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火狱之徒入
千宿在玉镜中看到松玉传来的妖鬼样貌时, 整个人震惊住。
是火狱之徒。
他们根本没有走无舌怪那条路。至少,不全是。
他们用无舌怪在归禹拖住他们的主力,真正的精锐却悄无声息地从堤窟杀了进来。而她和所有人, 还在无舌怪的地界里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
“中计了。”
千宿霍然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淮临, 忘川, 你们二人留在此地, 率领归禹兵力继续对付无舌怪, 务必将其尽数剿灭, 不得放任何一个火狱之徒从这里突破。千韵随我来,玹攸、辰彦……”
“我去堤窟。”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截断了她的话。
千宿转头, 便见淮临向前迈了一步。
“我必须去堤窟。”淮临的语气不容商榷, “松玉在那边, 我要亲自去确认他的安危。”
千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总觉得淮临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她没有追问, 只点头道:“好,你去。辰彦留下, 协助忘川。”
辰彦应下。
淮临与千宿、玹攸、千韵以最快的速度朝堤窟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他们赶到堤窟时, 入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到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将云层都染成了灰黑色。
松玉正带着堤窟的兵将和百姓四处救火。他的玄色衣袍被烧出了好几个焦洞, 脸上沾满了烟灰和汗渍, 头发散乱,嗓音已经喊得沙哑, 却仍旧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这边派人去拆掉火道隔离火势,那边组织百姓往未受灾的区域转移,又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冲进火场去抢救被困的老人和孩子。
他做了堤窟君主的时间虽然不长, 可此刻站在废墟与火海之间,他已然有了一个君主该有的担当和模样。
众人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与松玉说上一句话,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便从侧面的火墙中炸开。
一头火狱之徒从烈焰中猛扑而出,它身形足有两人多高,暗红色的甲壳在火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利爪如钩,带着灼热的风声朝千宿当头抓下。
那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千宿瞳孔一缩,身形不退反进,双手结印的瞬间周身寒气大盛。
冰蓝色的灵力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成百上千只冰蝶振翅飞舞,每一只冰蝶都通体晶莹,翅膀上覆着细密的霜纹,振翅之时洒落漫天冰晶。
冰蝶群呼啸着迎向那只火狱之徒,极寒与极热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翻涌升腾,将视线都遮得模糊了几分。
那只火狱之徒被冰蝶缠住,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甲壳上凝结了一层薄霜,随即被后续涌来的冰蝶层层包裹,最终在一阵咔嚓声响中碎裂成一地焦黑的冰块。
可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火狱之徒从火光中走了出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燃烧的街巷、坍塌的房屋、甚至地面裂开的缝隙中涌出,暗红的身影在火光中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像是一片移动的火海。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空气中那股硫磺的刺鼻气味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玹攸双手一翻,两柄长剑已然出鞘。赤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蔓延开来,缠绕在剑刃上流转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冲入敌阵,双剑交错斩出,剑光如匹练横空,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劈开层层火浪。
他前世在千宿的幻境中与这些火狱之徒交过手,深知他们的厉害,这些东西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每一头都拥有堪比九州顶尖修士的战力。
说心里不发怵是假的,可他更清楚,此刻若是退了半步,身后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所以他非但不能退,还要比这些火焰怪物打得更狠、更快。
玉娘站在一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之上,那是她的家,是她亲手布置了多年的小院。
院中那棵她最喜欢的海棠树此刻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枝头的花早已化作了灰烬。
她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家园,眼底的酸涩翻涌了一瞬,随即被一股狠厉的杀意取代。
她右手一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鞭从袖中滑出,鞭身上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的光芒,那是她用自己的本命灵力淬炼了多年的兵刃,名为“月影”。
玉娘咬紧银牙,挥鞭便朝最近的一头火狱之徒抽去,鞭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那东西的头颅上,火花四溅。
那火狱之徒被抽得一个趔趄,转头朝她喷出一口烈焰,玉娘侧身闪过,反手又是一鞭,鞭梢如灵蛇般缠住了它的脖颈,她借力飞身而起,一脚踹在它的面门上,将它踢翻在地。
“这是老娘的家!”她怒喝一声,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认命的狠劲,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银白鞭影在火光中交织成一张杀气腾腾的网。
千韵则迅速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地上飞快地画起了阵法。
他的手法比之前熟练了许多,指尖划过地面的轨迹流畅而精准,符文一道道亮起,金光在烟尘中闪烁不定。
阵法初成之际,一道金色的光罩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众人笼罩其中。
光罩上流转着繁复的符文,每当火狱之徒的火焰轰击上来,便会被符文挡下,激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千韵咬紧牙关,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可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淮临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冰霜术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又一道凌厉的冰刃,将挡路的火狱之徒一一劈开。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视,终于在一处燃烧的巷道口找到了松玉的身影。
松玉正背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火场中冲出来,身上的衣袍被烧得破烂不堪,手臂上还有一道还在流血的灼伤,可他的动作却稳得很,小心翼翼地将老人交到前来接应的士卒手中,嘱咐了两句,又转身要往火场里冲。
淮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松玉。”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松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
淮临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药丸,那药丸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寒香,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将药丸塞进松玉的手心里,五指合拢,将对方的手掌握紧:“吃了它。这是我炼了多年的护脉丹,能在你经脉外面多撑一层屏障,火狱的毒火不是闹着玩的。你听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松玉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莹白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淮临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深沉情绪的脸。
他不明白淮临为何在此刻对他格外上心,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药丸送入口中吞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淮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重新投入了战场。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了黑夜。
那是松玉和所有人都从未经历过的惨烈鏖战。
火狱之徒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杀了一头又来一头,杀了一群又来一群,他们不知疲倦,不畏死亡,每一头都像是一台被设定了唯一指令的杀戮机器——焚烧一切,毁灭一切。
千宿的冰蝶术在战场上铺展开来,成千上万只冰蓝蝴蝶在夜色中飞舞,如同坠入人间的星河,每一次振翅都会带走一头火狱之徒的生机。
玹攸的赤金双剑杀得剑刃都有些卷了,剑身上的火焰与火狱之徒的暗红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一次又一次惊天动地的轰鸣。
淮临的冰雪术将一整条燃烧的长街冻成了冰封的甬道,玉娘的银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闪电般的弧光,松玉带着堤窟的将士们一次又一次地将火狱之徒的冲锋挡了回去。
当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千宿忽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那些火狱之徒在白日里凶狠异常、行动迅猛,可到了夜晚,他们的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
他们的视力似乎在黑暗之中大打折扣,往往要等到攻击近在咫尺了才能做出反应,有好几次甚至互相撞在了一起,对着彼此喷了好几口火才意识到打错了对象。
千宿的目光在夜色中变得锐利起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即调整了战术——趁着夜色,集中火力,以快打慢。
夜战愈发激烈。众人借着夜色掩护,将火狱之徒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千宿的冰蝶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贴上敌人的后背,玹攸的剑光在夜色中飘忽不定,玉娘的鞭声在风中炸开,淮临的冰霜将敌人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火狱之徒虽然凶狠,可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战斗力大打折扣,被众人一一斩杀。
黎明时分,最后一头火狱之徒在千宿的冰刃和玹攸的剑光合击之下轰然倒地,碎裂的甲壳和岩浆般的血液溅了一地,在晨光中渐渐冷却成灰黑色的残渣。
千宿拄着长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青衫上沾满了敌人的黑血和自己的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片刻休息,立即带人去查探火狱之徒涌入的路径。
在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山谷深处,他们找到了那道裂缝——那是一个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豁口,豁口那边传来的热浪,浓烈得令人窒息,隐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火光。
这就是火狱之徒攻入九州的通道。
千宿站在那道豁口前,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冷厉而决绝的眼睛。
她取出玉镜,灵光闪烁之间,她的声音传遍了九州每一个君主的耳边,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分量:“火狱通道已然现世,地点堤窟以南三十里,黑鸦谷。九州所有君主听令,即刻起,率尔麾下全部战力,向此地集结。准备全面进攻。”
号令一出,整个九州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睁开了眼睛。
息地姚崇接到号令时正在恶魂山一带布防,他当即将手中那柄灵光巨剑往地上一顿,震得山石簌簌而落,回身对麾下将官吼道:“所有捉妖师听令,留三成人马继续驻守恶魂山,其余全部随本君前往黑鸦谷!”
