沾在了阿埃诺斯唇上。
那张常年缺失风情的脸在闻九逵跟前展露出了不同于以往的一面,轻易能勾魂夺魄。他抹开血迹,道:“只有这样,你才配和我并肩——我的赫菲斯提翁。”
神明赐下一吻,却没有收获属于他的信仰。
被阿埃诺斯取出心脏后,利维坦被关押在位于主星的第一监狱。
他没有死亡。
作为曾窃取阿埃诺斯力量的人,心脏与眼球的部分力量已经和他的躯体相融,这支撑着他苟活至今,却也在逐渐脱离人类的形态。
阿埃诺斯自然不会像给闻九逵做手术时那样贴心地帮他修补好伤口,取出心脏时的创洞还留在他胸口,虽然已经停止流血,但仍然狰狞可怖。
利维坦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并且在恢复力气,他知道自己的伤口正在逐渐修复。
自然界中有不少能够自我修复的生物,比如海星、水母、蜥蜴,而人类的修复能力比起它们来说实在是不足为道。但利维坦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再生,他的眼眶被肌肉组织填满,在不断的细胞再生过程中,眼眶中一簇一簇的肉瘤演变为近似小型眼球的存在,如同昆虫的复眼。
他破损到露出森白肋骨的胸腔也被类似的组织填满,但并没有演化成眼眶中的形态,而是虬结成一根根细小的触手,探出皮肉,对这个世界感到分外新鲜似的攀爬,将利维坦包裹,只露出一颗头颅。
触手支撑着他站起,利维坦好像还不熟悉这具全新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扶住监牢的金属门。
“过来……过来……”
值班的狱警听见窗户的铁栏杆后穿出古怪的呼唤声,转身去查探。
窗户后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想我的伤很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相当虚弱,伴随着喉管里传出的含混动静,“是否……是否可以允许我去医务室呢?”
狱警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点开牢门上的屏幕,播放实时监控画面。
那根本就不可以被称为“人类”了。
隔着一道铁门与他沟通的是一个怪物,浑身裹着古怪的触手,如一滩软泥般靠在门上,触手在门缝间不断游走,试图破门而出。
“啊!啊!”
狱警慌乱地后退,撞上走廊对面的另一扇门。在密闭性极强的第一监狱,没有谁会回应他的尖叫。
一根触手从窗口探出,不顾狱警惊慌失措的躲避,直直刺进了他眼中,挖下了一颗眼球。
在狱警的痛呼中,触手接触过的皮肤迅速产生异变,增添了一层坚硬的角质,而空出的眼眶被迅速填满,也出现了和利维坦一样的复眼。
牢门被打开。
作者有话说:
外国有一个艺术家设计了黄金和红宝石组成的会一直跳动的心脏特别炫是给妻子的礼物那颗红宝石心脏已经跳动了七十年
西西弗是幸福的——阿贝尔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西西弗是希腊神话里的国王,被神明惩罚必须漫无止境地推动巨石上山,但登顶时巨石会滚落(很类似吴刚伐桂)但加缪提出一个概念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是快乐的
丘尼克——影视剧里很常见的古希腊衣物
赫菲斯提翁——亚历山大的挚友与爱人,一位著名的将军。
想要把路隐(阿埃诺斯)与闻九逵的关系比作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翁。亚历山大是英勇的王,而赫菲斯提翁其实更擅长军备后方的管理。波斯太后曾经把赫菲斯提翁错认为亚历山大,而亚历山大说,是的,他也是另一位亚历山大。赫菲斯提翁死后不久亚历山大也去世了。这对甚至还能联动荷马史诗里特洛伊战争的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
总之是一款史同女爱吃()
第52章
chapter 52
第一监狱遭到袭击, 一名战犯越狱,而其他狱警犯人都受到某种变异病毒感染,为了避免动乱, 联盟迅速封锁了消息。
军部将第一监狱封锁后,议会召开紧急会议,并邀请监管者到场请示耶和华。
但监管者迟迟未到,有人通讯联系阿忒尔,却被告知原先的监管者阿忒尔已经卸任, 今天的会议会有新的监管者到场。
“你得学会和你的力量磨合。”阿埃诺斯用密匙打开监狱大门, 将一副炼狱图景展露在闻九逵面前,“这就是你的训练场。”
腐臭味扑面而来。
上一次他们在罗布泊星的赫拉克勒斯计划实验大楼遭遇满屋腐肉尸骨, 至少还隔着一层聊胜于无的口罩,这回闻九逵直接扶墙干呕, 像是要把肺腑都倒出来。
阿埃诺斯掩住口鼻,将闻九逵推进监狱, 锁死大门。
他轻车熟路地从闻九逵口袋翻出纸巾,擦干净了碰过金属门墙的手指,微微一捏, 纸巾成为一片飞灰落下。
“吼——”
走廊旁的牢房内忽然传出诡异的低吼与碰撞声,监狱的金属牢门上竟然出现一片扭曲凸起,而狭窄的窗口缝隙里, 三五根肉质触手扭动着探出。
还不等闻九逵反应过来,颈上的scorpio被按住, 颈圈顿时变化成一柄长刀,被阿埃诺斯塞到闻九逵手里。
刀锋贴着窗口擦过, 把触手割断。跌在地上的触手仍在疯狂扭动, 但很快就腐烂成一滩血泥。
长刀“哐”地砸在地上。
闻九逵按着自己右胳膊, 小口喘气,“一定得是冷兵器吗?”
阿埃诺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的腹肌是长来好看的?”
那当然。
闻九逵心道:可不就是长来好看的吗?
但是此时他握着scorpio,并没有以前被路隐占去scorpio的那种无力感。尽管这柄刀是遵从阿埃诺斯的指令变成,但闻九逵知道自己可以改变它。
scorpio在他手里变成一柄薄刃的武士刀。
看着从窗口不断探出的触手,闻九逵无奈地卷起了衬衣袖管,看向束手站在一旁的阿埃诺斯,“监狱发生什么了?”
“嗯……利维坦越狱之前还留下了一些小麻烦。”阿埃诺斯卷着自己肩上的克拉米斯披风,往右边一指——牢门轰然倒下,将什么东西压在地上。闻九逵看清了那些怪异触手的来源,竟然来自一个犯人。
已经不成人形了,半边身体被诡异的触手包裹,另外半边还是人类的形态,一只手不断的挖拽着金属板,血肉模糊。
闻九逵挪开了眼。
阿埃诺斯一击洞穿那人的躯体,怪异变形的半边立即化成血水消失。
“大概八千年前,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人类。”
阿埃诺斯一招手,金属门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立起,也不管有没有放好,至少是卡回了天花板与地面之间。
“他们会不受控制地靠近我,但一些心志不坚的人很快就会出现部分细胞的变异返祖,丧失神智,并且不可逆。”他把闻九逵往后一拽,踩断了一截蠕动过来的触手,嫌恶地踢开,“只有死亡才是解脱。就像这样——但你不会。”
闻九逵翻出刀背,挑开潜伏着接近阿埃诺斯的一截触手,“为什么?”
“你问我?”阿埃诺斯绕开闻九逵,信步向前,敛起自己快要沾地的长披风。
这样刻意上挑的尾音真是让人感觉到熟悉的危险,闻九逵不再追问,握着刀跟在阿埃诺斯身后。
向前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叮当脆响,那是阿埃诺斯身上堆叠的黄金与宝石碰撞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还能听见撞击声、嘶吼声、低语声,各种声响在密封的走廊中回荡,时刻挑拨着背后紧张的弦。
阿埃诺斯虚虚一握,两侧的金属门瞬间变形,无数怪异舞动的触手探出,在走廊两侧张牙舞爪。
他转身走向闻九逵,朝背后随意一指,“你的。”
然后消失不见。
这种熟悉的令人心脏骤停的训练方法——闻九逵想深吸一口气,奈何这里的气味实在不允许他放开呼吸,只好不上不下地把气咽回去。
议员们已经在会议室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但那位神秘的新监管者还未到场。
在卡诺倒台后,议会的形势也发生大变动,原先被打压的另一党派占了上风,而领头人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性——林追女士。
她是艾尔歌老元帅的同学,从军部离开后从商再从政,在政坛上并不活跃,始终专注于一些民生项目的建设与前沿技术的开发。据说她仍然和艾尔歌老元帅保持着良好的私交,纵然很少出门,但在军政二界都有一定地位。
她戴着一顶浅色小礼帽,端庄地坐在席位上。
“林女士……”有议员犹豫着开口,“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不如我们先离开,等到那位新的监管者到来再商议?”
“再等等。”林追温和地笑笑,“我相信遇上这样重大的事件,监管者会赶到的。”
议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出口。
大门被推开——
他足够古怪,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乍一见到他很容易认为是阿忒尔,他和阿忒尔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明显可以看出是男性,而非那位冷峻神秘的女监管者。
他穿着只会在舞台剧里出现的古希腊时代的衣袍,披挂满身黄金,毫不在意旁人目光地坐上监管者席位,而完全没有摘下脸上面具的意思。
“我是新任监管者,阿埃诺斯。”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他的声音很难辨别出确切的音色,说是智能管家那种合成音也可以,但并不会让人觉得怪异。
但是单就气质来说,和那位畏罪叛逃的路隐元帅太过相似了。
阿埃诺斯双腿交叠,相当放松随意地靠在座位上。他的手上并不戴着手套,也没有戒指,再加上这样的姿态……确实可以与路隐区分开。
“如果你们在这里只是想知道第一监狱发生的事,我只能说,”他脸上的面具一片空白,遮盖住整张脸,甚至没有露出眼睛,而阿埃诺斯掸掸手指,轻蔑的动作取代了本该有的神情,“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此外无可奉告,各位最好也不要去探查。”
“阿埃诺斯先生。”林追还是那副和蔼的微笑,“我想请您告诉议会,这是否是耶和华的决策呢?”
“是的。”他流利道,“当然是。”
“既然是这样,”林追扶桌站起,朝阿埃诺斯微微颔首,“我们也不需多言,我年纪大了,是否可以先行离开呢?”
