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施术。
松玉醒过来时, 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酸痛难当。转头望去,发现他人还在淮临的床上。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怎么回事?方才在幻境之中, 我……是不是死了一回?”
淮临抬手搭上他的腕脉,回道:“你在幻境里做得很好。”
“我……”松玉思绪还卡在幻境的惨烈画面里, 迟迟抽离不出。
淮临继续道:“你体内那团火, 现在比之前还要强盛。你身负异禀, 天赋极高, 眼下虽只在四阶, 可若勤加修炼,莫说四阶、五阶、六阶, 便是修到九阶也未必不能。”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真的吗?我真的……可以?”
这种高度, 他从前连奢望都不敢。
扎根零界底层的那些年, 他只想着能够有所突破, 即便只修出一两阶也很知足。
可眼下,他不仅意外突破四阶, 幻境之中更是爆发出远超自身认知的力量, 如今还被淮临笃定,未来有望突破九阶。
淮临看着他眼底起伏的情绪,神色端然:“你如今最要紧的, 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修为提至九阶。我还有一件极紧要的事要交代你去办。”
“难不成你是要我去对付幻境中那样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身在何处?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松玉问道。
淮临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提壶倒了一杯热茶, 才开口:“这人世间,并非你眼中所见的那般太平。或许用不了多久, 便会有一场倾覆九州的浩劫降临。而要攻入九州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在幻境中所见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身上带着一种奇火, 非寻常手段可以抵挡。他们的实力,远比你幻境中遇到的还要可怕得多。一旦叫他们踏入九州,天地倾覆,万物俱灭,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整个九州都将沦为火狱之地。”
他停顿片刻,视线稳稳落定在松玉身上:“而如今,世间还未见能真正对付火狱之徒的人。你天赋异禀,体内那团火异于常人,说不定……正是能够克制他们的关键,甚至能够强大到将其彻底灭尽。”
松玉有些恍然:“这么说来,那火狱之徒确实强得可怕。方才在幻境中我已切身领教,那种火焰烧在身上,痛楚凌厉,绝非寻常之火可比。我体内虽有奇异火焰,也有些不同的本事,可……未必就能敌得过他们。更何况,凭我一己之力,又怎能对付得了那么多?”
松玉从堤窟最底层摸爬滚打活出来,见惯黑暗,看透强弱,对自己的能耐,有着最清醒的认知。
淮临重新斟满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道:“这些你不必过虑。你只需倾尽全力,将自身境界往上提,至少要修到九阶之上。你还要学会驾驭体内的那团火。你身上的火极是奇特,虽伤不了任何人,可与玹攸身上的火拼在一起,便有无穷威力。那日大战紫煞时你也亲眼见了,你们二人的火一相遇,便凝成火珠,凌厉无匹,连紫煞都忌惮几分。”
松玉回想两簇火焰相融的画面,喃喃道:“那火……说来也是。玹攸身上的火我见过,与我的截然不同。他的火锋锐逼人,满是杀意,甚至与火狱之徒的火焰看上去别无二致。可我的火偏偏毫无杀伤之力……但为何偏偏我与他的火拼在一起,就会生出那样可怕的力量?我与玹攸之间,又有什么渊源?”
他一直清楚,玹攸的命格、际遇、天赋,全都与自己天差地别。
当初追随千宿,他满心都是攀附变强的心思,只想借着仙主的提点精进术法。
时间久了,他看得出千宿所有的偏爱与特例,从来都只给玹攸。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区别对待得直白。
这二人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的情愫。
历经一次次变故浮沉,他早已褪去从前的卑微。他不再渴求依附谁、仰仗谁的青睐才能变强,也彻底看清,千宿待他,从来都是对待普通下属的分寸。
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他也终于读懂,为何千宿能折服九州众生,稳坐仙主至尊之位。
淮临这番话入耳,心底刚冒起的憧憬还未散开,沉甸甸的压力便彻底覆了上来。
他仰头饮尽杯中热茶,放下杯盏,抬眸问道:“那我如今除了好生修炼之外,可还有别的事要做?”
淮临神色微沉,道:“你如今所作所为,身上的灵力修为,以及你体内这团火焰,尽量不要让千宿知晓。”
松玉不解:“为何?可有什么缘由?”
淮临:“没有缘由。你听我的便是。”
满腹疑团堵在胸口,松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晨雾漫野。
千宿带着玹攸、玉娘以及护法左廷,一同动身,奔赴归禹一处偏远海岸。
此行目的,为一位离世老者施落仙之术,引渡亡魂。
老者居所极偏,沿途尽是连绵荒山,林木丛生,荒无人烟。
一路疾驰,视野骤然开阔,无垠大海铺展眼前,晨光落于海面,碎出层层粼光。
海天尽头,方圆数里荒寂无人,唯独一座孤院,静静立在崖岸之上。
院墙斑驳脱皮,木门腐朽老旧。经年海风侵蚀风化,整座院落浸满岁月荒芜,孤零零守着这片苍凉海域。
众人推开院门,脚步齐齐一顿。
内外景象,判若两地。
院内各色花簇肆意盛放,红、白、紫交错簇拥,热热闹闹缀满庭院。花瓣凝着晨露,在天光里透亮鲜活。地面清扫得干净整洁,不见一片枯枝败叶。角落农具、渔网整齐归置,处处透着主人生前的整洁细致,藏着安稳的生活情趣。
院中两间小屋左右相对,格局小巧简单。
千宿率先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腐朽气味,直冲鼻腔,浓烈呛人。
玉娘首当其冲,胃里瞬间翻涌。脸色一瞬惨白,她捂着嘴踉跄后退,快步冲到院角花架旁,俯身大口喘息,勉强压下反胃的不适感。
玹攸眉心收紧,抬手挡住口鼻。身侧的左廷不言不语,侧脸微偏,避开扑面异味。
千宿神色始终平稳,手上灵光一闪,一层轻薄灵力结界铺开,隔绝房屋内外。刺鼻异味瞬间消散,周遭空气重回清爽。
玉娘缓过劲,不禁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宿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屋内,回道:“这位老爷爷是自然而亡,坐在摇椅上,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
她侧身让出位置,供众人看清屋内全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靠窗摆着一把老旧摇椅,白发老者斜靠其上,双手交叠身前,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稳,和熟睡一般无二。
躯体覆着淡淡尸斑,却无半分挣扎的痕迹,像是彻底卸下一生重担,安然长眠。
玉娘望着老者平和的面容,心头五味杂陈:“他没有家里人吗?”
“以前有的。”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孤苦。
院中气氛沉了下来,无人再开口言语。
千宿不再耽搁,吩咐道:“先帮忙将他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行落仙之术。”
视线扫过屋内木桌,桌面压着一页信纸。纸张泛黄发脆,墨迹褪色模糊,摆放得端端正正,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万分珍视。
千宿上前拿起信纸,展开看过,眸色微沉,片刻后出声:“老人家留了遗言,说若是有人发现他的尸身,希望能将他葬在海边。”
众人即刻分工忙碌。
左廷与玹攸去往院外海岸,挑了一处地势偏高、可俯瞰整片沧海的高地,开挖墓穴。
千宿俯身,想要抱起老者躯体,却被玹攸上前一步抢了先。
玹攸轻轻将老者安放墓穴,又寻来平整石块,当作墓碑。
诸事落定,日头渐渐爬升。海风裹挟咸湿气息缓缓吹拂,海面波光层层荡漾。
千宿立于墓前,抬手施起落仙之术,此番特意让玉娘参与护法修行。
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不息,一道道玄奥符文破空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片温润光幕,稳稳笼罩整座墓穴。
光幕柔光不炽烈,似水似月色,自带抚平心绪、消解执念的力量。
玹攸与左廷分立两侧,持续催动灵力,稳固周遭气场。玉娘手法尚且生疏,循着千宿的灵力引导,一点点将自身灵力汇入光幕之中。
术法运转的瞬间,周遭天地悄然异变。
海风骤停,浪涛声尽数隐去,世间只剩这片浮动的柔光光幕。
朦胧光影里,轮廓缓缓清晰。
一个赤脚孩童奔跑在泥土地上,眉眼弯弯,笑意纯粹烂漫。
“这是老爷爷的记忆。”千宿的声音清晰传开,“落仙之术,不只是送亡魂往生,更是送他一生的悲欢离合,送他这一世的执念与放下。”
玉娘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凝视光幕。
光影缓缓流动,如同翻开一卷厚重长书,将老者宋安的一生,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
老者名叫宋安,这是父母寄予他平安顺遂的期许。
可命运从来不肯遂人所愿。
宋安生于归禹偏僻村落,家境清贫。父母勤恳本分,靠着几亩薄田、闲时出海捕鱼,勉强维系生计。日子拮据平淡,却满是烟火暖意。
光幕画面流转,三四岁的宋安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母亲坐在院中缝补衣物,他绕着母亲来回嬉闹,摘野花递到她手边,举着树枝胡乱挥舞,嘴里咿呀不止。
父亲从田间归来,抬手将他高高托起,清脆稚嫩的笑声,飘在袅袅炊烟之中。
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温暖却脆弱,转瞬便支离破碎。
宋安七岁那年深夜,村子骤然躁动。犬吠连天,马蹄轰鸣,厮杀与惨叫撕破寂静夜色。
一群山贼趁夜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熟睡的宋安被母亲猛然摇醒,来不及半句叮嘱,便被塞进狭窄床底。
他蜷缩在黑暗夹缝里,清晰听着屋外双亲的惨叫、山贼的狞笑、利刃入肉的闷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遭彻底死寂,他才颤抖着爬出床底。
血泊之中,双亲静静倒卧。父亲浑身刀伤,早已没了气息。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后背染满猩红。
两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房门方向,临终前仍牵挂着床底躲藏的幼子。
小宋安跪在血泊里,浑身冰冷麻木,喉咙哽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山贼去而复返,发现了幸存的孩童。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直接拖拽着他翻身上马。
领头的强人捏住他的下巴打量,满脸不耐,啐出一口:“小崽子长得倒还算周正,手剁掉,丢到城里要饭去。”
寒刃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宋安惨叫一声,彻底晕厥。
再度清醒,左臂衣袖空空荡荡。伤口草草包扎,血液浸透衣衫。他被丢弃在归禹最繁华的街道,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瓷碗。
一名凶徒蹲在身侧,语气凶悍逼人:“每天要是讨不够数,老子打断你的腿。”
自此,归禹城中多了一个独手小乞丐。
身形瘦小,残缺不全,日复一日跪在街边,对着往来路人磕头作揖,伸出唯一的右手卑微乞讨。
运气尚可,讨得几枚铜钱,便能换一块干硬的馒头充饥。遇上风雨寒天,行人寥寥,终日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殴打与践踏。
他蜷缩在地,再痛再怕,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哭出声。
殴打、饥饿、冷眼、唾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寒冬最难熬。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冷风,四肢长满冻疮,溃烂瘙痒,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实在冻得撑不住,他就捡拾旁人丢弃的炭灰,拢住仅剩的余温,熬过漫漫长夜。
一次极致饥饿之下,他偷了包子铺一个馒头,当场被店主抓个正着。
店主攥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地面,抬脚反复踹击。口鼻溢血,两根肋骨当场断裂。路人层层围堵围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指责小偷罪有应得。
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生出死寂的念头: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爹娘。
他终究活了下来。
命硬,亦或是命运的折磨,尚未终结。
拖着重伤的躯体,他挣扎起身,继续在泥泞里苟活。
十一二岁,宋安被辗转贩卖,送入深山采石场做苦力。
四面石壁合围,如同巨大囚笼,困住所有底层苦役。
日夜不休的凿石搬石,没有半分喘息余地。监工手持长鞭巡视,动作稍慢,便是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独手劳作,他比所有人都艰难。旁人一趟搬完的石料,他要往返两次;旁人片刻凿开的石块,他要耗费整日。
他不敢懈怠。长鞭抽破皮肉的痛感,早已刻入骨髓。右手拖拽重于自身数倍的石料,肩头皮肉反复磨烂、结痂、再磨烂,掌心血泡层层堆叠,最终结成厚重硬茧。
采石场里,遍地绝望,人命轻如草芥。
有人当场倒毙石料堆,再无起身之力,被监工当作晦气,随手拖去乱葬岗。
有人铤而走险出逃,抓回后当众活活打死,尸身悬挂山门三日,震慑众人。有人染病高热,无医无药,硬扛至气绝,一卷草席,丢弃山沟。
宋安硬生生熬了六年。
从瘦弱孩童,熬成沉默寡言的青年。
十八岁那年,暴雨引发山体坍塌,矿山死伤惨重,管事仓皇逃窜,幸存苦役四散奔逃。他终于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无依无靠,四处辗转,最终在码头寻到扛货的活计。
重担压肩,从拂晓劳作至日暮,肩背红肿僵硬,腰背酸痛难忍。可宋安满心踏实。
凭一己力气换吃食,不用挨鞭受辱,不用跪地乞讨,每一枚铜钱,都干净坦荡。
他做事勤恳踏实,沉默寡言,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渐渐赏识,时常给他分派更多活计。
他在码头周边租下一间小屋,终于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日子慢慢安稳,省吃俭用之下,攒下了微薄积蓄。
也是这时,他遇见了阿芸。
阿芸在码头摆摊卖鱼,圆脸亮眸,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嗓门清亮通透,半条街道都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姑娘心地柔软,见宋安独手劳作辛苦,时常借口货品滞销,塞给他一条新鲜海鱼。
宋安嘴笨木讷,不会说半句好听话,每次都低声道谢,攥着鱼快步离开。
次数多了,他心里明白,那些滞销的鱼,全是对方特意为他留存的温暖。
二人渐渐熟络。
每日收工,阿芸总会叫住他,端出一碗温热鱼汤。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喝汤,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琐事,极少搭话,嘴角却会不自觉微微上扬。
自七岁家破人亡,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并非只剩无尽煎熬。
后来,在码头工头的撮合下,宋安迎娶了阿芸。
婚礼简陋朴素,无花轿,无宴席。两人对着茫茫大海拜天地,又去往双亲坟前磕头。
宋安跪在坟前,沉默良久,热泪滚落:“爹,娘,儿子成家了。有人疼我了。”
阿芸跪于身侧,紧紧攥住他满是厚茧的手掌,默默相伴,不言一语。
婚后清贫的日子,是宋安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阿芸勤快利落,将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捡来瓦罐栽种野花,给冷清的小屋添了无数生机。
宋安依旧早出晚归扛货谋生,远远望见风中摇曳的野花,满身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夜里闲暇,阿芸做针线补贴家用。宋安坐在一旁,笨拙练习独手缝补。
穿针引线格外艰难,手指屡屡被针尖刺破。阿芸心疼,想要接过替他缝制,却被他拦下:“总不能一辈子都麻烦你。”
阿芸便笑,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泛红。
成婚次年,阿芸怀了身孕。
素来沉默坚硬的宋安,藏不住满心欢喜。他主动找到工头,恳求多接活计,只想给孕期的妻子多补些营养。
工头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模样,又叹又笑,点头应允。
那数月里,宋安拼尽全力劳作。白日码头扛货,夜间修补渔网,攒下的所有钱财,尽数用来购置鸡蛋、红糖,悉心照料阿芸。
阿芸捧着红糖水嗔怪他铺张浪费,他只低头憨笑:“你喝,我不心疼。”
十月怀胎,阿芸顺利诞下一女。
孩子肌肤白净,眉眼随母,一双黑眸澄澈透亮。
宋安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浑身僵硬紧绷,生怕稍有不慎伤到她。望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喉头酸涩堵塞,热泪盈满眼眶。
他为女儿取名念安。
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逝去的双亲,念着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孩子降生,家里开销剧增,狭小的小屋却日日萦绕欢声笑语。
阿芸抱着念安轻唱渔家小调,宋安劈柴生火,抬眼望向妻女的瞬间,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半生磋磨流离,他以为守住这份寻常安稳,过往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是。
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念安三岁那年,归禹突发瘟疫。
疫病传播迅猛,码头最先有人染病。高热呕吐,卧床不起,短短数日便接连殒命。瘟疫顺着街巷疯狂蔓延,不过半月,整片码头区域沦为人间炼狱。
病患呻吟不绝于耳,棺材铺昼夜赶工,送葬队伍连绵不绝,哀声遍地。
阿芸是家中第一个染病的人。
清晨还在门前洗衣劳作,正午便头晕乏力,卧床不起。宋安只当她连日劳累,悉心倒好热水,便照常出门做工。
待到傍晚归家,只见阿芸高热昏迷,身躯滚烫,唇瓣干裂发白,口中胡言乱语,意识彻底涣散。
宋安背起妻子,疯了一般冲向城内医馆。