人界宋行止亲自披甲,将国库中压箱底的灵兵灵甲尽数分发下去,百万大军重新整编列阵,旌旗遮天蔽日,兵戈如林。
他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阵,拔剑指天,声震四野:“这一战,人界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帝陵的玄甲铁骑倾巢而出,战马嘶鸣,铁蹄如雷,所过之处大地都在颤抖。
辰彦结束了无舌怪的战场后,率军一路北进,与忘川合兵一处,从侧翼向黑鸦谷包抄而去。
归禹、仙都、以及大大小小各方势力,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恩怨纠葛,此刻尽数放下了芥蒂,汇聚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
当九州联军在黑鸦谷外集结完毕时,那幅景象足以让任何亲眼目睹的人永生难忘。
千宿和玹攸并肩立于云端之上,俯瞰着下方那片广袤的原野。
数不清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旗帜上绣着不同的图腾与番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兵方阵整整齐齐地排列成几十个巨大的方块,长矛如林,刀刃如雪,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骑兵战马列队而立,马蹄刨着地面,喷着响鼻,鬃毛在风中飞扬。
弓箭手数十万计,箭矢已经搭在弦上。
更远处,来自各大仙门的修士们御剑悬空,衣袂翻飞,各色灵光在他们周身流转不息,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坠落人间。
天空中,驯养的灵禽和飞行的战舟盘旋列阵,巨大的羽翼遮天蔽日。
地面上,各种灵兽战骑昂首嘶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队来自北海的巨鲸战骑——那些巨鲸通体银白,悬浮在离地数丈的低空中缓缓游弋,背上驮着整支弓箭手编队,宛如一座座移动的空中堡垒。
千宿俯瞰着这支汇聚了九州所有力量的联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人,这些旗帜,这些为了家园而战的生灵,此刻全都站在了她的身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玹攸。
玹攸也正看着她。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身上的玄金衮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两柄长剑微微出鞘半寸,剑身上流转着内敛而危险的赤金光芒。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信任,有笃定,还有一种穿越了生死轮回也不曾磨灭的深情。
忽然间,玹攸的心神微微一晃。眼前的场景与记忆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也是这样的战场,也是这样黑压压的军阵,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旌旗和灵光。千宿站在他身边,青衫落拓,眉目清冷,一如当年。
那是前世的记忆碎片,也是重生后在幻境中反复经历的噩梦——他们并肩作战,对抗火狱,拼尽了一切,却最终没能守住九州。
那场失败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着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意味着他失去一切,包括她。意味着他独自在废墟之上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意味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重生千次万次,也绝不能再让那一幕重演。
玹攸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双剑。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嵌入掌心,硌得他有些疼,可那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微微侧身,靠近千宿:“这一世,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千宿偏过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身后千军万马汇聚成的钢铁洪流。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瞬,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烈焰翻涌的空间豁口。
她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整片战场,清冷而果决,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便想要追随的力量:“九州联军,随我,进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第 107 章 绝战火狱之
玹攸立于黑鸦谷断崖之上, 迎面长风裹挟灰烬气息,将他一身玄金衮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俯瞰脚下狰狞的空间裂缝,眼底赤金光泽愈发明盛。
抬右手, 五指虚握、掌心朝上,一点赤金火焰自掌心跳跃而生。起初只如豆烛微光, 转瞬暴涨燎原, 色泽由赤金层层沉淀, 化为深邃暗红——是比火狱本源更为纯粹、更为霸道的至高火种。
他掌心一翻, 火焰如流水倾泻落地, 不曾熄灭,反倒顺着地面隐秘纹路极速蔓延铺展, 勾勒出一座覆压山河的巨型召唤法阵。
法阵边缘暗金烈焰翻涌, 阵心叠叠符文次第亮起, 每一道纹路都震荡出让天地心悸的磅礴威压。
这一刻, 玹攸双眸彻底凝成暗金色。
“以吾之名,以吾之血, 召——北海之渊, 万龙之首,起!”