“当然。”阿埃诺斯往大门方向一摊手,“请。”
虽然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理会慢吞吞离开座位的林追,而是自行离开席位,裹着那件款式奇特的披风出了议会大门。
林追停下脚步。
一旁的议员站起来,“这个新监管者也太不像话了……”
“先生。”林追的笑容渐消,摇了摇头,“联盟要变天了。这名新监管者就是我们的风向。”
议员愣住,“您是说……”
林追目向阿埃诺斯离去的道路,“监管者是耶和华的代言人,而耶和华,是联盟的意志。”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阿埃诺斯把他丢在第一监狱,让他一个人应付那些丧失理智的犯人和狱警,他已经在这度过了整整两个小时了。
他发现这些东西在阿埃诺斯离开后就安分很多,好像是阿埃诺斯的存在才令它们躁动的,也对得上阿埃诺斯的解释——目睹他真容的人类会忍不住靠近他。
一开始闻九逵还会试图把变异部分与人类躯体部分切割开,但最后他发现这实在是徒劳,只要没有遭到致命打击,那些怪异的触手就会从伤口处再生。
发现此事后,闻九逵果断把武士刀换成了机枪,除了后座力大一点没有其他坏处。
……或许毁灭性也大了一点。
闻九逵坐在被炸出缺口的废墟上,抱着机枪喘口气。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阿埃诺斯说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人体的主要能量来源是糖类物质的话,他现在简直就是在胸口嵌了一块红糖,源源不断地供给能量。并且他确实和scorpio达成了完美匹配,90%匹配度到100%之间确实是天堑,一旦越过就是全新的体验。不过他明显感觉到他现在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和阿埃诺斯使用的有差异,至少他还做不到像阿埃诺斯那样一挥手就拆了半个监狱。
“还没解决?”
阿埃诺斯的声音忽然在后背出现。
他将满身血污的闻九逵上下打量一番,“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在腐臭里泡了两个小时的闻九逵把手上的scorpio一丢,崩溃地抓了一把被血湿结的头发,“糟糕透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阿埃诺斯轻巧地接下自己肩头的金扣,将一整件克拉米斯*兜头抛给闻九逵,“不过我确实不是他们说的创世神。”
娇贵的小羊绒被闻九逵毫不怜惜地用来擦掉脸上黏糊的血污,他抬起一边眼皮,看着废墟上的阿埃诺斯。
“算了。”他把斗篷挂在身下的金属块上,戴好scorpio走出牢房,“也和我没有关系。”
他撞开阿埃诺斯的肩膀,假装没有注意到落在他背后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克拉米斯是一种帅帅的古希腊披风
第53章
chapter 53
“闻九逵还没有消息吗?”温千岳刚刚签署完厄尔庇斯商团的离境申请, 放下激光笔,看着对面的塞巴,“巴别塔合金呢?”
塞巴声音渐低, “完全联系不上,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巴别塔合金最后出现的南十字星查探,但是现在……”
“看看星云军团那边能不能联系到路隐。”温千岳叹道,“太让人不放心了。”
“我会去问,您先不要担心了, 他们两个能出什么事呢?”塞巴勉强打起精神, “今天是白浪先生的葬礼,还得您主持呢。”
温千岳点点头, 等到塞巴离开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产自厄尔庇斯之都的土烟, 给自己点上一根。
厄尔庇斯之都上一次举办大型葬礼是在七十多年前——是为闻昭和白月。
这两位为厄尔庇斯之都殚精竭虑,留下了区域内物质守恒技术这样宝贵的财富, 但也因为过于操劳而败坏了身体。当时厄尔庇斯之都的医疗技术相当落后,停滞在公元时代的水平,已经无力回天。在白月逝世后一个月, 闻昭确立了区域内物质守恒技术的最后模型,也溘然长逝。
温千岳做主合葬了他们,并且举办了大型葬礼。虽然当时白月已经卸任都长一职, 但葬礼仍是都长级别。
现在离开的是白月的亲弟弟。
温千岳比闻昭白月更早到外宇宙,他们的战舰坠毁在厄尔庇斯之都的那一天, 没有人想到这三个年轻人会给这片星域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她把烟灰掸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烟灰缸后的一副相框上。
那是他们的合照。那会儿白浪还只有十九岁, 身高比闻昭差半个头。温千岳是合照里最小的一个, 那时候还有些瘦弱, 贴着白月的胳膊站,全然没有今日雷厉风行的都长的影子。
而照片里的人就剩下她了。
“……妈。”
办公室门被拉开一道缝,温沅探头进来,揉了揉发肿的眼睛。
见到温千岳手中的照片,她又低下头,眼见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小沅。”温千岳掐灭烟头,把照片和烟灰缸一并挪远,“都准备好了?”
“嗯。”
被伽马之翼击中的白浪并没有留下遗体,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立碑而已。
温千岳把合照扣上,“走。”
在坐落钟楼的广场上,温千岳放飞一只纯白的鸽子。白鸽张开双翼,穿过云层与楼檐,没入天空的尽头。
厄尔庇斯之都的所有人为保护他们而死的战士静默一分钟,但这场葬礼并没有进行很久,时间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实验室有好几个项目正在同时推进,守卫队和星云军团对接训练,厄尔庇斯商团及后方的顾问们整装待发。
科斯莫也代表星云军团到场,不久他就要带温沅回星云军团接着训练。
“也没有路元帅的消息?”温沅惊道,“南十字星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斯莫把小白拎开,“不知道。但他们不会有事的,闻九逵命大,路隐不要命,他们俩能出什么事?”
他捏着狗爪子摸摸温沅的脑袋,但温沅实在笑不出来。
“冉安今天要去M31了,”温沅慌乱地避开,“我去送她。”
一只灰鸽子疾掠而过,站在了科斯莫肩头,与小白面面相觑。
抗议无效之后,闻九逵还是和阿埃诺斯躺在了一张床上。
清理第一监狱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他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错过了晚饭,拿路隐备在家里的营养液混饱肚子,回头就撞上了阿埃诺斯。
也不算,毕竟人家坐在书房里。
书房的门半掩半开,刚巧露出了桌后捧着书的阿埃诺斯。一盏台灯照他艳丽眉眼,连垂下的发丝都仿佛折射了微光。
他在看什么?
光芒中,闻九逵看不清那本书的名字,但他看见阿埃诺斯微微向上的唇角。
路隐看书的时候不怎么笑——实际上他也没见过几次路隐正儿八经看书。很多时候他们在书房,他装模作样在书架面前找书的同时用余光留意路隐,不怎么坦率的路上将每翻过一页就会瞥他一眼。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呼吸都像调/情。
等闻九逵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阿埃诺斯合上书,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我路过。”闻九逵说着就要带上门,从门缝里瞟了阿埃诺斯一眼。
“过来。”
门锁“咔哒”一声,完全关上。
几秒后闻九逵又打开门,抓抓头发,状似无意地进门,“怎么了?”
“你没什么想问的?”阿埃诺斯略微挑起眉,“比如我……或者外宇宙。”
闻九逵礼貌地笑笑,“本来是有的。看你想说,就又不想问了。”
阿埃诺斯没什么表示,还是那副冷脸,仅仅是拿起了桌上的书,示意闻九逵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而不问不代表不想。
阿忒尔带兵围堵厄尔庇斯之都的行为很怪异,比起进攻更像是示威,不过现在闻九逵已经确定这都是他们串通起来逼迫路隐所做。但除此之外,还有他当时十分在意却没时间细想的一件事——阿忒尔说外宇宙从来都只是她视线之下的一个蚁穴,洪水来时,他们的所有反抗都是徒劳。
她能撕开联盟与外宇宙之间的空间裂缝,这意味着她知道他们会暂避在外宇宙——可她到底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耶和华真的全知全能吗?
拒绝得还是太快了。
闻九逵打开冰箱门,熟练地找到原先留在这的茉莉花茶,已经开封了。
罐子里的花茶还有大半,闻九逵笑了一下,把茶罐揣进口袋。
他回到卧室。虽然双人床上摆着两只枕头,但是早上醒来的时候往往未必,枕头可能出现在房间的任何位置。胡闹完之后没有人记得把被挤掉的枕头捡回来,而路隐总是早早出门,房间都是闻九逵来收拾。
闻九逵躺上自己那半边床,关了灯,被子柔软的触感还和当初一样。
他还没有睡着,卧室门就被毫不见外——也不必见外——地推开。
阿埃诺斯泰然自若地占领了另一半床。
闻九逵拎着枕头下床,“晚安。”
“另一间卧室已经被改了。”
“那我去沙发。”
床头灯被打开,阿埃诺斯没一点声响地坐起,直勾勾望着闻九逵,“这点胆量都没有?”
闻九逵晃晃自己戴了戒指的手,“有家室。”
一道响指声过后,闻九逵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扼住了后颈,连人带枕头被拎到床上。
阿埃诺斯熄灯,“少废话。”
肌肉的酸痛感还没有消除,闻九逵知道自己真的很累了,但他没法合眼,在这种境地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合眼。
“今天的新闻说你继任新的监管者了。”
“嗯。”
闻九逵翻了个身,背对他,“你和耶和华也有关系。”
“耶和华也脱胎于我的遗骸。”
“所以现在耶和华代表你的意志?”
“可以这么说。”
“联盟不见得会默许你的独/裁。”
阿埃诺斯冷笑道:“那他们也得有能力反抗。”
“卡诺已经不可能翻身了。”
“和他没关系。我只是拿回我的权力。”
那么不同。
或许每一个钟情于艺术的人都是理想主义的。路隐相信每一个人都有对国家机器的命令主权,君士坦丁堡由无数块不起眼的砖石筑成,庞大的权利被某一人或一群人掌握是极其危险的。所以路元帅这个浪漫主义者会放不下边缘星系,联盟无力管束的边缘之地也必然亮起秩序的火光。
他是联盟的异教徒,是耶和华的悖行者,是凶神,是立法者,唯独不是独/裁者。
他会摄取权力去达成目的,却不会仅仅为了戴上自己的王冠。
闻九逵用被子一角盖住了自己的肩背,在静寂的黑暗中他紧握那枚戒指,如同抓住风暴海面上的浮木。
另一边的呼吸声渐平,闻九逵拖着疲惫的躯壳,在月风中举起了他的戒指,戒圈的轮廓被投影在墙面上。
月亮不是月亮,情人不是情人,月光再也无法回应他,只有影子依旧落寞。
这一夜相安无事,闻九逵不知道自己的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只知道自己是被阿埃诺斯的通讯设备吵醒。
阿埃诺斯黑风煞气地接通通讯。
全息投影里是一张怪异扭曲的脸,半边是眼珠似的肉瘤,半边依稀可以辨认出利维坦的骨骼特征。
作为传播变异的人,利维坦自己的变异反倒不那么严重。但是古怪的肉瘤、触手、甲片之类仍然在他身上随处可见。
他在通讯里挤出一个古怪狰狞的笑脸,脸上层层叠叠的肉瘤堆积肿胀,令人一阵恶心,“我在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您的降临,吾主。”
阿埃诺斯掐断通讯,“不自量力。”
他迅速起身,顺道把装死赖床的闻九逵拖起来。
闻九逵的衬衣扣子甚至都是错位的,慌忙中勉强抬头,“那个利维坦,他在哪?”
