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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 81 章 嘴唇轻轻蹭


    千宿自小手臂上便有这印记, 形似小鲲。幼时她只当是寻常胎记,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那印记竟会发光,有时还在皮肤下游走, 她才隐隐觉得此物非同一般。


    只是日子久了,除了偶尔泛些光亮, 倒也无甚变化, 她便渐渐搁下了探寻的心思。


    可今日, 那沉寂许久的印记骤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直直投落在湖面上, 竟化作一只巨大的鲲。


    那鲲通体流光溢彩,华美得不可方物, 在湖中悠然游动, 搅起满池粼粼波光。


    千宿整个人都怔住了, 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 竟当真触到了实体,触感冰冰凉凉, 像是抚过一块温润的寒玉。


    或许是它感受到了她的触摸, 发出一声鸣叫,那声音悠远绵长,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意味。


    千宿心中激荡难平, 下意识想用神识去探寻这鲲的意识,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 所有光亮骤然熄灭,湖面归于平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幻梦。


    她猛地回过神来,急忙低头去看手臂上的印记。那小小的鲲安静地伏在肌肤上,不再游动, 也不再发光,又变回了从前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她心头一跳,倏地抬头望向面前的玹攸,急声问道:“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玹攸摇了摇头,四下环顾一眼,反问:“有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他竟什么都没瞧见?看来只有自己能看见它了。可它为何会突然发光?又为何会变得那般巨大,还发出声响?那声音听在她耳中,分明是温柔的,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缓了缓神道:“没事,许是我出现了幻觉。”


    两人仍旧浸在湖水之中,玹攸双手紧揽着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托着。


    湖水虽有些凉意,可千宿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烫,那股热意透过湿透的衣衫,熨帖着她的肌肤。


    她微微往后撤了撤身子,催道:“时间紧急,快去把你的鱼烤了。”


    谁知她这一撤,玹攸反倒搂得更紧了。她的胸口猝不及防地贴上他的胸膛,那一瞬间,心跳骤然加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千宿抬起头,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玹攸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往外推了推,想拉开些距离。他却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了自己的肩窝。


    她的嘴唇不经意间擦过他脖颈的肌肤,酥酥麻麻的触感传来,玹攸不禁低唤了一声:“千宿。”


    千宿没有作声,那温软的触感蹭得他心底发痒,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竭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与冲动。


    她就这般伏在他颈窝处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玹攸凑近她,嘴唇轻轻蹭过她的嘴唇,双手捧着她的脸颊。


    千宿抬眸望着他,望进他眼底愈燃愈烈的欲、火,轻声道:“一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了,你不是要给我烤鱼吃吗?快去烤吧。”


    她不想因为一时冲动在此处耽搁太久,误了大事。


    玹攸双手捧着她的脸,深深地望着她,极力压制着胸中翻腾的情绪,连脸颊都憋得通红。


    最终,他只得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带着她跃上了岸。


    他将她轻轻放在岸边,自己又一头扎进湖水里,不多时便抓着两条鱼冒了出来。他提着鱼上了岸,带着千宿往不远处树林中的木屋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此处风景极美,微风拂面,携着淡淡花香,柳枝在风中轻摇曼舞,天空湛蓝如洗,连空气都透着沁人心脾的清甜。


    这屋子虽不大,内里布置却十分清雅。一张宽大的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桌旁摆着两张凳子,桌上搁着茶具茶盏,处处透着一股素净淡雅的气息。


    玹攸将手中的鱼放在桌上,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他取了两条毯子过来,一条披在她身上,一条拿在手中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他站在她面前,动作轻柔而耐心,一下一下地替她擦着发梢的水珠。


    千宿坐在床沿,能闻到毯子上淡淡的清香。


    她抬起头,见他正专注地为她擦拭头发,而他自己的发丝也湿透了,水珠顺着发尾滴落,赤裸的上身,水珠沿着结实的胸膛缓缓淌下。


    她不觉有些脸热,微微侧开了视线,结果她惊讶地发现他腕间的心脉绳不知何时变了颜色。那颜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蓝色,而是一种极深的靛蓝色,隐隐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千宿心中惊讶,抬眸望向玹攸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依旧熟悉,她就这般直直地望着他。


    玹攸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擦疼了?”


    千宿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之前他赠她的那块彩色石头,递到他面前,道:“这个东西确实很有用,一直放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它在不断地给我输送灵力。”


    玹攸低头看了一眼那石头,语气自然:“那就好,你好生带在身上,千万别弄丢了。”


    千宿听完这话,握着那颗石头的手不禁紧了紧。这是第三世的玹攸送给她的。


    而方才那个霸道到不愿与他共存一体的第二世玹攸,此刻竟如此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来。


    这说明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不仅仅只是第二世的玹攸,也是第三世的玹攸。


    他们两个人似乎在慢慢融合,已经渐渐合为一人了。


    又或许第二世玹攸的出现,第三世玹攸本就是知晓的,他已经有能力找回那段记忆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玹攸俯身看了看她略显惊诧的眼眸,笑了一下,随即直起身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烤鱼。”


    他说完便拎起桌上的两条鱼,出了屋子。他在屋外架起火堆,利落地将鱼清理干净,架在火上翻烤。


    千宿起身走到门前,倚在门框旁看他。只见他在火堆前忙碌着,那个背影太过熟悉,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好像这世间许多事,确实不是她想控制便能控制得了的。


    历经三世,她才明白,她一遍遍为玹攸重塑肉身、重生魂魄,想要改变他的命数,助她拯救九州,可牺牲的却是玹攸一次次选择的权利。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左右他的人生,可到头来,她似乎也没有这个资格和本事。


    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映照着她的面容。


    玹攸转过头来看向她,望见她眉间那抹淡淡的忧色,冲她笑了笑,道:“要不要过来一起?”


    千宿回过神来,走上前去,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蹲下来替他扇火。那树叶虽软,却扇出阵阵有力的风,火苗瞬间旺了几分。


    千宿依旧不太爱说话,即便如今心中已明了诸多事,也知晓了玹攸的种种变化,可面对他时,她依旧不善言辞,不知该如何表达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


    玹攸蹲在她对面,转着架上的鱼,抬起头来望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心脉绳,心头其实也沉甸甸的。


    他知道第二世的玹攸总会时不时冲破他的意识,出来与千宿相见。他也知道那是第二世的自己,是与千宿成过婚、是她最爱的自己。


    每一次第二世玹攸出现后,与千宿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桩事,他都留有记忆,件件分明。


    而他至今尚未恢复的,只有那些曾被千宿封印的往事。


    方才千宿掏出那颗彩石让他看,便是想试探眼前人究竟是哪一个他。而在这一来一往之间,玹攸也看出来了,千宿对他爱得很深。


    只是她一直在压抑着过往的情感,不愿重蹈覆辙,不愿因为儿女情长影响了拯救九州的谋算。


    玹攸是理解她的。所以他也并不想给她施加压力。他有他自己的性子与行事之风,无论被千宿重塑过多少回,他终究还是那个玹攸。


    他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恢复,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将前尘往事悉数忆起,前世,第一世,第二世,所有的一切。


    到那时,他希望能有能力担下所有,不让她再这般忧心,这般辛苦。


    不多时,鱼便烤好了。玹攸从架上取下一尾,掰下一块鱼肉,仔仔细细地将刺挑净,递到她唇边:“闻着很香,快尝尝。”


    千宿没有张口,只是伸手接了过来。她咬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由衷道:“确实很香,很好吃。”


    玹攸又掰下一块,细细剔去鱼刺,再次递到她唇边。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张口吃下了那块鱼肉。


    鱼肉入口,鲜香浓郁,确实美味至极。千宿吃着吃着,望着玹攸,竟不由得扬唇笑了一下。


    这是玹攸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如此真切而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望着她,不禁脱口道:“你笑得这样好看,往后该多笑笑才是。”


    千宿被他这般直白的话说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个叱咤风云、手段凌厉的人儿,在男女之事上是那么的紧张和羞涩。这让玹攸忍不住好奇,当初他们第二世成婚之后,夫妻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在他身边时,又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一起,倒也印证了他之前的疑惑——为何总是梦见与千宿痴缠的场景。想来,那也是一部分记忆吧。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两人连鱼都没吃完。


    玹攸信守承诺,带着千宿出了结界。出来之后,便到了山脚下。


    此时玉娘、姚崇和千韵正在附近。千韵一见他们过来,顿时面露喜色,快步迎上来道:“总算找到你们了,可吓死我了,你们去了哪里?”


    千宿没有回答,反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千韵忙道:“你们走了之后,我们就往山洞外走,结果半路上这两个人不知怎么就昏了过去。”他说着,朝一旁示意。


    千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玉娘和姚崇二人正躺在一旁,皆在昏迷之中。


    千韵又焦急地补充道:“出了山洞之后,淮临、辰彦和松玉就去寻你们二人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千宿闻言,立马上前抓住玉娘的手腕,细细探察她的脉象。


    千韵在一旁道:“淮临已经帮他们看过了,似乎没有性命之忧,不知是不是吸入了什么东西才昏迷的。”


    千宿凝神感受着玉娘体内的气息,发觉气息平稳,身子似无大碍。


    她站起身,又走到姚崇身旁,伸手便要探他手腕上的脉搏。谁知玹攸一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握住了她伸出去的手。


    他将千宿轻轻扯到一旁:“让我来。”


    千宿看了他一眼,收回手,随即掏出玉镜给淮临传讯,告知他们已平安归来。


    玹攸替姚崇把过脉后,起身道:“许是在地洞时受到了侵蚀,灵力损耗不小,身体有些虚弱,不过没有性命之忧。至于昏迷,应当是和玉娘一样,吸入了同一种东西。先前我在洞中查探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样气味,该是墙壁上一些野草散发出来的,吸入之后会导致昏厥。”


    千韵听闻这话,疑惑道:“那为何只有他们二人昏迷,我们旁人都无事?”


    玹攸又低头看了姚崇一眼,淡淡道:“这两人应当是在上山之前吃了什么东西。”


    千韵更好奇了:“他们会吃什么东西?”


    玹攸没有作答,只说了句:“这两人都存了些小心思,结果未能如愿,反倒害了自己。”


    千韵皱了皱眉,看看玉娘又看看姚崇,一时没明白玹攸话中之意。


    就在此时,淮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见千宿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口气。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辰彦和松玉。在场众人看到松玉之后,齐齐瞪大了眼睛,只见松玉身上竟冒着熊熊火焰,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了一般。


    千韵惊叫一声:“怎么回事?他怎么着火了?”


    千宿急忙看向淮临,淮临转头看了松玉一眼,对众人解释道:“还不清楚。方才经过一条河,松玉到河边洗了把脸,洗完起身之后,整个人突然就燃了起来。我急忙查看,想替他扑灭,却发现他身上这种火十分怪异,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摸上去也不觉得灼热,他自己也毫无痛觉。”


    淮临说着,还伸手在松玉身上碰了一把,那团火焰果然没有烧到他分毫。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道:“是水的问题,还是他自身的问题?怎会出现这般邪门的火?”


    辰彦在一旁回道:“应当不是水的问题,我也碰了那水,并无异状,没有着火。”


    千韵惊疑不定道:“那就是松玉自身的问题了,这邪火是从他身上生出来的?”


    玹攸凝眸望着松玉,眉头紧锁。上次松玉中了绿眸怪的毒后,他替他把脉时,便察觉他体内潜伏着一股奇特的灼热之气,那热息与他自身的有些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


    他当时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如今看来,这火果然是从松玉体内而生。


    可松玉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火?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82章 第 82 章 “好神奇啊


    松玉本是淮临引荐过来的人。千宿对淮临行事一向颇为放心, 像松玉这等身份,身世来历种种,想必淮临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才敢将人送到他身边来。


    相处下来,她也觉着松玉这少年确实不错, 为人正直, 满腔热忱, 待她更是恭恭敬敬, 从无半分懈怠。


    可直到今日,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人。也从未发现, 他身体里竟藏着这样一团火。


    那火无声无息, 看似绵软无害, 却着实诡异得很。


    松玉对自己身上起火这事, 显然也十分惊诧,整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低头望着自己满身的火焰, 又抬起头来看向千宿,哑声问了一句:“仙主,我……我会死吗?”


    千宿知他修为尚浅, 这等怪异景象, 恐怕从未见过, 也无从分辨。


    她走上前去,凝神细看那火焰, 旋即伸出手来,指尖轻轻捏了一簇火苗,置于掌中细细感应。


    气息游走之间, 她渐渐察觉出不对,这火确实不会伤人,可细究起来,它又不像是真正的火,倒更像是一种流动的气,只是披了火焰的颜色罢了。


    她指尖凝聚灵力,弹出一缕寒气。那寒气撞上火焰的瞬间,骤然化作浓重的白雾,翻涌弥漫,久久不散。


    千宿微微皱眉。火遇寒而化雾,这本是寻常之象,可这雾未免太浓了,浓得近乎有了实体。这便有些说不通了。


    她压下心中疑虑,对松玉道:“先别紧张,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身上的火熄灭,瞧瞧是否可以自行控制。”


    松玉紧张得很,却还是依言照做,屏息凝神,试图收敛身上的火焰。然而那些火全然不听使唤,既不消散,也不受他意念左右,依旧在他身上无声无息地燃着,半分变化也无。


    松玉愈发焦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千韵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他该不会以后永远都这样了吧?那岂不成了行走的火人?”


    松玉一听这话,脸色霎时一白,慌忙看向千宿,喊了声:“仙主!”


    “别怕。”千宿伸出手去,对松玉道,“把手给我,我看看你体内究竟是什么情况。”


    松玉乖乖将手递了过来。然而千宿的手还未触上,玹攸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松玉的手腕,顺势将千宿轻轻挡开。


    他沉声道:“让我来。”


    松玉一见是他,眉头登时皱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玹攸却紧紧攥着他的腕子不放,力道不大,却叫人挣脱不得。


    千宿退到一旁,并未言语,只是看了看玹攸。


    松玉恼道:“你走开,让仙主看!”