话音落,法阵中心轰然冲起数十丈粗的通天光柱。暗金光华裹挟滔天水汽与震天龙吟直贯云霄, 搅动整片天穹风云翻涌。
光柱深处, 一道令人窒息的庞然轮廓缓缓凝形。先显峥嵘龙角, 再露威严龙首。
天光散尽,北海海龙全貌现世。
龙尾轻扫, 狂风席卷千里,方圆数里烟尘碎石尽数腾空卷散。
海龙垂落高昂龙首,一声低沉龙吟震荡四野, 震得万物胸腔齐齐共鸣。它缓缓俯首,将偌大龙头轻落于玹攸、千宿身前,龙眸微阖,姿态恭谨,俨然是尊奉双君之礼。
千宿仰头凝望这遮天巨兽,纵使历经万战、见惯风浪,眼底仍掠过一抹真切惊叹。她侧首看向身侧之人——帝陵嫡系血脉,果然举世无双。
玹攸朝她伸手。
千宿毫无迟疑,抬手落入他掌心。玹攸紧握柔荑,足尖轻点虚空,二人并肩掠上宽阔龙首。
龙首顶面平坦开阔,恰好容二人并肩而立。
千宿青衫翻飞、长发飒飒如旗,一手轻扶坚硬龙角,俯瞰下方列阵如海的九州联军,眼底冷冽坚定,战意凛然。
玹攸半步立在她身侧,玄金衮服迎风猎猎,腰间双剑微露锋芒,剑刃赤金火光与龙鳞暗金纹路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他抬手轻拍龙角,海龙再度昂首,一声震彻九天的长啸炸开天地。庞然龙躯腾空而起,如移动山岳,朝着烈焰翻涌的空间裂缝疾驰而去。
龙吟震荡苍穹,下方九州将士齐齐仰头,望着一龙二人破空远征的背影,胸中豪情万丈、战意奔涌。
人界宋行止拔剑出鞘,百万大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天撼地。
四方各路精锐,终如百川归海,共赴决战。
海龙载着二人穿破空间裂缝。穿梭刹那,灼热热浪八方席卷,宛若坠入熔火熔炉。耳畔烈焰呼啸轰鸣,混着地心深处亘古低沉的震响。
待视线重归清明,火狱全貌,轰然铺展眼前。
此地风貌,与九州天地截然迥异。
天穹低垂压顶,云霞凝作暗红深紫交织的暗沉色块,宛如凝固的血痂瘀痕。赤色惊雷时时撕裂云层,响彻旷野。
大地布满纵横交错的深裂峡谷,道道裂隙喷涌翻涌暗红岩浆,熔河纵横,将焦黑荒原切割得支离破碎。
极目远眺,千里荒原寸草不生,唯余嶙峋黑石与吞吐烟火的地穴,地底明火时时喷涌,化作数十丈高的通天火墙。
荒原最深处,火狱孤城傲然矗立,比幻境所见更为巍峨狰狞。漆黑城墙遍覆尖刺倒钩、狰狞兽首浮雕,每一枚兽首眼眶皆燃幽幽蓝火。
高墙直抵天际,炽热火流如瀑布沿壁倾泻,汇入下方翻滚沸腾的熔岩护城河中。
广袤火狱荒原之上,数十万火狱大军早已列阵以待,阵势浩大,令人心生绝望。
暗红甲壳层层叠叠、无边蔓延,高空俯瞰,恰似一片吞噬一切的血色汪洋。
敌军数目浩瀚无际,且仍从火狱城中源源不断涌出。
整齐方阵绵延千里,每一方阵皆屯上万火狱死徒。方阵间隙,伫立着体型骇人、凶戾滔天的火焰巨兽:三头熔岩巨犀、六翼焚天巨蟒、千倍狰狞火蝎,尾钩高悬,萦绕幽绿毒火。
巨兽脊背之上,林立无数黑甲火焰术士。人形体态、气息诡秘,手持燃紫火杖,周身缭绕深邃诡异的暗紫烈焰,威压慑人。
数十万火狱生灵齐齐抬首,凝望破空而来的巨龙。
千宿立在龙首,面色沉凝如水,心底却沉沉一凛。前世记忆虽存火狱军容,可亲身直面这铺天盖地的死寂压迫,依旧远超所有过往认知。
可她无半分退意,亦绝不能退。身后,是万里九州、万千黎民,是她三世轮回、誓死守护的一切。
她深吸一气,右手翻转,掌心腾起澄澈冰蓝光华,一柄通体琉璃剔透的寒冰长鞭凝形现世。鞭身遍布细密霜纹,鞭梢镶嵌棱角冰晶,内里灵光流转不息。
此乃她本命灵力所凝兵刃——寒天。挥落即霜风四起、白雾漫空,是克制火狱烈焰的天生克星。
身侧,玹攸双手扣住双剑剑柄,缓缓拔剑出鞘。
双剑尽出刹那,炽盛赤金火焰轰然喷涌,两轮烈日般的剑光绽于掌心,灼热流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愈发凛冽逼人。
他微侧身形,与千宿脊背相抵,二人气息瞬间交融归一。冰蓝与赤红灵力环绕周身交织流转,凝成一层红蓝交错的磅礴气场。
海龙感知主上战意,再度爆发出石破天惊的龙吟。
声波凝实如浪,席卷四野,空气层层震颤、涟漪迭起。最前排数排火狱死徒被音波正面碾压,瞬间崩碎炸开,甲壳碎渣与岩浆血沫溅落满地。
“九州联军——随我,杀!”
千宿高擎寒天长鞭,鞭身冰蓝光华如星河倒挂,清亮凛冽的嗓音借灵力传遍整片战场。
一字落,万军动。
海龙如陨星俯冲,破开长空、炸出轰鸣巨响,龙口大张,一道粗壮暗金龙息轰然倾泻,天罚般轰入敌军最密集之处。
龙息落地,百丈范围内所有火狱生灵瞬间汽化消融,无灰无迹,原地只余一座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
同一时刻,九州联军自空间裂缝奔涌而出,杀入火狱腹地。
人界百万大军列阵推进,前排盾兵灵盾扎根地面,筑起钢铁长城;后排矛兵自盾隙突刺,矛锋寒冰符文炸裂,霜雪冻结火海。
漫天箭雨破空如蝗,破魔箭矢尽数落向敌阵,触体即符文爆裂,撕碎坚硬甲壳。
四方捉妖师各展神通:有人御空闪避火浪、御剑斩敌;有人结阵召出冰霜巨灵、镇压群魔;有人撒出漫天符箓,落地即成困魔牢笼,锁困无数火狱死徒。
帝陵玄甲铁骑侧翼冲锋,战马披覆防火重甲,踏火奔袭、铁蹄惊雷,如一柄漆黑利刃,狠狠刺入敌军阵腰。
战火甫开,即刻白热化。
千宿与玹攸并肩立于龙首,随巨龙起落盘旋,身姿稳如磐石。
海龙纵横敌阵,龙尾横扫即碎数十敌躯,龙爪抓落便撕裂大地深壑。
龙首之上,二人配合无间、攻守合一。
千宿挥鞭如电,道道冰蓝光弧划破长空。鞭法凌厉精准,招招锁死敌军脖颈、关节、眼窝等致命弱点。
极寒寒冰与炽热火焰相撞,炸响刺耳,白雾蒸腾,被击中者或瞬间冻碎成冰屑,或被冰晶贯穿头颅、当场殒命。