“地球。”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能够多多评论支持哇
第54章
chapter 54
不管有没有人类, 地球的生存环境也在连年恶化,继上次的地震后,地中海边缘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爆发, 火山灰在地中海上空飘荡了半个月,至今未散。
闻九逵坐在virgo中,仍然能感受到那种窒息。
连海水都变得浑浊,风的每一次呼吸都那样沉重,灰浊的浪花拥拍在岸石上, 渗入玄武岩的孔隙间。
virgo被停在浅海处, 阿埃诺斯掀开舱门,从战舰上一跃而下。
这是文明发源的地中海, 汪洋孕育了生命与无数跌宕传说,阿埃诺斯赤脚踩在水浪淋漓的海滩上, 宛如从深海贝蚌中走出的阿芙洛狄忒。
闻九逵也跟着探出船舱,但并不想触碰这样的海水。
天色昏阴, 大海暗沉,被遮蔽的天空中看不见星月,翻涌的海面上没有鱼鸟。在时掀时起的波涛尽头, 一道影子疾速朝他们靠近。
海水掀起,闻九逵下意识抬臂抵挡,然而到他眼前的并非水珠, 而是一条泛青的触手。
利维坦确确实实只剩下半张脸了,脖子以下的部分就像将数种生物的不同部分拼接在了一起——细胞出现返祖变异现象。他和阿埃诺斯通讯的时候还有正常的声音, 现在已经绝不同于人类,含混低沉, 仿佛是从破碎的低语中勉强挤出几个音节。
“阿埃诺斯……阿埃诺斯……”
闻九逵果断坐回去, 关死舱门, 以免碰到布满口器的触手。
阿埃诺斯:“……出来。”
最靠近virgo的触手被一刀斩断,切口处渗出的并非鲜血而是黏浊的粘液。阿埃诺斯将一尘不染的银刀别回腰间,顺道命令virgo强制打开舱门。
“看清楚。”阿埃诺斯用刀尖轻敲舱门,“变异并不可怕,也可以被意识控制。他不像监狱里那些劣等品。”
劣等品——阿埃诺斯用这个词。但闻九逵看不出来面前的利维坦哪里“高等”了。
眼珠似的肉瘤不会转动,应该也无法视物,但他另外半边皱纹遍布的脸上仍有一只眼睛仍是人类形态,正死死盯着阿埃诺斯。
被切断的触手正在飞速修复,但是阿埃诺斯出刀的速度更快。看似轻巧的阿埃诺斯却一击将利维坦撞进海中,掀开数米远。
阿埃诺斯只需要一击就能了结他。闻九逵想:但却选择了用人类的姿态做出了断。
累赘似的衣物却并没有拖累阿埃诺斯的动作,他的刀锋在微黯的天色下如同一掠寒星,每一击都叫利维坦节节败退,触手断落在海水中,而后融化不见。
“不会爱、不会恨、没有心的神也会愤怒吗?”利维坦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反倒迎着刀锋而上,“阿埃诺斯……伟大的生命之始也会这么幼稚吗?”
银刀剜下他脸上肉瘤,利维坦本能地痛吼,触手不断抽搐。
阿埃诺斯将他踩进海中,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轮不到你置喙。”
“咳咳、还以为真正的神明已经归位……”利维坦被淹在海水里,仍然试图用只剩半截地触手缠上阿埃诺斯小腿,“你没有资格!为了真正神明的降临,我就是你的死神!你的阿比西尼亚*——”
他的头颅炸成一片血花,余下的躯体融化在海水里,成为大滩黑色脓水,在海浪中缓慢消解。
闻九逵闭上眼,勉强咽下了生理性的干呕。
给忒修斯报仇,真是好大的阵仗。
不过利维坦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终于死了,也算是好事一件。
阿埃诺斯拖着满身血污回到virgo,闻九逵尴尬道:“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virgo内有生活区域,冲个澡当然是没问题的。但闻九逵没想到阿埃诺斯当即就抬手接下了披风的环扣,又一件金贵的小羊绒被他随手乱跑,叠跌在地上。
披风下的丝绸丘尼克被血水打湿,本就松垮的衣料贴在皮肉上……对于闻九逵来说就不太雅观了。
不过阿埃诺斯翻身出了virgo,走进浑浊一片的海水里。
光芒自他手中亮起。
浩浩荡荡的光芒席卷了一切,无论烟灰乌云与浮尘。海水重归清澈,天空再度晴朗,被称为“神明眼泪”的银河在天穹闪烁。微弱的月光洒在海面上,被西风吹拂得粼粼而动。
而阿埃诺斯在玄武石后解下他的金腰带。
只在一瞬间,闻九逵就理解了遇见沐浴的阿尔忒弥斯的亚克托安,哪怕永生做一头鹿也是心甘的。
只可惜眼前人不再是他的阿尔忒弥斯,他也不是会被女神深爱的恩底弥翁*。
他关死舱门,坐在virgo的角落里,看不到月光,也听不见潮声。
virgo里挂着的电子钟计量着时间,精准到秒。他关上舱门的第十七分钟,阿埃诺斯强硬地闯进来。
“出来。”背倚月亮,阿埃诺斯如同一道幽灵。
反抗他的命令是很不自量力的事——这个道理闻九逵在六十年前就懂了。于是他利索地跟着阿埃诺斯离开virgo。
virgo被变成一只手环,安安分分地待在阿埃诺斯手腕上。整个星球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苍白的月色下向汪洋深处行走。
裤管早就被海水打湿,闻九逵把它挽过膝盖,继续向前走。
海水已经过腰,再往前走就是投海自杀的程度,但阿埃诺斯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海水中倒影出影影绰绰的月光,从东方的海际铺来,水天两瓣月亮如同一枚海蚌,恰好盛放一个阿埃诺斯。
他伸出手,盖住闻九逵的眼睛。
视觉消失。闻九逵感到自己栽入水中,被海水包裹。一阵天旋地转,他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情况,就已经身处一个洞穴内。
是他从阿忒尔手下救出冉安的那个洞穴。
洞里的白骨半点没收拾,上回来时实在匆忙,这时候他认真看看,才发现堆满了这么多骨骸。
阿埃诺斯毫不在乎,走向洞穴深处。
地面上一座石盘被挪开,露出一个修葺出的洞口来。阿埃诺斯拉着闻九逵顺洞口而下,竟然进入一个海底气穴。
烛光燃起——这里显然是一座被尘封的小屋。
厄尔庇斯商团已经在M31重新开始进行商贸活动,只不过重操旧业,开始涉足军火。
星云军团的训练计划照旧进行,温沅还在科斯莫底下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厄尔庇斯之都被温千岳管理得很好,一切都走上正轨,除了仍然联系不上闻九逵和路隐。
通宵加班维护黑洞通道的塞巴终于得见大自然,虚弱地扶墙而出。
“那是什么!”
塞巴闻声抬头,目光顿时被天空中的巨大空洞所吸引。经历过与阿忒尔那一战的他瞬间警觉起来,但随即又发现现在的状况更像是黑洞打开了,一些来自联盟的倒霉人或倒霉行星被扔进了厄尔庇斯之都。
果不其然,片刻后,空洞处出现了一艘民用货艇,缓慢地被递入外宇宙范围。
与此同时他随身携带的巴别塔合金发出动响——是科斯莫的那个。
“我怀疑路隐已经倒向联盟了,我们被摆了一道。”
塞巴一头雾水,“什么?怎么?为什么?谁?”
“今天我收到路隐的指令——我确定是他本人下达的。他叫我们释放月桂教的所有成员,虽然我觉得很奇怪,但还是照做了,在这之后就完全没法联系上他。”科斯莫道,“直到我得到了联盟主星的消息,联盟更换了新的监管者,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我直觉那就是路隐。”
“嘶……有没有可能是路元帅潜入联盟,而不是倒向联盟呢?”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但是他之前说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就是星云军团的正式军团长,并且如果他倒向联盟一方,我也必须带着星云军团和厄尔庇斯之都站在一起。”
“……难道他早有打算?闻副知道吗?”
“闻九逵也没消息。路隐这家伙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和我们说!”
看来科斯莫已经急火攻心了,塞巴连声安慰,并且说出了黑洞送来一台货艇的事。
“我在来厄尔庇斯之都的路上,到之前我联系你打开黑洞通道。”
“没问题。”
作为几方联络员的塞巴叹了一口气,把巴别塔合金收好,朝货艇坠落的方向去。现在正是厄尔庇斯之都紧张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关注到。
厄尔庇斯之都已经有了丰富的应对坠毁的经验,虽然货艇毁坏,但是里面的人毫发无伤。救援者一个个带人离开货艇,塞巴一眼就看见这一群人身上显眼的同款黑袍子。
为首的一个老人见塞巴来了,一下就明白该和谁搭话,径直向塞巴走来,伸出手,“这位先生,我们的货艇失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在此将我们的人稍作安顿呢?”
塞巴和他握手,疑惑道:“请问各位是……”
老人和蔼地一笑,“我们是月桂商队,M31的行商而已。”
月桂商队,月桂教。
塞巴背后发毛,松开老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阿比西尼亚——泊沙撒国王在大宴宾客时,墙上出现阿比西尼亚字符预言国家的灭亡
亚克托安看到女神沐浴,被女神变成一只鹿
恩底弥翁是月亮女神塞勒涅的爱人,但是传到后来和阿尔忒弥斯(还有罗马的月神狄安娜)混淆了
女神请求给她的爱人永恒的睡眠,不会死去,而女神可以每日亲吻他
第55章
chapter 55
塞巴到底还没有缺心眼到直接问月桂商队和月桂教有什么关系, 给月桂商队简单介绍了一下厄尔庇斯之都的情况之后就让他们在此安置,但同时也派人看守,变相软禁。
当天科斯莫也赶到, 和厄尔庇斯之都交换了信息,并且表示从此刻开始任何路隐发来的指令都不会遵守,科斯莫代理军团长职位,必须坚定地与厄尔庇斯之都站在同一战线。
此时先告一段落,他们目前还是要寻找闻九逵和路隐。
闻九逵和阿埃诺斯正在深海蓝域之间。
把顶上的洞口封死, 这里就与一间小屋无异。闻九逵借烛光打量四周, 甚至没找到一点灰尘。
阿埃诺斯晃身进了另一处石窟——敢情还是一室二厅的。
所有的家具摆件都透着古朴,青铜有些生锈, 但大部分金器仍完好无损。虽然和位于主星的别墅比起来还是比较逼仄,但显然比那栋空荡荡的样板房更有生活气息。
七千年前的生活气息。
闻九逵在被古代工艺震撼后, 走进里间找阿埃诺斯,“这是你住的地方?”