医馆门前挤满病患,药材用尽,大夫分身乏术。他跪在门前重重磕头,额头磕出暗红血迹,苦苦哀求施救。可大夫只剩无力叹息,劝他听天由命。
无望而归,宋安不眠不休守在床前。湿布反复擦拭身体降温,熬煮草药一口口喂服。
三天三夜,寸步未离。他紧握着妻子微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芸,撑住。我们还有念安,你得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俩……”
终究,无力回天。
第四夜,阿芸的呼吸渐渐微弱,滚烫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艰难撑开眼皮,最后望向宋安,唇瓣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随即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宋安瘫跪床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脊背轰然垮塌。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死死攥着妻子尚且温热的手,执拗地等着她再唤一声当家的。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事尚未办妥,年幼的念安也染上了瘟疫。
小小的身躯高热不退,蜷缩在被褥里,虚弱低吟,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宋安抱着女儿走遍全城,访遍所有医者,得到的答案,全是无力挽回。
念安离世那日,大雨倾盆,冲刷整座归禹城。
宋安抱着孱弱的孩子,静坐屋檐之下。风雨斜扫,打湿他全身衣衫。
小小的手攥住宋安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微弱响起:“爹爹。”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宋安抱着逐渐冰凉的女儿,在滂沱大雨里静坐整夜。雨水混着热泪肆意流淌,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天亮之后,他将妻女合葬在面朝沧海的山坡。无碑无铭,只立一块粗糙石块,亲手刻下三字:安芸念。
宋安、阿芸、念安。
他此生仅有的所有温暖与光亮,尽数埋于黄土之下。
自那以后,宋安彻底变了性情。
本就寡言的他,愈发沉默孤僻,整日不言不语。他逼着自己不停劳作,码头活计结束,便去渔船卸货,闲时奔赴盐场晒盐。
他不敢停歇。
只要空闲片刻,妻女离世的画面便会疯狂涌入脑海,将他彻底吞噬。
他曾走到海边,望着暗沉翻涌的巨浪,动过轻生的念头。
往前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痛苦,彻底归于安宁。
可他终究转身折返。
阿芸和念安,不会愿意看见他这般潦草赴死。
他要活着,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往后数年,宋安四处漂泊求生。放牛耕种、深山采药、矿洞挖煤,所有底层苦活,他尽数做遍。
遇过山匪劫杀,险些殒命荒山;遇过海难倾覆,抱着木板在汪洋漂流整夜;遇过地震塌方,碎石砸断两根手指,他自行接骨复位,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赶路谋生。
灾祸反复降临,一次次将他碾碎、打倒。
可他从未低头认输。
如同崖边礁石上的牡蛎,任凭浪潮日夜冲刷、风霜反复侵蚀,外壳伤痕遍布,依旧死死攀附礁石,绝不沉沦深海。
年过半百,绝境半生的宋安,终于等来一丝转机。
归禹城外荒山深处,他偶然发现一眼山泉。泉水清甜凛冽,异于寻常山泉,饮下之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宋安敏锐察觉山泉的独特价值。耗费大半年光阴,独自一人开山凿石,修筑简易石渠,将山泉引至山下村落。
起初只有周边村民取水,久而久之,消息传遍归禹,城内百姓纷纷专程赶来购水。
他从不坐地起价,家境贫寒者可免费取水,分文不取。
经年累月,宋安的山泉,在归禹小有名气。
攒下积蓄后,他买下整片荒山,开拓泉眼,搭建作坊,雇佣数名身世坎坷的穷苦伙计,生意渐渐稳定向好。
半生未曾识字的他,四十余岁从头学起。一笔一画临摹书写,笨拙认真,一如当年独手练习缝补衣衫。
请来账房先生教习记账算数,进度缓慢却足够踏实,不懂便问,不会便练,直至彻底吃透。久而久之,不仅能通读账本,还能提笔书写简短书信。
屋内桌上那封泛黄信纸,便是他亲笔所写。
光幕画面持续流转,横跨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半生苦难、离别、挣扎、坚守一一铺展,如一卷浸满血泪的长卷,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玉娘望着光影里跌宕起伏的一生,泪流满面。
她看见独手孩子沿街卑微乞讨,看见青年抱着至亲尸身无声恸哭,看见中年人屡遭绝境却次次奋起,看见垂暮老者坐拥安稳,却只剩孤身一人,独对山海落日。
胸口闷堵窒息,气息滞涩难通。
从前她总叹自己命途坎坷、流离无依,若非千宿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可看完宋安的一生,她才知晓,世间苦难远超自己所见,自己历经的波折,不过沧海一粟。
被命运碾压半生,受尽世间恶意,宋安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从未堕入黑暗深渊。
他选了最难、最干净的一条路,在绝境里守住本心和体面。
玹攸静立一旁,薄唇紧抿,目光沉沉锁在光幕之上,默然无言。
左廷垂落眼眸,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清晰的动容。
光幕最终定格。
年迈的宋安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辽阔沧海,膝头摊着旧账本,手边平放那封未曾寄出的信。
落日余晖洒落满身,将满头白发染作金辉。他望着海天交界的晚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双眼缓缓轻阖,安然长眠。
光幕缓缓消散,化作细碎流光,尽数沉入墓穴泥土之中。
千宿抬手收回术法,周身结界散去。落仙术凝成的漫天流萤,悠悠飘向远方海天,连成一条璀璨光带,缓缓消融在蔚蓝天际。
亡魂解脱,执念尽散,一生悲欢,尽数归于山海天地。
海风再度吹拂,咸湿气息漫卷而来,拂动众人衣袍发丝。
天地归于寂静,只剩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响,绵延不绝,回荡海岸。
几人伫立崖边,无人言语,心绪被深深撼动,久久无法平复。
沉寂良久,玉娘迈步上前,走到海岸边缘。她双手拢在唇边,对着苍茫无垠的大海,放声呐喊。
长风拉长她的声音,响彻海面,惊飞礁石群栖的海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她用尽浑身气力,再次高喊,嗓音彻底沙哑。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活得精彩!”
喊尽心中所有郁结,她回头望向千宿。
海风揉乱她的鬓发,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狼狈却耀眼。那抹扬起的笑容,穿透满心阴霾,像破开云层的日光,明亮又坚韧。
千宿凝望着她,沉静眼眸泛起细碎涟漪。
初见玉娘时,少女满身狼狈,眼底盛满戒备与惶恐。
此刻海边的少女,已然褪去从前的脆弱。她心底生出一股蓬勃韧劲,不认命、不沉沦,如同石缝野草,平凡渺小,却生生不息。
千宿唇角微扬,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众人,温声道:“走吧,回客栈。”
一行人原路折返。来时晨光初露,归时已是日头偏西。
踏入落脚客栈时,暮色沉沉,夜色渐浓。门口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摇曳流转,为清冷暮色添了几分暖意。
只是大堂氛围异常凝滞。
掌柜僵立柜台后,神色拘谨紧张,小二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靠窗的位置,端坐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背对大门,玄色锦袍加身,领口袖口暗金云纹繁复精致。随意端坐,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手边茶盏热气袅袅,显然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转身。
年轻男子眉目清隽,轮廓利落冷硬,一双眼眸幽深无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千宿身上。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仙主远道莅临归禹,忘川未能提前迎接,还望仙主海涵。”
千宿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归禹君主,忘川。
世间皆知,这位年轻君主心智深沉,手段凌厉。继位数年,将纷乱已久的归禹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九州一众君主之中,堪称顶尖翘楚。
千宿略一颔首,简单回礼:“君主客气了。”
忘川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扫过玹攸、玉娘二人,视线短暂停留。
玹攸神色平静,坦然与之对视。
忘川收回目光,正视千宿:“可否寻一处静室,单独一叙?”
千宿心中了然,知晓他有隐秘要事,不便当众言说。当即吩咐掌柜备好清静客房,让玹攸、玉娘先行休整,便与忘川一前一后上了楼。
客房之内,小二奉上热茶,退出门外,合紧房门。
忘川端起茶盏,先是客套寒暄几句,问及路途辛劳归禹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千宿一一应答。
寒暄尽数落幕,忘川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几分:“早前听闻,仙主于恶魂山收服紫煞,此事传遍九州,我心中万分钦佩。”
“君主过誉。”
忘川见千宿无意闲谈,不再迂回铺垫,语气沉敛正色:“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祸事,恳请仙主出手相助。”
千宿端盏浅啜,示意他细说缘由。
忘川道:“归禹境内,近期频繁出现无舌怪踪迹。”
无舌怪?
千宿端杯的手骤然一顿,放下茶盏,问道:“君主可曾捉到了?”
忘川轻轻摇头,眉宇覆上浓重忧色:“一无所获。我调集境内所有捉妖师全域搜寻,始终慢其一拍,每次只能寻到遇害者遗体,从未追上妖物踪迹。”
“除此之外,前线追踪修士回报,归禹边境萦绕一股怪异妖气。气息阴冷诡谲,与寻常妖邪截然不同。众人不敢贸然深入探查,只得在外围布防死守。我日夜忧心,长此以往,必酿大祸。”
他抬眸直视千宿,态度恳切真诚:“得知仙主驾临归禹,我冒昧前来恳请。不知仙主可否暂留此地,协助我围剿无舌怪?”
千宿短暂沉默思索。
无舌怪习性特殊,凶险异常,若能活捉,或许便能追溯关于火狱之徒的根源,查清背后隐患。
思虑已定,她回道:“好。”
忘川心头一松,当即起身拱手:“多谢仙主仗义相助。”
千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道:“天色不早了,君主若不嫌弃,留下同食晚饭再离去不迟。”
忘川下意识侧目望向房门,楼下隐约传来细碎人声,热闹嘈杂。
他素来喜静厌喧,只是有求于人,不便推辞,只能颔首应下:“便叨扰仙主了。”
千宿随即吩咐店家置办宴席。不多时,各式菜肴接连上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正文全写完了,从今天复更!
第97章 第 97 章 吃醋,大打
忘川年纪尚轻, 在归禹地界却有着绝对的威信。
他把归禹属地打理得秩序井然,偏偏藏着一颗极度张扬的称霸野心。
前世息地举兵进犯人界之时,他暗中布下圈套算计息地君主, 坐收两方争斗的全部成果,一举倾覆整个人界疆域, 还险些让息地君主殒命沙场。
九州前世那场尸横遍野的惨烈动乱, 根源就在于此。这个少年, 从来不容任何人轻视。
千宿此番专程赶赴归禹, 心里藏着明确的打算。她想和忘川好好交涉一番, 试着压下他那股肆意疯长的野心,提前筑牢防备, 至少能在火狱之徒大举进攻九州时, 避免内部先分崩离析、自乱阵脚。
可忘川手握一桩旁人难及的神异本事——读心术。
这是归禹皇族专属的传承秘术, 由他承袭自生父。但凡站在他面前的人, 所有心思都无处藏匿,通透得毫无遮掩。
千宿对此早有防备。前世她便破解过这套读心秘术, 手握专属心法护住心神。
所以千宿在面见忘川之前, 早已提前催动秘术设防。任凭忘川如何探查窥探,始终触不到她心底最深的隐秘。
方才初见的片刻,忘川已经悄然试探过玹攸。
玹攸于他而言, 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这人身上裹挟的异常磅礴的力量, 让忘川从第一眼相见开始, 目光便频频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千宿心知事态不妙, 落座的瞬间便暗中掐诀,用法术封死了玹攸的心神脉络。忘川数次凝神探查,结果半分踪迹都捕捉不到。
众人依次落座席间。
一行人里, 玉娘和淮夙对忘川最是好奇。
玉娘从未见过这般矜贵的少年君主,周身气度超脱众人,独树一帜。只是性子偏冷,看人时总半敛着眼,浑身透着凛冽疏离的气场。
淮夙身为尧都公主,早年间便听过忘川的种种传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真人。今日亲眼碰面,才发觉世人传言,与眼前这人全然不符。
两道目光直直落在忘川身上。
忘川端坐椅中,视线并未回望二人,却早已将她们心底所有思绪尽数看穿。
玉娘满心都是新鲜好奇,满脑子都是他的容貌身份,甚至胡思乱想着,这样一位年少君主,能不能和自己结亲。
淮夙的思绪则截然不同。她打量着眼前人,暗自诧异这般年轻的少年,怎么坐稳的君主之位。
看着对方细腻光洁的面容,她忍不住揣测他的真实灵力修为,探究那传闻中的读心术究竟是真是假。
这些细碎柔软的女儿心事,尽数涌入忘川脑海。他早已阅尽万人心绪,对此毫无波澜,见怪不怪。
唯独探查玹攸时,屡屡碰壁。
千宿身为仙主,修为深不可测,九州大地难有匹敌之人,他不出心神并不奇怪。
可玹攸不过一介少年,体内却藏着浑厚磅礴的力量。初次见面就探寻不出心思着实奇怪。
这人蹊跷。
店小二穿梭席间,将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桌。
千宿开口招呼众人动筷。
历经诸多世事、朝夕相伴的同行岁月,她早已褪去昔日的疏离姿态,待人处事愈发温和平易。
从前一众对她满心敬畏,不敢靠近的人,如今也渐渐放松下来,举止不再拘谨僵硬。
众人围坐一桌,淮临今日状态极差,自始至终,沉默静坐,对忘川、对席间诸事都毫无兴致,唯有目光一次次落在千宿身上。
千宿与玹攸并肩而坐,两人相处时自然亲昵。
无舌怪作乱这般天大的要事,千宿此番竟刻意将他排除在外,不许他随行参与。
郁结的戾气死死堵在胸口,淮临说不清具体的怒意来源。
眼下局势危急,九州存亡悬于一线,本该全员凝心聚力,布防备战,抵御火狱之祸。
可千宿如今的所作所为,全然偏离大局。
私下亲近玹攸,所有谋划部署也对他闭口不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淮临本不善饮酒,今日却自顾自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压不住心底半分烦闷。
松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摸不透前因后果,却能隐约察觉,淮临这反常的阴郁低落,尽数源于千宿与玹攸二人。
玹攸清晰感知到,一道道视线反复落在自己身上,皆来自忘川。
来归禹之前,他早已派人打探过忘川的底细,知晓此人年纪轻轻,心性却强势霸道,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
可今日亲身相见,玹攸才发现对方远超传闻。
少年沉稳内敛,气度与城府皆深,完全看不出半分年少模样。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周身强横气息,也清楚这人一直在暗中试探自己的底细。
无形的试探交锋之间,玹攸暗自绷紧心神,全程谨慎戒备。
一桌宴席,人人各怀心思,无人真正放松用饭。
饭毕,众人跟着忘川动身,前往归禹宫。
这座宫殿的格局气韵格外独特,整座殿宇冷清空旷,氛围萧瑟,倒和忘川的性子如出一辙。
众人皆是首次到访,忍不住沿途驻足打量四周景致。
忘川本不愿让外人踏入归禹寝宫,碍于千宿开口,说一行人皆是挚友同伴,才勉强松口应允。
踏入殿内,忘川当即施术,将先前追捕无舌怪的全过程景象一一还原,展现在众人眼前,又把自己探查所得的所有线索,悉数告知众人。
他原本打算让众人先行休整,再合力追查妖物踪迹。千宿却不愿耽搁,他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
按照忘川探查的线索,无舌怪的踪迹极为飘忽不定,出没毫无规律,时常凭空现身,又骤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目前唯一可锁定的大致方位在东南疆域,只是他派出的人手尽数探查无果,一无所获。
千宿当即敲定方案,迅速安排众人分头行动,连玉娘也一并加入搜寻队伍。
千宿曾在玉娘的梦境中见过无舌怪的真身,那妖物习性诡秘异常。
这段时日跟着众人四处历练捉妖,玉娘早已觉得除妖一事趣味十足,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毫无迟疑。
一行人整顿完毕,朝着东南方向前行,追查无舌怪踪迹。
归禹地界常年寒凉,山风浸骨。行路途中,玹攸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搭在了千宿肩头。
这一幕落入所有人眼中,各人神色各异。淮临看得分明,胸口积压的烦闷瞬间翻涌而上,愈发憋闷难耐。
抵达目标山林,四下妖气肆虐弥漫,阴冷诡谲的气息无处不在。
众人依照部署分头探查。千宿带着玹攸、玉娘同行,让玉娘催动幻花术,精准捕捉妖物气息。
玉娘依言施术,果然从空气中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息。
三人循着微弱气息深入密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层层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阴沉。
三人并肩前行,行至一处弯道,不过转瞬的功夫,身侧的玉娘骤然没了踪迹。
千宿与玹攸继续往前探寻,转过另一道拐角,迎面撞见了孤身独行的淮临。
三人猝然相遇,当下无人开口出声。
千宿知晓淮临近日心绪不宁,今日更是阴郁沉郁,全程冷着面容,疏离淡漠,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玹攸扫了淮临一眼,大致摸清了几分缘由。他看不清淮临与千宿过往的纠葛牵绊,却能清晰感受到,淮临对千宿藏着别样的执念,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始终裹挟着浓烈的敌意与排斥。
淮临同样看得透彻。
玹攸待千宿的姿态,带着全然的占有与护持,俨然将千宿视作专属所有。
这般刺眼的模样,让他心底躁郁翻涌,难以平复。尤其是瞥见千宿肩头披着的那件外衫,心底的火气更是节节攀升。
千宿压下心底的细碎波澜,以大局为先,不愿让私人恩怨耽误正事。她语气平和,开口询问淮临的探查结果。
淮临抬手指向前方连绵的山脉,道:“穿过这片林子,那片山脉气场异常古怪,我已经察觉到异动。正要进去探查,你要不要一起?”