她左手不停结印,漫天冰蝶环绕飞舞,随巨龙轨迹流转纷飞,化作一场冰封风雪,所过之处万敌皆僵。
玹攸战法则截然凌厉霸道。他屡屡自龙首纵身跃下,赤金流光坠落敌阵核心。
双剑舞作烈焰旋风,本命赤金之火与火狱暗红烈焰轰然碰撞、惊天炸响。火狱烈焰遇他身即自动规避,难伤分毫;而他剑锋所及,火狱生灵脆弱如纸,一剑枭首、一剑横扫,成片敌军轰然倒地。
他于万千敌群中往复冲杀,再纵身掠回龙首,立回千宿身侧,抖落剑上黑血,身姿利落潇洒,气息稳然不乱。
千宿侧目一瞥,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是惨烈战场中难得的温柔暖意。
玹攸堪堪捕捉那抹笑意,未及回应,海龙再度猛冲敌阵,二人转瞬又深陷厮杀洪流。
地面战场一隅,淮临独守一方阵地。
微隆土丘之上,数十头火狱死徒四面合围,将他视作孤立猎物,口中烈焰已然蓄势待发。
淮临神色淡漠,无惧无澜。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天,极寒灵力骤然席卷四方,天地温度骤降至冰点。
冻土延绵蔓延,连肆意肆虐的火海都被瞬间冰封、定格成形。
他抬眸凝望暗红天穹,唇齿轻启,诵起古老悠远的冰封咒文。
火狱焚天之地,竟天降风雪。
初时碎雪零星、轻如落瓣,转瞬鹅毛大雪漫天倾覆,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战场。
落雪触到火狱生灵,嗤嗤白烟蒸腾,层层冰霜覆满甲壳,冻结烈焰、迟缓身形,凶悍攻势被层层压制、不断衰微。
而风雪落于九州将士身上,尽数化作清润灵力渗入经脉,抚平灼烧伤痛、修复受损腑脏。
风雪中心,淮临衣袍猎猎、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却始终稳稳托举术法,以一己极寒之力,抗衡整片火狱燎原烈焰。
他眸光穿透茫茫风雪,落向远处奋力厮杀的松玉,心底微动,终是尽数压下。
另一侧石台之上,千韵盘膝结印,指尖精血不断滴落阵图,每一滴鲜血坠落,便点亮一重繁复符文。
上古伏魔阵以他自身精血为引,层层扩张至数百丈方圆,金色符文凌空交织,凝成立体浩瀚的镇魔纹路。
此乃他自无舌怪古籍寻得的禁忌秘术,以命力献祭,大范围压制邪魔威能。
千韵面色惨白无血、唇瓣干裂、冷汗浸透衣衫,却死死咬牙,倾尽全身灵力灌注阵法。
阵法每拓一分,火狱生灵便迟缓一分,烈焰便黯淡一分。原本焚骨蚀魂的凶戾烈火,沦为寻常灼伤;原本迅如惊雷的扑杀,尽数迟滞如陷泥沼。
“仙主……”千韵低低呢喃,目光穿透战火风雪,遥望高空一龙二人的身影,虚弱却倔强浅笑,“我能撑住,你放心。”
战场另一端,玉娘浴血奋战,满身染赤。
她惯用的本命银鞭早已断裂损毁,弃置在地,手中换掌一只莹白白玉小瓶。
拔开塞口,清雅幽香四散漫开,淡粉涟漪在空气中流转。
独门幻香术尽数铺开,吸入香气的火狱生灵瞬间陷入疯乱幻境:或茫然四顾、自相残杀;或原地打转、困于虚妄;或敌我不分、疯狂扑击同类。
反噬灵力激荡脏腑,玉娘唇角溢出血迹,眼底却亮如星火。
“都给老娘死!”
她低喝一声,掌心玉瓶轰然碎裂,浓郁香浪如海啸席卷四方,大片火狱敌军尽数沉沦幻海、自溃自噬。
火狱腹地隐秘通道,辰彦、忘川率精锐小队悄然深潜。
循着千宿标记的无舌古界秘道,众人敛尽灵力、贴地潜行,绕开正面防线,自废弃矿洞悄然渗入火狱核心腹地。
矿洞深处豁然开阔,穹顶高耸数十丈,四壁赤红晶石熠熠生辉,照亮整片地下秘境。
晶石丛后,二人屏息凝望,皆心头巨震。
下方是火狱大军的能量枢纽核心。
数百名高阶火焰术士围坐一座漆黑高塔,诵念诡秘咒文。塔身缠绕万千暗红锁链,条条延伸虚空、贯通四野,流转的能量气息,与战场所有火狱生灵同源一体。
塔底熔岩巨池之内,浸泡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暗红魔卵。卵壳血管纹路搏动不息,每一次跳动,便有一枚魔卵破壳,新生成年火狱死徒。
“这是它们的孵化本源。”辰彦眸光紧锁高塔,眼底银光暴涨,读心术全力运转,“锁链连通全军灵力,此塔便是火狱战力核心。毁此塔,万千敌军必尽数衰弱。”
他闭眸凝神,读心秘术极致迸发,海量生灵意念涌入识海,织成整片火狱的能量脉络。
下一瞬,辰彦骤然睁眼,银白光波轰然炸开,无形精神冲击席卷整座地宫。
数百火焰术士同时抱头惨嚎、倒地痉挛,塔身锁链剧烈震颤、明灭不定。
正面战场数十万火狱生灵齐齐僵滞一瞬,随即陷入大规模混乱,呆立、奔窜、互残,防线瞬间崩坏。
忘川趁势携影卫杀出,银铃轻摇、音律化刃,尽数斩杀混乱倒地的术士。他身形鬼魅穿梭塔周,关键节点尽数贴封魔符篆,幽蓝符文侵蚀塔身能量回路,层层封印核心力量。
“速退!敌众反扑!”辰彦声震地宫,凝出精神屏障,硬挡四方来袭火海。
恶魂山战场,姚崇早已杀至酣然浴血。
奉命驻守此地,他起初尚觉大材小用,直至无数异化妖鬼自山体深渊蜂拥而出,方知局势凶险。
此地妖鬼异于火狱死徒,皆是被烈焰浊气异化的九州凶兽:熔岩巨猿、毒火三头蟒、鬼火骷髅鸟、深渊巨蚓,凶悍诡谲、熟悉地形、神出鬼没。
姚崇立于山口险地,执灵光巨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剑法大开大合、凌厉磅礴,每一剑挥落皆留亘古剑痕,层层妖鬼接连劈碎陨落。
三头蟒侧面喷吐毒火,他凝盾格挡、不闪不避,借势踏前、巨剑横扫,三颗蟒头齐齐凌空滚落。
骷髅鸟俯冲扑杀,他抬剑横斩,骨碎声清脆刺耳,妖躯瞬间碎裂纷飞。
尸山血海之上,姚崇拄剑而立,战甲残破、满身血污,眼底战意却比烈火更炽盛。
“来!”他朗声狂笑,声震山野,“老子今日尽兴,陪你们血战到底!”