    玹攸却勾了勾唇角,冷哼一声:“别废话。”


    松玉顿时更恼了,使劲往回抽手,可玹攸的力气远胜于他,任他怎么挣扎也挣不脱。


    玹攸握着松玉的手腕,凝神感受他体内的气息。


    果然,松玉体内确实盘踞着一股异样的气息,那气息与他之前分辨出来的一样,与他自身的炎息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松玉身上这团火透出体外之后,并不像他的炎息那般炙热灼人,这倒有些奇怪。


    他运转周身灵力,掌心催出一缕炎息,向松玉手腕上覆去。


    那炎息刚一释放,只听“噼啪”一声脆响,他握着松玉的那只手忽然窜起一团烈火,猛地燃烧起来。


    松玉吓得大喊一声,拼命往后抽手,可玹攸的手紧紧握着,纹丝不动。紧接着,一阵灼痛从手上传来,松玉疼得眼眶都红了,急声道:“你干什么?你要烧死我?快放开我!”


    玹攸的火焰极烈,霸道非常,平日里沾上一点便足以将皮肉瞬间烧化。


    松玉虽觉手上一阵灼痛难忍,可很快他便发现玹攸的火焰与他自己身上的火相遇之后,竟然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并非两团火相融,而是玹攸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身上的火焰,从他的手腕开始,一路沿着手臂向肩膀蔓延而去。


    松玉大惊失色:“你到底要做什么?太烫了,我受不了了!”


    玹攸却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只道:“别乱动。你只是觉得热,不会伤到你。”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火焰蔓延的轨迹,凝神细看。只见自己的火焰吞噬松玉身上的火之后,每吞掉一缕,他放出的那团火焰便会变幻一下颜色。


    那颜色难以分辨,说不上是艳红还是橙红,又隐隐透着别的什么色泽,在火光里流转不定,瞧着十分古怪。


    千韵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瞪圆了,急忙对玹攸道:“你还是放手吧,万一把他烧死了怎么办?我都觉得热得不行了。”


    玹攸没有理会,依旧牢牢握着松玉的手。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火焰将松玉身上那些怪火一点一点吞噬殆尽,最后凝聚成一团火球,缩在他的掌心里。


    那火球并不太大,在他掌心缓缓旋转,越缩越小,渐渐凝实,最后竟化作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千韵目瞪口呆,惊问道:“好神奇啊!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般奇异景象,连千宿和淮临也大为惊诧。辰彦更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玹攸,望着眼前这个他刚相认不久的弟弟,满脸不可置信。


    他知道玹攸身上有一团火。小时候正是因为这一团火,族人才对他另眼相看,甚至推举他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做帝陵少主。


    那时候他也见识过弟弟那火焰的威力,所过之处灼热非常,攻势凌厉霸道。可此刻,玹攸的火焰与松玉的火焰相遇之后,竟然化成了实质,凝成一颗通体剔透的红珠子。


    那珠子殷红如血,晶莹润泽,隐隐泛着一层柔光,煞是好看。


    松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颗红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发现身上的火已经尽数消失了。他怔怔地伸出手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向玹攸,满目茫然。


    玹攸自己心中也有些疑惑。他虽不知这究竟是什么现象,也不知松玉身上的火到底为何物,竟能让他的火在吞噬之后凝成一颗红珠。


    这珠子瞧着十分奇异,他将其握在掌心细细感受,竟从珠子上察觉到一股奇特的感觉,隐隐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形容不上来,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握着这颗珠子让他浑身的气息都隐隐沸腾起来,异常兴奋。


    千宿望着那珠子,觉得古怪得很,走上前去想伸手摸一摸,却被玹攸拦住。


    “先别碰,以免伤着你。这东西很怪,我先弄清楚是什么状况。”


    说罢,他又一把抓住松玉的手,再次探入灵力查看他的气息,随即道:“你现在体内气息已平稳了,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不必太过担心。”


    淮临凑近看了看那颗珠子,又抬头看了看玹攸,再看向松玉,不禁皱起了眉头。


    千韵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玉娘和姚崇,问千宿道:“现在怎么办?咱们去哪儿?这两个人还晕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千宿转头看了一眼地上二人,沉吟片刻,道:“我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得尽快回去。现在先去镇妖司与秋灵及其他镇妖师汇合,好好安排一下这里的后续情况。山里的地洞十分古怪,必须探查清楚。我已向仙都那边传了消息,让二叔亲自带人过来,看看这底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届时也会将此处封锁起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淮临:“淮临,你和秋灵都先留下来。还有,纪朽翁那边也要联系上,看看他那边是什么情况。”


    淮临一听这话,眉头登时皱了起来,道:“为何要我留下来?你做的每件事都凶险得很,我须得跟在你身边。”


    千宿看着他,没有说话。


    淮临迎着他的目光,这次却没有退让,正色道:“我知道此处的事不容小觑。你放心,我会给尧都的人发消息,让我父亲亲自过来一趟。但你的安全最为要紧,我必须跟着你。如今你元气大伤,又要行落仙术,身边不能没有人护法。”


    千宿听他这般说,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现在不便多说了,我得赶紧走。”


    他又对辰彦道:“玉娘和姚崇,就拜托你把他们送走了。”


    辰彦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二人,又看向玹攸。玹攸此刻也抬起头来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辰彦便道:“我也有些事,需要同先主好好谈一谈。这边的事我会传消息,让帝灵的人过来处理。”


    他这话的意思,也是打算跟着千宿一起走。千宿自然知道辰彦的目的,无非是冲着玹攸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玹攸一眼。玹攸也看向她,并未开口。


    千宿思忖片刻,道:“也好。”


    说罢,她转身便走。玹攸急忙跟上,淮临和辰彦一并转身,随了上去。


    千韵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急道:“你们都走了,地上这俩人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他们两个吧?”


    千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淮临。


    淮临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呦一声:“我刚才伤到了腿,胳膊也有些疼,背不了人。”


    千宿又看向千韵。


    千韵立刻捂住自己的腿,咿呀一声:“刚才我砸到腿了,我的腿也很疼,我也背不了人。”


    千宿只好看向辰彦。


    辰彦转头看向玹攸。玹攸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辰彦无奈,走上前去,走到姚崇身边准备将他背起来。不料玹攸忽然抢先一步,一把将姚崇捞起背在背上,二话不说便往前走去。


    地上便只剩下了玉娘。


    辰彦愣在那里,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想起方才在幻香术中,玉娘偷偷将他拉入幻境,还要与他成婚的那一幕,心里便是一阵郁闷。


    他转头对玹攸道:“你来背她,我背姚崇。”


    玹攸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道:“不行,我不背。”


    辰彦无奈地皱起眉头,道:“我也不想背。”


    千宿看了眼辰彦,这个一向热情、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对玉娘这般排斥起来?


    她走上前,道:“我来吧。”


    说完,她将地上的玉娘背了起来。


    玹攸见状,便背着姚崇走到辰彦身边,一把将姚崇扔在了地上,对他道:“你要背姚崇,那你背吧。”


    辰彦被这一下弄得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玹攸已经转身走开了。


    辰彦无奈,只好俯身将姚崇背起,同众人一道向山下走去,往镇妖司的方向而行。


    而此时此刻的镇妖司,已是翻天覆地,一片混乱。


    被关在镇妖塔中的紫煞,不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变得异常亢奋,不断凄厉地哀嚎着,疯狂撞击塔身,想要从塔中冲出来。


    镇妖师们匆忙布阵施法,全力压制。可那紫煞冲撞得越来越猛烈,整个塔身都在剧烈摇晃,连塔顶最紧要的镇压符阵都在一寸寸地崩裂,光华明灭不定,隐隐有了压制不住的势头。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第一只紫煞从塔顶猛然冲出。那紫煞身形极为高大,面目狰狞可怖,浑身裹挟着一股狂暴的煞气。甫一现身,一股极强的邪力便朝四面震荡开来,周围施法的镇妖师们纷纷被震飞出去,摔落在数丈之外,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接连冲出。


    这些紫煞冲出塔后,毫不停留,一路狂奔而去。而它们所奔赴的方向,竟出奇地一致——正是千宿他们所在的那片山。


    仿佛是受了什么东西的吸引与刺激,那些紫煞愈发兴奋,愈发狂躁,所过之处地动山摇,沙尘漫天,遮天蔽日,留下一路狼藉与深重的煞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第83章 第 83 章 “玹攸


    远处镇妖塔方向煞气冲天, 数道紫黑色的身影破塔而出,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朝这片山林狂奔而来。那几道煞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所过之处林木摧折, 山石崩飞,地面震颤不止。


    “糟了!”秋灵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仙主他们还在山上。


    秋灵霍然转身, 对身后还在布阵的慕青厉喝一声:“帮我打掩护!”


    话音未落, 人已化作一道青光, 朝山道方向疾掠而去。


    慕青面色骤变, 来不及多想,双手疾翻, 数道阵符从袖中激射而出, 在半空中布成一道光壁。


    然而那些紫煞的强悍远超想象, 当先一只紫煞闷头一撞, 那光壁便如琉璃般碎裂开来,连一息都未能阻拦。


    慕青被反噬之力震得连退数步,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煞气朝秋灵的方向追袭而去。


    秋灵在山林间飞掠,身后煞气越来越近,那股冰冷的、带着浓烈怨毒的气息几乎已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咬紧牙关, 不敢回头, 拼命催动身法朝千宿他们所在的方向赶去。远远地, 她已看见了千宿几人的身影,心中一急, 放声喊道:“仙主小心!”


    山道之上,千宿正背着玉娘与众人下山,忽然感到脚下一阵剧烈震动, 紧接着便觉一股滔天煞气从远处铺天盖地而来。


    他与淮临几乎同时变了脸色,抬头望去,便见秋灵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身后烟尘滚滚,数只高达数丈的紫煞正咆哮着紧追不舍。


    那狰狞的轮廓在尘雾中若隐若现,猩红的目光如同鬼火般在昏暗中闪烁。


    “是紫煞!”千韵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那些紫煞来势极快,眨眼间已追至秋灵身后不足三丈。当先一只紫煞扬起巨爪,裹挟着一股腥风朝秋灵当头拍下。那巨爪尚未落下,凌厉的煞气已将地面压得龟裂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千宿与淮临同时出手。


    千宿单手结印,指尖寒气暴涌,一道冰蓝色的屏障自秋灵身后凭空凝结,冰层之上纹路流转,寒气森森。


    淮临则在同一瞬间挥袖甩出三道灵符,灵符呈品字形飞射而出,贴在冰壁之上,金光大作,将整面冰壁加固得如同铜墙铁壁。


    两道结界刚刚布成,紫煞的巨爪已轰然拍落。


    “轰”一声震天巨响,冰屑与金光四散飞溅。结界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却终究没有碎裂。


    秋灵借着这一挡之力,身形一闪扑到千宿身前,单膝跪地,急促地喘息着,面色惨白。


    “仙主……镇妖塔破了……紫煞全跑出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话音未落,又是数声巨响。后面几只紫煞也已赶到,齐齐撞在结界之上。


    淮临布下的灵符在承受了数次撞击之后,金光渐渐黯淡,千宿的冰壁也裂纹遍布,岌岌可危。


    玹攸站在千宿身旁,手中的红色珠子忽然微微一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尚未及细想,便觉那珠子中传来一股奇异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了一般。


    与此同时,那些正在撞击结界的紫煞忽然齐齐停下了动作。它们猩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玹攸的方向,目光中竟流露出一种狂热,煞气翻涌得更加剧烈,整个身躯都在兴奋地颤抖。


    玹攸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珠子握紧。


    下一瞬,所有紫煞如同发了狂一般,同时朝结界撞来。这一撞的威力远超之前,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壁与灵符同时崩碎,化作漫天碎光。


    煞气扑面而来。


    玹攸瞳孔骤缩,一步跨出,挡在千宿身前。他周身炎息瞬间暴涨,赤金色的火焰自体内汹涌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火墙,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草木瞬间烤焦。


    “退后!”


    他低喝一声,双手推出,那道火墙便朝当先的紫煞迎头撞去。


    炎息与煞气轰然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玹攸的炎息霸道至极,寻常邪祟沾之即焚,然而那些紫煞撞上火焰之后,竟没有如预期般被焚毁,反而愈发亢奋。


    它们被火焰灼烧之处发出滋滋声响,煞气与炎息交织缠绕,竟像是在被火焰淬炼一般,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狂暴。


    紫煞们仰天长啸,啸声中透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它们不再分散,而是齐齐盯着玹攸,准确地说,是盯着玹攸握着红色珠子的那只手,然后同时发动了冲锋。


    地面被它们奔跑的力量踏得寸寸龟裂,两侧的古木被煞气扫过,连根拔起,翻滚着飞上半空。


    千宿面色一变,当机立断将背上的玉娘放下来,塞进千韵怀里,焦急道:“你跟着辰彦先走,我们断后。”


    千韵愣了一下,抱着昏迷不醒的玉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千宿的目光已经转了过去,周身灵力涌动,衣袍无风自动。


    千韵知道此刻不是废话的时候,咬咬牙,抱着玉娘拔腿便跑。


    辰彦看了千宿一眼,见千宿朝自己点了点头,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背着姚崇,护在千韵身后,朝山下撤去。


    几乎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从身后炸开。


    一只紫煞以万钧之势朝玹攸飞扑而来,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煞气凝成的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五道黑色残影,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声直取玹攸面门。


    玹攸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三尺,同时双手在腰间一抹,两柄长剑已握在掌中。他双剑交错,剑身上骤然燃起熊熊烈焰,赤金色的火焰将双剑烧得通体发亮。


    紫煞一爪落空,庞大的身躯却灵活得不可思议,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


    玹攸不闪不避,双剑齐出,一柄格挡,一柄斜削,火焰剑芒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光,与紫煞的爪子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碰撞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斩断。


    玹攸只觉虎口一麻,心中微微一惊,这紫煞的躯体竟坚硬如斯,他的双剑加持炎息,竟只能在其爪子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


    那只紫煞被剑芒所阻,身形微微一顿,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玹攸的左手。那颗红色珠子正被他攥在掌心,从指缝间透出隐隐红光。


    紫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渴望,仿佛那珠子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其余几只紫煞也围了上来,呈合围之势将玹攸困在中央。它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全都聚焦在那颗红色珠子上。


    千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站在玹攸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紫煞,又落在玹攸手中的珠子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紫煞不顾一切地冲破镇妖塔,直奔此地,如今又对这颗珠子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渴求,其中必有蹊跷。


    但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


    “它们的目标是那颗珠子。”千宿沉声道,周身寒气已经开始凝聚,脚下的地面覆上了一层薄冰,冰层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护好它,别让它落到紫煞手里。”


    玹攸点了点头,将珠子往怀中一塞,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就在此时,最先扑来的那只紫煞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穿透云霄,震得山林间的飞鸟簌簌坠落。


    其余紫煞闻声而动,同时朝玹攸扑来,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千宿眸光一冷,双手结印,口中念动法诀。地面上的冰层骤然炸开,无数冰锥从地底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如同荆棘丛林,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那些冰锥通体晶莹,尖端泛着一抹幽蓝寒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成霜雾。


    冰锥打在紫煞身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紫煞们虽皮糙肉厚,冰锥无法穿透它们的躯体,但那股极寒之气却让它们的动作微微一滞,速度慢了几分。


    一只紫煞的腿被冰层冻住,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一挣,冰块碎裂,但它身形的停顿已足够致命。


    淮临不知何时已跃上了一棵尚未倾倒的古木高处,双手各持数道灵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战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只紫煞挣脱冰封的瞬间,淮临出手了。他双手齐扬,八道灵符呈八卦方位飞出,精准地贴在了那只紫煞周身的八个方位。


    灵符甫一落地,便以那只紫煞为中心,在地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阵纹流转,金光冲天而起,化作八条金色锁链,从八个方向缠上了紫煞的身躯。


    “缚!”