他对千宿的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敬畏,褪去所有客气。
千宿轻轻应声,抬步跟上他的脚步。
三人朝着密林深处行进。
淮临走在最前方,步幅宽大,速度极快,全程一言不发。千宿与玹攸并肩跟在后方。
走了一会,淮临刻意放缓脚步,与千宿拉近距离。
他们穿行在茂密林木间,气氛僵硬别扭,一路寂静无声。
快要走出林地时,淮临忽然转头看向千宿,突兀开口:“很冷吗?”
千宿愣了一瞬,随即摇头。
淮临的视线定格在那件外衫上,语气平淡:“不冷就脱了。待会儿遭遇妖气动手斗法,穿着累赘碍事。”
千宿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隐晦情绪,沉默着没有应声。
玹攸更是心知肚明,侧眸看了淮临一眼,同样缄默不语。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在意淮临对千宿的态度。但如今他与千宿心意相通、情定彼此,再看淮临这般刻意吃味无端较劲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淮临,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千宿没有当场脱下衣衫,依旧稳步前行。
直至踏出整片树林,她才抬手取下外衫,递还给身侧的玹攸,出声叮嘱:“待会儿都谨慎些。遇上无舌怪,优先留活口,能摸清它的藏身巢穴最好。”
玹攸曾在幻境中,与千宿联手对战过无舌怪,对这妖物的术法套路、灵力深浅一清二楚,心态沉稳松弛,闻言应了一声。
淮临始终凝望着千宿的背影,沉默无言。
自上次大病痊愈后,他的性情转变极大。千宿能清晰察觉,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三人走到一座寺庙附近,感觉周遭空气里的妖气骤然浓稠数倍,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阴邪气息,步步逼近。
淮临掌心瞬间凝起灵力,千宿与玹攸也即刻凝神戒备,做好了随时出手应战的准备。
他们踏入寺庙,幽微烛火在黑暗里轻轻摇曳。
千宿盯着前方那道枯瘦单薄的身影,后背阵阵发凉,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
无舌怪静静立在原地,全身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麻衣,露在衣外的四肢干瘦得如同深秋凋零的枯枝,皮肉紧紧贴附着骨骼,单薄得仿佛一层薄皮裹着一具空洞骷髅。
它的面容格外诡异,嘴巴死死抿紧,像一道干涸开裂的旧伤疤。
待它缓缓张嘴,口腔内部空空如也,漆黑一片。
寺庙内温度持续走低,寒凉浸透肌骨,千宿能清晰看见自己呼吸带出的缕缕白气。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玹攸身形微动,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将她半护在身后。宽大袖袍无风自动,布料之下,隐约有流光隐隐游走。
“这东西……”
玹攸的话语没能说完,无舌怪已经骤然出动。
它不靠走,不靠跑,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薄纸,骤然飘掠而来,速度快得超出常理。
千宿眼前一花,那具枯瘦的躯体己然逼近身前,骨节突兀的双手直直抓向她的衣襟。
千宿身形猛地后仰,腰间软剑应声出鞘,清脆的剑鸣划破死寂,一道凛冽寒光在身前骤然炸开。
无舌怪的双手在触及剑光的刹那急速回缩,却并未彻底收回。双腕在空中诡异翻转,十指接连弹动,一道道细密的黑丝从指尖射出,铺天盖地朝着千宿笼罩而来。
玹攸冷声轻哼,袍袖骤然鼓胀,一道浑厚气劲从袖中迸发横扫。
漫天黑丝尽数被气劲震断,寸寸碎裂,断裂的黑丝在空中翻腾几下,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无踪。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无舌怪身形飘忽,瞬间掠至殿顶,倒挂在房梁之上。
它歪着僵硬的头颅,静静俯视着下方三人,无舌的嘴巴诡异咧开,像是在无声狞笑。
“小心。”玹攸沉声提醒。
千宿五指收紧,牢牢攥住手中软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行走世间,见过无数妖邪鬼魅,却从未遇过这般诡谲的存在。它不是纯粹的暴戾恶煞,而是阴缠不休。
无舌怪从房梁轻飘飘坠落,双脚落地无声,未发出半点动静。
他双臂缓缓张开,破旧麻衣向两侧展开,形似一只巨大的灰蛾。下一秒,躯体开始剧烈晃动,左右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至整道身影彻底模糊,化作一团朦胧灰影。
千宿微微定神,再度望去时,眼前已然变了模样。
视野之内,再也不止一个无舌怪。
密密麻麻的灰影挤满整座寺庙,地面、梁柱、墙壁、窗棂,每一处角落都布满了那具枯瘦躯体。
无数身影动作整齐划一,同步歪头,同步咧嘴,同步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地寂静无声,却让千宿神魂震颤。
不是殿宇震动,是源自神魂深处的眩晕与紊乱,像是有无形之物钻入脑海,肆意搅动撕扯,彻底打乱了她的感知,让她无从分辨虚实,找不出真正的妖物本体。
“是幻术。”
千宿牙关咬紧,双手紧握软剑,横挡在身前。
玹攸已然率先出手,双剑在他手中迅捷翻转,剑锋破风,带出低沉厚重的嗡鸣。每一剑挥出,都有数道灰影被劈裂撕碎。
可这些虚影并不会彻底消亡,碎裂的躯体如水波般晃动延展,转瞬便重新凝聚成型。
玹攸出剑速度越来越快,密集剑光交织,密不透风,却始终无法肃清源源不断的灰影。妖影如潮水般前仆后继,斩之不尽,灭之不绝。
千宿的处境愈发凶险。
无数枯手不停朝她探来,骨节嶙峋的指尖屡屡擦过衣角。她奋力挥剑格挡,剑锋一次次穿过虚影躯体,尽数落空,触感虚无,毫无着力点。
真正的致命杀招,永远藏在视线死角。
一缕黑丝骤然从身后突袭而来,擦过她的脸颊飞速掠过,娇嫩肌肤上瞬间裂开一道浅浅的血痕,细微的痛感清晰传来。
余光瞥见那道刺眼血痕,玹攸眼眸骤然收紧。
他身形在空中强行折转,硬生生从层层妖影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转瞬落至千宿身旁。
周身剑光骤然暴涨,双掌之上的暗红色纹路尽数亮起,灼热戾气席卷四方,逼近的妖影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别怕。”他的声音压着极力克制的滔天怒意。
所有灰影齐齐止步,不再贸然进攻。
下一秒,无数虚影同时张嘴。
一张张嘴巴张至极致,几乎要撕裂整张脸庞。漆黑空洞的口腔之中,爆发开一场无声的尖啸。
千宿听不见任何声响,却能清晰感知到刺骨的阴寒顺着骨髓蔓延全身。
无数细碎冰针似的寒气,密密麻麻扎入骨缝深处,又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心脏,缓缓收紧,压迫得人呼吸滞涩。
视线渐渐模糊,掌心酸软无力,手中的软剑几乎要握持不住。
玹攸的状态同样不佳。
额角青筋突兀暴起,他将墨剑狠狠插入地面,支撑着失衡的身体,单手快速掐诀,周身撑起一层淡金色的防御光罩。
无形的音浪持续冲击,光罩剧烈震颤,表层不断泛起细碎涟漪,裂痕蔓延,随时都有碎裂崩塌的风险。
就在光罩濒临破碎的瞬间,殿外骤然传来一道清冷低喝。
“闭气。”
短短两字落下,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暴跌。
不是寻常的阴凉,是彻骨的极寒,寒到足以瞬间冻结水汽。千宿呼吸带出的白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细碎冰晶,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一片小小的雪花,慢悠悠从殿外飘入。
雪花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轻轻落在一具妖影的肩头。
下一秒,雪花骤然炸开。
没有纷飞的雪片,只有极速蔓延的厚霜。冰霜以落点为中心,疯狂向外扩散蔓延,瞬息间便将整具灰影彻底包裹冰封。
冻结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具又一具妖影接连被封入冰体,无声的尖啸骤然终止,大殿之内,只剩冰晶凝结蔓延的清脆咔嚓声。
淮临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右手凝着一枚同款蓝光雪花,冰晶在指尖缓缓旋转,凛冽寒气四散流淌。
他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周身溢出的森寒气场,已然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
淮临的落雪术。
雪花骤然飞掠而出,在空中瞬间分裂成无数细碎雪片,化作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雪,席卷而下。
每一片雪花都精准落在妖影身上,落地即结冰,将虚影尽数封冻。
不过数息时间,满殿肆虐的灰影尽数化作冰雕,晶莹冰层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瑰丽冷冽的光芒。
千宿望着满院冰雕,刚要松一口气,手腕忽然被猛地攥住。
“别动。”
玹攸的目光扫过一座座冰雕,神色凝重至极。
淮临也瞬间察觉异常,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旋转的雪花速度放缓,周身寒气悄然蓄力。
冰雕竟然在动。
那些被彻底冰封的妖影,并未彻底丧失生机。
它们在厚重冰层内部缓缓蠕动挣扎,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紧接着,所有冰雕同时剧烈震颤,冰面裂开无数细密纹路,裂痕由内向外快速蔓延,内里的妖物似要破冰而出。
淮临脸色骤然沉下。
他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翻飞间,一股更为凛冽的极致寒气自体内奔涌而出。
这一次没有飘雪,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浪涛,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猛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尽数冻结。
千宿瞳孔微微放大,清晰看见空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尽数凝为冰珠,悬停半空,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那些正在开裂的冰雕,被极致寒气扫过的瞬间,所有裂痕尽数被新的冰层填补封死。冰层层层叠加、愈发厚重密实,最终将所有妖影死死禁锢在幽蓝色玄冰之中,再无半分动弹的可能。
冰封空气。
这是淮临压箱底的绝学之一,可冻结空气中所有水汽与细碎生灵,打造出绝对的静止领域。领域之内,一切虚妄诡谲尽数被扼杀,无从作祟。
寺庙里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妖影尽数封死在玄冰之中,光滑如镜的冰面,清晰倒映出淮临、玹攸与千宿三人的身影。
淮临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月白袍身凝上一层薄薄的霜花。他面色比寻常苍白几分,这般高阶秘术,对他的灵力消耗极大。
玹攸握剑的力道丝毫未松,目光反复扫视所有冰雕,心底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死寂之中,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悄然响起。
咔嚓。
似冰面开裂,又似冰层内部有异物蠕动摩擦。
声响极轻,几乎难以捕捉,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淮临瞳孔骤然收缩。他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一片阴影。
不是地砖碎裂,是地底蛰伏的阴影猛然翻腾爆裂。一道灰色身影从他脚边阴影中骤然窜出,枯瘦手臂如锋利寒刃,直直刺向淮临后心要害。
无舌怪——真正的本体。
自始至终,所有冰封的虚影都是障眼诱饵,他的真身一直潜藏在阴影暗处,静静蛰伏,等候淮临施展秘术力竭、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淮临反应极快,察觉异动的瞬间立刻侧身闪避。
可那只枯瘦的手臂速度更快,依旧擦过他的后背,五指尖锐,瞬间划破坚韧袍服,在皮肉上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月白长袍,晕开大片刺目的殷红。
淮临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往前踏出两步,稳住身形的瞬间反手一掌拍出。掌心凝聚的极寒寒气化作锋利冰刃,直劈袭来的妖物手臂。
无舌怪身法诡异,得手之后立刻回缩,转瞬消失无踪。
玹攸骤然出动,双剑裹挟灼热戾气,狠狠劈向那片异动的阴影。剑锋切入地面的刹那,炽热火光轰然炸开,将整片阴影焚烧殆尽。
可妖物早已金蝉脱壳,从大殿另一端的阴影中钻出,静静伫立在角落。
他歪着僵硬的头颅,无舌的嘴巴咧至耳根,无声嘲笑着三人方才徒劳的封锁。
淮临猛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缕缕血色。
伤势带来的剧痛尚在其次,强行施展两大高阶秘术,又被妖物破功反噬,体内灵力彻底紊乱,经脉如同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剧痛席卷全身,视线阵阵发黑、模糊不清。
见淮临呕血负伤,千宿心头一震,再也顾不上其余顾虑。
她攥紧手中软剑,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直直朝着无舌怪本体冲杀而去。
“千宿!”