里间是卧室, 有一张足够大的床,铺着羊绒毯。阿埃诺斯从床下拖出来一个箱子,翻出一件和身上完全相同的白色丘尼克。
他坐在床沿, 把烛台放在床头,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闻九逵捡起脚边的里拉琴,随手拨了一把, 音色还不错。
另一侧的洞穴堆放了几十个陶瓮,大量金饰被毫不怜惜地堆在角落。确实是阿埃诺斯的风格。
阿埃诺斯忽然没了动静。
他坐在铺着柔软绒毯的床上, 被烛光勾描出轮廓,像一尊褪色了的大理石雕, 分毫没有海面上刀锋凛利的浴血凶神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呢?
他已经被如愿复活, 篡取了联盟的最高权力, 也料理了潜在危险的利维坦。他还有什么没能得到呢?
对于闻九逵来说,阿埃诺斯绝对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明明已经得到了一切,又为什么要露出这种怅然若失的神情?
“能不能讲讲当年的事?”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这。”
还是闻九逵先为这尴尬买了单,笑道:“我又能去哪呢?”
阿埃诺斯直勾勾望着他,就好像闻九逵方才所见的一切都是错觉,都是昏黄灯晕下的幻影,“过来。”
闻九逵没有动。
他不动,阿埃诺斯就拿起烛台,朝他走去。
就像在第一监狱时那样,肩膀撞开肩膀。阿埃诺斯坐在主厅的石座上,招招手指,里拉琴飞到他手中,被拨捻出一串弦音,但他的动作很生涩,音符也不那么动听。
“我第一次来到地球的时候,这还是颗原始星球。”他垂首拨扫着琴弦,但论这幅图景,神话里善奏的阿波罗也不过如此了。只可惜阿埃诺斯的琴音实在不像话,充其量是兴致来时的随意一动,“你们管那叫太古宙吧,那时候这里没有生物,只有陆地与海洋,和宇宙里大多行星一样。”
闻九逵感觉脑袋开始痛了,“太古宙?那你是什么?外星人?”
阿埃诺斯用那种关爱弱智般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接着弹自己的琴,“人类往往称我为神。荒凉的地球并没有让我留下的意义,我去往其他星系,直到七千年前重回地球,这里已经有了人类。”
“你们人类的基因里还留存着最原始的认知,就像你们害怕黑暗,害怕死亡。一个人类发现了我,他不断向我磕头直到脑颅出现凹陷,这令他濒临死亡,而他在我眼前逐渐产生异变,就像利维坦。见到我的人类都会变得疯狂,有少数人不会发生变异,但也很难维持理智。不想惹麻烦,我就搬到了这里,没有人类能到达这里。”
仿佛是记起来了里拉琴的用法,阿埃诺斯手下终于有了一段成型的调子,闻九逵听着耳熟,却没记起究竟是什么。
“一些勉强能与我接触的人类形成了宗教,他们很聪明,甚至掌握了与我沟通的方法。”阿埃诺斯的语调骤然沉下来,“太聪明了——国王罗斯觊觎我的力量,用祭祀吸引我来到陆地上,胆大包天地杀了我。把我的血肉分给国民之后,他们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有人死去,有人得到力量,但是异变的基因无法传承,罗斯王国的消亡仅用了百年。”
闻九逵:“……但你没有真正死亡。”
“不。”阿埃诺斯放下琴,“我确实被杀死了。在那之后一千年,阿忒尔发现我的死亡,她引发洪水屠杀人类,但最终她找到了机会——神明的死亡是力量的消散,而我被分出的力量被人类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几千年来她不断寻找承载了我力量的人类,也就是那些带有胎记的人类,她用献祭的方式把力量返还给我,能量积攒到足够我获得新的躯体,就有了路隐。”
“不可能。”闻九逵往后踉倒了一步,撞上石壁,连柜台上的青铜摆件都被撞倒,“路隐绝对不是为你而生的!”
阿埃诺斯微微歪头,从石座上起身,一步步靠近闻九逵。
他身上还有海水的气息,气味首先席卷了闻九逵的大脑,再是阿埃诺斯明显越界的距离,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可闻九逵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连躲闪也像欲盖弥彰。
闻九逵在他面前真是一点优势都没有,只能节节败退。
“你用什么定义一个人?”阿埃诺斯的手指抵在他的胸膛上,隔着皮肉,勾描那颗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身份、样貌、性格、经历……或者灵魂?”
阿埃诺斯轻咬住他的下唇,留下一个暧昧刻骨的齿印,“你又怎么确定我不是他?”
“他已经不会回来了。”闻九逵忽然摁住阿埃诺斯的肩膀,把他推开,满身的首饰叮哐响动。
他捂住自己的脸,才能在遮掩中泄露真正神情,“你不可能是他……”
阿埃诺斯被气到发笑,“你说,怎么不是?”
闻九逵坐在墙根,深呼吸好几次,才肯露出微微泪湿的眼正视阿埃诺斯,“身份外貌性格都是关于别人的定义。”
他颤抖着出了一口气,“而我用‘爱’定义他。”
哪怕再最针锋相对的时候,闻九逵也能触摸到爱的形状。无关距离、立场、欲/望,仅仅是爱,仅仅是这么俗套又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是他敢于迎刀锋而上的底气。
可现在不能了。阿埃诺斯是说一不二不容忤逆的神,闻九逵连个消遣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被随意处置。阿埃诺斯仍旧会吸引他,引诱他,但不会爱他,他也不会不自量力到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明。
“原来是这样。”
泪痕被柔软的指腹抹开,闻九逵很难说阿埃诺斯那是什么表情,但如果是路隐做出来,定然会叫他心疼的。
“你在责怪我。”
可那遥不可及云端上的神明为他俯下身来,轻柔地捧起他的脸,难得的温情之余,也是叫闻九逵无法挪开眼,“你怨恨我。”
他无法用“爱”定义的阿埃诺斯,却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闻九逵就像方才看到灯影边缘神色黯淡的阿埃诺斯那样,不会跳动的心脏仍仿佛被人拨动般地震颤——就像当年在天文台上第一眼见到路隐那样震颤。
其实说不上怨恨,不是吗,因为爱意不会轻易消弭。正如阿埃诺斯所说,人类的基因里还留存着最原始的认知,譬如飞蛾,譬如他,仍然会扑向各自的火。
阿埃诺斯放开他,戒圈的内侧擦过闻九逵的脸颊。
指腹被琴弦压出的痕迹已经恢复如初,但闻九逵忽然想起来,阿埃诺斯看似随手而出的调子,正是当初闻九逵抱着当天焊的吉他骚扰路隐时在窗口弹奏的那一段。
他拽住阿埃诺斯的手。
反应过来后闻九逵尴尬地和阿埃诺斯对视,慢吞吞地松手,却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阿埃诺斯回到里间,从床沿提出一只金杯,杯沿一倾,里面就盛满了殷红的酒液。
烛火照耀他的金杯闪闪发光,连带手指上的戒指也折射出光芒。阿埃诺斯饮尽整杯酒,面无酡色,“我的生命比你能想象的时光更加漫长,这八十几年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看,就会发现理想主义的爱情是一种荒谬的东西。从前我能给你,是因为我们都有够无知。”
闻九逵简直想拿手边的陶瓮砸过去。
“因为你是阿埃诺斯了,你活了几十亿年,我对你来说也无足轻重。”闻九逵一拳锤在墙壁上,关节处鲜血淋漓,“算我求你了,那就放过我吧,还觉得我不够狼狈吗?”
阿埃诺斯仅仅是面无表情地望过来,就仿佛先前一切未曾发生。
“我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所以你活着。”闻九逵用尚且干净的那只手擦去眼泪,仓皇地踉跄两步,撞倒了阿埃诺斯的金杯,“你把我当成俘虏也好,蝼蚁也好,你不是他,我们没有关系了,好吗?”
雕琢纹饰的金杯砸在地上,柔软的金制工艺品被冲击变形,不再完美。
沾了酒的那个看上去分外冷静,本该清醒的那个却癫狂成病。
“我把心脏还给你,放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
老版地理书里没有太古宙这段……靠百度扯的()阿门()
解释一下阿埃诺斯性格变化的原因,可以理解为你忽然想起了你三岁以前的丢人记忆,拒不承认那是自己,对自己三岁时候爱恨情仇的那个朋友的态度也是心情复杂(()
第56章
chapter 56
阿埃诺斯成为监管者之后就没了踪影, 而原先的监管者阿忒尔却一反常态地活跃起来,宣布路隐已被废除元帅一职,现在的联盟元帅是阿忒尔。
但除此之外, 她并没有举办任何仪式,也不接受采访,就连部分议员想要私下联系她也没能成功。阿忒尔和阿埃诺斯就像是联盟的两个谜团,没有来处,但是手握滔天权柄。
耶和华很少参与人事任命, 但这次的职位调动, 却都是耶和华的手笔。
也正是为此事,林追来到艾尔歌家中拜访。
“军部的大权, 恐怕已经完全落在阿忒尔手中了吧。”林追叹道,“这一局, 他们恐怕已经谋划了很久了。路隐的势力几乎被拔除,只剩下星云军团独立于联盟——连你也没有他的消息吗?”
艾尔歌背对着林追, 独自站在窗前,“连星云军团都联系不上他,我又有什么办法。”
林追忧心道:“难道他已经……”
“不可能。”艾尔歌摆摆手, “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他走的时候固然狼狈,但还带走了一台virgo,再是他身边那个小子, 手里也有scorpio。他在边缘星系待了六十年,恐怕仙女星系已经在他掌控中了, 只是名义上属于联盟罢了。”
林追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艾尔歌身边。
窗外是一个小庭院,艾尔歌是讲求生活的人, 请专人打理了院子, 甚至还有个小水塘,供这位已经退休的老人钓鱼消遣。
在艾尔歌原本的设想里,培植了忒修斯和路隐这两个优秀的年轻人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忒修斯固然身份尴尬,却也实打实是优秀的驾驶者,并且足够忠诚,坚决维护军部的独立性,可以被托付信任。而路隐有决心也有手段,是一把锋利到近乎伤手的刀。哪怕有时候行事逾矩,也不算什么大毛病,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排斥耶和华。
耶和华是人工智能,作为人工智能,不管能做出多么完美的决策,那也不适合应用于千变万化的战场,所以耶和华不能进入军部。
他们本来可以带领军部开创全新的未来。可现在一个在病床上失去意识,一个被联盟通缉下落不明。
“前段时间阿忒尔秘密带兵前往边缘星系,你知情吗?”
“前往边缘星系?”艾尔歌皱眉,回头看了林追一眼,“路隐最后露面的那次?”
林追慢悠悠地点头,“我家的后辈碰巧参战,他说他们去的地方虽然是仙女星座,却不是星云军团,而是一个黑洞附近。”
“黑洞?”