    淮临一声断喝,双手猛地合拢。八条锁链同时收紧,将紫煞牢牢锁住。紫煞疯狂挣扎,煞气翻涌,想要挣脱锁链的束缚,每挣断一条,淮临便补上一道灵符,锁链反而收得更紧。


    金色锁链勒进紫煞的躯体,发出烙铁烫肉般的滋滋声,紫煞吃痛,发出凄厉的嚎叫。


    然而其余紫煞并未理会同伴的困境,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玹攸身上。三只紫煞同时越过冰锥丛林,呈品字形朝玹攸扑来,每一只都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凝聚着深紫色的煞气光球,光球中蕴含的力量令人心悸。


    玹攸深吸一口气,双剑缓缓交叉在身前。他闭上眼,周身炎息如潮水般收回体内,下一刻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炎息,爆发。


    赤金色的火焰自他体内轰然炸开,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直冲天际。


    那火焰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何止数倍,连站在远处的千宿都感到一股灼浪扑面而来,不得不后退几步。


    火焰漩涡将三只紫煞同时吞没,紫煞在火焰中发出刺耳的尖叫,煞气与炎息激烈碰撞,爆发出连串的爆炸声。


    然而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紫煞虽然痛苦不堪,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被烧成灰烬。相反,在炎息的灼烧下,它们的躯体反而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深紫色的煞气被火焰淬炼之后,竟渐渐褪去,露出里面更加精纯的黑色煞气,浓稠如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们在吞噬火焰进化!”淮临在高处看得分明,失声喊道。


    千宿也看出来了。她的脸色愈发凝重,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把通体透明的冰剑。冰剑长约三尺,剑身纤细,却散发着一股连灵魂都能冻僵的寒意。


    “玹攸,收火!”千宿低喝一声。


    玹攸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强行收回外放的炎息,火焰漩涡骤然消散。


    那三只紫煞从火焰中挣脱出来,果然如淮临所言,体型缩小了一圈,但煞气却更加凝练,气势反而比之前更加骇人。


    其中一只紫煞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下一秒便出现在玹攸身后,一爪朝他的后心掏去。


    这一爪快若闪电,又无声无息,等玹攸察觉时,那爪子距离他的后心已不足三寸。


    “铛!”


    一柄冰剑横空而至,精准地挡在玹攸后心与紫煞利爪之间。冰剑与煞气碰撞,剑身剧烈震颤,表面裂纹蔓延,却没有碎裂。


    千宿手腕一抖,冰剑挽出一个剑花,将紫煞的爪子格开,同时剑尖斜指,一道寒气凝成的剑芒激射而出,直取紫煞面门。


    紫煞偏头躲过,剑芒擦着它的脸颊掠过,所过之处留下一层寒冰。紫煞吃痛怒吼,转而朝千宿扑来。


    千宿不慌不忙,手中冰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与寒气交织,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将紫煞死死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另一边,玹攸也已与两只紫煞战在一起。他双剑在手,左右开弓,攻势凌厉无匹。左手剑势沉猛霸道,大开大合,每一剑劈出都带着熊熊烈焰;右手剑灵动迅疾,剑走偏锋,专刺紫煞关节与要害。


    双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剑格开利爪,另一剑便顺势削向手腕;一剑虚晃引开注意,另一剑便直取咽喉。


    火焰剑芒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两只紫煞死死困在其中。


    两只紫煞一左一右夹击,攻势虽猛,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双剑织就的火焰罗网,反而被玹攸越逼越退,身上剑痕累累,煞气不断从伤口中逸散出来。


    松玉站在战场边缘,双手紧握成拳,正焦急地寻找出手的时机。她知道以自己的修为,贸然冲上去只是送死。


    就在这时,那只被淮临锁住的紫煞猛地一挣,竟硬生生将最后三道锁链同时崩断。金色阵法轰然碎裂,淮临遭反噬之力冲击,闷哼一声,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那只紫煞脱困之后,猩红的眼睛一扫,没有扑向玹攸,而是朝正在撤退的千韵与辰彦的方向追了过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便已迫近,而千韵怀中还抱着昏迷的玉娘,根本跑不快。


    秋灵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拔剑便朝那只紫煞冲了过去。


    她清叱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青色剑虹,直刺紫煞后心。这一剑她用上了十成功力,剑尖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紫煞感应到身后的威胁,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一爪拍向秋灵。


    秋灵早有准备,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向后翻腾,堪堪避过那一爪。利爪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带起的煞风割破了她肩头的衣衫,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顾不上疼痛,落地的瞬间再次借力弹起,绕到紫煞侧面,一剑削向它的膝弯关节。


    紫煞的煞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天然的护甲,秋灵的剑锋砍上去,竟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紫煞怒吼一声,反手一爪横扫而来,秋灵连忙竖剑格挡。煞气凝成的巨爪砸在剑身上,将她整个人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时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秋灵!”辰彦回头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


    “别管我,快走!”秋灵咬牙喊道,嘴角已渗出一丝血迹。


    紫煞似乎被激怒了,暂时放弃了追击千韵的打算,转而朝秋灵扑来。它双爪齐出,攻势狂暴如骤雨,每一爪都带着摧金断石的力道。


    秋灵不敢硬接,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左闪右避,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道青色的屏障,将那些致命的攻击一一卸开。


    但紫煞的速度实在太快,力量又大得惊人,秋灵渐渐落了下风。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虎口已被震得发麻。紫煞看准一个破绽,一爪突破了她的剑网,直掏她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秋灵猛地侧身,那一爪从她胸前掠过,在她衣襟上撕开三道裂口。她趁紫煞招式用老,身形一矮,从它腋下钻过,反手一剑刺入了紫煞肋下的一处关节缝隙。


    这一剑刺得又准又狠,剑尖没入数寸,煞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紫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回身一爪,将秋灵连人带剑拍飞出去。


    秋灵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数丈远,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却一阵发软,又跌了回去。


    紫煞捂着肋下的伤口,煞气不断从指缝间逸散出来。它暴怒地咆哮着,朝倒在地上的秋灵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狠狠砸在紫煞面前的地面上,炸开一团白色烟雾。那烟雾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紫煞被呛得后退了两步。


    烟雾中,一只修长的手探了出来,一把抓住秋灵的后领,将她往后拖去。


    烟雾散去,露出了松玉苍白而坚毅的面容。她将秋灵拖到一棵断裂的树干旁靠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只咆哮的紫煞,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窄而薄,通体银白,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月华般的光泽,那是他的灵力在刀身上凝成的锋芒,也是淮临教给他的术法。


    紫煞怒吼着扑来,双爪挟着漫天煞气当头罩下。松玉不闪不避,双足微微分开,身形下沉,双手握刀,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待到紫煞扑至身前三尺,他的刀才动。


    一刀。


    只有一刀。


    银白色的刀光如月华倾泻,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刀光从紫煞双爪之间的缝隙穿过,精准地斩在了它的脖颈之上。


    那角度刁钻至极,正是秋灵方才拼死刺出的那道伤口所暴露出的薄弱之处。


    紫煞的动作僵住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它脖颈蔓延开来,煞气从裂痕中疯狂外泄。它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只发出了一阵漏风般的嘶嘶声。


    松玉收势,弯腰将秋灵扶了起来。


    紫煞庞大的身躯在他身后轰然倒地,化作一滩溃散的煞气,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秋灵震惊地看着松玉,他的修为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不远处,千宿以一敌一,将那只被他缠住的紫煞逼得节节败退。她手中的冰剑已断了三次,每次断裂她都以寒气重新凝聚,一次比一次锋利。


    终于,在紫煞露出破绽的瞬间,千宿的冰剑穿透了它的防御,一剑刺入它的胸口。


    极寒之气自剑尖涌入紫煞体内,紫煞的身躯从内而外开始冻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尊冰雕,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千宿收剑,冰雕轰然碎裂,化作一地冰粒。


    几乎在同时,玹攸那边也分出了胜负。他以一敌二,双剑在身前织成一道烈焰剑网,将两只紫煞困在其中。


    一只紫煞试图突围,被他左手剑一剑封喉,右手剑紧随而至,刺穿了它的心口。那紫煞发出最后的哀嚎,躯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另一只紫煞见势不妙转身想逃,玹攸纵跃追上,双剑交错斩下,火焰剑芒暴涨三丈,将那紫煞从肩至胯斜劈成两半。


    五只紫煞已去其四,而秋灵与松玉联手也斩杀了第五只脱困的紫煞。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觉脚下山体猛然一震,一股远比之前所有紫煞加起来还要恐怖的煞气,从镇妖塔的方向升腾而起。


    那煞气冲天贯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深紫色。在煞气的中心,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站起。


    那也是一只紫煞,但体型比之前的几只大了何止十倍,两只眼睛望向这片山林。当它的目光锁定在玹攸怀中的红色珠子上时,那双巨眼倏然一变,瞬间狂奔而来。


    千宿望着此幕,握紧了手中的冰剑,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玹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红色珠子,那珠子此刻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不安,想要破壳而出。


    他抬起头,对上那只巨煞的目光,暗道不妙。


    来的这只,怕是不好对付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84章 第 84 章 “以后别再


    那只巨煞迈出第二步时, 天地变色。


    深紫色的煞气从它身上喷涌而出,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岩石风化。


    天空中那轮惨白的日头被煞气遮蔽,整片山林陷入紫黑色的昏暗, 只有巨煞那两只猩红的眼睛, 漠然地俯瞰着脚下这群蝼蚁。


    玹攸握了握拳, 刚要出手, 孰料一只被打倒在地的紫煞突然跃起, 朝他猛扑而来。他心下一惊,立即拔剑抵挡。


    而那只巨煞已到眼前, 千宿知道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 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在巨煞第二步落地的瞬间, 她已完成了七道手印, 周身寒气骤然爆发,脚下的地面被冻得炸裂开来, 无数道冰棱从裂缝中疯狂生长, 沿着巨煞的双腿攀爬而上。


    那些冰棱每一根都粗如古木,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符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固成霜。


    然而巨煞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它没有挣扎, 也没有躲闪, 只是将煞气微微一震,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冰棱便像玻璃般寸寸碎裂, 从它腿上剥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千宿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冰面被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握剑那只手的虎口已经渗出血来。


    仅仅是一次试探,她已经受了内伤。这只巨煞和之前那些紫煞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当年把它收入镇妖塔时可是废了不少功夫,死了多位镇妖师。


    “淮临!”千宿低喝一声,没有回头。


    淮临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之前被反噬时留下的血迹,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但他听到千宿的声音后,没有半分犹豫,从怀中摸出最后三张灵符。那三张灵符的材质与之前的不同,符纸呈暗金色,上面绘制的符文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笔都隐隐透出岁月的沧桑感。


    “老东西,压箱底的玩意儿全拿出来了。”淮临苦笑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张灵符上。


    灵符沾血,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符纸上缓缓游动。


    他双手齐扬,三张灵符按天地人三才方位飞出,分别钉在巨煞的头顶、胸口和脚下。灵符落地生根,三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阵法,将巨煞困在中央。


    阵法之内,金光化作无数纤细的光丝,像蚕茧般一层层缠上巨煞的身躯,越收越紧。


    “天罗地网,三才封魔!”淮临双手结印,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我能困住它十息,不,最多五息!”