身后息壤将士、四方捉妖师齐声呐喊,士气冲天。
天罗光网覆地、镇妖宝塔吞魔、符箓结界锁疆,层层防线固若金汤,将恶魂山妖鬼尽数阻拦、屠戮殆尽。
山野震颤、灵光炸裂、妖气溃散,杀声久久不息。
火狱正面主战场,厮杀已然抵达最惨烈的巅峰。
海龙盘旋长空,龙息倾泻如瀑,次次落处,火海崩塌、敌阵碎裂。
千宿寒天长鞭挥落无数,冰蓝光华愈战愈盛、愈发澄澈凛冽。冰蝶漫天、寒霜覆地、万里冰封,层层冻结燎原火海,压制无尽敌军。
玹攸随战起落,进退自如。双剑刃口虽已卷裂缺损、布满伤痕,赤金本命火焰却越燃越烈、霸道无匹。
战袍灼烧破碎、身躯遍是灼伤,可他招招稳准狠厉、丝毫不乱,每一剑皆斩尽前路凶徒。
奈何火狱之徒无穷无尽,且悍不畏死。
杀十涌百、杀百涌千,暗红浪潮循环往复、永不枯竭,以悍不畏死之态,持续冲击九州联军防线。
其本源烈焰更是凶戾蚀骨,沾染分毫便钻筋蚀脉、无物可挡,寻常灵力防御形同虚设。
战场之上,将士负伤不绝。附骨烈火难以扑灭,无数士卒被烈焰吞噬,顷刻间焚作焦黑枯骨,惨烈哀嚎彻响四野。
千宿凝望下方惨烈战局,眼底掠过深深痛惜。
她紧攥寒天长鞭,心念一动。
海龙骤然拔高天穹,随即携万钧之势,朝着敌军最密集的核心地带俯冲坠落。
玹攸瞬间洞悉她心意,跨步挡在她身前,双剑交叉胸前,本命赤金之火尽数灌注剑身,光华炽盛如两轮烈日,笼罩周身。
龙躯坠至最低点的刹那,千宿全力挥鞭,冰蓝光弧横贯天地,霜气封空、寒锁万里。
与此同时,玹攸双剑齐斩,两道巨型赤金剑罡交叉轰落。
极寒冰封与至烈真火轰然相撞,非但互不相克,反倒生出惊天共鸣之力。
寒霜锁敌、烈火摧躯,蓝红光波轰然爆炸,磅礴气浪席卷四方,百丈之内敌军尽数消融粉碎。
光华散尽,大地巨坑深现,焦土残甲、凝固岩浆铺落一地,再无站立之敌。
一击清空大片战场,九州联军压力骤减,将士趁势冲锋,阵线大幅推进。
可千宿心底清明——这不过是片刻喘息。
她抬眸遥望远方巍峨狰狞的火狱孤城。
城头幽蓝鬼火依旧灼灼燃烧,城中凶兽厉灵盘旋嘶吼,城墙之下,新的火狱大军仍源源不断涌出。
这场跨越两界的终极决战,远未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第 108 章 绝战火狱之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 可有些人的倒下,却能让整片战场都为之一寂。
玉娘中箭的那一刻,千宿离她只有不到十丈远。
海龙正在低空盘旋, 龙息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前方一片火狱之徒烧成灰烬。
千宿站在龙首之上, 冰鞭刚刚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余光瞥见侧翼有一队火狱之徒突破了息地将士的防线, 正要朝千韵布阵的高台冲去。
她心头一紧, 正要驱使海龙转向, 却不料那些火狱之徒的目标根本不是千韵。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数十双燃烧的眼眶同时锁定了海龙, 然后同时张开了嘴。
数十道暗红色的火柱从四面八方同时喷涌而出, 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 将海龙连同龙首上的两个人彻底封锁在了其中。
那火焰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暗红之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黑气,显然是火狱术士们合力施展的禁术。
海龙发出一声震怒的声音, 庞大的身躯在火网中翻滚挣扎, 龙尾猛烈拍击,将数道火柱拦腰拍断,可那些断裂的火柱落地之后立刻又重新燃起, 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将整片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玹攸挥剑斩出一道赤金剑罡, 剑罡劈入火网之中,将火墙撕开了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然而缺口刚一出现, 便有更多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他咬紧牙关,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 赤金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与困住他们的暗红火网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千宿左手结印,冰蝶术全力施展开来,冰蓝色的蝴蝶成群结队地朝火网撞去,每一次撞击都会蒸腾起大片的白雾,可火网实在太过密集,冰蝶撞碎了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根本杀不出一条通路。
就在这时,一支火箭从混乱的战场中破空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箭矢。箭身足有手臂粗细,通体由暗红色的晶体打磨而成,箭头上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那种绿色诡异而阴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出了嘶嘶的声响。
它穿过了冰蝶群的缝隙,穿过了火网的缺口,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绿色的闪电,直奔千宿的后心而去。
千宿背对着那支箭,正在全力维持冰蝶术,根本没有看到。
“千宿!”
玉娘突然大喝一声,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从海龙的背脊上猛扑出去,双手推开千宿的瞬间,那支幽绿火箭便狠狠地射进了她的胸口。
箭头贯穿了她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带出一大片血液。
玉娘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便如同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地朝下方那片燃烧的战场坠落。
“玉娘!”