玹攸出声阻拦,正要紧随其后,地面阴影骤然翻涌,化作无数漆黑触手,层层缠绕而来,瞬间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宿无人阻拦,一路畅通无阻逼近妖物,软剑在掌心快速挽出数道凌厉剑花,招招直取要害。
无舌怪躯体极其柔软,身形飘忽不定,在密集剑光中灵巧躲闪,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剑锋。
可千宿的出剑速度越来越快。软剑震颤,发出清越鸣响,剑身弯折出一道凌厉弧度,巧妙绕过妖物格挡的手臂,剑尖精准刺入他胸前麻衣。
预想中刺破皮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剑尖刺入的,是一团软塌塌的异物,如同深陷淤泥,剑身还被一股诡异吸力死死咬住,难以拔出。
无舌怪低头看了看刺入躯体的剑尖,又抬眼望向千宿,面容上透出几分茫然,似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被击中。
转瞬,茫然尽数化作暴戾怒意。
他嘴巴骤然大张,漆黑空洞的口腔里,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当头朝着千宿笼罩而下。
千宿立刻弃剑后撤,身形极速后仰躲闪。
可黑雾蔓延的速度远超预估,转瞬便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包裹。
黑雾之中漆黑一片,视线全无。无数冰冷黏腻的手,四面八方拉扯着她的衣衫、秀发、四肢,令人窒息的恶心感铺天盖地涌来,几乎让人彻底失控。
“滚开!”
千宿咬牙低吼,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光芒自体内炸裂开来,硬生生将缠绕周身的黑雾撕裂粉碎。
黑雾消散的瞬间,无舌怪的真身赫然立在她三步之外,枯瘦手掌再次直直朝她抓来。
千宿不退反进,上前踏出一步。
左手快速掐诀,指尖亮起一点璀璨金光,金光凝练成纤细锁链,精准缠上妖物手腕。
锁链触及妖物皮肉的刹那,瞬间收紧锁紧,深深勒入皮肉之中。
无舌怪发出声音,挣扎反抗。
千宿死死攥紧锁链末端,不肯松手,右手软剑快速连刺三剑,精准穿透它的双肩与膝盖。
这几道伤口不足以斩杀妖物,却能彻底废去它的行动能力。
紧接着,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了无舌怪额头上。
符纸朱砂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纹路快速蔓延舒展,瞬间包裹妖物全身,牢牢禁锢住他的躯体。
无舌怪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弱,周身金光层层收紧,彻底将他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宿大口喘息,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紧握锁链的虎口被勒出一道深红血痕,鲜血微微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攥得愈发用力,杜绝任何挣脱的可能。
终于抓住了。
她再度取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妖物额头、双肩,层层加固封印。
朱砂符文在昏暗寺庙中灼灼生辉,金色光罩牢牢包裹住无舌怪,彻底断绝他逃窜、作乱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千宿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锁链,转身便要上前查看淮临的伤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千宿脚步一顿,骤然回头,入目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玹攸的剑死死抵住淮临的冰刃,两柄兵器交锋碰撞的中心,迸发出刺眼的光。
一边是灼热焚火,一边是极寒冰寒,冰火交织碰撞,白雾蒸腾弥漫。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间距不过寸许,谁都没有半分退让。
玹攸眼尾泛红,戾气翻涌;淮临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冷硬如铁。两人之间,是毫不掩饰、针锋相对的浓烈怒意。
“你们在干什么?”千宿疑惑问道。
无人应答。
玹攸手腕发力,长剑骤然下压,剑身暗红色纹路尽数暴涨,汹涌火浪顺着剑锋喷涌而出,直扑淮临面门。
淮临不闪不避,左手凌空画半圆,一面厚实冰盾瞬间成型,稳稳挡下漫天火浪。
火浪撞上冰盾的瞬间轰然炸开,碎冰与火星四下飞溅,蒸腾的白雾瞬间笼罩两人周身。
白雾尚未散尽,淮临已然穿雾而出,手中冰刃划出一道凛冽弧光,直取玹攸咽喉。
玹攸侧身灵巧避开,冰刃寒气擦过脖颈肌肤,瞬间凝上一层薄霜。他反手挥剑横扫,劲风卷起殿内残留的碎冰,化作一场凌厉冰暴,尽数朝着淮临倾泻而去。
淮临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双手快速结印。
每一道法诀落下,身前便多出一面剔透冰镜,七面冰镜环形排布,稳稳吸纳所有席卷而来的冰暴攻势。
印诀一收,七面冰镜同时炸裂。
镜中封存的冰暴、碎裂的镜片,尽数化作锋利利刃,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射向玹攸,封死所有躲闪空间。
玹攸将长剑狠狠插落地面,双手结起火系法印。
熊熊火墙自脚底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飞来的冰刃触及火墙,瞬间被高温融化蒸发。
可冰刃数量无穷无尽,前仆后继持续冲击,厚实的火墙被不断消耗,最终轰然碎裂。
玹攸从破碎的火光中提剑冲出,剑尖挑飞最后一枚冰刃,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径直冲向淮临。
两人骤然相撞。
玹攸左肩撞上淮临胸口,淮临屈膝顶向玹攸腰侧。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两人皆承受重击,却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玹攸长剑斜劈,淮临冰刃横削。
两柄神兵在两人脖颈之间交错而过,剑锋距离彼此的喉管仅有一寸之差。
再往前分毫,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住手!”
千宿攥紧手中软剑,将封印完好的无舌怪随手甩到一角,厉声喝止。
缠斗的两人动作骤然停滞,仅仅一瞬。
下一秒,两人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向千宿。
眼底情绪错综复杂,不甘、愠怒、隐忍的暗火交织缠绕。
转瞬,二人收回视线,再度对视对峙,手中兵器握得更紧,僵持的戾气愈发浓烈。
千宿深吸一口气,退至一旁,双臂环于胸前,静静看着他们。
“打吧,打完记得把无舌怪押回去。”她无奈道。
这俩人仿若未闻,玹攸率先弃剑动手,握紧拳头,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戾,直直砸向淮临面门。
这一拳未附半点灵力,纯粹是肉身蛮力,拳风呼啸凌厉,力道十足。
淮临同样弃了术法,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握拳,径直砸向玹攸腹部。
玹攸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闷哼出声的同时,手肘狠狠砸向淮临肩窝。
两人彻底抛开所有招式术法,徒手缠斗扭打在一起。
玹攸一拳砸在淮临唇角,血色瞬间涌出,染红月白袍襟。
淮临反手一掌劈在玹攸太阳穴,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玹攸半边脑袋阵阵发麻。
他猛地晃头,眼底狠劲更盛,伸手揪住淮临衣领,狠狠将人摔在地面,顺势俯身压制,拳头接连砸落。
淮临偏头躲开重拳,地砖被砸得碎石四溅,他指骨瞬间开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趁着空隙,淮临翻身反压,膝盖死死抵住玹攸胸口,手掌直劈脖颈。
玹攸抬手死死格挡,两人手臂相互僵持,肌肉紧绷僵硬,寸步不让。
呼吸愈发粗重,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次攻击都不留余地,全然是拼尽全力的架势。
玹攸眼眶迅速青紫肿胀,淮临半边脸颊布满血迹。
两人从殿东缠斗至殿西,又摔回殿中,打翻烛台、撞碎残存冰雕,整座大殿狼藉一片。
冰封妖影的玄冰尽数碎裂,随风化作细碎齑粉,地面只剩满地透亮的冰晶碎屑。
千宿靠在墙边,听着耳边拳拳到肉的声响,不禁吸了口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千宿望去,只见两人相隔三尺,双双瘫倒在地,耗尽气力,再也无力起身。
玹攸仰面躺卧,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唇角裂口狰狞,半边脸青紫交错,狼狈不堪。右手伤势最重,数根指骨断裂,手腕严重扭伤,高高肿起。
即便如此,他依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低笑,笑声混杂着压抑的咳嗽。
淮临侧身蜷缩在地,不停呕出鲜血。后背伤口持续渗血,大片血色浸透衣袍,整洁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带血的脸颊上。肩头被肘击脱臼,手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垂落着。
千宿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两人,无声轻叹。
她取出最后两张符箓,再度加固无舌怪的封印,确保万无一失,随即拖着被层层封禁的妖物,抬步朝着寺庙外走去。
路过二人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狈的两人。
“打够了?”
玹攸的笑声骤然卡在喉间,化作一阵剧烈咳嗽。
淮临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千宿不再多言,拖着无舌怪走出寺庙。
玹攸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上喘息良久,才慢慢撑着残破地面坐起身。
右臂剧痛难忍,根本无法抬举,他只能歪头靠在残存的冰雕残骸上,大口平复气息。
对面的淮临也缓缓坐起,左臂彻底失力动弹不得。
三尺间距,两人默然相对,都沉默不语。
清冷月光洒满大殿,将两人脸上的青紫血痕映照得愈发刺眼。
死寂良久,玹攸低低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
淮临未曾回应,缓缓闭上双眼,后背倚靠冰凉墙壁,慢慢调匀紊乱的呼吸。
——
另一边。
忘川提着一盏纸糊灯笼走在队伍最前方,灯笼内幽幽绿火摇曳,光影落在他脸上,青白交错的面色,衬得整个人阴气沉沉。
玉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中攥着一沓朱砂符箓,沿途时不时朝着两侧阴暗树影甩出一张。
符纸落地便燃起袅袅青烟,将暗处的阴冷阴气尽数逼退。
“你走慢一点!”玉娘压着声音朝前喊,“后面的人跟不上了。”
忘川头也不回,只抬手提了提手中灯笼。
灯内绿火跳跃闪动,照亮前方荒草丛生的狭窄小径。
道路两侧老槐树枝丫虬结交错,遮拢大半夜空,细碎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
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看了几秒,骤然停下脚步。
身后众人来不及刹步,紧随其后的千韵一脚踩上他的后跟,鼻尖险些直接撞上他的后脑。
他捂着发酸的鼻子后退半步,正要开口抱怨,淮夙已然快步从侧边绕出,长剑横于身前,剑鞘银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光,戒备十足。
“到地方了?”淮夙出声询问。
忘川没有应答,只抬手将灯笼往前递了递。
幽幽绿光铺开,照亮小径尽头的空旷平地。场地中央立着一口老旧枯井,井口石沿爬满暗红苔藓,远远望去,如同凝固的大片血迹。
井口上方盘旋着一团灰黑雾气,雾气缓缓翻涌。
松玉最后赶到,裙摆被路边荆棘刮出数道破口,显得满身狼狈。他弯腰喘匀气息,抬眼看清那口枯井的瞬间,脸色骤然发白。
“这妖气……”
话语骤然截断,井口盘旋的灰黑雾气猛然剧烈翻涌。雾气高速旋转数圈,随即轰然向四周炸开,一股腥腐恶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袍肆意翻飞。
忘川手中灯笼的绿火被狂风压得几近熄灭。
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灯笼纸壁上。转瞬,摇摇欲坠的绿火稳稳稳住,火势反倒愈发旺盛,幽光更盛。
漫天雾气散尽,枯井两侧的空地上,悄然多出两道人影。
两人身着同款灰旧麻衣,身形枯瘦干瘪,皮包骨头,形同两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下一瞬,两道人影同时张嘴。
口腔内部漆黑空洞,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舌体。
是两只无舌怪。
淮夙当即出声:“怎么会有两只?先前情报不是说只有一只吗?”
忘川长剑出鞘,剑锋凝起一层薄薄寒霜,清冷刺骨。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千韵,语气平淡:“情报有误。”
“有误?”淮夙瞬间拔高声调,“我们翻了三座大山、踩过两片沼泽,我鞋底都快磨穿了,现在你说情报有误?”
“别吵。”玉娘快速打断争执,夹好朱砂符箓,“他们要动手了。”
两只无舌怪同时飘离地面,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快速逼近众人。
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至近前,枯瘦双臂朝前探出,指间瞬间射出漫天细密黑丝,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松玉最先反应,双手快速结印。
地面泥土骤然翻腾隆起,一堵厚实土墙瞬间成型,稳稳挡下左侧袭来的黑丝。黑丝撞上墙体,发出刺耳嗤响,墙面瞬间被腐蚀出大片焦黑痕迹。
右侧袭来的黑丝,被淮夙一剑尽数斩断。
剑锋寒霜凛冽,触碰黑丝的瞬间,便将阴邪丝线冻成脆冰,寸寸碎裂落地,化作一滩黑水。
淮夙抬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一抖,化作一道灵动银芒。足尖点地纵身跃起,软剑在空中挽出三道凌厉剑花,精准刺向右侧无舌怪的眉心、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无舌怪不闪不避,任由剑身刺入躯体。
可剑尖入体的瞬间,淮夙心底骤然一沉。
没有刺破皮肉的紧实触感,剑身还被一股诡异吸力牢牢吸附,难以抽出。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那只无舌怪骤然张嘴,漆黑口腔喷出浓稠黑雾,直直罩向他的面门。
淮夙果断弃剑,身形急速后翻,堪堪避开漫天黑雾,稳稳落回地面。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气得直跺脚:“我的剑!”
“谁让你刺得那么深。”忘川语气平淡,依旧提着灯笼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前方缠斗,姿态闲适,如同旁观看戏。
玉娘抓住空隙,抬手甩出七张朱砂符箓。
符纸在空中凌空排布,围成规整圆圈,将左侧无舌怪牢牢困在中心。符纸朱砂纹路同步亮起,七道金光交织成网,层层向内收拢。
无舌怪在金光网中疯狂挣扎,金光越收越紧,深深勒入枯瘦皮肉,灼烧出连片焦黑伤痕。
“困住一只了!”玉娘面露喜色,正要收紧符网彻底封印,右侧那只无舌怪骤然舍弃千韵,身形一闪,径直朝着玉娘头顶扑杀而下。
残影掠过,枯瘦手掌直拍天灵盖,戾气逼人。
松玉脚步一动,长剑横削而出,剑锋堪堪擦着玉娘头顶掠过,精准格开致命一击。
兵器相撞的瞬间,迸出细碎火星。妖物枯瘦的躯体坚硬如铁,巨大的震力让淮夙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她顺势旋剑卸力,反手再刺,直取无舌怪腰腹要害。
无舌怪被逼得后退两步,却无心恋战,身形一晃,瞬间钻入地面阴影,彻底消失无踪。
“他去哪了?”松玉环顾四周,双手维持结印姿势,随时准备御敌。
无人应答,所有人即刻凝神扫视全场。
空地不大,可周遭阴影遍布。槐树投影、枯井阴影、众人身形倒影,层层交叠,每一处阴暗角落,都可能藏着逃窜的妖物。
骤然,淮夙脚踝传来一阵刺骨冰凉。
她低头望去,脚下影子里探出一只枯瘦手掌,五指紧扣,死死锁住了她的脚踝。
惊惧之下,千韵抬脚猛踩,可那只手力道极大,猛地发力拖拽,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倒在地,躯体贴着粗糙地面滑出数尺。
“淮夙!”