    “够了。”千宿回他一声。她没有冲向巨煞,而是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身形在山林间忽左忽右地闪烁,每踏出一步,原地便留下一道冰蓝色的残影。


    那些残影并没有消散,而是凝固成了冰雕,每一尊的姿态都与她踏出那一步时的身形一模一样。


    七步之后,七尊冰雕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散布在巨煞周围,彼此之间由寒气凝成的光线相连,隐隐构成一个更大的阵法。


    巨煞感觉到了威胁。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再是之前那种轻蔑的态度,而是真正的愤怒。


    它周身的煞气开始剧烈翻涌,那些缠在它身上的金色光丝一根根绷断,每断一根,淮临的身体便剧烈一震,嘴角涌出更多的血。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结印的姿势纹丝不动。


    三息。


    巨煞挣脱了上半身的束缚,一只巨爪高高扬起,朝脚下的淮临狠狠拍去。那一爪尚未落下,地面已被压得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掌印,淮临站在掌印中央,衣袍被煞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躲闪,他一旦移动,整个三才阵就会崩溃。


    一道青光与一道白光同时掠出。


    秋灵和松玉一左一右,从巨煞的视野盲区发动了攻击。秋灵的剑刺向巨爪关节处那道之前战斗中留下的旧伤,剑尖精准地刺入煞气护甲的缝隙,整柄剑没入了一半。


    松玉的刀则斩向巨煞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弯,银白色的刀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狠狠切入关节的缝隙。


    两人的攻击几乎同时命中。巨煞发出一声痛吼,拍向淮临的那一爪偏了方向,轰然砸在他身旁三尺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碎石如暴雨般四溅。


    淮临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一棵断裂的树干上,咳出一大口血,但三才阵的金光并未完全消散,仍勉力维持着。


    四息。


    千宿的阵法完成,七尊冰雕同时炸开,化作七道冰蓝色的光束,从七个方向射向巨煞。


    光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这张冰网落在巨煞身上时,没有像之前的冰棱那样被震碎,而是直接融入了它的煞气之中,不是冻结煞气,而是与煞气融为一体,然后从内部开始凝结。


    巨煞的动作骤然僵住。它的煞气是它的力量之源,也是它身躯的一部分,而千宿的这张冰网,竟是直接针对煞气本身进行冻结。


    从外部攻击煞气如同抽刀断水,但从内部冻结,则是将水本身变成冰。这需要对寒冰之道有极高深的理解,更要承受煞气反噬的巨大风险。


    此刻千宿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和鼻孔都渗出血来,那是煞气顺着冰网反噬入体的表现。


    五息。


    巨煞被彻底冻住,它庞大的身躯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符文,那是淮临三才阵残余的力量附着在冰面上形成的加固。冰壳之内的煞气停止了翻涌,一动不动。


    “成了?”秋灵落在松玉身边,受伤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千宿双手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却在微微颤抖。淮临靠在那截断木上,艰难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尊巨大的冰雕。


    冰雕内部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心跳。


    第二声。


    第三声。


    冰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细如发丝,从巨煞的胸口蔓延开来。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般遍布整尊冰雕。暗紫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退!”千宿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冰雕轰的一声炸开,数丈长的冰块碎片被内部的煞气炸得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块碎片都裹挟着足以贯穿山石的力道。


    千宿首当其冲,被数块碎冰击中胸口和腹部,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乱石堆中。


    但淮临的处境比她更糟。


    他离巨煞太近了。冰雕炸裂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块磨盘大的碎冰裹挟着浓郁的紫煞,像一颗陨石般朝他当胸砸来。


    他只来得及偏开半寸,那块碎冰便砸在了他的右胸和肩膀之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被砸得离地飞起,撞断了身后那截本就摇摇欲坠的断木,又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身下很快洇开一大摊血液。更要命的是,那些碎裂的冰块中蕴含的紫煞,在击碎他护体灵力的瞬间,沿着经脉朝他体内深处蔓延。


    紫煞入体,淮临发出一声压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青黑色的纹路从伤口处开始扩散,顺着脖颈爬向面庞。


    他体内的灵力与侵入的紫煞展开了殊死搏斗,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惨烈的战场。


    “淮临!”千宿的声音从乱石堆中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


    她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浑身上下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每动一下都有血从衣袍下渗出来。


    她看到淮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到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看到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液,那血液的颜色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紫煞已经侵入了他的肺腑,正在吞噬他的生机。


    那一瞬间,千宿脑中一片空白。她跪倒在淮临身边,双手颤抖着将他翻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淮临的脸色已经灰败到了极点,那些紫黑色的纹路爬上了他的颧骨,正朝眼窝的方向蔓延,一旦侵入心脉和识海,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淮临,淮临,你看着我。”千宿焦急地喊他。


    她握住淮临冰冷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拼命往他体内渡,试图压制那些紫煞。但她的灵力偏寒性,而紫煞对这种阴寒之力有着天然的克制,她的灵力刚一接触到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就被反噬回来,震得她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不肯松手,她将更多的灵力灌进去,被震回来就再灌,反反复复,像疯了魔一样。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胸口的伤口重新崩裂,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握着淮临的手,眼眶泛红。


    “千宿……别浪费灵力了……”淮临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玩意儿……沾上就甩不掉了……你快走……”


    “你给我闭嘴。”千宿带着一丝哭腔,但更多的是怒意,那种害怕到极致之后生出的怒意,“淮临你敢死一个试试……”


    待玹攸脱身时,只见千宿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抱着昏迷不醒的淮临,嘴唇咬出了血,眼眶红透了却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撑着。


    她的灵力已经快要耗尽了,却还在往淮临体内灌,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灌进去。


    “松手。”玹攸快步上前,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千宿手上的动作没停,玹攸皱紧眉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她的肩膀掰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千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涣散,对上他的目光后才慢慢聚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松手,让我来。”玹攸的声音不大,却满是担忧和心疼,“你再灌下去,他没死也让你冻死了。你的灵力是寒性的,跟紫煞一个路子,你灌多少进去都是给它送养料。再不停手,紫煞侵入心脉的速度只会更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千宿头上,她猛地一颤,低头看向怀中的淮临,果然发现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比方才灌注灵力之前又蔓延了几分,已经快要触到眼窝了。


    她的手指骤然松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


    “怎么救他?”千宿抬起头看着玹攸。


    玹攸从没见过千宿这副模样,她抱着淮临跪在血泊里,眼眶通红,却拼命忍着不掉一滴泪。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淮临从她怀中接过来,平放在地上。淮临的呼吸已经极为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距离识海只有一线之隔。


    玹攸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淮临胸口的伤口上,闭上了眼睛。


    炎息自他掌心涌出,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淮临灰败的面容。玹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炎息的强度,不敢一开始就用猛火。


    淮临此刻的身体状况如同一盏残灯,稍有不慎,炎息没烧死紫煞,反而会先将他的经脉烧毁。


    他将炎息分成无数股极细的火线,顺着淮临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推进,每一股火线都精准地缠上一缕紫煞。


    这是一场发生在淮临体内的无声战斗。紫煞在他的经脉中盘踞扎根,如同一片漆黑的毒沼,不断向心脉和识海蔓延。


    玹攸的炎息则像一支支燃烧的箭矢,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将那些紫煞一点一点地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然后焚烧殆尽。


    这个过程耗费的心神难以想象,玹攸的额头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地跳。


    紫煞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反扑。淮临体内的紫黑色纹路骤然加深,像一条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与玹攸的炎息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玹攸的右手被紫煞反噬之力震得剧烈颤抖,五指几乎要按不住淮临的胸口,他咬紧牙关,将左手也覆了上去,双手交叠压在淮临的伤口上,加大了炎息的输出。


    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淮临整个胸膛都映得透亮,皮肤下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红色的血管、紫黑色的煞气纹路、赤金色的炎息火线,三种颜色在他体内激烈交锋。


    那画面看得千宿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都不自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玹攸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淮临的衣襟上。


    淮临脸上那些紫黑色的纹路终于在炎息的灼烧下开始退却,从太阳穴退到颧骨,从颧骨退到下颌,从下颌退到脖颈,最后全部缩回胸口的伤口处。


    玹攸猛地睁开眼,双手结印,最后一波炎息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淮临体内,将所有紫煞全部逼到了伤口处。


    淮临的伤口中喷出一股黑气,那黑气在空中飘动,最终被赤金色的火焰彻底烧成了虚无。


    淮临的身体猛地一震,吐出一大口暗紫色的淤血,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虽然撕心裂肺,却是活人的咳嗽,他的脸色虽然惨白如纸,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全部消失了,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在千宿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脱力地闭上了眼。


    但他的呼吸平稳了,心脉守住了,紫煞被彻底清除了。


    “行了,死不了。”玹攸收回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强行将炎息以如此精细的方式灌入他人体内,对心神的消耗远超正面战斗,此刻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一股远比之前所有紫煞加起来还要恐怖的煞气,正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深紫色。


    在那煞气的中心,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站起。它刚才被千宿和淮临联手封印了片刻,但封印终究没能杀死它,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此刻它周身的煞气比之前狂暴了何止数倍,每一步踏出都让整座山体剧烈震颤。


    千宿咬牙站起来,重新握紧冰剑,将淮临挡在身后。她的身体晃了晃,断掉的肋骨在体内摩擦,疼得她额角青筋直跳。


    她回头看了玹攸一眼,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方才那个跪在血泊中哀求她的脆弱的千宿,已被重新锁回冰层之下。


    “还能打吗?”她问。


    玹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站在千宿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白得跟千宿有得一拼。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危楼,谁也不肯先倒。


    巨煞迈开脚步,那股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秋灵本就受了伤,被那煞气一压,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如纸。松玉横刀护在她身前,握刀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千宿握紧手中的冰剑,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回头看了淮临一眼,他被秋灵和松玉拖到了一块巨石后面,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还活着。


    她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冰剑上的寒气重新凝聚,剑身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我来牵制它,你找机会。”千宿说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她这次不再正面硬撼,而是绕着巨煞高速游走,冰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寒气匹练。


    这些寒气匹练并不直接攻击巨煞,而是在它周身织成一张又一张冰网。冰网落在巨煞的煞气护甲上便融入其中,从内部冻结煞气,一层又一层,虽无法彻底冻住它,却能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


    巨煞被这些层出不穷的冰网彻底惹恼了。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周身煞气猛然收缩,然后在下一瞬轰然炸开。


    所有的冰网在同一瞬间被震碎,反噬之力顺着寒气涌回千宿体内,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巨煞的爪子到了。


    那一爪快得超出了千宿的反应极限,她只来得及侧身,巨爪擦着她的左肩掠过,煞气凝成的爪尖在她肩头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


    千宿被这一爪的余力带得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冰剑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碎石中。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撑着地面,半跪在那里,剧烈地喘息。


    巨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它抬起一只脚,朝千宿踩了下去。那脚掌遮天蔽日,像一座崩塌的大山朝她当头压下,速度之快、威势之猛,根本不容她躲闪。


    千宿抬起头,看着那只落下来的巨足,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大的阴影。她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玹攸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剑身上燃烧着赤金色的烈焰。他将双剑交叉举过头顶,硬生生架住了那只落下来的巨足。


    碰撞的那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出一个方圆数丈的深坑,双腿被压得弯了下去,膝盖几乎要跪在地上,但他死死撑住了。


    虎口在同一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双臂的肌肉在衣袍下绷得像要炸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走!”玹攸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巨足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那股煞气还在不断侵蚀他的炎息,每一次呼吸都有紫黑色的煞气试图从他的毛孔钻入体内。


    千宿咬牙翻身滚出巨足的范围,左手垂在身侧已经完全动不了,她用右手捡回冰剑,还想再冲上去,却发现玹攸已被巨煞压得单膝跪地,双剑上的火焰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巨煞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加大了脚下的力道,将玹攸一寸一寸地往地面压下去。


    然后,巨煞的另一只爪子从侧面横扫而来。玹攸正全力抵挡头顶的巨足,根本腾不出手来格挡。


    那一爪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侧,将他连人带剑拍飞出去,整个人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在地上弹跳了好几次,最后撞进一片乱石堆中。


    碎石轰然塌落,将他埋在了下面。


    “玹攸!”千宿失声大喊一声。


    乱石堆中没有任何回应。巨煞转过身躯,不再理会那个被埋在碎石中的渺小人类,重新将目光锁定了千宿。


    它迈开脚步,朝千宿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地动山摇。


    千宿咬着牙举起冰剑,单手握剑,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身后是昏迷的淮临,是受伤的秋灵和松玉,她不能退。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但她还是站得笔直,冰剑上的寒光在漫天的紫色煞气中闪烁。


    巨煞抬起爪子,朝她拍了下去。


    突然,大地震动,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后涌来,那温度高得连千宿都觉得皮肤发烫。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去。


    那片埋葬玹攸的乱石堆,此刻正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掀开。碎石被冲上数十丈的高空,在半空中便化为熔岩,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乱石堆的中心,玹攸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燃烧着一种千宿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火焰的颜色不是赤金,不是橙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只有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一抹赤色。


    他的胸口处,一颗红色的珠子正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一圈红色的涟漪。


    那些涟漪拂过他的身体,被震断的骨骼重新接续,血肉模糊的伤口收口结痂,他所有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衣袍上的破洞都在慢慢复原。


    而他的眼睛,瞳孔已变成一种奇异的赤色,瞳孔深处有一簇白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千宿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烫了一下。


    玹攸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踩在地面的瞬间,白色火焰如浪潮般朝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紫煞像被点燃的油雾,瞬间燃烧殆尽,天空中被煞气遮蔽的日头重新露了出来。


    巨煞被那股白色火焰逼得后退了一步,流露出恐惧。


    玹攸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色珠子。那珠子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从珠子里传来,顺着他的掌心、手臂,一路涌进他的心脏。


    好像不是他在使用这颗珠子,而是这颗珠子一直在等他,等他走投无路,等他燃尽一切。


    他将珠子握紧,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涌遍全身,将他体内所有的炎息都点燃了。


    炎息沸腾,不是寻常的燃烧,而是一种从根源上的蜕变。他体内的炎息在那股力量的催动下开始不断提纯、不断升华,从赤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近乎白色的浅金,最后彻底蜕变成那种透明的、只在边缘泛着一抹赤色的白色火焰。


    那种火焰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将他的整个身躯包裹。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炽热的岩浆。


    他的周身,一尊由纯白源火凝聚而成的巨大炎狮缓缓升起,与他的本体重合。那炎狮高达数十丈,与巨煞不相上下,周身流转着无数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火焰本身自然生成的语言,每一枚都在述说着某种无法追溯的本源法则。


    巨煞发出一声低吼,那是恐惧与愤怒交织的声音。它体内的煞气在这股源火的压迫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像遇到了天敌。


    它咆哮着,将体内所有的煞气全部爆发出来,深紫色的煞气如海啸般朝玹攸席卷而去,同时双爪齐出,以毁天灭地之势朝他当头拍下。


    玹攸没有躲,他身后的炎狮也同样没有躲。他抬起右手,炎狮也抬起了右爪。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中移动,但随着那只火焰巨爪的抬起,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被抽干了,所有光线都朝那只掌中汇聚。