黑洞是太空军人必须规避的危险之地,又怎么会主动靠近?
“他没有正面对上virgo,捡回一条命,但也确实不知道阿忒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林追与艾尔歌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窗外,“后来这场战事的消息被封锁,就算是我也无法打探更多。”
“不省心啊……”艾尔歌惆怅地揉揉太阳穴,“这些后辈一个都不叫人省心啊。”
林追莞尔道:“至少这一次,我们的敌人终于浮出水面——我们政客最是会把握机会。”
阿埃诺斯在看书。
这个洞穴建成的时候世界上显然还没有“书”这个概念,有没有文字都不好说,当然不可能是这里有的书。
然而阿埃诺斯也没有出过门——在闻九逵抹完眼泪之后,他们俩没有再说一句话,闻九逵在主厅的石座上昏睡了一晚。
据目击者闻先生说,当时阿埃诺斯就是那么一挥手,一摞书就凭空出现在了床头。
路隐说那三个书柜他都看完了,可阿埃诺斯手里那本分明是书柜上一本老书,闻九逵甚至还翻过。
更古怪了。
那本书是对基督教信仰的解构性分析,既然是解构,那就没什么美感和尊重可言,纯粹是对宗教学的批判反驳。阿埃诺斯既然是神明,又怎么看得进这种东西?
闻九逵抬起手,血脉中有微妙的热流涌动,掌心出现一滴水。
他轻轻甩掉。
“无聊?”
这间洞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闻九逵坐在主厅,但也能清晰地听见阿埃诺斯的声音。
闻九逵避开他的目光,“没有。”
虽然这里完全没有娱乐空间,但互联网其实可以覆盖。不过闻九逵是个善于给自己找消遣的人。他闲来无事研究里拉琴,凭借对弦乐器的自学成才摸清楚了琴弦音调,现在已经小有成就,至少弹小星星是没什么问题。
阿埃诺斯肯定也听到了,却没作声。
那本书被轻轻合上。有段时间闻九逵很乐意听到这样的声响,这意味着路隐终于被他的不懈骚扰所打动,乐意从书里为他分出那么个眼神。
阿埃诺斯托着下巴,“外宇宙或许从宇宙爆炸之初就已经存在,那地方很危险,叫你们的人好自为之。”
“危险?”闻九逵愣道,“我在外宇宙从来没遇到……”
“不代表没有。”阿埃诺斯道,“是我亲手将外宇宙分隔开的。宇宙是不断膨胀扩大的,但外宇宙是世界的边界。时间与空间都在高速坍塌,湮灭一切。所以我用空间把外宇宙分隔,减缓坍塌速度。”
坍塌?
外宇宙的范围至今仍是个迷,但初步判断并不会小于联盟。闻九逵驾驶scorpio探索过外宇宙的大多数地方,可宇宙坍塌仍是闻所未闻,这目前还只是个活在论文上的假说罢了。
但是阿埃诺斯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从阿埃诺斯口中说出来,那未必是假。
如果宇宙坍缩的速度与膨胀相当,那么厄尔庇斯之都与联盟沦陷是早晚的事。
闻九逵顿时坐直,“你真的见到了?在外宇宙?”
阿埃诺斯嗤笑,“我还要骗你?”
他仰倒在床上,往侧边一卷,背对闻九逵,羊毛毯裹住身体,“如果你们赶紧离开,向联盟投诚,我可以网开一面接纳你们。否则我会关上外宇宙的缝隙,你们也只能被清缴。”
“绝无可能。”闻九逵咬牙,“厄尔庇斯之都不可能归顺联盟。”
“我会让耶和华把那些人的罪名一笔勾销。”
“不……你根本不知道。”
闻九逵不在能看着阿埃诺斯的背影,在无人处悄然别开目光,“我们不会归顺于荒谬的人工智能统治或某人的独/裁下。”
“独/裁。”
阿埃诺斯忽然变了语调,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生硬的许诺,仅仅是沉重地拒绝着这个字眼,“我不需要独/裁。”
“是,你当然不。”闻九逵几乎想也没想就开了口,“你是神,你觉得这个世界本就在你掌控中。”
阿埃诺斯不说话,只有被灯光照得暖融的背影。
话音刚落,闻九逵就咬住了舌头,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
阿埃诺斯……脾气实在是无法捉摸。闻九逵一句忤逆就会令他发怒,而有时候却不论怎样的讽刺都无法让他的态度动摇半分。
这时候阿埃诺斯不作回应,却打了个响指,将蜡烛熄灭。
洞穴里回归黑暗,闻九逵甚至能听见某人的呼吸声。
很难想象七千年前的阿埃诺斯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或者每天弹弹琴,在陶瓮上作画,累了就躺在羊绒柔软的床垫上。因为会带来灾祸而不愿踏足陆地的神明幽居在这样狭小的地方,他是否也会探出洞口,望一眼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海月倒影呢?
闻九逵抱起琴,弹奏遥远时光里的另一支缠绵曲音。
异次元眼镜虽然被他带来出来,但闻九逵着实不怎么爱用,这时候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他翻找自己收藏夹里的几十部文艺爱情片——他一直想试试和路隐一起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卷着一床毯子,肩头抵着肩头地看上一整晚电影,直到两个人都昏昏睡着。最好是光影明丽的爱情故事,因此闻九逵早早准备了片单,从《卡罗尔》到《call me by your name》,再到近年冷门文艺片,万事俱备,只差一个路隐。
耳机束缚了声音,阿埃诺斯不会被打扰到,这里变换的光影也无法照清他的轮廓。闻九逵曾百看不厌的影片这时候忽然变得无味了,只有那尊铜绿斑驳的雕像被从海中打捞出时,他才微动眼神。
“Like Hephaestion who died.Alexanders lover.(如那死去的赫菲斯提翁,曾是亚历山大一生挚恋)”
赫菲斯提翁——阿埃诺斯曾经这么称呼他。
我的赫菲斯提翁——这是多么委婉暧昧的字句,路隐是不可能开口的,只有阿埃诺斯才喜欢这样逗弄他。
阿埃诺斯仍然是黑暗中一道不分明的影子,耳边响着电影的乐声,闻九逵不再听到半分动静。
一室之隔,却好像不可逾越。
他最终还是关掉了被敷衍对待的电影,心烦意乱地拿石座上铺着的毛毯盖过头。
作者有话说:
“Like Hephaestion who died.Alexanders lover.(如那死去的赫菲斯提翁,曾是亚历山大一生挚恋。)”
call me by your name的主题曲mystery of love的歌词
就是吧因为没有榜单所以有的时候人生真的没有那么多动力所以明天请假一天(早有预谋)希望大家能理解一下w完全没有榜单硬性要求我决定每周三摆烂()
第57章
chapter 57
实验室依旧忙碌, 不多的人手却要应对越来越多的项目,主要的几位研究员常常整天不合眼,尤其闻九逵不在, 更加重了实验室的负担。
“塞巴主任,您在这儿呀?”
阿达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满屋溜达。
塞巴记得这个小孩,保存了数据后严肃地看向他,“你怎么进来的?”
实验室配备了守卫, 防止有人恶意毁坏数据。照理说阿达不该进门, 月桂商队的人还在被软禁。
“门口的叔叔好像不舒服,我帮他看着呢。”他还颇有少年情态, 看什么都新鲜。厄尔庇斯之都的科技水平和联盟不同,实验室内的许多设备都是自行研制的, 别无二家。
“诶?这个是什么——”
眼见阿达就要伸手扒拉一台解析仪器,塞巴连忙冲过去捉住这小子的手腕, “别碰!”
“哇啊!”阿达被吓得往后跌了一步,可怜兮兮地看着塞巴,“不能碰啊。”
塞巴最烦的就是小孩, 冷下脸来就要把阿达轰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阿达只是咧开嘴笑,小孩子的特权。
塞巴看着他, 眼中逐渐倒映出一团火,幽幽燃烧。
“阿达”收敛了那副孩子姿态, 目光扫过实验室,“你们是怎么构建黑洞通道的?”
塞巴呆滞地喃喃道:“用区域内物质守恒技术限定黑洞的湮灭范围, 进行定向物质返还……”
“区域内物质守恒技术。”他的话音被打断, “拿来给我。”
塞巴起身, 僵硬地走向实验室深处。
一台仪器上光滑的金属面映出“阿达”此刻的身影——他面目僵板,眼瞳燃火。
“联系人阿忒尔来电,是否接通?”
通讯设备里传出没有人味的合成音,惊动了躺在床上的阿埃诺斯,他掀开盖在脸上的书,摸索着拿到通讯设备,按下接通键。
阿忒尔的全息投影无奈地看着他。
眼都没有睁开的阿埃诺斯随意招招手,示意她有话快说。
“林追联合艾尔歌要求面见耶和华——这不可能,只能监管者代行出面,你得现在回主星。”阿忒尔抱着胳膊,低头看着床上还缠着羊毛毯的阿埃诺斯,“你平常就这么过?”
“少啰嗦。”阿埃诺斯揭开被子,掐断了全息画面的投影,“我现在动身,稳住他们。”
通讯被阿忒尔挂断。
阿埃诺斯抚平衣上褶皱,从里间走到洞口,经过主厅,也看见闻九逵窝躺在角落的背影。
只有呼吸带来的微弱起伏,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也不怎么引人注意,安静地蜷缩在石座一侧。
阿埃诺斯戴上面具,离开洞穴。
石盘被关上。
闻九逵身上的绒毯从背后滑落,他摘下异次元眼镜,望向阿埃诺斯离开的方向。
阿埃诺斯并没有限制scorpio——这是他离开的绝佳时机。
已经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闻九逵走到洞穴口,只要他推开上方的石块,就可以离开阿埃诺斯。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水压根本无法奈何他。
他的手上稍稍使劲,很快又松懈下来。他回到他睡了几天的那张石座前,捡起跌落在地的绒毯,重新铺好。
做完这一切,他毅然决然地推开顶上的洞门。
海水果然没有为难他,他憋着一口气,离开海底洞穴,这才好放出水火不侵的scorpio,坐进驾驶舱。
scorpio绕开最短路径,在不会遭遇到阿埃诺斯的道路上驶离地球。
“在军部的动作把艾尔歌逼急了。”阿埃诺斯坐在virgo内,挂着与阿忒尔的通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星河变幻,“否则他不会蹚这个浑水。”
“他对你也是上心,你被审讯时他曾找我探听你的情况。”阿忒尔道,“如果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你会心软吗?”
阿埃诺斯道:“他不会在我们的对立面。”
“哦?”阿忒尔笑道,“你真的这么觉得?”
阿埃诺斯顿了一下,“……scorpio离开地球了。”
“什么?”