千韵双掌拍向地面,数道尖锐土刺瞬间从千韵身侧破土而出,直直截断那片阴影。
阴影中的手掌骤然松开,快速回缩隐匿。
淮夙连滚带爬起身,后背衣衫被地面磨破大片,内里白衣尽数外露,狼狈不堪。
“我的新衣服!”她气得脸色涨红,满心懊恼。
一直旁观的忘川,终于动手。
那只逃窜的无舌怪,已然悄悄从他脚边的阴影中探出枯手,朝着他的脚踝抓来。
忘川垂眸淡淡扫过,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灯笼往下一沉。
灯笼竹底触及枯手的刹那,灯内绿火骤然暴涨,顺着地面倾泻而出,如绿色火瀑席卷开来,铺满整片空地。
阴邪鬼火专克阴物,蔓延之处,所有阴暗阴影尽数被照亮灼烧,无所遁形。
藏匿其中的无舌怪被绿火灼烧,身体剧烈扭曲抽搐,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无舌怪被迫从淮夙的影子中逃窜而出,麻衣沾染绿火,被烈焰疯狂灼烧。
“收。”
忘川五指凌空一拢,蔓延遍地的绿火瞬间收拢汇聚,化作一圈紧实火环,将无舌怪牢牢禁锢其中。
火环层层收紧,最终凝作坚韧火绳,将妖物从头到脚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玉娘也彻底封死了另一只无舌怪。
符纸金光尽数包裹妖物躯体,牢牢禁锢,地面只剩一具模糊的人形轮廓,再无挣扎之力。
一场凶险缠斗,终于落幕。
淮夙一瘸一拐上前,捡起掉落的软剑。剑身沾满妖物黑液,他反复用衣袖擦拭,满脸嫌弃。
松玉收剑归鞘,低头看着虎口震裂的伤口,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默默撒在创口上,安静包扎。
玉娘蹲在封印的妖物旁,执笔细细补全符纸纹路,不敢有半分疏漏。
千韵走到枯井边缘,探头朝漆黑井底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井里有东西。”他出声提醒。
忘川收起灯笼,走到井边垂眸俯瞰。
幽幽绿火映照之下,井底翻涌着浓郁黑雾,浓度远超井口方才的雾气。
“先不用管井底。”忘川收回目光,“先把这两只妖物带回去。”
淮夙揉着酸痛的脚踝,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心疲惫与不甘:“追了这么久,遭了一路罪,衣服破了鞋也废了,就抓了这两个东西?回去总得有人给我补偿吧。”
千韵挨着他坐下,满身倦色。
玉娘收好符箓站起身,扫视众人一圈,忽然蹙起眉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千韵吸了吸鼻子,脸色瞬间微变:“这味道……好像是……”
“烧焦味。”淮夙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忘川手中的灯笼上。
忘川低头看了看摇曳的绿火,语气坦然:“方才灼烧妖物,火候没控住,逼出了它体内的浊气。”
话音落下,浓郁的妖物烧焦的腥腐味,肆意弥漫开来,气味怪异刺鼻,令人作呕。
淮夙最先受不住,捂着鼻子跳起身,快步跑到上风口,闷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玉娘离得最近,被恶臭呛得眼眶发红,连连后退,慌乱中一脚踩住千韵的裙摆。
千韵本就席地而坐,被骤然一踩,身体瞬间后仰,慌忙伸手抓住淮夙胳膊。
两人身形不稳,双双跌坐在地,满身尘土,愈发狼狈。
松玉立在上风口,静静看着两人慌乱狼狈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佯装眺望月色,笑得肩头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
忘川立于恶臭中心,神色未变,半点不受刺鼻气味影响。他垂眸看着灯笼内的绿火,似在细细确认火势。
片刻后,他抬手凌空画圈,一层淡绿色结界骤然成型,将所有恶臭尽数封锁其中。
“下次早点结界。”松玉无奈道。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忘川随口回道。
淮夙从地上爬起来,满头草屑,脸上沾着泥污,崭新衣裙破口显眼,狼狈至极。
她指着忘川,气得嘴唇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她拍掉裙摆尘土,看着彻底脱线报废的刺绣,心疼得眼眶泛红。
玉娘心生愧疚,从袖中取出针线,轻声安抚:“回去我帮你补好。”
空地一片狼藉。
忘川提着灯笼立在月色之中,绿火摇曳的光影落在脚边。
“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 98 章 内乱。
辰彦踏入帝陵地界时,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天边残存的几缕霞光铺在陵寝纯白的神道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辉。
守陵灵侍望见他归来,尽数躬身行礼。神道两侧的长明灯无风而动, 火焰摇曳。
他一路风尘仆仆,穿过三道石牌楼, 刚踏进内殿, 还没来得及褪去满身尘色, 回廊那头便闯来府中掌事。
掌事双手捧着一枚密封玉简, 道:“少主, 这是姜夫人身边的心腹悄悄递来的,说十万火急, 务必请您亲启。”
姜夫人是他母亲旧日亲信, 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若非出了天大的乱子, 绝不会用这种私下传讯的冒险方式联络。
他慌忙打开, 玉简内文字寥寥,每一句都锋利刺骨。
他的舅舅王澍, 暗中调动一批人手, 打算突袭仙都。专挑千宿近日操劳过度修为亏损的虚弱节点,暗中试探挑衅。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全程瞒过了执掌帝陵的父亲。若非姜夫人暗中察觉异动冒险传信, 等仙都那边燃起战火, 帝陵这边还会被蒙在鼓里, 一无所知。
千宿最近修为损耗极大,正是修行以来最虚弱的阶段。
舅舅偏偏选在此时动手, 哪里是什么试探,分明是蓄谋已久。
更让人胆寒的是,舅舅动用了暗中豢养的死士, 甚至调走了辰家先祖留存的底蕴灵师。
这批灵师,连执掌帝陵数十年的父亲,都从不敢轻易调动。每一人修为高深,行事诡谲难测。
舅舅竟敢越过陵主,私自调遣这批底牌势力,胆子早已大到没有边际。
思绪来不及铺展,辰彦转身就走。
掌事快步追出殿外,问道:“少主,可要禀明君主?”
“来不及了。”
辰彦脚步未停:“你即刻传信告知父亲,我先行前去拦人。”
他掠出帝陵正门,翻身跃上坐骑。
坐骑是一头通体乌黑的灵鹫,双翅展开足有三丈宽阔,翎羽纹路间,暗金色灵纹隐隐流转不息。
灵鹫精准捕捉到主人翻涌的情绪,低低鸣啼一声,振翅腾空,朝着仙都的方向极速疾驰。
夜风呼啸而过,狠狠灌满他的衣袍,吹得黑发肆意飞扬。
辰彦伏在鹫背,目光牢牢锁着前方无边夜色。心底翻涌的情绪错综复杂。
他素来知晓舅舅野心极大,却从未想过,对方敢这般肆无忌惮。
突袭仙都,早已不是简单的势力试探。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硬生生将整个辰家推上风口浪尖,架在烈火之上烤。
灵鹫速度极快,掠过层叠连绵的群山,越过蜿蜒如银带的江河。
清冷月色铺洒在云层之上,细碎光亮落满天地,他却半点无心观赏。神识尽数铺展开来,极致扩散,一寸寸搜查前路所有异动踪迹。
疾驰约莫一个时辰,身下灵鹫骤然发出一声低吟,双翼骤然收拢,速度骤降。
辰彦朝下望去,下方是一片偏僻荒谷,两侧山壁陡峭笔直,谷内林木丛生、枝叶繁密。
深夜本应死寂无人,此刻林间却隐隐透出紊乱浮动的灵力气息。
他抬手轻拍灵鹫颈侧。
灵鹫立刻会意,敛翅俯冲,悄无声息落在一处断崖顶端。
辰彦落地,借着崖顶错落乱石遮挡身形,俯身俯瞰谷底。呼吸瞬间一顿。
谷底夜色深处,一支队伍正静默前行。
全员身着玄黑劲装,脸上覆着冰冷铁甲,脚步规整划一,落地轻盈无声,是久经特训杀伐无数的死士。
粗略扫视,人数不下百人,气息沉敛压抑,周身萦绕着一股非生非死的诡异气场。
队伍中段,立着七八名灰袍修士。衣袍绣着繁复灵纹图腾,周身灵光尽数内敛,行走之时脚尖离地寸许,不染半点凡尘。
这些人,辰彦认得,是辰家世代供养的灵师。个个实力顶尖,其中两名修为最高者,早已踏入灵台境。平日常年闭关隐匿,唯有帝陵遭遇覆灭危机时才会现身相助。
连父亲调遣都百般慎重,如今,却被舅舅私自动用,用来做这种阴私偷袭的勾当。
队伍最前方,一道身影格外刺眼。
银白软甲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却裹着化不开的傲慢与戾气。身下骑着通体雪白的角马,马鬃缀着细碎银铃,夜风拂过,叮铃脆响不断。
死寂压抑的队伍里,这点声响张扬得格格不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辰彦闷堵得发疼。
是王钏,舅舅的嫡长子,他的亲表哥。
舅舅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派来了。
是想让王钏借此立下功劳,站稳脚跟?还是铁了心,要把整个王家,彻底绑在这条谋逆的绝路上?
不管是哪一种,一股浓烈的怒意顺着胸腔节节攀升,压得人指尖发僵。
他不再隐匿踪迹,纵身从断崖跃下。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稳稳落于山道正中,直直拦住整支队伍的去路。
云隙漏下的月光落下来,勾勒出他清俊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落于王钏身上。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谷中风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表哥,带人回去。”
前行的队伍瞬间停住。
所有死士同时按住腰间兵刃,视线如锋利鹰隼,死死锁定拦路的辰彦,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即刻冲杀上前。
几名灵师微微眯起双眼,静静打量着这位突然现身的辰家少主,各怀心思。
王钏勒住角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道中央的人。眼底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抬手压住身后躁动的人手,慢悠悠驱马往前挪了几步,语气轻佻散漫,仿佛只是深夜偶遇旧识。
“哟,这不是辰少主吗?深更半夜不在帝陵安歇,跑来这种荒山野岭做什么?难不成是夜里睡糊涂,出来闲逛?”
辰彦无视他的戏谑调侃,眼神冷厉沉静,字字清晰开口:“王钏,你清楚这条路通往何处,也明白身后这批人手的来历。现在折返,一切尚且来得及。”
王钏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阴翳层层翻涌。他偏过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来得及?辰彦,你这是专门来逗我开心的?”
马鞭抬起,遥遥指向对面的人,声调陡然拔高,张狂肆意:“你们辰家守着帝陵那位置多少年了?一代比一代怯懦,缩在陵寝守着一堆枯骨,真把自己当执掌大局的人了?这帝陵的位置,你们占得太久,早就该换人了!”
身后死士发出一阵低沉附和,声势迫人。灵师们依旧沉默伫立,无声的态度,已然说明了立场。
辰彦眼底温度一点点散尽,彻底覆上寒凉。
“帝陵的执掌权,轮不到你和你父亲置喙。”他沉声道,“你私调辰家死士与灵师,行偷袭阴私之事,授人以柄。仙都一旦追责发难,偌大王家,根本扛不住这份代价。”
“扛不住?”
王钏仰头大笑,响亮的笑声在空荡山谷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成群扑飞,羽翼声响簌簌不绝。
笑够之后,他垂眸看向辰彦,目光阴毒:“辰彦,怕了就直说,何必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父亲说得没错,你们辰家人,个个都是缩头乌龟。守着帝陵数百年,从未做成一件惊天大事。如今仙都千宿重伤虚弱,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们不敢动手,我们王家敢!你反倒跑来拦路,是怕我们姜家立功,压过你们辰家?”
他越说越嚣张,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角马再度上前,几步就逼近至辰彦身前五步之内。
王钏俯身低头,用刻意压低却能传遍全场的音量低语:“表弟,识相的就立刻让开。等我拿下仙都立下大功,说不定还能在我父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留几分颜面。若是固执阻拦……”
他骤然直起身,眼神瞬间凶狠凌厉:“那就别怪我这个表哥,不念半点亲戚情分。”
话音落地,身后死士齐齐拔刀。
清冷月光洒在刀锋之上,连成一片刺骨寒芒。几名灵师同时抬手掐诀,周遭灵力暗流翻涌,厚重的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山谷。
辰彦轻轻阖上双眼。
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潭死寂寒冰。
“看来,你是执意不肯回头。”
王钏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回头?我凭什么回头?辰彦,你看清楚,今日这条路,你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辰彦不再多余争辩。
他抬起右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
哨音穿透夜风,在山谷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起初四周只剩呜咽风声,片刻之后,远方地底传来沉闷厚重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转瞬便抵达谷口。
峡谷两侧密林深处,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玄甲身影。
众人身披制式统一的黑色重甲,甲胄刻着帝陵专属灵纹,手持长戈短刃,脸上覆着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冷眸。
人数远超王钏带来的人手,足有三百余人。无声占据峡谷所有制高点,将谷底队伍牢牢锁死,无路可逃。
是辰家私兵。
帝陵世代传承的专属私兵,从不插手世间纷争,毕生只拱卫帝陵安稳。
每一人都是从万千遗孤中精挑细选,自幼以灵药淬体秘法锻骨,对辰家绝对忠心,战力远超寻常修士。这支隐匿的力量,本就是辰家坐镇帝陵屹立不倒的最大底气。
王钏脸上的张狂戛然而止。
他快速环顾四周,看着骤然现身的玄甲私兵,瞳孔猛地收缩。
但转瞬,他又强行压下心悸,硬撑着冷笑出声:“辰彦,你倒是大方,连辰家私兵都舍得调动。怎么,想在这里与我硬碰硬?”
辰彦没有接话,视线扫过谷底的死士与灵师,声音沉肃落地:“诸位皆是辰家旧部。我以少主之名,最后传令一次,即刻折返帝陵,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若执意前行,休怪我无情。”
死士全员纹丝不动。
他们性命皆由舅舅王澍所予,此生只听王澍号令。
几名灵师对视一眼,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半步,道:“少主,我等受王先生所托,身不由已,只得得罪。”
王钏放声大笑,翻身跃下马背,抽出腰间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灵光流转,隐隐裹挟风雷之势。
他剑尖直指辰彦,满是挑衅:“废话少说!辰彦,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们辰家引以为傲的底蕴,在我手中究竟不堪一击。”
他手臂猛然一挥,雪亮剑光横空劈出,厉声喝令:“动手!”