千宿见状大喊一声,接着不顾一切地从龙首上纵身跃下,冰鞭脱手而出,鞭梢如灵蛇般缠住了玉娘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千宿抱着玉娘落在海龙宽阔的背脊上,触手之处,玉娘的身体已经烫得吓人。
那支幽绿色的火箭还插在她的胸口,箭身上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沿着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
千宿伸手去拔那支箭,手刚触到箭杆便被灼得嗤嗤作响,指腹上的皮肉瞬间被烧焦了一层,可她咬紧牙关死不松手,硬生生将那支火箭从玉娘体内拔了出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火焰已经侵入了玉娘的血肉,从伤口处开始,火苗如同藤蔓般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皮肤寸寸龟裂,从裂缝中透出刺目的光。
玉娘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燃烧,那种火,扑不灭,浇不熄,是火狱之中最为阴毒的“噬魂焰”,专烧活人的魂魄,不把人烧成灰烬绝不罢休。
“玉娘……玉娘……你撑住……”千宿的声音在发抖,双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疯狂地催动体内的灵力,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向玉娘,试图用寒气压制那股噬魂焰。
冰与火在玉娘体内交锋,蒸腾出大片大片的雾气,玉娘痛苦地弓起了身体,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黑血,可那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玹攸赶来落在她身边,焦急地双手结印,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探入玉娘体内,试图用自己的火焰将那噬魂焰包裹吞噬。
赤金火焰与火狱火焰在玉娘的经脉中碰撞,她的身体猛地弹起,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七窍中同时渗出了大片鲜血。
玹攸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遏制住火焰蔓延的速度,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拔除。
淮临也冲了过来,他用冰雪术将玉娘整个人封在一层薄薄的冰棺之中,试图用极寒来压制火焰。
可冰层刚一覆盖上去便被绿火烧得嗤嗤融化,水汽蒸腾,玉娘的身体在冰与火的夹击下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会从口中呛出更多的黑血,那黑血落在海龙的鳞片上,竟将坚不可摧的龙鳞都烧出了一个个小洞。
所有人都试过了,所有人都救不了她。
松玉浑身是血地从侧面杀过来,看到玉娘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到玉娘身边,伸手想去按住她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火的伤口,却被千宿一把拽住了手臂。
不能碰,那火碰一下就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千韵站在远处的石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正在维持阵法无法离开,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么久的女人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颤抖、一点点被吞噬。
而玉娘,这个在堤窟长大的女人,这个一辈子争强好胜、从不肯在人前掉眼泪的女人,此刻躺在海龙冰冷的鳞片上,浑身被火包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噬魂焰烧光了她的灵力,烧穿了她的经脉,烧到了她的心脉,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堤窟那个小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花,想起了藏溯那张又爱又恨的脸,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千宿时自己满心的戒备与不以为然,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和这些人一起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
原来这辈子,她也做了不少好事呢。
她吃力地转过头,被火灼烧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努力地聚焦在千宿脸上。
千宿跪在她身边,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仙都之主,此刻满脸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玉娘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扯动便又呛出了一口黑血。
“千……千宿……”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千宿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被绿火烧得只剩下一层焦黑的皮肉包着骨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半点不肯松开。
“给我……重生……”玉娘的瞳孔开始涣散,火已经烧到了她的眼瞳深处,可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千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死不瞑目的倔强,“让我……重新……好好活……一次……”
千宿的眼泪砸在她焦黑的手背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白汽。
她拼命点头,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我答应你,玉娘,我答应你,我会让你重生,让你重新活一次,好好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活。”
玉娘听到后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笑容,那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笑。那双被火烧尽的眼睛缓缓合上,握着千宿的手也无声地松开,垂落下来。
火焰在瞬间炸开,将她的身体彻底吞没。
千宿被那股气浪震退了好几步,再扑回来时,玉娘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捧灰白的骨灰,骨灰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在海龙背上的风中慢慢飘散,飘向火狱之地那片暗红色的天穹,最终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千宿跪在那捧骨灰前,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骨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随即被风吹平。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无声地颤抖,十指深深抠进海龙的鳞片缝隙里,指甲断裂,鲜血顺着鳞片的纹路蜿蜒流淌。
玹攸站在她身后,心疼地皱着眉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单膝跪下,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死死抠着鳞片的手背上。那只手冷得像冰,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玉娘死了。死在他和千宿的面前,死在所有人的面前,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战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停下。
火狱大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趁着他们阵脚大乱之际越发猛烈。
海龙周身的火网虽然随着火狱术士的阵型被冲散而有所减弱,可地面上更多的火狱之徒已经突破了联军的数道防线,人界将士的惨叫和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战场上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千宿跪在玉娘的骨灰前,只用了短短几息的时间,便用手背狠狠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玉娘的骨灰,青衫上血迹斑斑,可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厉而清醒——不是不痛,是不能在战场上继续痛下去。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为这些死去的人继续战斗。
“传我令!”她的声音沙哑却沉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后撤三十里,退至空间裂缝入口处,布结界,固守待援。”
这不是溃败,这是战略收缩。
她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替玉娘报仇,比任何人都想把那些火狱之徒碎尸万段,可她更清楚,愤怒之下的蛮干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眼下火狱大军的攻势太猛,而联军伤亡已经过于惨重,继续这样硬碰硬地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先稳住阵脚,再寻破局之策。
号令传下,九州联军开始有序后撤。
盾兵殿后,长矛兵交替掩护,弓箭手以密集的箭雨压制追兵,伤兵和医修先行撤退。
千宿命令海龙盘旋在撤退路线的上空,以龙息为地面部队断后,将追击的火狱之徒一批一批地烧成灰烬。
待到全军撤回空间裂缝入口处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姚崇也带着息地将士从恶魂山撤了回来,两支残军在晨光中会合,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战甲破碎,满脸烟尘,可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
千宿站在裂缝之前,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出,一道冰蓝色的结界以她为中心缓缓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透明穹顶,将空间裂缝的入口牢牢笼罩在其中。
玹攸站在她身侧,将体内的赤金火焰灌入结界之中,冰与火的力量在结界表面交织融合,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红蓝交错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文,坚不可摧。
结界布下之后,千宿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她转身走进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帐中已经坐满了各方的将领和君主,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松玉坐在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手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
淮临站在他对面,面色苍白,衣袍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嘴唇紧抿。
千韵终于从石台上被替换下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打晃,可他还是坚持着走进了军帐,坐在了最靠门的位置,时不时咳嗽两声,手心全是咳出来的血丝。
千宿环视众人,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压着的暗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火狱大军的兵力远超预估,正面硬打,我们耗不过。前世九州就是败在这条路上,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众人默然。
淮临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撤。趁结界还能撑一段时间,撤回九州,封闭空间裂缝,再从长计议。”
“不行。”千宿断然否决,语气斩钉截铁,“裂缝一旦封闭,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打开。届时火狱之徒有了防备,我们再想攻进来便是难上加难。况且把他们留在九州的大门口虎视眈眈,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找到另一条路攻进来?堤窟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绝不能让他们踏入九州一步,一旦进去了,再想赶出来就难了。”
淮临没有再争辩,他知道千宿说的是对的。前世他们就是吃了这个亏——以为封闭通道就能高枕无忧,结果火狱之徒找到了另一条路绕到了他们背后,将他们前后夹击,一战而溃。
帐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他们被困在这片火焰地狱的边缘,像是被困在一座不断收紧的牢笼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过去都意味着火狱大军离结界更近一步,离总攻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玹攸忽然开了口。
“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玹攸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结界上流转的冰蓝与赤金的光芒,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火狱之火同源。之前在战场上,我发现火狱之徒对我的赤金火焰有畏惧反应。不是克制,是畏惧。这说明我的火焰在层级上高于他们的火。”
他看向千宿,目光沉沉:“如果我能找到火狱之火的本源核心,用我的火焰从内部反向吞噬,或许能从根本上瓦解他们的力量。”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千韵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声音激动:“不行!那等于让你一个人跑到火狱最深处去送死!你知道火狱核心是什么情况吗?万一你的火压不住他们的本源,反过来被吞掉怎么办?”