“闻九逵走了。”
阿埃诺斯迅速恢复正常,推动面前的拉杆,让virgo加速。宇宙的光芒从他脸上映掠而过,而他的神情不再有任何变化,“意料之中。”
virgo逐渐靠近半人马座,紧贴某颗恒星飞过,却不沾染上半分热度。
科斯莫在星云军团忙得充实,训练,或者训练新兵,偶尔和厄尔庇斯之都对接,再出外勤去M31整顿——总之该干的不该干的他全干了。
接到一条来自路隐的通讯之后就再无消息了,科斯莫几次想派人查探南十字星座,可惜现在贸然进入联盟地盘还是太危险,不如在边缘星系养狗来得安全。
巡逻结束,他牵着狗坐在路隐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这里正对窗口,能将半个星云军团的情况收入眼底。
以前路隐可爱干这种事,办公室的设计处处体现着他那变态的控制欲,不过近来他忽然喜欢关起窗帘,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轰——”
一台蝎型战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星云军团上空——是闻九逵!
科斯莫一连冲下三层楼,最后翻窗而出,不要命似的往scorpio跑去。
“闻九逵!”
好在scorpio没有让他失望,降落的战舰打开舱门,略显沧桑的闻九逵从战舰内走出,对他笑了一下,“来的还挺快。”
科斯莫往战舰里探头,“路隐呢?怎么没在?”
“……”
科斯莫用手肘推他,“人呢?”
“他不在了。”
科斯莫疑惑地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闻九逵别开眼,与科斯莫擦肩离开,“世界上已经没有路隐了。”
“等等!”科斯莫冲上去拽住他,生生把闻九逵的脚步截住,“你把话说清楚!”
闻九逵忽然弓起身,用掌心蹭去面颊上的眼泪,也接此半掩着脸,“没有路隐了,他不会回来了。”
科斯莫被他的样子震住,一时没能吭声。
“他……他之前说如果他倒向联盟一方,我也必须带着星云军团和厄尔庇斯之都站在一起。”科斯莫拉着闻九逵的衣角,睁大了眼,“到底出什么事了?”
闻九逵仍然用手挡着眼睛,不断深呼吸,但科斯莫仍然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scorpio被变化成便捷形态,重新扣回闻九逵的颈脖上。他的喉结被金属环抵住,这本该是个会让人生理性干呕的状态,但闻九逵却仿佛从这种束缚中获得了某种安定感,潦草地摸一把脸,总算是放下了手。
“路隐已经成了阿埃诺斯,联盟新的监管者,他准备在联盟施行□□——已经彻底倒向联盟了。”
科斯莫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茫然,“什么?他?监管者?阿埃诺斯?什么?”
闻九逵:“有烟没?”
科斯莫:“高级军官禁烟。”
闻九逵看着他。
“但是路隐那里还有,我可以拿。”科斯莫流利道。
路隐带头破坏风纪又只许州官放火不是一两次了,他们都相当习惯。科斯莫带着闻九逵上楼去路隐的办公室,路上偷偷瞄闻九逵的神情,发现他眼睛都已经浮肿了。
科斯莫打开门,熟练地翻开路隐的抽屉,把一个信封甩在桌上,“对了,这是他留给你的,也不知道写了什么,神神秘秘。”
而闻九逵没有拆开信封,仅仅是用一根手指把那个信封推到了桌角,信封上“闻九逵启”几个字的笔记有些被抹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落笔的人摩挲了许多遍。
科斯莫自己没有烟瘾,把烟抛给闻九逵就坐下来,“快说吧,他到底怎么了?”
烟草被点燃,仿佛无数草木的灵魂被火焰蒸出,结成白雾向上飘去。闻九逵深深吸了一口,借烟雾模糊了面目。
“月桂教那些人信仰一个叫阿埃诺斯的创世神,阿埃诺斯虽然没有创世,但他确实是在几十亿年前就存在的……姑且算是神吧。”闻九逵还下意识地搓磨本该戴着指环的无名指,摸空之后无奈地一笑,“现在路隐的身体里的那个人是阿埃诺斯,阿忒尔的哥哥,耶和华的真正意志。”
科斯莫目瞪口呆,“什么东西……他到底是死是活?”
烟雾从敞开的窗口飘出,闻九逵靠在门板上,随手掸下一截烟灰。
“本来我还有所犹豫,但你说路隐曾经那样告诫你,恐怕这时候他已经彻底是一个不同的人了。”
科斯莫喃喃,“他知道?”
闻九逵摘下嘴里的烟,“他知道……但是又什么时候和我们说过一个字呢?”
科斯莫欲言又止。
像是被深吸入肺的烟呛住,他用力地咳喘好几声,吐出团团白雾,倒逼得眼眶泛红。
“联系厄尔庇斯之都,我要回去一趟。”
闻九逵抹掉眼角的泪光,掐灭烟头,摁在路隐的瓷制烟灰缸里。
桌角的信封被他揣在口袋里,带出了办公室。
第58章
chapter 58
[闻九逵启:
当你拿到这封信, 我一定已经不以从前的形态而存在了。在这封信里,我会交代一切,而你拥有安排一切的权力, 作为我的爱人。
首先,我将将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这是一个大胆而实际的猜测:阿忒尔、利维坦、罗斯三方暂时达成了合作,而目的是斩断我的所有倚仗,逼我走投无路,自愿成为传说中的创世神“阿埃诺斯”。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将他视作一个荒谬的神话, 而必须接受他作为“神”的存在。但我并不能确定阿埃诺斯觉醒后的情形。与灵魂论与基因论相对立, 我认为后天环境与经历才是决定一个人性格的主要因素,哪怕我与阿埃诺斯本就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我无法保证阿埃诺斯会继续我的事业,我甚至不得不将其当做敌人设想,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其次,如果阿埃诺斯倒向联盟, 科斯莫即是星云军团的团长,他必须带领星云军团支持厄尔庇斯之都的独立发展与M31的繁荣稳定。你与科斯莫拥有动用我隐藏资产的权限,我希望这能有助于边缘星系的建设。我在军部尚有人手, 如有必要,可以联系艾尔歌老元帅。永远不要信任联盟与耶和华。
最后,不要怀疑, 我永远爱你。]
没有落款。
这封没有落款的信被酒液洇湿,闻九逵痉挛的手碰倒了桌上的酒杯, 玻璃片碎落满地,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了闻九逵的掌心, 而他迅速挑出血肉里的碎玻璃, 将一支采血管压在伤口下方。
挤压出滴落的血液, 闻九逵盖上采血管的盖子,随意拽来一段纱布捆住伤口。
他还不忘灌下一口酒,撂下酒瓶后回归显微镜前的作业。
“怎么了?”
听到刚才的动静,塞巴从隔壁房间冲过来,看到地上的酒渍玻璃和血迹,再注意到状态一塌糊涂的闻九逵,气急地把他拉开,“你在干什么!”
闻九逵被他拉着后退,一脚踩进地上的酒渍里,裤管被溅上酒迹。
“你看。”伤口处仍在渗血,闻九逵拿纱布敷衍盖住,状若无事地将塞巴推到显微镜前,“我的细胞与正常人不一样。”
塞巴一把拽开他包扎草率的纱布,“你自己研究个什么劲!你他妈是学物理科学的,不是生化学家!”
闻九逵老老实实任由他骂,也不吭声,只是抓了把本就潦乱的头发。
之前科斯莫忽然联系他,说闻九逵已经回来了,需要打开黑洞通道接应。
就连事务繁忙的温都长都亲自出面迎接,闻九逵顶着一张疲惫的脸回来,听到的却是白浪离世的噩耗,他确有悲伤,但很快就投入到实验室的工作中去了。
直到温千岳问起来,路隐怎么没和他一起。
闻九逵三两句话交代了一切,包括他被阿埃诺斯进行改造手术,现在已经可以完美匹配scorpio等等。他特别提醒温千岳要注意外宇宙的异样,因为他得知外宇宙是宇宙的边界,正在迅速坍缩,这也是对厄尔庇斯之都的一个潜在威胁。
这之后他把自己埋进实验室,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仅仅是酗酒——但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他好像已经在生理上脱离了“人类”这个角色,但又没能进入“神明”的领域。如果不是塞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怕是能把自己解剖了。
给闻九逵重新包扎好,塞巴心情复杂地看着他,“那个阿埃诺斯……我还是觉得太奇幻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变了个人呢?就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你知道的,人可不是忒修斯之船。”
闻九逵摇摇头,伸手就要去抓一旁的酒瓶。
酒瓶被塞巴夺走,“还喝!你现在都什么样了!”
比他高出一截的闻九逵低着头,没有反抗,也不抬眼看他。
塞巴怒气冲天,三两下扛走了从隔壁实验室拖来的显微镜,连着酒瓶一起带走了。
实验室里的灯光闪动了一下。闻九逵拿扫把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坐在实验桌上,试着去够那封信。
被他的动作带起的气流所牵动,信纸飘落在地,又被闻九逵弯腰捡起。
一些字迹被酒晕开,但在闻九逵手中,那些被扭曲的墨迹缓缓复原——他开始触及真正的“力量”。
阿埃诺斯可以凭空倾满酒杯,可以一击摧毁半座监狱,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也被闻九逵握于手中。他隐约感觉到这是从原子层面对物质进行的改变,很接近理论中的“以太“这个概念,但他现在能领悟的仅是很小一部分。
这种力量是可以被研究的。闻九逵坚信这一点。
如果他真的能够破译这样的力量,并将其复刻,那绝对是技术的伟大革新,所谓神明将会一文不值。
如果他拥有这样的力量,是否能够逆转时间、挽救一切?
就算在他有限的生命里来不及研究出逆转时间的方法,但如果他能彻底掌握这样的力量,起码也可以从阿埃诺斯手中扳回一城,改变厄尔庇斯之都现在的困境。
阿埃诺斯坐在书房的窗口旁,手肘抵着窗台,注视玻璃外的空荡院落。
“短期内林追应该不会来找麻烦了。”阿忒尔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但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艾尔歌可能怀疑我了。”
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在形状完美的下颚线处被分割。光芒令阿埃诺斯的瞳色被混淆,无法看清。
“还是低估他了。”阿埃诺斯拉上窗帘,“毕竟他这辈子也就培养了几个好苗子,是要更上心的。”
阿忒尔笑道:“有人这样惦记你,你该开心才是。”
阿埃诺斯:“他现在与我们对立,有什么可开心的。”
“其实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不是吗?”阿忒尔走近,双手撑住桌沿,就这么逼近他,“是你心软了,你舍不得对他动手,对吗,我的哥哥?”