    然后,他一拳砸了下去。


    炎狮的巨拳与巨煞的双爪在半空中相撞。碰撞处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那白光强烈得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一声比雷鸣还要震撼百倍的巨响,冲击波从碰撞处炸开,将地面的碎石全部掀飞。


    连千宿都被那股气浪推得滑退数丈,不得不用冰剑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


    白光散去后,巨煞的一只爪子已经消失了。不是被砸碎,而是直接蒸发了。


    白色源火沾到它的煞气便如烈火沾了油,疯狂燃烧起来,顺着它的手臂朝躯干蔓延。巨煞发出震天的惨嚎,拼命甩动手臂想要扑灭那火焰,却怎么都甩不掉。


    玹攸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双拳齐出,炎狮的巨拳如狂风暴雨般落在巨煞身上,每一拳都在它身上留下一个对穿的窟窿,每一拳都带走大量的煞气。


    巨煞拼命反击,双爪在炎狮身上撕扯,却根本无法穿透那层源火构筑的防御,它的爪子刚一接触到白色火焰便开始融化,连玹攸的本体都碰不到。


    战场上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味,浓烈得令人作呕,那是无数煞气被源火焚烧殆尽后留下的气息。


    巨煞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它的躯体己被打穿了不知多少个窟窿,煞气疯狂外泄,体型也在不断缩小。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玹攸,眼神中的凶戾渐渐被恐惧取代。


    玹攸踏前一步,炎狮也踏前一步。他的双手在虚空中一握,炎狮的双手便抓住了巨煞的头颅,十指深深嵌入它的煞气护甲。白色火焰从指尖涌出,沿着巨煞的头颅向下蔓延,将它整个头颅包裹在源火之中。


    巨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它拼命挣扎,四肢疯狂甩动,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却怎么都无法挣脱那双火焰巨手的钳制。


    玹攸的双臂猛地一拧。


    炎狮的双手随之转动,将巨煞的头颅硬生生拧了下来。


    无头的躯体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紫黑色的煞气从断口处疯狂涌出,像一群无头的毒蛇在空气中扭曲挣扎,想要四散逃窜。


    但源火没有给它们任何机会,白色火焰从炎狮身上倾泻而下,像一道瀑布,将所有逸散的煞气尽数吞没,最终全部化为虚无。


    天地骤然安静。


    巨煞庞大的躯体在源火的焚烧下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黑色碎屑,被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空中最后一缕紫色煞气也被源火烧尽,天光破云而出,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林之上。


    炎狮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如飘雪般缓缓落下。


    玹攸从半空中降下来,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那颗红色珠子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地上,表面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珠子内部多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白色光丝,正缓缓游动,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火种。


    他直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他转过身,朝千宿的方向走去。脚踝在刚才的战斗中不知什么时候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完全没了方才那副焚天灭地的威势,看上去狼狈极了。


    千宿肩头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干涸的血迹粘在破碎的衣袍上,看上去触目惊心。她对上玹攸的目光,眸中的情愫浓烈而炙热。


    玹攸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就重重地跌坐在了她身前。


    千宿急忙蹲下身,一把揽住他。


    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千宿双手抚上他的背,安抚似的轻拍着。


    “你刚才……”玹攸忽然开口,语气酸酸的,“为了救淮临,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他往后撤了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盯着她的唇,狠狠滚动了一下喉结。


    “以后别再为别人拼命了,我有点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85章 第 85 章 玹攸一路抱


    这一场征战下来, 大伙儿都损耗不轻。然而能够一举除掉如此之多的紫煞,也当真是前所未有之景。


    这些紫煞困于镇妖塔中多年,杀不死、除不尽, 一直耗着,着实令人头疼。如今能将它们彻底清除, 也算是为九州除了一大祸害。


    镇妖司的人赶来之后, 将周遭细细清理了一番, 而后扶着众人前往司中休整。经此一役, 镇妖司也被紫煞搅得天翻地覆, 几乎连个落脚之处都没剩下。


    千宿此番虽受了不轻的伤,元气大伤, 却还能勉强撑住。只是淮临伤势实在沉重, 一时半刻都脱不了险境。


    千宿当机立断, 带着众人先回仙都暂且休养。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仙都, 千宿片刻不敢耽搁,即刻召来医师为众人医治。


    玉娘与姚崇伤得不重, 不过是昏了过去, 用过药之后便悠悠转醒。唯独淮临,始终昏迷不醒。医师用了不知多少灵药,皆如石沉大海, 毫无起色。


    玹攸心中万分纳闷。他分明已将淮临体内的紫煞尽数清理干净, 为何人却再也醒不过来?


    他细细探查淮临的气息, 只觉微弱至极,修为也折损得厉害。想来是那紫煞的毒性太过猛烈, 他又强行以炎息将毒气逼出,这一来一回,损伤便深及根本, 才致如今这般情状。


    千宿坐在床头,望着淮临惨白如纸的面庞,眉间紧锁,气色也极是难看。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中的紧张,也看得出淮临在她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千韵从前极讨厌淮临,觉得此人黏黏糊糊,总缠在千宿身边不走,瞧着便让人生厌。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的心思也渐渐变了。


    淮临此人,虽说有时候确实讨人嫌,却桩桩件件都在为千宿着想,也实实在在帮了不少忙。


    这一次,千宿救了辰彦,救了姚崇,如今又救了淮临,所有人都被她挨个救了一遍,可她自己的消耗也是极大。千韵劝过她去歇息,她也不肯,就那样坐在淮临床边守着。


    玹攸也伤得不轻,不过经医师诊治之后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姚崇和玉娘醒来之后,看着躺在榻上毫无知觉的淮临,心中皆是百味杂陈。


    玉娘此番与千宿一同行事,才算真正见识到千宿有多大的本事,又担着怎样沉重的责任。


    姚崇倚在最靠门边的位置,远远望着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那样消瘦的一道身影,却蕴藏着那样磅礴的力量。


    他怎么也忘不了在地洞之中,千宿救他的那一幕。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就那样冲过来护他,这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无私。


    那时他还以为,千宿待他如此,或许是心中有几分意思。可如今看着她为淮临担忧的模样,他才恍然明白,千宿对每一个人都怀着极强的责任心。她对谁都好,她可以为任何人拼上性命去救。唯独对她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停下来歇一歇,也从来不曾替自己着想过。


    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放眼整个九州,大约也只此一份了。


    而他自己呢?为了霸占其他族类,为了称王称霸,为了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层,甚至想过与她联姻,想过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说句实话,若是易地而处,当日那般惊险的时刻,他是绝不会出手相救的。哪怕对方是千宿,哪怕他那样想要娶她,他也绝不可能冒着性命之危去救她。


    可千宿不一样,她就那样毫无犹豫地冲下去救他。那种滋味,让他无言以对。


    他欠下了她极深的人情,也不得不开始反思,他作为一族之主,活在这世上,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又该担什么样的责任。


    不过,这一番心思转下来,倒也让他更加清楚了一件事:那个瘦小却力量满盈的姑娘,已在他心底深深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令他悸动不已的种子。


    只是,他扫视四周,这屋里如狼似虎的眼睛,一个个望着她的目光都那般炙热,又让他心中颇为无奈,实在没什么信心。


    辰彦站在千宿身后,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千宿救她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那样一个可以为他人奋不顾身的人,如此英勇,心胸如此阔大,想来这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了。


    他和千宿的立场本是相对的,他们身负着相似的宿命与责任——做九州之主,统领九州。


    可看着这个能力极强却又愿意揽下一切、甚至奋不顾身去救对手的人,辰彦心中唯有佩服。


    这样的胸襟,这世间当真难以想象,也难以寻觅。


    就像儿时他初见她时一样,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如今,她依旧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玹攸倚在床头的柱子上,将屋中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亦是错综复杂。同时他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情敌,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屋子人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


    淮临始终醒不过来。


    最后辰彦看向千宿,开口道:“要不然……还是通知尧都的人吧。尧都到底对自己族人的状况更了解些,想来他们应当有法子医治他。况且他伤成这般模样,他的家人也有权利知晓。”


    辰彦与淮临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性情习惯都极为了解,对尧都人身上的种种特质也再熟悉不过。在这仙都,只怕是医不对症,未必能及时治得了他。


    千宿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众人疲惫的面容,沉声道:“大家都累了,先去歇息吧。淮临的事不必操心,我自会想办法救他,也会通知尧都的人。”


    玉娘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淮临,又看了看千宿的神色,走到她跟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担心是应当的,可你也要顾着你自己的身子。我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先回去歇了。”


    说完她便向门外走去,经过姚崇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别在这儿傻愣着了。”


    姚崇深深看了千宿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玉娘出了房间。


    辰彦望向玹攸,见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带着千韵先行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千宿和玹攸,以及躺在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淮临。


    千宿转头看向玹攸,轻声道:“你也耗损不少,要不要我替你疗伤?”


    她说着便走到他跟前,抬手去握他的手,便要向他身上输送灵力。


    玹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皱着眉看她,眼底满是心疼,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这副菩萨心肠?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在这儿守着淮临担忧成这般,如今还要替我输送灵力,你是真不打算要命了?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不要为了旁人伤了自己,先护好自己再说。”


    千宿望着他焦急的模样,唇角微微扬了扬,轻声道:“我没事。我只是觉得……这些人都很重要。我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都少不了你们所有人的帮忙。倘若你们之间有一个人离开了,那我完成拯救九州使命的路,只怕就更难走了。”


    她说着,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面色苍白,显然自己也有些支撑不住,声音愈发轻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我也想明白了,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有多要紧。我们需要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战胜那些妖魔鬼怪,才能抵御火狱之徒。九州是我们所有人的家,理应团结一致,方能守住家园。”


    “回想起从前种种,各族之间分歧不断,最后酿出不少祸端。而如今接触下来,我发现每个人虽各有各的脾性与倔强,可心底都是良善的,也都想为自己的族人、为自己的家园尽一份力气。这样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才是无敌的。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问题。”


    玹攸了解千宿的性子,听完这番话,心中虽仍心疼,却也无话可驳。他低头望着她,语气缓了缓,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张和做法,可有时候,别太逞强了。”


    说完这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便向门外走。


    千宿一怔,忙问道:“做什么?去哪里?”


    玹攸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出了房门。


    出了门之后,玹攸脚下不停,径直拉着她往她住处走去。


    重回仙都,玹攸心中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心绪。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记得去她院子的路,一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惹来沿途不少目光。下人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简直不敢相信那个素日里冷冷清清的仙主,此刻竟被一个男子牵着手。


    千宿察觉到四周的目光,脸上发热,用力挣了挣手,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叫人瞧见了,我在仙都如何自处?”


    玹攸依旧不说话,只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现在疲惫得很,必须回去好好歇息,好好用饭。”


    千宿急忙道:“我不必你管,我一点都不累。”


    玹攸见她还要挣脱,索性转过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千宿惊呼一声,挣扎着要下去:“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玹攸抱得稳稳当当,半分不松手。廊下的侍从们瞧见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惊得合不拢嘴。


    正巧几位长老匆匆赶来,远远瞧见这般场景,瞬时齐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们家的仙主抱起来。


    “玹攸!你别这样,快放我下来。”千宿的脸颊绯红一片,声音都带了几分窘迫。


    玹攸抱着她不松手,大步流星朝她的院子走去,路过一个呆愣愣杵在路边的小丫鬟时,随口吩咐道:“快去给仙主准备沐浴的热水,还有吃食。”


    那小丫鬟眨巴眨巴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应了一声,飞快地去准备了。


    玹攸一路抱着千宿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石,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千宿起初还挣扎几下,到后来大约是实在乏了,又或是知道挣不过他,索性将脸埋在他肩侧,不敢去看沿途那些目瞪口呆的目光。


    春风穿过回廊,吹起两人的衣袂,缠绵在一起。


    到了院子门口,玹攸抬脚轻轻踢开院门,抱着她径直走进屋内,这才将她小心地放在软榻上。


    他单膝点地,仰头望着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低声道:“你先歇一会儿,等热水备好了我叫你。饭食也不许躲,我看着你用。”


    千宿坐在榻上,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心里暖暖的。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玹攸见她如此难得,唇角微微勾起,起身去桌边替她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中,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她。


    窗外有鸟雀啁啾,斜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了一地暖光。


    千宿捧着茶盏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玹攸身上。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想来身上也是疼的,只是不说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将那杯温茶喝完,轻轻搁下茶盏。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一室安宁。


    “仙主!沐浴的水好了。”侍从过来禀告。


    玹攸闻言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橱柜前挑了身衣衫,转头道:“走吧!”


    千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寝衣:“……我自己洗就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老婆!