姚崇也皱紧了眉头,大掌一拍桌子:“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听过让主帅去当敢死队的。要闯敌后,也该是我带人去闯。”
千宿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玹攸。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玹攸坦然回望着她,目光坚定而平静,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
“太危险了。”千宿终于开口,短短四个字里却裹挟着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他们刚刚失去了玉娘,她不能再失去玹攸。那个念头光是出现在脑海里,就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玹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在桌案下无声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道。
千宿垂下了眼睫,沉默了很久。然后再抬起头,环视帐中众人,声音已经恢复了冷厉与果决:“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发动第二次进攻。玹攸去寻找火狱本源,淮临、姚崇、松玉各率本部佯攻三路,替玹攸撕开一条通道。千韵在此留守,加固结界,一旦前线有变,立即掩护全军撤退。”
她终究还是同意了。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两个时辰后,九州联军重新列阵。
死去的人被掩埋,活着的人重新握紧了兵刃。
空间裂缝入口处的结界缓缓开启,晨光照在每一个将士的脸上,照出了他们眼底的疲惫,也照出了他们眼底的决绝。
第二次进攻在黎明时分打响。
淮临率归禹精锐从左翼突入,他的冰雪术在这一战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站在原地降雪,而是一边飞速掠行一边将漫天冰雪朝敌军最密集处倾泻,冰霜所过之处火狱之徒纷纷冻结,冻成冰雕之后又被紧随而至的息地将士砸成碎片。
姚崇领着息地主力从右翼猛攻,灵光巨剑在他手中已经舞成了一道旋风,剑光所至,火狱之徒无不碎裂。他身后跟着一整支训练有素的捉妖师编队,各色法器法宝齐出,有的用乾坤袋将火狱之徒吸入其中,有的以捆妖索将他们束缚后一一斩杀,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松玉则率领堤窟兵马从中路佯攻,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长枪上沾满了鲜血,每一□□出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淮临给的护脉丹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光芒护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即便是被火狱火焰扫到也不至于当场毙命,这让他比其他人更加悍不畏死。
而玹攸,则在中路攻势撕开敌军阵线的瞬间,化作一道赤金流星直插火狱大军腹地。
千宿与他同行。两个人并肩站在海龙背上,海龙收起了平时的威势,贴地飞掠,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火狱城的方向射去。
沿途不断有火狱之徒试图拦截,海龙昂首发出一声又一声龙吟,音波如同实质般将挡路者震得七零八落。
偶有漏网之鱼冲上龙背,玹攸双剑一挥便将其斩落,千宿手中的冰鞭则负责远距离清扫前方的障碍,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路势如破竹。
而在他们身后,千韵正坐在结界中央的高台之上,独自一人维持着整座防御结界。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透支到了极限之后呈现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像是血液都已经流干了一般。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喉咙深处带出一股腥甜。
以精血为引的上古伏魔大阵消耗太过巨大,连续数日的鏖战已经将他体内的灵力榨得干干净净,此刻支撑着阵法的,不是灵力,而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本命精血。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可他不能停。
这道结界是九州联军最后的防线,一旦结界破裂,火狱大军就会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九州,所有死去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玉娘死了。她已经死了。
千韵咬着牙,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一边咳血一边不断地变换法诀,将体内最后一丝丝灵力压榨出来灌入阵法之中。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杀声忽远忽近,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玉娘在朝她笑,笑得还是那么张扬,那么欠揍。
“玉娘姐……”千韵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战斗在天亮时分达到了最惨烈的顶点。
火狱大军发现正面无法突破千宿留下的冰火结界后,开始转而猛攻侧翼。
淮临负责的左翼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的冰雪术虽然对火狱之徒有着天然的克制,可他的灵力并非无穷无尽。
从昨夜到今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火狱之徒,只记得雪一直在下,从未停过。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灵力过度消耗导致寒气反噬的征兆。可他没有后退一步。
一头火焰巨兽从侧面的火墙中猛然冲出,它比普通的火狱之徒大了十倍不止,浑身上下覆盖着如同熔岩般流动的甲壳,头顶生着三只弯曲的犄角,每一只角上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它低吼一声,三只犄角同时发光,三种颜色的火焰交织成一束炽白的光柱,朝淮临所在的位置轰然射来。
淮临瞳孔骤缩,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厚重的冰盾。
光柱轰在冰盾上,冰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融化,淮临脚下的地面被冲击波震得寸寸龟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岩石被他的双脚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冰盾碎裂的瞬间,光柱的余波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块焦黑巨石上,巨石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他倒在碎石堆中,浑身是血,衣袍被烧得破烂不堪,胸口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口中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盯向远处还在与火狱之徒缠斗的松玉。
确认松玉还活着之后,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就在淮临被火焰巨兽击飞的同时,千韵所在的石台也迎来了最凶险的一波攻击。
数十头火狱之徒不知从哪里绕过了前线,从侧后方摸到了石台附近,他们同时喷出的烈焰汇聚成一道粗达数丈的火柱,狠狠轰在了千韵维持的结界之上。
千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在石台上剧烈地晃了一下,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结界剧烈震荡,光幕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符文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千韵咬碎了舌尖,借着剧痛猛然催动体内残存的全部灵力,硬生生将裂开的结界重新弥合。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血,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清了,可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结界没破。
他守住了。
可他自己已经守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然后无声地从石台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辰彦在远处感应到了千韵的气息骤然微弱下去,心头猛地一颤,不顾忘川的阻拦疯狂往回冲。
他穿过火线,越过尸山,冲上石台,将浑身是血的千韵抱进怀里,把自己仅剩的灵力拼命往他体内灌。
千韵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他,竟还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
辰彦跪在石台上,抱着他的身体,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而在火狱之地的腹地深处,千宿还不知道千韵的死。
她和玹攸终于找到了一处疑似火狱本源的所在——那是一片被岩浆环绕的孤岛,岛上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的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足有房屋大小,由纯粹的暗红色火焰凝聚而成,每一次跳动都会向四面八方辐射出一圈灼热的火浪。
玹攸站在孤岛边缘,感应到那股与自己体内火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准备登上孤岛的时候,玉镜中传来了一条讯息。
那是辰彦拼尽全力传来的。
他和忘川在火狱内部的枢纽深处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那座黑色高塔不仅是火狱大军的孵化场和力量核心,高塔顶部还有一面巨大的黑色晶石,晶石中封印着一个古老的意识,那是整个火狱的意志核心。
只要摧毁那面晶石,火狱之徒便会失去统一指挥,彼此之间的联系和力量传导也会被切断。
但最重要的是,辰彦用读心术解读了高塔内部的符文,发现火狱之火的源头来自于地心深处的一口“火种井”,井中的火种是火狱一切火焰的母火。
只要能封住那口火种井,火狱之火便会失去根源,威力大减。
而封住火种井的方法,辰彦也一并传了过来:需要用三种力量同时作用。至寒之力压制火焰,同源之火吞噬火种,再用九州上古的封印术将其彻底封死。三者缺一不可,且必须同时进行。
千宿接到消息后,眼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光。她当即将讯息传给了在军帐中待命的淮临、姚崇和松玉,重新调整了部署。
淮临的冰雪术可以作为至寒之力,玹攸的赤金火焰与火狱火种同源可以行吞噬之事,而千宿本人则是最合适施展上古封印术的人选。
这个计策唯一的风险在于:三个人都需要同时抵达火种井,并且在施术的过程中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风险是不能冒的?