阿埃诺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最终是阿忒尔先松下气来,叹道:“当年就是这样,你心软了,因为一个信徒而去见那群人类,却把自己赔了进去。看来一次死亡并不会改变你,你还是这样。”
“阿忒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叼住一根,用指尖腾起的火苗点燃。
烟雾更添他的艳色,这个老烟枪熟练地吐出一口烟团,“你知道对我们而言,有些事实在是轻而易举。那不过是一次马失前蹄,不用放在心上。”
阿忒尔:“如果不是我来了,你现在恐怕还连实体都没有。”
“没有关系。”阿埃诺斯挥开手上的烟,“等到人类这个种群灭亡,太阳膨胀爆炸摧毁月球,我的力量照样会回归。”
“说到这个,”阿忒尔抱起胳膊,“你不准备把月球拿回来吗?”
阿埃诺斯微微转头,但他背后的窗户被窗帘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好掩饰似的吸一口烟,“不着急。月亮不是很好么?”
“比起这个,”他在窗台上掸下烟灰,注视着阿忒尔,“还没有她的消息吗?”
“连耶和华都没有任何线索。”阿忒尔道,“或许她还在我们未能探查的领域?”
“……算了。”阿埃诺斯咬着烟嘴,轻轻招手,几本书自书架上飞来,摞在的手边,“这个世界上为保护她而诞生,总不会把她送出去。已经等了几亿年,不必急于一时。”
阿忒尔:“那你还回地球?”
“不。”他把烧了半截的烟掐灭,“去看看忒修斯。”
忒修斯丧失主动思维活动能力后一直躺在医疗舱里,用设备维持生命体征。他的家族已经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治疗,但对于意识层面的事还是束手无策。
因此严格来说,他只是在沉睡。
虽然有人看护,但阿埃诺斯想要潜入实在是易如反掌。
他大摇大摆地走入正门,收起那柄出门不离手的黑伞,但没有摘下墨镜。
走上三楼,阿埃诺斯打开房门,来到忒修斯的医疗舱旁。
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时候正无声息地安躺在医疗舱内,身体上连接无数管道,以维持他的生命。
神确实拥有人类目前无法理解的力量,阿埃诺斯可以令一个普通人瞬间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但是无法逆转时间与生死。
不过忒修斯并不算死亡,虽然没法立即唤醒他,但阿埃诺斯也有可以做的事。
他打开医疗舱的外壳,用手指抵住忒修斯的额头。
他留下了一段电磁,与忒修斯的生物电磁同频,但并不用于唤醒他的意识,反而是将其封存。
“你的狗已经在科斯莫那里了。”他徒劳地开口,“一条狗不过只有十多年的寿命,你醒得晚些,恐怕就见不到它了。”
医疗舱上的显示屏实时记录着忒修斯的身体状况,代表不同数据的图像时时变幻着,偶尔发出微弱声响,象征设备仍在运作。
阿埃诺斯离开房间,与这栋别墅的主人擦肩而过,而没有被人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虽然感觉大家应该都知道但还是……忒修斯之船,原本是古代希腊神话里雅典王子忒修斯出航的船,后来被引进哲学里,意思是如果那艘忒修斯王子的船的木板一块块腐坏被替换新木板,那么最后是否还是原来的船?
以太是古希腊里的哲学概念在这里理解成魔法也ok的(……)
第59章
chapter 59
闻九逵偶尔会梦见他。
联盟主星有温控系统, 因此天气预报的准确率是100%,但路隐不是喜欢看天气预报的人,他往往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晴天实在太多了。
雨是下午六点准时开始的, 正好赶上了路隐赴约,淋了他一头的狼狈。
那还是路隐时常扎高马尾的时候,他脸颊发梢都挂着雨珠,如装点他的璀璨宝石。闻九逵用餐厅提供的干净毛巾擦干他的头发,手指擦过他的后颈脖, 触火似的放开。
而察觉到的路隐仰起头看他, 用那双牵魂动魄的眼睛撩动他。
他们隔着烛火享用晚餐,谈论不着边际的诗歌与艺术, 从贝雅特丽齐的倩影到叶芝的繁星*,而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哦,闻九逵还没有忘记那时候烛火下路隐的脸。在闻九逵对梵高侃侃而谈的时候, 他只是内敛地低头一笑,顿时叫闻九逵噤了声。
这时候的路隐尚没有后来的路上将一眼震慑千军的气势,连嘲讽都这样温和。
但是路隐并没有进入正题, 而是扯起了更虚玄无边的话题。他说雨应该快停了,雨滴也要蒸发了,与那些相对永恒的事物比起来, 他们就像雨滴一样。
闻九逵应和他,回答:是的, 我们随时会死去。
路隐不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落地窗外滑落的雨痕。
六十年前, 他们尚没有预感到离别的到来, 不知道无常的命运始终潜伏在侧。身为天之骄子的路隐连死亡都不曾放在眼里, 也只是空谈生死的年轻人罢了。
真是遥远又柔软的梦。闻九逵从实验室角落的便携弹簧床上下来,揭开眼罩,用力眨眼适应白炽灯光。
实验室没有生命科学这个部门,厄尔庇斯之都目前只需要生物制药和医疗,而自厄尔庇斯商团前往M31贸易带回医疗舱之后,他们对这方面的研究变得更少。闻九逵去请了学生化的老前辈出山,得出的是他的细胞产生了变异,但变异方向和作用机制都不能明确。
最后研究方向还是回归了闻九逵的老本行,他必须自己先掌握这种力量的使用方法。
这种物质组成的更改到底还是在物质守恒定律的框架内,闻九逵需要遵循这样的规则,没道理阿埃诺斯可以随心所欲。所以阿埃诺斯能展现出远超他的超凡力量或许只是因为掌控力更高,并不是不可逾越的神奇存在。
虽然用科学解构魔法很不浪漫……但闻九逵自认已经摸索出了一些门道,比如从空气中徒手捏造碳粉。
不过阿埃诺斯用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办法——他确信那家伙脑子里记不住几个化学方程式,但是总归让科学与神学达成了一次奇妙的统一。
“闻副,今天商团的人都回来了,”塞巴推开门,动作飞快地顺走了桌角还没开封的几罐酒,“温都长喊你来吃饭啊,别找借口跑了。”
闻九逵放下手里的仪器,疑惑地看向塞巴,“突然吃什么饭?温都长不是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吗?”
“你傻了呀?”塞巴嚣张地冲他晃了晃酒瓶子,“你过生日啊,记得洗把脸再去。”
说罢他就提着酒跑了。
闻九逵在仪器侧边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实在是一塌糊涂,抛开憔悴的黑眼圈不说,头发也乱作一团,衬衫更是沾上各种试剂而毁色了。
这实在不是个能见人的样子。闻九逵保存了最新实验数据,拎起外套离开实验室。
回家洗完澡,他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将scorpio颈环卡在颈脖上。
颈环仍旧是原来的样子,蓝色的小蝎子张牙舞爪,他没有让那根细链消失,哪怕此刻已经没有牵住它的人。
闻九逵将细链收进了衬衫领口中,推开家门赶往温千岳的住处。
厄尔庇斯之都只有食堂,没有饭店。往年闻九逵过生日都是带着温沅上白浪家蹭饭,今年是温都长亲自下厨招待,殊荣无两。
温沅和科斯莫都在,塞巴薅来的酒被放在桌上,就连冉安也腼腆地对他一笑。
“这么多人?”闻九逵笑道,“看来我面子还真不小。”
塞巴给他开了一罐汽水——看样子是不准备再让他碰酒了,“闻副都长,这可是咱们特权提来的。”
冉安在一旁低低地笑。
“开了开了!”温沅抱着狗站起来,从塞巴手下夺汽水罐,“我可好久没喝了!”
小白在她怀里扭了两圈,成为一大团白色毛茸茸。
科斯莫:“狗能喝汽水吗?”
温沅:“当然不!你在想什么?”
温千岳自称要维持体型,没参加这桌混乱的午饭,一直在阳台抽烟。
大部分汽水都被科斯莫一人解决了,而塞巴战斗力不足,很快被闻九逵忽悠得醉倒在桌上。温沅和塞巴一起撒酒疯,到头来还得是冉安,虽然半斤酒下肚,却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并不显得柔弱了。曾经主星的富家小姐,这时候也在边缘星系发挥出了自己的一技之长。
忽略掉和温沅拌嘴的塞巴,闻九逵看向冉安,“怎么样?最近有听说你父母的消息吗?”
“我没有再找了。”冉安用一张纸巾掩住嘴唇,“既然决定了为厄尔庇斯之都做事,就不该把父母牵连进来。网络上还能看到他们的消息,我也能安心了。”
“也是。”闻九逵拿汽水和她碰杯,“商团在M31已经扩张得差不多了吧,有想过去别的星系发展吗?”
“这个……”冉安犹豫道,“虽然很不自量力,但我觉得厄尔庇斯商团应该试着往主星发展。希望之都里的那些前辈大多也更熟悉主星的状况,实际上在边缘星系我们才是一头雾水呢。”
“有想法是好的。”闻九逵道,“正好你也回来了,就和周老他们商量一下。”
冉安笑着点点头。
这顿饭吃完,闻九逵把喝迷糊了的塞巴扛在背上,说实验室还有活没干完,就先带人走了。
“诶等等!”科斯莫喊住他,象征性地举了一下汽水,“生日快乐啊。”
温沅扒着椅背,也笑着喊了一句,“生日快乐!”