整座峡谷的杀机,瞬间彻底炸开。
死士如离弦之箭,分作数股,一部分扑向两侧山壁的私兵,一部分直扑路中辰彦。
人人身手凌厉,招招狠辣,打法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皆是以命换命的搏杀路数。
高处的玄甲私兵同步而动,顺着山壁俯冲而下,与死士狠狠相撞。
刀兵交击的脆响瞬间填满山谷,刺耳金属碰撞声里,混杂着骨骼断裂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哼。
死士悍不畏死,哪怕身受重伤血流不止,只要尚存一口气,便会死死缠住对手,为同伴创造绝杀机会。
辰家私兵配合默契,三五人结成攻防小阵,轮转攻守、互为依托,精密的阵型一次次瓦解死士的亡命冲锋。
一名死士被长戈贯穿胸膛,濒死之际依旧不肯松手,反手攥紧戈柄,猛地将私兵拽至身前,短匕直刺对方咽喉。
私兵当即弃戈后仰,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身旁同伴刀锋转瞬即至,利落斩下对方头颅。
热血泼洒在碎石地面,转瞬□□燥尘土吸附干净,只留下一块块暗沉的痕迹。
战场中央,辰彦与王钏已然缠斗在一起。
王钏剑法承袭姜家嫡传,路子刚猛霸道,大开大阖。每一剑劈出都裹挟风雷,剑光在夜色里纵横交错,招招抢攻,步步紧逼,将被拦路的恼怒尽数泄在剑锋之上。
辰彦始终不与他硬拼。
身形飘忽不定,步法精妙绝伦,在密集剑光里从容穿梭,辗转腾挪。
王钏的利刃一次次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始终差之毫厘,始终无法伤及分毫。
他全程只避不攻,双眼冷静锁定王钏所有动作。
“只会躲闪逃避?”王钏越打越躁,剑势愈发狂暴,“辰家少主,本事就这点?”
辰彦身形一晃,避开当头劈落的绝杀一剑。凌厉剑光落空,狠狠劈在后方山壁上,轰然炸出三尺深的凹坑,碎石碎屑四溅纷飞。
他落定在十步之外,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通体黯淡无光,连月色都无法在其上留痕。剑锷嵌着一枚古朴暗玉,玉中血纹路隐隐游走。
辰家传承佩剑,幽玄。
望见这柄剑,王钏眼底闪过忌惮,他舔了舔唇角,语气阴狠:“好剑,可惜落在你这种懦弱之人手中,纯属浪费。”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冲,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裹挟周身全部修为,带着雷霆之势直扑辰彦。
剑气先至,撕裂空气,发出刺耳之声。
辰彦终于不再后退,反手握紧幽玄剑柄,剑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剑鸣。
简单朴素的一剑直直递出,无半分花哨招式,却沉凝如山,势不可挡。
黑白两道剑芒在半空轰然相撞。
刺眼灵光炸裂开来,厚重的灵力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四方,掀飞周遭数十丈的碎石尘土。近处几名交战的死士与私兵,尽数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轰鸣巨响里,王钏的银白剑光寸寸碎裂消散殆尽。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凌空翻转两圈才勉强站稳。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岩石应声龟裂,纹路四散。
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你……”王钏双眼圆睁,满眼难以置信,“你的修为怎么会……”
他的疑问未能说完。
一旁静默观战的七名灵师,终于集体出手。
领头白发老者双手飞速结印,晦涩古老的咒文脱口而出,周身灵光暴涨。其余六人迅速站位,布成七星阵型,灵力彼此勾连呼应。
巨大法阵在峡谷上空快速成型,繁复阵纹以幽蓝灵光勾勒,缓缓旋转间,铺天盖地的心悸压迫感笼罩全场。
辰彦神色骤变。
是辰家秘传的七星镇灵阵。
此阵需七位灵台境灵师合力催动,威力足以镇压一方天地。他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从未亲眼得见。此刻亲身直面,才知文字记载何其浅薄。
法阵成型的刹那,七道幽蓝光柱从天垂落,如七根擎天巨柱轰然砸下,精准将辰彦困在阵中心。
光柱之间灵力交织,不断向内收缩挤压。
如山镇压之力层层叠加,压得人骨骼发酸、脊背紧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王钏肆意大笑,笑声张狂响彻山谷:“辰彦,你不是很能打吗?继续动手啊!这七星镇灵阵,是我父亲耗费巨大代价,从你们辰家秘库拓印所得,专门克制你!”
辰彦全然无视他的嘲讽。
他拄剑立身,硬生生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镇压之力,面色微微泛白,眼神依旧沉稳冷静。
幽玄剑锷的古玉缓缓亮起,玉中纹路彻底苏醒,顺着剑身快速蔓延,将他的右手与剑柄紧紧相连,气息互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瞬,周身气场骤然剧变,磅礴浩瀚的精纯灵力自体内爆发而出,裹挟着近乎神性的威压,席卷整座法阵。
幽玄剑长鸣不止,剑身浮现无数符文,纹路晦涩偏僻,在场灵师无一能够辨识,只从符文涌动的力量里,生出本能的惊惧。
辰彦抬剑横扫,墨黑弧光骤然划破虚空,所过之处,镇灵阵的光柱剧烈震颤,幽蓝光明灭不定,动荡不止。
七位灵师全力催运灵力稳固法阵,额角青筋暴起,手势不断加快。可那道墨黑剑光锋利无匹,层层灵力罗网尽数被轻易剖开。
“不可能!”白发灵师失声惊呼,“此阵即便是陵主亲至,也无法破得如此迅捷,他怎么会……”
话语戛然而止。
辰彦第二剑已然刺出。
不再横斩,直指阵眼。
幽玄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极致墨色流光,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精准刺入法阵核心。
剑锋入阵的瞬间,运转不息的七星镇灵阵骤然凝滞一瞬。
紧接着,七道光柱同时轰然炸裂,漫天幽蓝光雨簌簌坠落。
剧烈灵力反噬袭来,七名灵师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两名修为最弱的灵师直接跌坐地面,面如金纸,气息紊乱虚弱。
白发老者勉强稳住身形,看向辰彦的目光,只剩极致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而辰彦身形一闪,已然瞬移至王钏身前。
幽玄剑稳稳落回掌心,锋利剑尖,死死抵住对方咽喉肌肤。
“还要打吗?”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胆寒。
王钏脸色惨白如纸,双唇不住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手中的银白长剑早已从中断裂,半截剑尖斜插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
谷底各处的厮杀,也随之渐渐停歇。
辰家私兵凭借人数优势与精妙战阵,斩杀大半死士。剩余二三十名死士背靠背聚拢,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死攥紧兵刃,不肯俯首。
灵师们法阵尽破,身受反噬重伤,战力十不存一,尽数被私兵团团围困,插翅难飞。
辰彦缓缓收回长剑,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王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私兵统领,沉声吩咐:“将王钏与所有灵师押回帝陵,交由君主处置。这些死士……”
他停顿片刻,看着那群至死顽抗的黑衣人,轻轻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无波:“留几个活口取证,其余就地处置。”
私兵统领躬身领命,即刻转身调度人手。
两名私兵上前扣住王钏双臂,将人强行架起。极致的恐惧过后,王钏终于挣脱禁锢,疯狂挣扎,对着辰彦的背影怒喊道:“辰彦!你今日这般对我,我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辰家得意不了多久,帝陵迟早是我们王家的。”
辰彦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帝陵从来不属于任何一家。”
夜风吹散他的话音,却字字清晰落地:“辰家世代坚守的是职责,从来不是权势。你看不透这一点,今日这场教训,便是白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我们吻过
此番外出巡查, 众人一共擒获三只无舌怪。
九州亘古岁月里从未有过此物踪迹,骤然现世,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最关键的是, 只要寻到它们的巢穴,顺着脉络封死通道, 就能截断火狱之徒潜入九州的来路。
可三只无舌怪狡猾至极。
轮番审问数遍, 它们始终牙关紧闭, 一字不吐。任凭众人用尽手段, 半句有效线索都撬不出来, 摆明了要耗到最后。
千宿看审问毫无进展,不愿再白白耗费时间口舌。她抬手快速结印, 灵力骤然震荡, 当场将三只无舌怪尽数震晕。
她打算侵入妖物识海, 从它们的记忆里翻找线索。
这套溯忆秘术是她独有的法门, 旁人学不会,也破不掉。
她本想带上玹攸一同入梦, 转头望去, 却见殿中气氛紧绷。
方才不知何故,玹攸与淮临竟当众交手,两人脸上都挂着伤, 周身灵力紊乱翻涌, 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千宿暗自轻叹。
玹攸淮临二人此刻心绪大乱, 状态极差。若是强行拉入记忆之境,只会徒生变数。她当即打消念头, 只带着忘川一人准备施术。
方才那场架,两人打得极重。
衣衫边角尽数染了血迹,分不清是谁的伤口渗出的血色。千宿一走, 两人各占大殿一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谁都没有开口,视线更是未曾触碰分毫,彼此相看皆是冷哼。
千韵最先察觉不对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几遍,越看越觉得蹊跷,凑上前轻声发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手来了?”
玹攸面容冷峻,闭口不言。
淮临侧过脸庞,下颌线条绷得笔直,同样一语不发。
两人这般僵持,反倒让千韵心里的疑惑更重。
他正要继续追问,一旁立着的玉娘忽然掩唇轻笑,将两人神色尽数收在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说二位公子,该不会是为了仙主打的架吧?”
一句话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沉寂过后,围观众人像是被点透了症结,当即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填满整座大殿。
有人直言早就看出二人对千宿态度异样,有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有人低声感慨啧啧称奇。
喧闹的议论声里,玹攸与淮临的耳尖悄然泛红。
玹攸本是常年冷面寡淡的性子,此刻耳间绯色漫开,硬生生透出几分窘迫。
素来从容沉稳的淮临更是绷不住,面皮热度节节攀升,唇瓣反复抿动,半句辩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众人见状,心里已然笃定。
这场冲突,分明是二人碍于千宿,暗中较劲争风吃醋。
淮夙自然处处向着自家兄长,她挽住淮临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坦荡又骄傲:“我哥哥哪里差了?他日后可是尧都之主,身份地位样样顶尖,哪里配不上千宿姐姐?这就叫……”
她歪头思索片刻,眼里骤然亮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本就是天作之合!”
清脆的少女声响彻大殿,引得周遭众人纷纷失笑。
淮临任由妹妹替自己争辩,全程没有出声制止。他垂着眼帘,心底翻涌着繁杂细碎的情绪,五味杂陈。
换作往日,他与千宿相处始终分寸有度,进退得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可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瞥见玹攸在千宿身边,心里就会漫开一股酸涩,压不住,消不散。
今日这场缠斗,根源本就在此。
玹攸没耐心听周遭众人打趣调侃。
他抬手拨开围堵的人群,脚步笔直,径直踏出殿门,只留给满殿人一道挺拔冷硬疏离至极的背影。
千韵快步追了出去。
夜风穿廊席卷,裹挟着深夜的凉意。
玹攸走在前方,步速平稳,月色落在他身上,衬得那道背影孤冷又单薄。
千韵与他并肩同行,侧头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道:“你莫要放在心上,大家随口乱说的闲话,不值得你较真。”
玹攸脚下步履未停,没有应声。
千韵怕他郁结在心,絮絮叨叨说起来。
玹攸胳膊上被淮临击出的伤口持续传来痛感,骨缝里都透着钝麻酸胀。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扛着翻涌的痛感,全程不露半分异样。
千韵依旧在身侧不停说着,从当晚月色景致,聊到无舌怪的诡异蹊跷,最后又绕回来反复安抚他的情绪。
玹攸终于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平静的语气里,藏着足以掀翻心绪的重量,字字清晰:
“我们吻过了。”
“吻……吻过?”千韵话音骤然截断,身形瞬间定在原地。
他尚且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玹攸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是她主动吻的我。”
千韵彻底怔住。
仙主那样的人会主动亲别人?
玹攸说完,不再多做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千韵不禁感叹:“难道这俩人当真看对眼了?”