    第86章 第 86 章 将她整个人


    千宿以为玹攸要去给她沐浴更衣, 连忙拒绝了。


    玹攸闻言动作一滞,耳根一红,清了清嗓子道:“我……瞧你身上有伤, 想替你疗伤。”


    千宿垂下眼睫,面上也有些不大自在, 轻声道:“不必, 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落下, 两个人之间便弥漫开一股暧昧气息。谁也没有再开口, 却也都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 千宿率先抬步,绕过他往浴房走去。身后, 脚步声随即响起, 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她走到浴房门前, 顿住脚步, 头也不回地伸手抵住了身后的胸膛。


    玹攸被她挡在门外,低头看了看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手, 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耳朵, 没有再往前走,后退几步,抱着手臂斜倚在门边的廊柱上, 看着她合上了门。


    浴房内水汽氤氲, 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


    玹攸靠在柱子上, 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正值春夏之交,枝叶繁茂, 两只不知名的小雀在枝头追逐嬉闹,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 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桠跳到那根枝桠,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他盯着那两只雀儿看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间神色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玹攸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道踏出水雾的身影上。


    千宿方才沐浴完毕,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隐入衣领之中。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裹着她纤秀的身形,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根带子,愈发显得腰肢不堪一握。


    大约是被热水蒸腾过的缘故,她的面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如三月桃花初绽,唇色也比平日里娇艳了几分,眉眼间少了些平素的清冷,多了几分慵懒柔和。


    她整个人笼在回廊斜照的夕光里,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不似脂粉,倒像是雨后山林间带着露水的草木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沁人心脾。


    玹攸望着她,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她飒爽英姿的模样,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模样,也见过她疲惫憔悴的模样,却极少见她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柔软的。


    千宿抬眼,正对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而灼热。她心口莫名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脸颊烫得厉害。


    她什么话也没说,收回目光,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玹攸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走到房门前,千宿再次停下,转过身来抬手抵住门框,将他挡在门外,语气尽量淡然自若:“待会儿要与族里开会,须得换件得体的衣裳。”


    说完,门便在玹攸面前合上了。


    玹攸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廊下来回踱步。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院中那两只雀儿还在枝头闹着。


    过了好一会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等,夕阳又往西沉了几分,晚风拂过回廊,吹动他的衣袍。


    正待他准备抬手敲门时,院外传来侍从的声音:“仙主,饭菜备好了。”


    玹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侍从手中接过食盒,摆了摆手示意人退下。侍从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往屋里张望,便被玹攸的目光扫得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退了下去。


    玹攸端着食盒走回门前,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千宿换了一身规整的衣裙,秀发也挽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端肃。


    她打开门,看见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的玹攸,微微一愣:“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玹攸没应声,端着食盒便往屋里走。千宿侧身让开,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又一碟一碟地把饭菜摆出来。


    她收回目光,道:“我先去淮临那里看看。”


    话音刚落,玹攸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那条幻丝带上。


    这条幻丝带他认得,是淮临送给她的,能在危急时刻传递讯息,也能感知对方的方位与气息。


    那上面闪烁的光芒,是淮临的气息在波动。


    玹攸看着那条闪光的丝带,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股异样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用过饭再去。”


    千宿却摇了摇头:“我感应到淮临的气息不太稳,不放心,还是尽快过去看看。”


    玹攸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他那边有医师守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你先坐下来好好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千宿神色间虽有些犹豫,却还是道:“还是去看看才安心。”


    说着,人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千宿!”玹攸叫了她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玹攸的目光。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酸意,明晃晃地写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藏都藏不住。


    “你别这样。”千宿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然坚定,“淮临不能有事。”


    玹攸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闷闷的气息。


    千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快步朝淮临的住处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玹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桌尚有余温的饭菜,却半点胃口也没有。


    他盯着那条静静躺在桌角的幻丝带,上面的光芒已经渐渐平息,不再闪烁了,可方才那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是烙在了他心里似的,怎么也挥不去。


    他索性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千宿一路快步到了淮临那边,推门进去时,医师正在榻前为他诊脉。见她进来,医师连忙起身行礼,面上倒没有太多凝重之色。


    “仙主。”医师躬身禀道,“淮临公子的情况有所好转,体内气息虽仍微弱,但已渐趋平稳,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


    千宿刚松了口气,闻言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医师低声道:“只是他一直低低地唤着仙主的名字,旁人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千宿走上前在榻边坐下。她伸出手搭上淮临的手腕,探入一缕灵力细细感知。果然,他体内的气息虽然仍有些滞涩,却已有了缓缓流转的迹象,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眉间的皱痕也稍稍舒展了些。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起身离开时,榻上的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了动唇,喊了一声:“千宿……”


    千宿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去,只见淮临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中遭遇了什么极不安稳的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时断时续,却始终没有停。


    她重新坐回榻边,低声问医师:“他何时能醒?”


    医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这个实在说不准。淮临公子的身体并无大碍了,只是神思似乎仍困在某一处,情绪极为不稳。若能先安抚住他的情绪,让他安定下来,或许便能醒了。”


    千宿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起身。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抽出淮临抓着的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不一会,淮临紧皱的眉头竟真的慢慢舒展开了,口中也不再呓语连连,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千宿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了,这才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她嘱咐医师好生守着,方才转身出了门。


    走出淮临的院子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满天星子疏疏朗朗地缀在天幕上,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面颊,她才觉出自己身上有些发冷,方才沐浴时积攒的那点暖意早已散尽了。


    她踏着星光往回走,走到自己院门前时,一眼便看见窗内透出的暖黄烛光。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玹攸还坐在那里,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着,已然凉透了。


    她心头一动,张了张口,叫了一声:“玹攸。”


    他没有应声。


    千宿分明感觉到,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的空气陡然变得温热起来。


    那股热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熟悉的气息,像是无形中有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她当然认得这股气息,那是他独有的炎息,平日里霸道张扬,此刻却蓄而不发,只是沉默地灼烧着周遭的空气,让整间屋子都蒸腾起一股闷闷的热浪。


    他又在生闷气了。


    千宿又叫了一声:“玹攸。”


    他依旧没有应声。


    千宿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房门在身后合上,抬步朝他走去。


    越靠近,那股炎息便越发灼人。空气被烧得微微扭曲,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晃动,连带着她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待她走到他跟前,还没开口说话,原本一动不动坐着的人突然站起身来。


    千宿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一把将她拥住,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闷气与说不出口的醋意,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胸膛滚烫,心跳如擂鼓,撞得她心头一颤。


    她踉跄着往后退,他便拥着她步步紧逼,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旁边的书柜,退无可退。


    书架上的几卷书册被撞得微微歪斜,发出一声闷响。


    千宿被他困在书柜与他的胸膛之间,四周全是他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被一团火焰包裹住了一般。


    她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书柜上雕花的凹凸不平,而面前的人贴近她,低垂着头,面庞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滚烫的,带着怒意与某种克制的翻涌,一下一下拂在她的额际。


    她连忙低头去看他手腕上的心脉绳。


    蓝色的。


    是蓝色的。


    他在生气。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烛光去看他的脸。他呼吸急促,贴着她越来越近,额角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


    她能看清他下颌处紧绷的弧线,能看清他喉结微微滚动,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暗沉沉的、翻涌不息的情绪。


    她呼出一口气,轻声叫他:“玹攸。”


    他仿若未闻。


    “玹攸你……”


    话未说完,他突然俯身凑近,身上烫得惊人,气息灼热得像要将人融化。


    那股带着淡淡竹叶香的气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她又推了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了书柜上。


    他的掌心也是滚烫的,五指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微哑,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


    “我有点生气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怎么办?”


    千宿被他按在书柜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雕,身前却是铺天盖地的灼热。


    冷与热同时侵袭过来,让她神思都有些恍恍惚惚。


    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上来,就被他扣住下颌,指腹按在了她微张的唇瓣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疯狂吃醋中!老婆老婆只能爱我


    第87章 第 87 章 亲吻。


    他说他生气了。


    这话, 已不是头一回在她跟前说了。


    千宿望着眼前这少年,眉眼生得极好,长眉入鬓, 鼻梁挺直如峰,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有愠怒, 有不甘, 还隐隐含着一丝酸意。


    她喉间动了动,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玹攸徐徐弯下身子,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庞,停在鼻端旁侧。掌心缓缓用力, 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她抬眼望着他, 纤长的眼睫轻抖了下。


    玹攸突然走进一步, 紧紧贴着她, 然后低头亲了一下。


    唇瓣相触,暖意交融。


    千宿心里一跳, 呆呆愣住。


    玹攸见她未有推拒, 顺势又亲了一口。唇齿间漫开清浅芬芳,还萦绕着淡淡的药气。


    原本他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绪,可这一触碰, 心底的防线便渐渐溃了。他勉强退开几分, 垂眸望向身前的人。


    千宿的脸颊晕开一片红, 微张着红唇望着他。


    他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 哑声道:“说个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


    千宿反应了片刻,问道:“你是在吃淮临的醋?”


    玹攸没吭声,喉结微动。


    千宿看着他, 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玹攸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你打算把淮临留到什么时候?”


    果然还是因为淮临。


    千宿听完这话,心里便大概明白了。


    只听他继续道:“往后的事我都替你解决。此番尧都的人过来,就让他们把淮临带回去,别再让他留在仙都,跟在你身边。”


    他这是真吃淮临的醋了。


    从前无论是辰彦,还是姚崇,那些人接近千宿也好,千宿出手救他们也好,他虽看在眼里,却从未有过太大的波动。


    可这一回不同。淮临受伤,千宿是真的紧张,是真的担心他,关心他。


    这让他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让他吃醋和嫉妒。


    千宿知道,他这是在耍小性子。任性,霸道,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酸意。


    她沉默着,一时没有开口。


    玹攸看着她那副不作声、不表态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烦躁地闷哼一声。


    分明他们二人才是夫妻,分明她费了那般大的功夫,一遍遍救他重生,锤炼他的筋骨,历练他的心性,要求他做到极致,做到完美,为的就是能与她并肩而行。


    那么,她身边需要的那个人,应当是他而不是淮临。


    她不说话,便意味着没有要赶淮临走的意思。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他想起来这一路跟着她走来,想起从三重术中破出的那一瞬,又想起第二世的自己,怎样触破魂灵来到她面前。


    如今他收拢了些许第二世的记忆,便再难自拔了。


    甚至,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任何人,都不许再靠近她。


    千宿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微微推了些灵力过去。那灵力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他的身体,缓缓抚平他翻涌的情绪。


    玹攸微微蹙眉,低头看她。


    千宿轻声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淮临他不想走,我便尊重他的意思。后面的事还很多,还很复杂,我需要他,需要他的助力,也需要很多人的帮助。”


    千宿知道,玹攸是个极聪明的人,虽性子霸道了些,偶尔也会耍些小脾气,但面对拯救九州这等大任,他应当分得出轻重缓急。


    玹攸听罢,冷着脸不作声。


    千宿仰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侧颜的轮廓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息还缠绕着,带着几分将散未散的旖旎。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的光黯了黯,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极好看的,眸底晕着一层淡淡的幽怨,看得人有点心疼。


    千宿就这样仰头望着他。玹攸被她这样直直地看着,也回望着她,心里那股酸意与不甘,竟不知不觉地往下压了压。


    他的双手还扣着她的手,按在门板上。


    千宿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他腕间,发现他手腕上新脉依旧是蓝色的,只是此刻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她又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红色的脉光也闪得厉害。


    它们在互动。


    千宿心头忽然乱了一下,往外推了推玹攸,谁知他反而抓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千宿吸了口气,缓声道:“你先松开,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她看向他身后那桌子未动的饭菜:“对了,我还没有用饭,有些饿了。”


    这是在仙都,千宿不想让彼此失去控制。


    玹攸却不肯放手,又问了一遍:“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生气了,该当如何?”


    他竟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千宿看着他那执拗的模样,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回,是她主动亲的他。


    虽只是极轻极浅的一触,可亲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紧张了。


    唇瓣相贴的那一刹,她的脸颊腾地红了,像烧起了一片霞光。


    玹攸几乎不敢相信,她竟会主动亲自己。方才还蓄着怨气的神情忽然间便缓和了下来,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低头愣愣地看着她。


    千宿抬起头,红着脸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亲他,即便两个人之间还不曾真真切切地确认过关系,可她主动吻了他,这便够了。这便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


    玹攸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之后,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地漾出笑意。他俯下身,又凑近她的唇,想要再亲上去。


    千宿急忙伸出手抵在了他的唇上,道:“先去歇着吧,你身子还没恢复好。我待会儿还要去同几位长老商议事务,还有旁的事要料理。你放心,我眼下身体好得很,不必你挂心。再说,就算现下咱们两个动手,你也未必打得过我。”


    玹攸在这里纠缠了这么久,千宿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这一吻下去,玹攸浑身的怨气、不甘,悉数散了个干净。


    他动了动唇,还想往她跟前凑,只听她正色道:“够了,今日便到这里。听话,快去歇着。”


    他扯了扯她的手,还想低头再亲,又被她抬手挡住了,然后手腕一翻,利落地拧住了他的胳膊。


    他疼得大喊一声:“疼,疼,快松手!”


    千宿见他喊疼,扬唇一笑,随即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反手便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刹,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滚烫得厉害。又摸了摸心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玹攸被她推出门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里像灌了蜜一般,甚甜甚甜。


    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门,透过纸窗,隐约能瞧见屋里一个纤秀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抬头望了望天。


    天空是那般湛蓝,蓝得透亮。庭院里的那棵老树上,两只鸟儿正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不禁扬唇轻笑,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刚出了千宿的院子,迎面便撞上了千韵。


    千韵见他从千宿屋里出来,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脸颊微红,面上带着笑意,不禁问道:“你做什么了?”


    玹攸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淡淡道:“没什么。”


    千韵啧啧两声,摇着头道:“不对,不对,你可瞒不过我。你肯定做了什么。”


    玹攸没有作声。


    千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厉害啊,你还是头一个能入仙主心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以你这般样貌,再加上这一身本事,确实也够打动人的。你和紫砂大战的时候,我可是在远处山顶上亲眼瞧着的,那场面,当真是震天动地,我当时都看傻了。”


    玹攸应了一声,心情愈发好了。


    千韵又拿肩膀撞了他一下,道:“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玹攸:“什么事?我答应你什么了?”


    千韵急道:“你可别耍赖!你可答应过我,日后若是得了仙主的宠爱,就帮我把淮临挤走。到时候,我要取代他的位置。”


    玹攸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便勾了下嘴角道:“先前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不曾应过。”


    “你耍赖是不是?”千韵瞪着眼,“难道你不怕淮临把仙主从你身边抢走?今日仙主那般担忧他的模样,你也是亲眼瞧见了的。我可警告你,到时候你要是被仙主冷落了,可别来找我哭。”


    玹攸听罢,只轻笑了一声。


    千韵一脸莫名:“你还笑?你当真不怕?”


    玹攸挑眉道:“从前或许会怕,如今么,不怕了。”


    千韵越发疑惑了:“为何?为何就不怕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好奇得很。难不成,你给仙主下药了?”


    玹攸又扬了扬眉梢,不语。


    千韵急得抓心挠肝,扯着他的袖子道:“你说嘛,快说,到底怎么了?”


    玹攸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也不多解释,转身便走了。


    千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呀!”


    玹攸不说话,步子轻快地往前走。


    千韵在后头急得大喊:“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可要与你绝交了!”