闻九逵抬抬手,“嗯,谢谢。”
这是闻九逵位于主星的住处。老式机械锁很轻易可以被拆开,不过阿埃诺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闻九逵家门的钥匙就在他手上。
这是闻九逵居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他的飞艇失事后一直由路隐请人照看,想来闻九逵也没有回来过。
阿埃诺斯把茶几上的日历翻过几页,摆在十月份。
天蝎座的心脏还能再燃烧四万年,四万年后,它可能变成一颗高密度的黑矮星或者黑洞,成为宇宙黑暗时代降临的序幕。
和阿埃诺斯谈论天体与星座是很可笑的事,他早在这些天体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而星座不过是人们为了辨认星点而人为附会的荒谬故事。但闻九逵很喜欢,他将那些传说烂熟于心,像但丁崇拜维吉尔一样对这些虚无缥缈的神话怀有热忱。
他推开闻九逵的卧室门,干净的风自敞开的窗口贯穿整个房间撞入他怀中。
闻九逵有两个空间极大的床头柜,他总爱自己做些小玩意,柜子里甚至塞了一台切割机,当初如果不是路隐拦着,他甚至能把焊机也放在卧室里。
切割机已经被收在储藏室了,空出来的位置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阿埃诺斯仅有的两次生日是闻九逵陪着过的——过生日是朝生暮死的人类们的特权,在他们微不足道的寿命中,需要那么几天被全世界纵容。但阿埃诺斯没有确切的生日时间,一直是用白浪收养路隐的日子充当生日。
他并不需要以此庆祝自己又活过一年,他还有无数个一年。但是他年年都会给闻九逵准备生日礼物,在闻九逵离开的六十年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堆满了柜子。
今年还是没能把礼物送到闻九逵手上。
阿埃诺斯坐在床沿,面朝闻九逵房间大开向阳的窗口。
他在洒进屋里的阳光下伸出手,皮肤隐隐散射光线,呈现出并不怎么健康的白色。而指根处的戒指捕捉到丝毫光芒就竭尽全力地闪耀起来,像情人永远怀有爱火的心。
阳光的热度很快弥漫到他身上,阿埃诺斯不大适应地拉上了窗帘。
他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了许多个夜晚,藏身于不被人知晓的老楼小街中——这已经是主星的老龄区,夜里很安静,环境也不错,抬头可以望见银河系的臂旋。
在流言蜚语喧尘而上的时候,他会躲进这间旧日小屋,现在想想也挺可笑,但这确实是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值得一做的事。
在无人打扰的尘封小屋里,思念一个遥远星河外的人。
阿埃诺斯拿出随身携带的烟,在即将点燃的时刻,到底是摘下来别在了耳边。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贝雅特丽齐,文艺复兴里写神曲的那个但丁的女神,这个人物在神曲中出场许多次
叶芝一首有名的诗歌: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唯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悲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罩边,低眉弯腰,忧戚沉思,喃喃而语。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我记得我参考的译本是新东方英语教材里的,所以完全弄不清是哪个译版(心虚)
神曲里但丁十分崇拜维吉尔(写埃涅阿斯纪的那位)尊其为老师和引路人
第60章
chapter 60
给星云军团的部分战舰装备了微型伽马之翼后, 闻九逵手头的工作才算能放下一段时间。
虽然现在工作少了许多,但是闻九逵还有身为厄尔庇斯之都副都长的责任感,主动帮温沅分担——去处理月桂教那帮人。
哪怕能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 他也得再去探听一下。阿埃诺斯把大多信息都一笔带过,不知道月桂教的人对那场祭祀了解多少。
路隐瞒着他把月桂教的人绑来星云军团,恐怕也是为了探查阿埃诺斯的事。
原来从那时候就出现了端倪——又或许更早,只是他没有察觉。
如果再早一些发现这一切,结果会不会不同?
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懊悔, 闻九逵来到月桂教众人居住的小楼, 叩响门板。
门打开一条缝,一名金发少女出现在门后, “请问您是哪位?”
闻九逵认出她是当初仪式上佩戴圣物的少女米兰,笑了一下, “闻九逵,是厄尔庇斯之都的副都长。”
“请稍等。”米兰关上门, 门后传来琐碎的动响,最后阿达跑出来,把闻九逵请进门。
其实给月桂教众人分配的住处不算拥挤, 但他们依然有聚居的习惯,六七个人挤在客厅里。
阿达把闻九逵引到里间,“原来你是这里的都长哇?”
“想不到吧。”闻九逵打量四周, “大长老呢?”
“大长老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在床上休息呢。”阿达道, “你找大长老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问问月桂教的事情,既然大长老不舒服, 那就不打扰了。”闻九逵转身就要离开。
“诶——”阿达拉住他, “有什么问我也是一样的, 我可是下一任大祭司。”
闻九逵皱眉,“下一任大祭司?”
“是啊,上一任大祭司意外离世了,大长老就把教内秘传交给了我。”阿达盯着闻九逵,那双明亮的眼中仿佛闪动着无所从来的光芒,“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闻九逵看见他眼瞳中的亮光越来越明显,但这个房间里应当没有那么充足的光源。
“你想知道什么呢?”
少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标致的笑,眼中的亮光火一般燃烧。
闻九逵皱眉,“你眼睛怎么了?”
“啊?”阿达茫然地眨眨眼,再睁眼时闻九逵已经见不到那亮光了,就像是错觉。少年无辜地一歪头,“什么啊?”
“……没什么。”
闻九逵半蹲下来,将自己放到与阿达差不多的高度,“既然阿埃诺斯是神,罗斯王又怎样杀掉他呢?”
阿达眼珠一转,勾起了嘴角。
“这个啊……阿埃诺斯有时候会借助一些东西观看人世间的一切,比如当时的大祭司手中的一块红宝石。”
他用舌头舔过下唇,露出一个对孩子而言过于疯狂的神情,“那块宝石中藏有阿埃诺斯的部分以太,毁坏宝石就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并削弱他的力量,而神明总是认为人类是没有伤害性的小蝼蚁,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只要借此引来他,就可以将他猎杀——”
scorpio的木仓口对准他的额头。
“你不是阿达。”闻九逵打开他的手,“你是谁?”
“我不是阿达?”他眼瞳中央有明火促起,瞬间勾夺去所有注意力,“那我是谁!”
头脑中瞬间炸开刺痛,闻九逵手腕一松,被“阿达”推开木仓口。少年灵巧的身躯三两下蹬上窗台,毫不在乎三楼的高度,就在闻九逵眼前翻窗而出。
仅仅一秒的时间,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等闻九逵走到窗口边,俯视楼下时,已经见到了大滩血泊。
“啊!”
发出尖叫的是从楼下路过的奥斯曼——他是厄尔庇斯商团的成员。
闻九逵用力拍了自己余痛未消的脑袋一把,迅速赶到楼下。
已经绝无半点活路了,头骨碎裂,脑浆贱出,这个少年甚至死不瞑目。但这幅令人作呕的情形却更坚定了闻九逵的想法:刚才与他对话的人绝不是阿达。
但不是阿达,又可能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奥斯曼惊恐地看着他,“副都长……这……”
闻九逵拍拍他的肩,“找管理人来,并且现在去通知安保处封锁月桂商队所有人。”
奥斯曼连忙点头,捂着嘴跑了。
“确定杜尔特家族的所有人都走了?”
阿埃诺斯坐在不见天光的耶和华密室内,桌对面是远程与军部联系的阿忒尔。
“在他们到达M68之前动手。”他掰弄着原本待在头顶的金冠,将月桂的花叶折弯,又抬手抚平,“一个不留。”
杜尔特家族在政坛的势力被阿埃诺斯收拾得差不多了,连夜开舰艇搬离主星。耶和华查出他们在M68还有不少房产,很可能是想移居M68,阿埃诺斯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当初路隐将威廉的事伪装成意外,就是心慈手软不愿牵扯更多人进入这滩浑水,最后反倒落人口实。阿埃诺斯不会再重蹈覆辙。
“话说,”阿埃诺斯随手熄灭侧边一块属于耶和华的光屏,“你怎么能忍受这种环境?”
“嗯?”阿忒尔下达完指令,看了眼被包围在光屏间的阿埃诺斯,笑道,“我可没你那么厌光,其实耶和华还是很不错的,帮了我不少忙,还会讲笑话——耶和华,‘他他他’用英文怎么说?”
耶和华主屏上的大眼睛纯真无辜地眨了一下,“he,he,he。”
阿埃诺斯无奈地蒙住脸。
无数面向他的光屏将他照映得苍白又诡异,阿埃诺斯一晃手,月桂金冠围在他头上,象征着古老的权威。
“你和闻九逵见过几次。”
阿忒尔挑起眉,“是啊。”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忒尔失笑道:“你不该比我更了解吗?”
“说。”
“他啊,应该算是死性不改的那种人吧。理想主义,深情,冲动,盲目。”
“没有好词。”
“啊啦……”阿忒尔忽然凑近他,口红险些怼到他脸上,“难道不是?”
阿埃诺斯拨开阿忒尔晃到他眼前的发丝,面无表情道:“你不喜欢他。”
“那当然!”阿忒尔骤然拔高了声调,“你可是阿埃诺斯,万物皆在你的光芒下臣服!你要什么人不会有,可是你看,他把你变成了什么样?”
阿埃诺斯抬眼看她,叫阿忒尔稍微收敛了怒气,但还是不满道:“他到底有哪里值得你执着的?”
主光屏上,耶和华展示出一副《逐出伊甸园》,被阿忒尔击碎了显示屏。
“我的一生那么长,他当然不重要。”阿埃诺斯目光微滞,仿佛穿透了这逼仄的密室,在注视着时空之外不可捉摸的某些,“但是他叫我放过他。”
“对他来说,我的行为是一种折磨吗?”
阿忒尔哑然,阔步离开密室,“你真是……无可理喻!”
合金大门被牢牢关上。阿埃诺斯被留在这间狭小、沉闷、孤独的密室中。
耶和华不出声,在光屏上显示字符询问他。光芒从四面八方包围他,就如同千万只注视着他的眼睛,光芒照耀他,压迫他,要他袒露,要他掩藏。
阿埃诺斯没有看耶和华,他从不正眼看它。
被人们捧在神坛上去信仰的人工智能,是他夺取权力的垫脚石,不需要被放在眼里,也没有交谈的必要。
但耶和华既然知情识趣地问了,他也不介意开口。
“我不知道。”阿埃诺斯道,“但他好像不一样。”
神明捂住自己的心口——与闻九逵不同,那里有着一颗温热的、跃动的、仍有鲜血流动的心脏。他还能感触到自己的心跳,单论这一点,他比现在的闻九逵更接近人类。
“在我丧失记忆的那些年里,曾无数次对他有这样的感觉。”他垂下头,那神情多么接近惆怅,“哪怕现在也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摘下头上的月桂冠,就连拇指硕大的宝石戒指、胸前的黄金项链也全部拆卸下来,随意堆在桌上。
一面镜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照他瘦削的双颊与浓艳的眉眼。他把头发抓散些,看着镜中的自己,左右打量。
白发之间漫上丝丝缕缕的灰白,更接近尚且身为人类的路隐。但阿埃诺斯只是皱眉,把长发束成一道高马尾,让镜面中的自己微微偏头。
“像吗?”
耶和华不会回答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语。
“和路隐像吗?”
“您与路隐面部的相似度为98.9%。”
“不像。”
阿埃诺斯松开手,长发骤然坠下,铺散在肩背上,一瞬间恢复原样。
哪怕面部相似度高达98.9%,他也不再与路隐相像了。六十年时间就足够路隐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上亿年光阴里的记忆会叫他面目全非。难怪闻九逵会抗拒,会想要逃离。
“耶和华。”他一挥手,镜片碎裂成片,消失在地面上,“现在通知全联盟,联盟叛将路隐已被击杀,尸骨无存。封锁关于路隐的所有消息……也包括闻九逵的。”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洒脱一笑~说一生那么长~爱与你都不重要~(唱)
阿埃诺斯态度: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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