——
千宿带着忘川去了安置无舌怪的房间,走到三只昏迷的无舌怪身前,盘膝落座,准备进入无舌怪的记忆中。
忘川看了看她,也坐在了一旁。
“入。”千宿低声落字,两道神识当即脱离肉身,化作流光,一头扎进无舌怪的识海深处。
溯忆之术是千宿独创的秘术,修行至今从未失手,但凡施术,必能窥探对方过往记忆。
可这一次,当二人神识尽数坠入妖物记忆之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空。
四方皆是茫茫白雾,分不清上下方位,辨不出前后路径,整片空间空旷死寂,没有半点多余物象。
千宿立身白雾中央,眉心微微蹙起。手上灵力尽数催动,无数灵力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探去。
所有探出去的灵力,尽数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馈。
反复尝试数次,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依旧一无所获。
忘川立在一旁,衣袍在空荡虚无中随风自动。他侧眸看向蹙眉凝神的千宿,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千宿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无舌怪刻意封锁了自身记忆,识海布有高阶禁制,我的灵力探不进去。”
忘川见她神色肃穆,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四周茫茫白雾,道:“我来读它心念。禁制能封死过往记忆,却锁不住当下所思所想。我将捕捉到的讯息告知于你,你从中推演拆解,或许能找到破局之处。”
千宿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立刻点头应允。
二人默契十足,无需多余言语。
千宿掌心再度涌出淡金色灵力,如水波铺展漫开,在虚空里凝成一方流转的光幕。忘川缓缓闭上双眼,眉心一道浅淡灵纹缓缓浮现,微光徐徐绽放。
读心秘术悄然开启。
神识沉入无舌怪心念最深处,无数细碎嘈杂的低语层层翻涌,像是万千细碎声响在水底盘旋缠绕。
忘川凝神分辨,剔除杂乱杂念,将有效讯息逐一提炼,低声转述给千宿。
千宿闭目凝神,结印的双手不曾停歇,快速拆解、推演、整合忘川传来的所有线索。
光幕之上,无数金色符文飞速流转、起落、变幻,如同星河翻涌。
约莫一炷香时分,她骤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发:“找到了。”
声音落下,双手骤然合拢,周身淡金色灵力暴涨,化作凌厉光刃,裹挟着二人身形,狠狠刺破周遭白雾桎梏。
整片纯白虚空应声碎裂,无数碎片四散飞掠,眼前景象骤然明朗。
二人站稳身形,抬眼望去,纵使见惯六界奇景,心底也忍不住生出震撼。
视线尽头,竟是一座悬浮在深水之下的城池。
头顶没有天光云层,只有一层厚重通透的巨型水幕,如同琉璃穹顶倒扣而下,严严实实笼罩整座城池。
水幕之外,是幽深漆黑的渊海,巨大鱼影缓缓游弋穿梭,庞大身躯掠过之际,投下铺天盖地的暗沉阴影。
水幕之内,却自成一方光亮天地。
不知名的光源弥散四周,光线柔和透亮,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昼夜通明。
城池疆域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街巷纵横交错,规整排布。
沿街屋舍尽数由温润奇石砌造,石体自带淡淡珠光,质感独特,与人间建筑风格相似,却又处处透着异域诡秘。
飞檐翘角之间,悬挂着贝壳串成的风铃。水流微动,风铃轻轻摇曳,空灵清脆的声响回荡街巷。
道路两侧生满奇珍异种,珊瑚般艳红夺目,海藻般柔软飘逸,各类奇异植株在水中舒展枝叶,摇曳生姿。
无数细碎荧光光点穿梭植株之间,浮动流转,恍若流萤纷飞,将整座水下城池衬得如梦似幻。
千宿与忘川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眼底满是讶异。
街巷人来人往,皆是无舌怪。
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男女老少形态俱全。有的守在街边摊位前,摊上摆满珠光流转的珍珠、形态各异的珊瑚,还有无数闻所未闻的深海奇珍。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虽不能言语,却靠手势神态交流,眉眼生动,热闹鲜活。
孩子身形的无舌怪在街巷追逐嬉闹,跑过二人身侧时,带起一缕细碎水流。
粗看之下,这里与人间繁华城池别无二致,烟火气十足。
可千宿观察力素来敏锐,很快便捕捉到潜藏的诡异。
这些无舌怪每当他们擦肩而过,刺骨阴冷的气息便随之席卷而来,寒意直侵肌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收敛周身气息,将灵力压至最低。二人化作寻常路人模样,顺着街巷缓步前行,细细探查周遭地形布局。
千宿目光扫过全城排布,默默记下各处方位。
城中穿插着无数水道,宽窄不一。宽阔处堪比小河,狭窄处如同溪流,蜿蜒穿梭街巷各处。水道水流比外域渊海更为澄澈,泛着幽幽蓝光,尽数朝着城池最深处汇流。
她心底生出猜测,这些水道绝非随意开凿,走向布局隐隐暗合某种玄妙阵法。
二人沿途探查许久,在一处僻静街巷角落驻足停下。
忘川低声开口:“全城灵气流向异常,所有灵力尽数往腹地汇聚,像是被某处核心之物强行牵引。”
千宿轻轻点头,与他感知全然一致。
整座城池看似平和繁盛,实则步步暗藏玄机。水道走向、建筑排布、植株分布,所有细节都指向城池最深处。
她抬眼远眺,视野尽头浮现一片恢弘建筑群,格调庄严肃穆,与周遭民居截然不同,气场格外突出。
“往那边走。”千宿压低声线。
二人循着方位,朝着城池腹地缓步前行。
越往深处,周遭景致愈发奇异诡秘。
沿街建筑愈发高大精致,墙面镶嵌巨型彩贝,表层流转七彩光晕,绚烂夺目。
水道水流流速渐快,奔涌之间发出低沉轰鸣,层层震荡。
再往前走,空气里悄然萦绕起一缕异香。
香气极淡,似有若无,像是由千百种繁花酿成。
千宿脚步一顿,当即屏息凝神。可这香气极具蛊惑性,无孔不入。
忘川也察觉到异常,眉心微凝:“前方有古怪。”
二人放轻脚步,循着香气源头前行。穿过一道天然石门,视野骤然开阔,一方无边无际的巨型花园赫然铺展眼前。
初见这片花海,只觉景致绝美,超脱世间凡俗。
各色奇花异卉肆意盛放,绵延无尽。大朵繁花层层叠叠,色泽浓郁欲滴;细小花蕊纤弱轻盈,微光萦绕;还有不少异种植株花瓣反复张合,如同呼吸吐纳。
淡淡雾霭萦绕花丛,柔光流转,宛若仙境秘境。
可极致美艳之下,藏着致命凶险。千宿瞬间捕捉到暗藏的危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出声提醒忘川,异变骤然爆发。
藤蔓破土窜出,无声无息,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直扑千宿面门。
千宿侧身闪避,终究慢了一瞬。
藤蔓顶端巨大花苞骤然张开,内里排布一圈细密尖锐的利齿,狠狠咬合在她小臂之上。
尖锐痛感瞬间炸开。
衣袖当场撕裂,白皙肌肤上留下两道深深齿痕,鲜血汩汩涌出。渗出的血色泛着浓郁紫黑,妖异刺骨,毒液已然侵入肌理。
她尚且来不及运功驱毒,四周整片花丛尽数躁动起来。
无数粗壮藤蔓接连破土而出,每一根藤蔓顶端,都悬着一枚狰狞花苞。花苞齐齐张开,利齿摩擦,密密麻麻,透着杀意。
数十朵异色繁花缓缓转动花心,精准对准二人,姿态诡异。
千宿与忘川即刻背靠背站稳,环视四方,心底已然明晰,他们被彻底围困,无路可退。
“这些花能噬生。”千宿咬着牙,左手快速按压小臂伤口,灵力急速运转,逼出体内紫黑毒血。
话音未落,漫天藤蔓繁花同时发起攻势。
千宿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寒芒流转,瞬间斩断三根扑来的藤蔓。
断口喷溅出暗红汁液,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汁液滴落地面。
忘川同时出手,双袖振起,数枚薄如蝉翼的飞刃破空而出,轨迹诡异灵动,精准切割藤蔓薄弱节点。
藤蔓应声断裂,可断口处转瞬便滋生出新的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愈发粗壮凶悍。
“缠斗下去没完没了,杀不尽。”忘川急声道,飞刃持续盘旋斩杀。
千宿也看清了症结所在。
这些妖花藤蔓再生能力极强,普通斩杀毫无用处。她当即决断,左手快速结印,周身灵力骤冷。无数冰蓝色光点从掌心迸发,化作一只只剔透冰蝶,振翅飞向四方。
冰蝶过境,空气瞬间凝结,细密冰晶层层铺展,寒意肆虐。
可这些噬生妖花全然不惧寒意,反倒被彻底激怒。
漫天花苞大幅张开,生出极强吸力,尽数吞掉飞来的冰蝶。花瓣咬合咀嚼,细碎咔嚓声不绝于耳,冰屑零落洒落,转眼便被根系吸收殆尽。
千宿眸色一沉。
自己的冰系术法,竟被这些妖花当作吃食吞噬。
与此同时,花丛深处再起变故。
数十朵异种繁花全力绽放,花瓣剧烈颤动,浓郁花香成倍暴涨。
千宿头脑骤然昏沉,眼前景致扭曲模糊,四肢沉重僵硬,渐渐不受心神掌控。
“是迷魂香,守住识海清明。”
忘川的声音传入耳畔,却像隔着一层厚重水幕,模糊悠远。
他此刻状态同样极差。强行催动眉心灵纹,全力开启读心秘术。
这一读,心底骤然沉到谷底。
每一朵妖花都拥有独立意识,无数细碎心念交织缠绕,在彼此传递讯息,谋划围杀套路。
花阵攻势层层升级,漫天花瓣凌空飘落,化作缤纷花雨,景致绝美,却暗藏杀机。
细碎花瓣落在肌肤上,如同无数利刃切割,瞬间划开密密麻麻的血痕。
千宿挥剑横扫,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格挡所有飞落花瓣。可花瓣无穷无尽,漫天席卷,根本格挡不尽。
忘川双手结印,操控飞刃高速盘旋,组成环形防御阵,将漫天花瓣绞成细碎粉末。
可花粉依旧带着浓烈迷魂毒性,吸入半分,眩晕昏沉的感觉便愈发剧烈。
二人倾尽所能,与诡异花阵殊死缠斗。
千宿冰系术法被彻底克制,便尽数依仗精妙剑法,软剑翻飞起落,剑气纵横,不断斩断来袭藤蔓。忘川飞刃精准凌厉,预判所有攻势,提前破解致命杀招。
两人看似各自为战,生死关头却默契无间。
千宿剑光开路破局,忘川飞刃紧随封堵;忘川读心预判危机,千宿提前布防抵御。无需言语交流,一个细微动作、一丝气息变动,便能通晓彼此意图。
可妖花攻势源源不绝,没有半分衰竭之势。
千宿体力飞速消耗,小臂伤口虽已止血,残余毒素依旧在肌理游走,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卡顿。忘川面色愈发苍白,眉心灵纹明暗不定,灵力损耗极大。
花香越来越浓,无孔不入,死死缠锁二人神识。
千宿狠狠咬破舌尖,借剧痛维持清醒,可视野依旧不断模糊,花丛色彩扭曲交织,化作斑斓漩涡,搅得人心神俱裂。
忘川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想要拉住身侧的千宿,手臂抬至半空,四肢骤然脱力发软。
两道身形几乎同时卸力,双双倒落花丛之中。
意识彻底沦陷,坠入无边黑暗。
——
另一边。
姚崇折返息地之后,有些消沉。
他静坐殿中,窗外月华倾泻,铺在青石地面,凝出一层薄薄冷霜。他浑然无心观赏,双目怔怔落在案上孤灯。
灯焰明明灭灭,光影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间积压着散不去的沉郁。
自打从仙都归来,他便日夜难安,寝食皆废。
闭眼便是那日险境中的画面。千宿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挡在他身前,衣袂翻飞,眼眸清亮决绝,胜过九天繁星。
那一瞬间的震颤,在他沉寂数百年的心底落下种子。生根,抽芽,疯长,彻底打乱他百年不变的心境。
他执掌息地数百年,位权重高,心性冷硬如铁,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可唯独这一次,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臣服于千宿。
不是居高临下的占有,不是利弊权衡的算计,是心甘情愿俯首折腰,将一身傲骨尽数倾覆在她身前。
这份想法啃噬心神,扰得他坐立难安,连日常批阅文书的心思都没有了。
息地一众臣属皆察觉君主近日心神恍惚,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缘由。
这般煎熬数日,姚崇终究按捺不住,他只身离开息地,踏入人界,直奔皇宫。
他要见宋行止。
彼时宋行止正在宫内处理朝政,听闻息地君主骤然到访,满是惊讶。他放下手中朱笔,亲自起身出殿迎接。
二人相见,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今夜的姚崇,却无心追溯过往。他抬手轻拍宋行止肩头,扯出一抹浅淡干涩的笑意,嗓音沙哑低沉:“陪我喝两杯。”
宋行止没有多问,即刻传令宫人,在御花园凉亭摆下酒菜,屏退所有侍从,独留二人相对。
夜深人静,园中风止,唯有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远处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皓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铺满亭台琉璃瓦,泛着细碎银光。石桌之上,小菜精致排布,两壶陈年佳酿静静摆放,醇厚酒香随风漫开。
姚崇毫不客套,落座便自斟自饮。
接连三杯入喉,辛辣灼烧感从喉头直坠肺腑,心底积压的郁结,才稍稍纾解几分。
宋行止静坐对面,端着酒杯迟迟未饮,静静凝视他,眼底藏着审视。
酒过三巡,醉意渐染,姚崇话绪渐多。
他单手撑着额头,指腹摩挲空置酒杯边缘,目光涣散,望着杯中残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说,人离世之后,会去往何处?”
宋行止闻言默然不语。
姚崇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这几日,夜夜梦见我母亲。”
他说起母亲,宋行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样一个几次三番想踏破他人界的君主,竟然要跟他聊家常,着实反常。
“我年少时。”姚崇再度斟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浑然不顾,目光定定望着天边皓月,“母亲待我素来严苛。天未亮便要起身修行,稍有懈怠,便是戒尺责罚。”
“可我大哥不同。”他语气极轻,像怕惊扰了陈年过往,却藏着数百年散不去的委屈怨怼。“大哥无需苦修勤勉,母亲待他,永远温柔包容。”
“我那时总在疑惑,她是不是从未真心待我。年岁渐长,这份念头深深扎根心底,时至今日,我已然分不清,是事实如此,还是我执念臆想。”
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大哥是天生君主,人中龙凤。我呢?不过是永远追在他身后的影子。母亲偏爱他,本就是理所应当。”
宋行止静静听着,始终不曾开口,只觉这经历有些相似。
“后来她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她遣人传讯息,想见我最后一面。”
“可我那时年少执拗,满心都是多年积攒的怨气。”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她生前从不疼我,临终才念及我的存在?我偏不如她的意。我终究,是没有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就这般走了。至死,没能见我一面。”
夜风骤然转盛,吹得亭角宫灯剧烈摇晃,光影斑驳,落在姚崇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着眼帘,那双惯来冷厉深邃的眼眸,悄然泛起红意。
“我原以为,我会觉得解气,会了结多年心结。可数百年来,我从未有过半分畅快。每至深夜,我总会想起她最后那句嘱托。她说,崇儿,娘想看看你。”
凉亭陷入长久沉寂,连风声都淡了几分,月光仿佛都随之凝滞。
宋行止抬眼望向天边孤月,避开姚崇落寞的神色,默默为他斟满一杯酒,轻轻推至他手边。
“不知为何,近来总频繁想起她。”
姚崇摩挲冰凉杯沿,眼底满是茫然困惑:“我常常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她的严苛,或许是盼我成材。而我年少的执拗与委屈,不过是孩童幼稚怨气,却让我记恨、纠结了数百年。”
无人能给他答案。
逝者已逝,所有未曾说开的误会、未曾求证的心意、未曾和解的遗憾,终究再无弥补之机。
姚崇再度举杯,尽数饮尽。
酒意彻底上头,眼神愈发迷离恍惚。沉寂良久,就在宋行止以为他已然睡去时,他低沉柔软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气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的息地之主。
“行止,我遇见了一个人。”
宋行止转头看向他。
“一个姑娘。”
说出这四个字时,姚崇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与小心翼翼。
“恶魂山一战,是她救了我。彼时险境丛生,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却偏偏冒死拉我一把。”
他顿了片刻,似在搜寻贴切措辞,最终只是轻轻摇头:“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宋行止听到这里就已经猜出他说的是谁。
千宿,九州人人仰慕的仙都之主。
没想到,连息地君主也沦陷其中。
“我活了数百年,见过六界无数绝色女子,却从未有一人,能让我生出这般心绪。”姚崇道。
“千宿。”宋行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意味深长。
姚崇点点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醉意裹挟心神,所有思绪都缠绕在一人身上。
他靠着亭柱,仰头望月,月光碎落在他眼底,一片朦胧温柔。
“她就像天上明月。”他轻声呢喃,字字皆是真心,“远远望着,便觉世间明朗。可伸手触碰,才知高悬天际,遥不可及。”
宋行止举杯饮尽杯中烈酒,没有答话,对于姚崇的话,全然认同。
千宿素来清冷通透,从容淡然,像天边皓月,澄澈明亮,人人可望,无人可及。
月有阴晴圆缺,可她永远那般疏离通透,屹立高处,让人满心仰望,无从靠近。
亭中二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一壶又一壶佳酿饮尽,姚崇彻底醉沉,伏在石桌之上沉沉睡去。
宋行止静静看了他片刻,无奈轻叹一声。起身解下自身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随即传令宫人收拾偏殿,妥善安置他歇息。
一夜安然无波。
次日破晓,天色未明。
急促的灵讯骤然划破寂静,将宿醉沉睡的姚崇惊醒。
脑袋胀痛欲裂,残留的酒意缠裹神识。他撑着额头坐起身,抬手将闪烁不停的玉镜拿起,映入眼帘的消息,让所有困意尽数消散,通体寒凉。
【帝陵,拟攻仙都。】
短短几字讯息,如冰水灌顶,震颤心神。
他猛地掀开锦被,翻身下床,全然无暇顾及凌乱的衣衫,快步迈步的同时,即刻给千宿传去一道紧急密讯。
传讯完毕,即刻朝着帝陵地界而去。
到了帝陵之后,但见四处守卫层层叠叠,兵刃暗藏,人人神色紧绷,整片地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气息。
踏入主殿,听完众人转述的前因后果,他彻底弄清始末。
此番出兵进犯仙都,并非帝陵顶层旨意。是辰彦的舅舅私调兵马,意图先斩后奏,挑起两界纷争。所幸辰彦及时破关察觉,火速制止,才未酿成大祸。
辰彦面色沉冷,显然为此事震怒不已,严明已重罚涉事之人,再三保证绝不会再有类似事端发生。
换作往日,以姚崇的性情,必然冷眼旁观。
他素来精于算计,深谙制衡之道。仙都与帝陵相争,于息地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大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可此刻,听完所有原委,他久久沉默。
最后还撂下话来:“今日我姚崇把话撂在这里。往后但凡有人,敢动仙都分毫,先踏过我息地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 100 章 以吻解毒。
千宿与忘川进入无舌怪的记忆里, 已经许久。
殿外廊下,淮临立得笔直,他一次次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千宿从前特意叮嘱过, 溯忆秘术最忌外力惊扰。一旦被打断,施术者与入梦者都会遭受反噬。轻则神识错乱, 重则魂魄离体, 再也归不回肉身。
可这么久了他们都没出来, 他感觉不安。
漫长的等待里, 没有半点动静传出, 他终是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一眼便见千宿伏倒在地, 整张脸惨白无血色。忘川歪倒在旁, 已经失去意识。
旁边的无舌怪, 头颅周遭萦绕着一圈淡蓝光晕, 静静流转。那是千宿施术留下的印记。
淮临大步冲上前,俯身将千宿揽进怀里。
少女身躯刺骨冰凉, 软软塌在他臂弯, 无力支撑分毫。他探上她腕间脉络,细细摸索。
好像……没有搏动。
一瞬之间,淮临脑袋一片空白。
“千宿!”他压着翻涌的慌乱出声, 嗓音绷得发紧。
“千宿, 你醒醒!”