    玹攸大步前走,转过一道回廊,又撞见了一个人。


    是辰彦。


    辰彦一身白色锦衣,长身玉立,正站在一株桃花树下。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见玹攸走过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玹攸身上。


    玹攸脚步顿了一下,本打算拐个弯避开,却听辰彦开口叫住了他。


    “我有话同你说。”


    玹攸闻言,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辰彦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手中捏着一朵桃花,风一吹还飘着淡淡的花香。


    辰彦站在玹攸面前,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还没来得及相认的弟弟,这个离家多年,再相见时已经变了模样,气度样貌皆不凡的弟弟,心中滋味难明。


    玹攸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又避开了。


    辰彦知道,玹攸方才,是从千宿院子里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玹攸突然道:“我喜欢千宿。也准备娶她为妻。”


    一句话,让辰彦怔在了原地。他万万没想到,玹攸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主动亲了,开心死了求饭饭


    第88章 第 88 章 “那……仙


    辰彦不是没有想过, 找回玹攸之后,自己在族中的地位是否会受到威胁。


    但他更清楚,一个真正强大的人, 根本无需嫉妒,更不必戒备。


    可道理归道理,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他心底那根弦, 时而绷紧, 时而松动, 自己也说不清。


    一旦找回弟弟,帝陵看似平稳的局面必然生出波澜, 内部纷争也会不断。尤其是他的舅舅, 会不会趁机抓住裂缝, 从中作梗, 夺取帝陵的君主之位也未可知?


    到那时候,一向安稳的帝陵, 只怕要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如今情形已然不妙, 各处妖鬼横行,乱象频生。他心中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更何况, 近来与千宿接触之后, 他愈发明白, 九州若要长治久安,正需要千宿这样的人物来引领。九州不该为了区区一个帝王之位, 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可当他亲耳听到玹攸说出那句“我喜欢千宿,我要娶她为妻”时, 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棒喝,脑中嗡然一片。


    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却有一种微妙的惧怕,自心底悄然升起。


    这惧怕从何而来,他一时分辨不清。唯一能确认的是,玹攸果然还是那个玹攸。


    从小到大,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毫不遮掩地说出口,从不似自己这般瞻前顾后,思虑重重。如今也是一样,他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将那份喜欢与打算悉数倾吐。


    辰彦立在那里,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他本打算与他相认,好好叙一叙兄弟离散多年的相思之情,聊聊他们的家,聊聊父母,聊聊这些年他究竟去了何处,经历了什么。


    可这一句话横亘在中间,让他们怎么聊?如何开口?


    很长一段时间,辰彦都没有作声。他手中的那枝桃花,被他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缓缓转动,桃花的清香气沾染了手指,幽幽沁入心脾。


    玹攸见他沉默不语,便问了一句:“少主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辰彦闻声抬眼望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什么呢?若玹攸真的回到帝陵,若当真喜欢千宿、当真要娶她为妻,那么整个九州,至少帝陵,必将有一场翻天覆地的震动。


    他低头笑了一声,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看看你身体如何。这次大战,诛杀紫煞时损耗不小,可还撑得住?要不要我为你疗伤?”


    玹攸望着他,望进他那双复杂深沉的眼睛里。当他说出喜欢千宿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了辰彦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紧张。


    他如今尚未恢复关于家族与亲人的记忆,可从这段时日的接触中,他能感觉到辰彦是个颇为优秀、本分正直的人,担得起帝陵少主的位置。


    一开始辰彦叫住他的时候,他其实隐约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可当他说出那句话之后,辰彦这般反应,他便明白了,或许,此刻相认还不是时候。


    其实他眼下也不想相认,也不想回帝陵去。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回忆起来,太多事没有弄明白,太多事尚未完成。他也想与千宿并肩而行,一同对付那些屠杀九州的火狱之徒。


    玹攸扬唇笑了笑,道:“多谢少主关心,我很好,不必替我疗伤。”


    说完,他又看了看辰彦的神情,再度道:“少主伤得也不轻,暂且回去歇息吧。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辰彦听完这话,静静望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他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目送玹攸转身大步离去,那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心里当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难受极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间就打消了与他相认的念头。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喜欢千宿”吗?


    喜欢千宿,并非寻常之事。因为她不是旁人,她是仙都的仙主,是帝陵日后或许要兵刃相向的竞争者,也是整个九州不可或缺的一位人物。


    往后他们将要面对的局面,他不敢深想。喜欢谁都可以是一件简单的事,唯独喜欢千宿,绝不简单。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夜风将桃花的香气都吹散了,才缓缓转身,朝千宿的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前,千韵正从里头出来,见了他,便道:“少主,您有事吗?仙主正要与几位长老开会商讨呢。”


    辰彦回道:“有几句话想与她说。”


    千韵道:“若是简单的事,那你先进去吧。”


    辰彦应了一声,抬步往里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算了,还是等她忙完再说吧。”


    千韵看了看他,关切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伤得重了?”


    辰彦摇摇头,道:“我没事。”


    千韵叹了口气,又道:“刚才我与仙主商讨了些事,恶魂山那边必须得查清楚情况。仙都这边已经派二叔先去了,仙主说那里不可小觑,要好生探查明白。”


    辰彦听罢,心中大致明了,点头道:“我知道。恶魂山那边的事,是所有人的责任。虽然紫煞如今被彻底清除了,可其他要紧的事恐怕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这边也会派帝陵的人过去。”


    千韵闻言,看了看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帝陵?”


    辰彦转头看了她一眼。千韵忙摆手道:“少主别误会,我可不是要赶你走。本来还想着留少主在仙都好好吃住、休养几日,可明日仙主就得去行下一场落仙术,这事耽误不得,恐怕没法再招待你们了。”


    辰彦不禁皱眉:“明日就去?这么突然?不能好生歇一歇吗?我看她身体状况颇为严重。”


    千韵无奈道:“那有什么法子,她是仙主,身上担着这份责任。况且落仙术一旦定下来,是不能更改的,这关乎着一个人的命数。”


    辰彦默然片刻,问道:“那仙主此次去何处行落仙术?”


    “归禹。”千韵答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路途遥远,所以明日便得出发。”


    归禹。辰彦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千韵叹了口气,兀自道:“这次去,不知仙主还会不会带上我。我呢,又想去又不想去。想在家多待些日子,多陪陪父母,上次离开那么久,实在想念他们。可我又想跟着仙主去,跟在他身边能遇到许多冒险的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辰彦听他絮絮说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玹攸怎么样?”


    千韵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倒也如实答道:“他啊,人生得好,又有本事。最要紧的是,能让仙主喜欢,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这几个字,是千韵对玹攸的肯定。


    辰彦又问:“那……仙主喜欢他?”


    千韵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斟酌道:“不太确定。仙主这个人,很少有喜欢的东西,尤其是人。但这一次,她对玹攸确实有些不一样。虽说谈不上喜欢,可起码是接纳他了。”


    “这俩人看着也挺般配的,虽说玹攸的身份……确实配不上仙主,可人家的能力摆在那里。日后就算做不成真正的夫妻,能有心灵上的相伴,也是极好的。像仙主这样的人,原就该找一个……起码说出身好一些的,至少也得是一地之主吧。”


    说到这儿,他看了辰彦一眼,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像辰彦这样的,帝陵大族的少主,日后要做君主的人,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能力样貌气度,都与千宿颇为般配,两个人或许能成为真正的夫妻。


    可转念一想,帝陵与仙都之间那微妙的处境,两个人想要成婚,恐怕是难如登天。


    辰彦没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又问道:“那你觉得姚崇呢?他是息地之主,也有能力。”


    提起姚崇,千韵挑了挑眉,道:“他不可能。仙主不喜欢他那样的人。仙主喜欢的,是一身清贵、灵魂契合之人。姚崇心思太多了。这次仙主出手救他,我都觉得出乎意料,说不定仙主心中另有打算。”


    辰彦听了,没有再作声。


    千韵瞧了瞧他,好奇道:“我还一直想问你呢,少主可有喜欢的人?可有成婚的打算?我一直好奇,像你们这样的一方少主、一方君主,这般有能耐的人物,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辰彦闻言,笑了笑,默了片刻才道:“我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那可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辰彦思量了一番,轻声道:“不确定,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


    千韵顿时不以为然:“什么叫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是发自内心的,是心与身皆有感受的,怎么还分能不能呢?你得感受自己的心,遵循自己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辰彦听罢,微微蹙眉,沉吟了一会儿,道:“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快去歇息吧。”


    千韵应了一声:“好,你也早些歇息。”


    千宿与几位长老齐聚议事,起初说的是恶魂山的状况。这次恶魂山动静极大,尤其是斩杀紫煞之后,余波未平。


    之后千宿又安排了此番落仙术的后续事宜,并对往后的计划做了一些调整。她虽修为损耗不轻,脸色仍透着苍白,却还是强撑着精神,仔仔细细地将所有事宜一一商讨、敲定、安排妥当。


    直到临近散场,刘长老忽然起身,沉声问道:“仙主,那个玹攸,究竟是何人?您是打算将他留在身边,还是另有用意?”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千宿的神情,缓缓道:“此人身上,我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身份十分可疑。若您想将他留在身边,或有其他打算,务必三思而后行。”


    话音方落,另一位长老也起身附和:“不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实在不能贸然留在仙都。定要查清他的真实身份,还有他身上那股异样气息的源头。不知这气息是否会危害百姓,若当真有害,此人断不能留,必须除掉。”


    除掉?


    这两个字,令千宿皱起了眉头。她心中清楚,无论玹攸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在诸位长老眼中,接纳他堪比对付那些妖鬼一般艰难。


    他们不会轻易接纳一个来历不明、气息可疑之人,哪怕这个人于她而言,已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89章 第 89 章 “能不能为


    与几位长老商议完会议之事, 千宿便想着去看看淮临。


    夜色已深,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青石小径上,两旁的竹影随风轻摇,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千宿踏着月色而行,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 她的伤还未痊愈, 步履间带着几分虚浮, 却依旧掩不住那通身的气度。


    行至半道, 前方廊下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是姚崇。


    他负手立在月华之下, 一身暗纹锦袍,身姿颀长, 面容依旧出众, 只是眉宇间少了从前那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桀骜, 多了几分沉郁。


    他望见千宿, 目光微微一顿,开口道:“千宿。”


    他没有唤她仙主, 而是千宿。


    这个称呼让千宿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自在。她停下脚步, 看向姚崇,问道:“有什么事吗?你的伤如何了?”


    姚崇望着她,月色下的人虽带了几分病后的憔悴, 却依旧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 气度斐然, 像是这世间所有的风骨都凝在了她一人身上。


    姚崇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挺好的。你呢?很让人担心。”


    千宿扫了他一眼, 语气平淡:“我好多了,正准备去休息。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姚崇连忙开口, 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急切。


    千宿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前这个人,这副神情,和从前那个嚣张桀骜、目中无人的息地君主简直判若两人。


    千宿瞧着这变化,心中已大约猜出他想说什么,本想寻个由头拒绝,却见姚崇已经开了口。


    “在地洞的时候,多谢你救了我。”姚崇望着她,声音沉沉的,“我一直都清楚,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随即又道:“没关系。从今往后,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姚崇,一个不一样的息地君主。”


    千宿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着实难得。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笑了一声,道:“那好,看来是没有白救你。”


    她默了一瞬,继续道:“有一些话我也想对你说。这世上妖魔鬼怪何其之多,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的家园。想要保住这一方天地,便要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贼,而不是自乱阵脚,生出内患。九州之上,每一个人都是这世间宝贵的生灵,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一族君主,所感所受、生老病死,并无分别。”


    千宿的声音不疾不徐,落在夜风里却字字清晰:“既然做了一地之主,就该担得起护佑百姓的职责。百姓信任你,你才有这能力坐上君主的位置。那高高在上的权柄,不该是满足野心的工具,而应当呈现出一种更有力量的所在,能够护住自己的族人,守住自己的家园,这样的人才真正让人敬仰,让人倾慕,也让人喜欢。”


    喜欢。


    姚崇听到这两个字,眼底骤然亮了几分。


    他望着千宿,语气里带了些难以抑制的动容:“你说这些,我现在明白了。我会尽力做一个好的君主。在生死面前,什么权势地位,什么野心抱负,都算不得什么。自己的命,原是那样渺小。”


    说着,他忽然向千宿走近一步,微微俯下身,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也要感谢你。我的第二条命是你给的,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千宿心头咯噔一下,抬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忽然让她觉得有些恍惚,也不对劲。


    姚崇这个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她比谁都清楚。即便当初向她求亲,也不过是为了权势地位、为了利益考量,绝不可能付出真心。


    这些事,她前世知道,第一世知道,第二世也知道。即便后来他们曾并肩作战,这个人也始终藏着几分小心思,暗戳戳地想要扩张势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可是此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正是这一丝不一样,让千宿心底没来由地慌乱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姚崇的目光,语气重新冷淡下来:“我不需要你拿命来还。你只要安守本分,护好自己的族地和子民就好。其他的事,需要你相助的时候,也望你能痛快出手。”


    姚崇见她躲闪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那小子?”


    他指的玹攸。


    千宿没有回答。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姚崇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一种酸涩的醋意,“我大概明白了。”


    千宿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对他道:“玹攸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不要动他,也不要伤害他。”


    这一句话,让姚崇彻底明白了。千宿是真心喜欢那小子。


    一股酸涩之意从心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他平生头一回喜欢一位姑娘,小时候他们曾在一起玩耍,那时他便觉得这姑娘与众不同。


    可他的嫉妒心又极重,因为千宿从小就比他强,他嫉妒她,羡慕她,却又隐隐地喜欢她。


    那时候的喜欢不过是一种仰慕,向她求亲时,也带着目的,虽然也有了点男女之间的喜欢。


    只是那时候,他还能控制。


    他一直以为自己待千宿的感情是复杂的,嫉妒与羡慕占了多数。可此刻,当她为了护着另一个男子而说出那样的话时,心头那股失落与落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狠狠扎进心底,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上了千宿,喜欢上了这个整个九州都难以掌控的女子。


    他不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对千宿道:“我怎么会伤害他,那是你喜欢的东西。”


    他看着她,又道:“不过没关系。你这般优秀,有几个人喜欢你也是常理。等你厌倦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这些……


    千宿听完这话,脱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姚崇望着她:“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千宿皱眉,摇了摇头,语气冷淡而疏离:“君主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恶魂山的紫煞虽已经了结,但你息地那边还有没有跑出去的紫煞与绿眸怪尚未可知,这些都望你去查个清楚,尽早解决,莫让百姓受苦。明日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就不留你了,后会有期。”


    姚崇一听便知她是在下逐客令,急忙问:“你伤得这样重,要去哪里?”


    “自然是仙都的事。”千宿道,“这便不劳君主操心了,你先回去吧。”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同玉娘说一声,让她也回去。”


    提起玉娘,姚崇叹了口气。他本还想着借玉娘来帮自己,结果到头来,玉娘半点忙没帮上,还在她那里惹了一肚子气。


    他不禁道:“玉娘的事我不参与。息地那边我会回去好好处置。我只盼你好生歇着,别把自己累坏了。若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地方,尽管同我说,我必定亲力亲为。”


    千宿觉得他大约是误会了什么,终究还是把话说死了:“君主,你我之间绝无可能。我最后对你说一遍,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一丝都不要有。”


    姚崇没想到她会忽然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好半晌尴尬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什么意思?怎么又来拒绝我?我还没对你说什么呢。不要把话说死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千宿无奈地皱了皱眉,道:“我如今很累了,不想再说,先走了。”


    姚崇见她转身要走,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递到她面前。盒中躺着一只玉镯,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们姚家祖传的镯子,戴上能护你身体,助于养伤。你收下它。”


    千宿看了一眼那镯子,眉头微蹙,立刻推辞道:“不用了,多谢。”


    她往前走去,姚崇连忙追上她,将锦盒递到她面前:“你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也是我家的传家之宝。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总要有所报答,否则心里过意不去。”


    千宿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若当真过意不去,便把你们息地当年收走的红珊海还给我们。”


    红珊海是一片极美的蝴蝶谷,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彩蝶翩跹,美不胜收。那里原本是仙都的地方,虽不曾住人,却是一处难得的宝地。


    传说谷中蕴藏着一股神奇的力量,许多年前,息帝祖上因对仙都有过一些恩惠,仙都便将那地方给了息帝。


    可这么多年过去,息帝对那地方不闻不问,几近荒废。然而对仙都来说,那终究是故土,千宿不想让它流落在外,变成一片荒野。


    姚崇听完这话,想也不想答应道:“好,那地方我还给你们,等我回去便去交接。”


    千宿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道:“那好,便有劳你了,尽快去办吧。天色很晚了,我去歇息了。”


    说完,她再不停留,大步朝前走去。


    姚崇见她走得决绝,连镯子也不肯收,只得默默将锦盒收回怀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千宿离去的背影,月光勾勒着她的身姿,衣袂翩然,渐行渐远。


    他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心跳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


    千宿回到院中,刚迈进房门,便瞧见玉娘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见千宿回来,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怎么样了?身体可好些了?”


    千宿指了指院中的石桌,温声道:“好多了,去那边坐着说。”


    二人走到石桌前坐下,千宿给玉娘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千宿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玉娘看了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迟疑着开口:“有倒是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


    玉娘眉头轻轻皱起,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为我重生?”


    重生?


    千宿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玉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幽幽的:“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我想重新活一次,让我的人生变得正常些。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能像寻常人那样过日子便好。有一个安稳的家,让母亲能陪在我身边……”


    她沉默了一瞬,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或者,给我换一个父亲也行。总之,我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想再过如今这样的生活了。你有替别人重生的本事,不知道……能不能为我重生?”


    千宿听了这番话,心中微讶,沉声问道:“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玉娘仰头望向夜空。满天繁星如碎银般洒在天幕上,银河横亘,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她沉沉道:“你没有经历过我那些事。我是在夹缝里长起来的,那种苦,那种恨不得立时死了的痛,日日夜夜缠着我,一刻都不曾放过。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我一个人跟着父亲过活,日子艰难不说,还要挨他的打骂,被旁人欺负。后来,父亲把我送进青楼……”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那样的日子,当真是苦到了极点。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直到如今,我心里还是疼的。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从头来过。我想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依偎在母亲怀里。我想要简简单单的日子。若是长大了,能遇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便更好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了一丝空茫:“别人都说人是有七情六欲的,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些感情才算真正活过。可到如今,我都不曾体会过,只觉得自己活得麻木。曾经有几年,我像是活在地狱里,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挣扎出来。可出来之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想重新来过,你……能不能帮我?”


    千宿知道玉娘的过往,也知道她吃过怎样的苦。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玉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人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重来的。况且,重生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你的经历确实苦,可那些苦日子你已经熬过来了。若是从头再来,万一还要再走一遭呢?到那时,只怕更痛苦。”


    重生,说到底只是千宿的一个术法罢了。重生之后的事,她左右不了,那是一个人的命数。


    就像玹攸,她为他重生三次,为他改过脾性,改过命数,可到头来,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左右别人的人生,哪怕是重生之后的人生。


    玉娘听了这话,却道:“没关系。经历过这些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怕再来一次。有机会重来,总比没有强。”


    千宿见她神色坚决,又劝道:“这不是儿戏。况且,只有故去的人才能重生,你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回去?”


    “这个我懂。”玉娘说着,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看着千宿,眼圈倏地红了,“不就是死吗?我现在就可以死。等我死了,你就为我重生,好不好?”


    她眼中那股冲动与对现世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看得千宿心头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千宿伸手握住她拿匕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按下来,温声道:“玉娘,你冷静些。这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你故去了,也不一定就有重生的资格。这世上离世的人何其之多,能拥有重生机缘的,却不是谁都能有。需要我一一查探魂魄,去分辨有没有那样的定数。若是有的,自然可以。若是没有,就算我施法也控制不住,到时只怕会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缘都没了。”


    玉娘眼中的泪光在月色下闪烁,神色却依旧坚定:“没关系。什么结果我都认了。魂飞魄散也好,不能掌控来生也罢,我只求这一次机会,想干干净净地重活一回。”


    说着,眼泪溢满了眼眶。


    这还是千宿头一回见到玉娘这般模样。她心中百味杂陈,按着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叹息般道:“玉娘,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走到今日,留得一条性命在,是何等难能可贵的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的命数,可这世间也自有它的定数。或许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要面对一场大劫,到那时候,什么幸福,什么人生,什么从头再来,都不过是空话了。”


    她语气温和了几分:“明日我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你若愿意,便随我同去,去体悟一番他的人生,看看他这一生走过的路,到那时,或许你便明白了。”


    玉娘认识千宿的那一年,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那回她被人追杀,追杀她的还是她自己的客人。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满街的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只有路过的千宿,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把她救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认识了千宿。所以上次千宿写信给她,说要借双剑,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此刻听着千宿这番话,玉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这一生是迷茫的。她羡慕那些寻常百姓,羡慕那些出身尊贵的人,更羡慕千宿。


    千宿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直活在泥潭里,而千宿一直走在云端。她羡慕她,可羡慕归羡慕,她也知道这是命。


    这些日子她跟着千宿,亲眼见到了千宿肩上担着的重任,也见到了她为了别人可以不顾一切的模样。


    她终是明白,一个人的强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光鲜亮丽、光芒万丈的背后,或许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辛酸。


    千宿将茶杯递到她面前:“把茶喝了,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出发时,我去叫你。”


    玉娘的泪一直含在眼眶里,听了这话,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一个字也没说,收起匕首便走了。


    千宿知道,玉娘是在强撑,她那样要强的人,怎么甘心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呢。


    望着玉娘离去的背影,千宿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心酸与心疼。有的人一出生便注定是坎坷的,可要从那泥泞里走到有光的地方,又是何等的艰难。


    回到屋中,桌上已摆满了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玹攸又差人送来的。


    千宿在桌前坐下,勉强用了几口,便听外面有侍从来报。


    “仙主,尧都的人到了。”


    千宿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么快?谁来了?”


    侍从回道:“回仙主,是尧都的君主与公主。”


    尧都的君主。


    淮临的父亲。


    他竟然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90章 第 90 章 “你有打算


    侍从在前引路, 千宿穿过几重月门,远远便瞧见花厅里立着的人影。


    淮临的父亲淮励负手站在一幅山水屏风前,身上是尧都君主惯穿的玄青暗纹长袍, 腰间束着墨色缎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 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身量与淮临相仿, 只是肩背更宽厚些, 鬓边已添了几缕霜白, 眉宇间刻着岁月留下的深深纹路。灯影之下,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与淮临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淮临的妹妹淮夙立在父亲身侧, 正低声说着什么。她穿了一身鹅黄衣裙, 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生得明眸皓齿,眉眼灵动, 是那种一瞧便让人觉得鲜活明媚的姑娘。


    只是此刻那张俏丽的脸上也蒙了一层忧色, 嘴角微微抿着,没了平日里的笑模样。


    听见脚步声,父女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淮励的目光落在千宿身上, 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有敬重,有感激, 有无奈,还有些许说不清的疏淡。他很快将那些情绪尽数敛去,上前一步, 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克制:“仙主。”


    这一声“仙主”,唤得客气,却也客气得有些生分。


    千宿心中了然。淮励待她的态度,从来都是这般矛盾。论身份,她是仙都之主,九州之上人人敬她三分,淮励也不例外;可论私情,他的儿子放着尧都少主不做,常年跟在她身边四处奔走,几次三番身陷险境,如今更是伤得人事不省,做父亲的心里岂能好受。


    这份怨,千宿受得。


    她微微颔首,面上神色温和平静,语气亦是客气的:“淮君主夤夜赶来,一路辛苦。本该早些相迎,是我疏忽了。”


    “不敢。”淮励直起身,目光在千宿面上停了一瞬,瞧见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身上还缠着隐约的药香,显然是重伤未愈。


    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仙主身上有伤,不必顾及这些虚礼。淮临他……”


    话说到一半,声音便哽住了。


    千宿没有再多做寒暄,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道:“随我来。”


    夜色愈发浓了,月光穿过回廊的镂空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一路无言。


    淮夙跟在父亲身后,几次抬眼去看千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淮临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里,门外守着两个侍从,见千宿来了,忙不迭地行礼退开。


    千宿抬手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烛火昏黄地燃着,将榻上的人照得影影绰绰。


    淮临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他身上盖了一床素缎薄被,露在外头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纱,隐约还能瞧见渗出的血迹。


    一头乌发散了满枕,衬得那张往日里总是笑意温润的脸愈发清瘦,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生机。


    淮励站在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着榻上的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样望着,眼眶就红了。


    淮夙的眼泪更是一下涌了出来,她几步抢到榻前,半蹲下身子,伸手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忧声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哥哥这般模样。”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千宿,语气里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好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连家也不肯回。”


    这话一出,屋里便安静下来。


    千宿没说话。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些。


    站在一旁的秋灵看了千宿一眼,上前一步,温声开口道:“君主,公主,莫要太过伤怀。此番面对紫煞,实在是凶险万分,仙主也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将人救下来。”


    秋灵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从紫煞如何现身,到淮临如何为护众人挡在前头,再到千宿如何顶着伤势强行出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淮励听着,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一寸寸地变成了深重的忧愁。他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心疼。


    沉默片刻后,淮励收敛了情绪,走到榻边,俯下身仔细查看淮临的伤情。


    他伸手掀开被子,露出淮临胸口处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不禁皱眉道:“竟然伤得这样重。仙主,我要为临儿疗伤,需要清净,不能有人打扰。”


    千宿颔首,没有多言,只对秋灵吩咐道:“守好院子,任何人不得靠近。”说完看向淮夙,“淮姑娘,随我来。”


    淮夙看了看榻上的哥哥,又看了看父亲,咬着唇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跟着千宿出了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声响。


    千宿领着淮夙穿过回廊,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房里早已有人点上了灯,烛光透过纱罩,晕出一片柔和的光。千宿推门而入,侧身让淮夙先进,自己跟在后头,顺手将门关上。


    “坐吧。”千宿指了指靠窗的矮榻,自己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


    淮夙却没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烛光映在脸上,将她那副神情照得分明——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不满、担忧与别扭的复杂神色。


    千宿心里是明白的。


    淮夙这个姑娘,性子活泼开朗,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其实很喜欢千宿,甚至可以说从小就崇拜她,每回见了面都恨不得黏在她身边,问东问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这一回不一样。上回淮夙订婚,淮临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回去,甚至连个信都没有,更别说道贺了。


    淮夙心里委屈,她气哥哥,自然也气千宿。


    这份小心思,千宿岂会看不出来。


    她瞧着淮夙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语气诚恳而温和:“淮姑娘,上回你订婚,我没能及时赶去道贺,实在对不住。”


    淮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去什么,早就黄了。”


    千宿有些惊讶。


    淮夙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哼了一声道:“那小子气人得很,被我踹了。”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倒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千宿听完,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面上神色略有些尴尬,只得默然不语。


    淮夙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意识到方才的语气太过随便了些。面前这位毕竟是人人敬仰的仙都之主,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耍性子的对象。


    她抿了抿唇,悄悄收敛了几分情绪,语气缓和了些许,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千宿,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仙主。”淮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直率劲儿,“你有打算与我哥哥成婚吗?”


    与她哥哥成婚?


    千宿握着茶杯的手不禁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问得毫不拐弯抹角的姑娘,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着实没想到淮夙会问得这样直白,直白到让她难得生出几分措手不及。


    淮夙却浑然不觉自己的问题有多惊人,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千宿在心中斟酌着措辞,想着这姑娘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她正欲开口解释,淮夙又抢先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追问了一句:“我哥哥喜欢你,不知仙主对我哥哥,又是什么心思?”


    淮临喜欢她?


    千宿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她看着淮夙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当真这样认为的。


    千宿垂下眼帘,脑中浮现出淮临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孔。


    那个人待谁都和气。


    依她对淮临的了解,怎么可能。


    淮临看似温和好脾气,骨子里却自有一套极分明的界限。他待谁都好,也待谁都隔着一层防备。


    他跟在她身边这些年,确实事事周全,处处妥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对她生出那种心思。


    定是淮夙误会了。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千宿抬起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淮夙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有好奇,有试探,有为兄长抱不平的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盼。


    “仙主,你不喜欢我哥哥吗?”淮夙又问。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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