怀中人毫无回应, 眼睫安稳垂落,没有一点生息。
淮临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掌心凝出温润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
灵力顺着肌理游走蔓延, 却毫无用处。
他不肯放弃,再度催出灵力送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少女躯体始终冰凉,脉络沉寂,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极致的恐慌,让他再喊不出她的名字。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韵和玹攸一前一后匆匆赶来。
千韵刚跨过门槛,看清殿内狼藉场面,脸色骤然煞白:“这……这是怎么了?”
玹攸视线快速扫过全场,落在千宿苍白的脸上。
他跨步上前,力道干脆,直接将淮临一把推开。
淮临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半步,却顾不上争执。
玹攸顺势将千宿接入自己怀中,快速探过她鼻息,又并指抵在她颈侧经脉,而后焦急道:“人困在记忆幻境里了。幻境中突发变故,神识被滞留,脱不开身。”
千韵急得眼眶通红,连忙追问:“那怎么办?有没有法子救他们出来?”
玹攸小心翼翼将千宿平放于地面,道:“进幻境,亲自去找。”
千韵怔住:“仙主的秘术旁人根本破解不了,我们怎么进得去?”
“我可以。”玹攸短短四字,语气平淡笃定。
淮临抬眼看他,满是诧异,连他这个跟了千宿这么多年的人都无法介入千宿的溯忆幻境,他竟然可以?
满心疑云层层堆叠,可眼下千宿生死未卜,所有烦闷都只能暂时压下。
玹攸无视他的目光,径直在千宿身侧盘膝落座,双手快速结印。
接着无舌怪头颅旁的蓝色光晕骤然亮起,光晕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扩散铺展,在半空凝成一片朦胧光幕。
光幕之内光影扭曲破碎,无数残影流转,正是无舌怪的记忆入口。
千韵立刻上前:“我们一起进去,人多总能多份照应!”
玹攸侧眸扫过千韵,目光落在淮临身上。
他本不愿让淮临同行,但是幻境危机未知,多一人便多一份助力。
心底那点排斥与不情愿,被眼下的危局压下,他轻轻颔首,算是应允了。
淮临虽然对此人怨气颇深,但是为了千宿他不得不忍,他压下所有杂念,紧随其后,抬脚踏入蓝色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
整个人如同卷入湍急涡流,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流转,光怪陆离。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全是无舌怪一生的记忆残片,杂乱堆砌,毫无时序逻辑。
三人快速商议,敲定分头搜寻的法子。
幻千宿境太过辽阔,三人同行效率太低,极易错过线索。千韵自选一方方位,玹攸与淮临各走一路,约定两时辰后折返此处汇合,不论有无收获,不得延误。
千韵一路边走边张望,越往深处走,周遭荒凉感越浓,远处不断传来沉闷轰鸣,像是万千人齐聚远方,齐声呐喊共振。
循着声源穿过成片嶙峋石林,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巨型广场铺展开来。
黑压压的无舌怪挤满整片场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众人围成巨型圆环,环心矗立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台,台身雕刻繁复诡秘纹路,微光流转,与天穹那轮暗紫异阳遥遥呼应。
千韵心生好奇,侧身挤到人群边缘观望。
他身形瘦小清秀,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且这片记忆幻境里的无舌怪,无法感知外来神魂的存在。
他胆子渐大,再度往前挪了几步,紧盯高台动静。
高台之上,一名年迈的无舌怪开口发声。陌生晦涩的语言入耳,自动在他脑海中转化为通晓的语意——今日是族中五百年一届的大选,择优推举新任族君。
规则简单粗暴,谁能夺得台心灵珠,谁便是下一任君主。
千韵暗自咋舌。
这般择君方式太过随意,全然凭蛮力争抢,毫无章法可言。
他正暗自腹诽,老者缓缓退下高台。台心地面缓缓开裂,一方石台缓缓升起,台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莹白灵珠。
宝珠通体澄澈,内里星子流转,柔光四溢,美得晃眼。
千韵看得出神,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半步。
老者一声令下,大选正式开启。
广场上无数无舌怪蜂拥而上,齐齐朝着灵珠冲杀而去。瞬间场面大乱,身影交错,术法灵光此起彼伏。
无舌怪的术法带着原始凶悍的野性,有人凝雾攻杀,有人化兽搏击,更多人直接肉身相搏,拳拳到肉,厮杀得凶狠惨烈。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幼在仙都长大,见惯了仙都规整雅致的比试切磋,从未见过这般野蛮原始、毫无顾忌的厮杀争斗。
灵珠在无数人影间反复辗转,落入谁手,便会瞬间遭到众人围攻抢夺。有人重伤倒地,有人断臂依旧死战,无数人为这枚宝珠拼尽全力。
这场争夺持续良久,惨烈又热闹。
千韵看得入神,彻底忘了自己入幻境的初衷,只顾踮脚观望。
混战最烈之时,灵珠被一名身形彪悍的无舌怪奋力掷出,冲破人群包围圈,直直朝着千韵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千韵脑子一空,下意识往后退步躲闪。
可那灵珠像是自带追踪之力,半空骤然转弯,死死锁定他的方位,速度极快。
他转身想逃,根本来不及。
下一瞬,宝珠突然稳稳落进他的手中,星流光晕流转,漂亮到极致。
接着整片喧闹的广场,骤然死寂,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千韵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微微抬手,试着将宝珠递还出去,表示自己无意争抢,任由他人取走。
结果无人上前,死寂的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这名无舌怪远超同族身形,威压慑人。方才的混战里,他一路碾压众人,本是最有机会夺得灵珠登顶君位的人。
千韵心底叫苦不迭,已然做好被发难的准备。
可对方行至他三步之外,骤然驻足。深邃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怒意,反倒盛满极致的敬畏。
下一瞬,那无舌怪突然单膝跪地,俯首垂首,姿态郑重肃穆,沉声开口,喊了一声:“君主。”
君……君主?千韵瞬间愣在原地。
不等他回神,身后黑压压的万千族人尽数屈膝下跪。
万千膝盖同时磕击地面,沉闷的轰鸣层层叠加,像惊雷滚过旷野。所有人尽数垂首,姿态虔诚敬畏,齐声高呼:“拜见君主!”
他怎么就成了君主了呢?
千韵手里握着掌心温热的灵珠,望着跪伏一地的万千族人,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
花海深处,风息凝滞无声。
玹攸垂眸看向腕间那根细如发丝的心脉绳。
绳身灵光微弱飘摇,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联结,遥遥指向花海深处。
他踏入这片无边花海许久,从日影西斜寻至暮色笼罩,一路拨开层层叠叠的异花,踏碎无数花枝。
花瓣沾满身袍,拂去一层,又落一层,从未停歇。
此刻绳上灵力几近断绝,绷得笔直,随时都会寸寸碎裂。
玹攸不敢深想后果,只能咬牙提速,不断拨开及腰异花,向着花海最深处搜寻。
这片花海处处透着诡异。
花开得过分繁盛浓烈,艳得失真。猩红如浸透鲜血,素白如覆满寒霜,紫霞色揉碎在层层花瓣间,无边无际铺展,美得脱离凡俗,像人为精心织造的囚笼幻境。
心脉绳那头的气息越来越弱。玹攸心里的慌乱,一寸寸加重。
翻过一道低矮花坡的刹那,心脉绳骤然微微发烫。
玹攸脚步顿住。
前方紫藤垂落的幽暗深处,终于捕捉到那缕熟悉的气息,此刻正被层层花雾禁锢包裹,却真切存在。
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正要迈步上前,一股极致浓郁的花香骤然扑面而来。
香气汹涌霸道,尽数灌入口鼻,他瞬间警觉,迅速屏息,身形急速后撤。
但是已经晚了,头顶天光骤然暗沉,漫天花瓣如瀑坠落,纷纷扬扬铺满天地,不是随风轻落,而是携着凌厉杀势,尽数朝他穿刺席卷。
周遭花丛尽数活了过来。
万千花枝同步扭转,所有花盘齐齐调转方向,死死锁定他的身影,瞬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
层层花瓣收拢叠加,化作一张巨大花网,从天而降,封死所有退路。
玹攸反应极快,双手即刻结印,周身金色灵光暴涨,凝出坚实护体屏障。
漫天花瓣撞在灵光壁上,细碎噼啪声响连绵不绝,如雨打残荷,似飞蛾扑火。
他手腕震抖,灵力化作刚劲风罡四散荡开,硬生生逼退周遭围拢的花枝,震碎漫天飘落的花瓣。
可这些异花悍不畏死。
碎一层,涌一层,前赴后继,无穷无尽。整片花海似被无形意志操控,一心要将闯入者彻底吞没。
玹攸眉心紧蹙,这般消耗缠斗毫无意义。他反手握住身后双柄剑柄,寒光乍现。
双剑出鞘的一刻,凛冽寒意席卷整片花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澄澈凛冽,青如寒潭沉水,白如九天落霜。双剑齐动,身形旋舞,剑光交织如游龙穿梭,精准劈杀所有袭来的花藤花枝。
剑气所及,花瓣纷飞,茎叶断裂。
可花海无边,花枝无尽。斩断一批,即刻新生一批,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玹攸眼神沉稳,双剑在手中运转自如,青白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所有攻势尽数绞碎。
漫天花瓣簌簌坠落,落得满身满肩。地面残瓣堆积厚重,踩上去绵软无声。
惨烈的厮杀,衬着漫天飞花盛景,生出一种极致矛盾的凄美。
终于,最后一批近身花枝被尽数斩断。漫天失力的花瓣缓缓飘落,铺满一地残红。
玹攸收剑,顾不上擦拭满身残瓣,目光穿透凌乱花枝,牢牢锁定花海深处。
花丛掩映之间,一片熟悉的衣袍露了出来。他心跳骤然失序,快步上前,伸手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的花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气息瞬间冻结。
千宿静静躺倒在地,脸色苍白惨淡,唇瓣却覆着一层诡异淡紫。双眸紧闭,气息弱得几乎无从感知。满身落满细碎花瓣,被繁花层层簇拥,安静得过分,死寂得让人心慌。
不远处的忘川同样倒地昏迷,气色虽差,气息尚且平稳,只是被花香迷困,并无性命之忧。
玹攸全然无暇顾及旁人,蹲身将千宿轻轻揽入怀中。
双手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刺骨寒凉席卷而来。
指腹探上她腕间脉络,脉搏微弱细碎,跳动紊乱急促,似有异物在经脉中肆意冲撞。
花毒?她中了花毒?
他垂眸细看,但见她唇上的淡紫正在快速加深,一点点化作暗沉紫黑,隐隐透着邪气。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剧毒,蔓延速度极快,霸道无解。
玹攸不敢耽误半分,扶正千宿的身形,一手托住后心,一手扣紧她的腕脉,催动自身精纯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试图逼出毒素。
灵力入体的刹那,千宿身躯微微一颤,眉头痛苦蹙起。唇瓣无声翕动,隐忍剧痛,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玹攸小心翼翼控制灵力流速,顺着经脉一寸寸探查,追索毒源。
可这花毒极具灵性,遇灵力便四散逃窜,隐匿经脉深处。待灵力散去,又快速聚拢反扑,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反复尝试数次,急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每一次灵力催动,千宿的气色便更差一分。逃窜的毒素受灵力惊扰,扩散速度愈发迅猛,顺着经脉快速蔓延,直指心口要害。
她体内灵力愈发紊乱,生机飞速流逝。
玹攸即刻停手,不敢再强行逼毒。
怀中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唯有唇间紫黑毒色愈发刺目,呼吸也浅淡细碎。
“千宿。”他哑声唤她,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怀中人毫无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千宿,你醒醒。”他俯身,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瓣,触感寒凉刺骨。
心底的恐惧越来越盛,这一刻,看着怀中人生机一点点流逝,看着她即将彻底沉寂,他狂乱得不知所措。
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泪水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变成了冰珠。
目光落在她染着紫黑毒色的唇瓣上,柔软单薄,失尽血色,微微翕合着。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扶起,让她微微仰头。
彼此距离瞬间拉近,她微弱细碎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触感冰凉,柔软,像吻住一片即将消融的初雪。
他闭上双眼,摒尽所有杂念,凝心静气,催动灵力化作纤细丝线,探入她的经脉深处,一点点收拢四散的毒素。
过程缓慢又煎熬,必须极致精准,分毫差错便会两败俱伤。
他一边牵引毒素,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护住她微弱的生机,修复被毒素侵蚀破损的经脉肌理。
周遭花海彻底沉寂。
断落的花枝,堆积的残瓣,静静铺展四周,花香的甜与剑气的凛冽交织缠绕。
晚风轻拂,卷起几片残瓣,悠悠飘落,不敢惊扰这一刻的静谧相拥。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毒素被一点点牵引而出,唇齿间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花毒离体的征兆。
玹攸以灵力隔绝侵入自身经脉的所有可能,同时持续渡入温养灵力,一点点回暖她寒凉的身躯,平复紊乱的气息。
怀中少女的体温,一点点缓缓回升,紊乱的脉搏,慢慢趋于平稳。心底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垮。
他不敢松懈,依旧维持姿态,耐心牵引出经脉深处最后一丝残余毒素。
她的唇瓣渐渐回暖,褪去寒凉,唇间紫黑毒色飞速褪去,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浅淡色泽。
这时,花海外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淮临循着满地打斗痕迹一路赶来,穿过层层花海,翻过花坡,闯入眼帘的却是这一幕。
漫天残瓣悠悠飘落。
花海中央,玹攸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千宿拥在怀中。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扣着她的腕脉,眉眼低垂,唇齿相贴。
二人墨发与青丝交错缠绕,落在满地残瓣之上,缠绵难分。
落日余晖穿透花隙,轻轻笼罩二人,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画面静谧唯美,虚幻得不似真实。
淮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酸涩。
良久静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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