第三次进攻从防守开始。
千宿撤回了一部分前线兵力,收缩防线,故意示弱。
火狱大军果然中计,以为九州联军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大举压上,全力猛攻结界。
千韵死后,结界的维持落到了忘川和辰彦身上,两个人在石台上联手苦苦支撑,一边是铺天盖地的火狱大军,一边是身后那道千疮百孔的结界光幕,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姚崇从恶魂山撤下来时,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他在与那些不明妖鬼的打斗中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那些被火狱之力异化的妖鬼,体内竟然残存着一丝对火狱之火的天然敌意。他们虽然被火狱之力改造,却并不服从火狱意志的指挥,甚至在遇到火狱之徒时还会主动攻击。
姚崇灵机一动,索性将这些妖鬼一路引到了火狱大军的侧翼。那些妖鬼嗅到了火狱之徒的气息,立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发疯似的扑了上去,与火狱之徒撕咬在一起,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这为千宿和玹攸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趁着火狱大军被妖鬼牵制的间隙,千宿、玹攸和淮临三人从侧翼绕过了正面战场,沿着辰彦探明的路线潜入了火狱腹地。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裂隙,藏在一片翻滚的岩浆瀑布后面,若非辰彦事先探明了路线,任谁也不会想到岩浆后面别有洞天。
裂隙尽头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越走越宽,越走越热,到最后空气中几乎没有了可以呼吸的东西,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空洞的四壁流淌着发光的岩浆,将整个空间映得亮如白昼。
空洞中央,是一口井。
那口井并不大,直径不过丈许,井口的边缘用某种黑色的晶石砌成,晶石上刻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可那些符文已经碎裂了大半,残存的符文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摇摇欲坠。
井口之中喷涌而出的火焰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色,那是温度高到了极限才会出现的颜色,是万火之源,是火狱一切烈焰的母体。
火种井。
而在井口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个火狱术士,他们似乎正在试图彻底摧毁井口残存的封印,将火种完全释放出来。
一旦井口封印被彻底破坏,火种井中积蓄了无尽岁月的原始火种便会如火山般喷发而出,到那时,别说九州,整个火狱之地都会被这股力量炸成碎片。
千宿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玹攸率先动了,双剑出鞘,赤金火焰如两条蛟龙般朝火狱术士群中冲去,剑光所过之处火狱术士纷纷倒地。
淮临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的冰线直插井口,所过之处地面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火狱术士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冻成了冰雕。
千宿则从两人撕开的缺口中直冲井口,双手迅速结出上古封印的法印,口中念起了那段咒文。
火狱术士们被激怒了,疯狂地朝三人扑来。
玹攸和淮临一左一右护在千宿身前,一个剑光如虹,一个冰雪如幕,将那些火焰术士死死挡在数丈之外。
玹攸一边挥剑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探入火种井中,小心翼翼地引导自己的赤金火焰与井中的原始火种接触。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受。
井中的火种像是沉睡的巨兽,而他的火焰则是试图用同源的气息去安抚、去包裹、去吞噬的同类。
这不是正面的硬碰硬,而是一场极其精妙的力量博弈,稍有不慎,他的火焰便会被火种反噬,将他整个人烧得形神俱灭。
淮临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冰雪术需要不断压制井口喷涌而出的烈焰,而火种井周围的温度高得远超他的想象,每一刻都在疯狂消耗着他的灵力。
他咬着牙,将体内的寒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头发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手指冻得青紫,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而千宿的封印术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封印咒文如同金色的河流从她口中倾泻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她额头青筋暴起。
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盘旋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缓缓朝火种井的井口压下去。
而在地面上,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姚崇引来的妖鬼与火狱大军打得天昏地暗,双方都是不知恐惧的怪物,杀起来毫无顾忌,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人界将士和息地将士跟在妖鬼后面掩杀,一寸一寸地夺回失地。
松玉带着堤窟残军死死守住空间裂缝的入口,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九州,就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一切。
忘川和辰彦在石台上拼尽全力维持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两个人的七窍都在渗血,可没有一个人说退。
玹攸在火狱内部也展开了属于他自己的战斗。他的赤金火焰成功渗透进了火种井之中,与井中的原始火种纠缠在了一起。
他闭上眼睛,全部神识都沉入那口井中,感受着火种的每一次脉动。
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火焰与火种井中的火确实同源——但又不完全相同。
火种井中的火是纯粹而原始的,没有任何意志附加其上;而他体内的火,经过帝陵血脉的淬炼,经过他自己的打磨与驾驭,已经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属于他玹攸的印记。
他要用自己的火,去吞噬这口井。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高温灼烧,皮肤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血肉。
可他没有停,他的火焰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井中的火种,如同巨蟒缠住猎物,一点一点地收紧。
终于,在他灵力即将耗尽的前一瞬,井中的火种猛然一震,被他的赤金火焰彻底包裹吞噬。
与此同时,淮临将体内全部的寒气一次性轰入井口,极寒与极热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剧烈颤抖,穹顶的岩石纷纷坠落。
千宿的金色封印在火种被吞噬、寒气压制火井的那一刹那精准落下,金光大盛之间,封印符文如同一只巨大的金手将井口牢牢盖住,符文流转,封印成形。
火种井被封住了。
那一瞬间,整个火狱之地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战场上,所有火狱之徒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他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身上的火焰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分。
那些原本能够一击毙命的烈焰,此刻只能灼伤皮肉;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甲壳,此刻变得脆弱了许多。
火狱之火的威力被大幅削弱了。
可战斗并没有结束。
火狱之徒的数量依旧庞大得惊人,他们虽然失去了母火的加持,却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军队。
九州联军虽然士气大振,却也伤亡过半,筋疲力尽。
战斗从白日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到黎明,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整片火狱大地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焦土。
千宿从地下空洞中出来时,浑身浴血,衣袍破烂。她重新站上战场,冰鞭挥出的同时,将最新的战况传遍全军:“火种已封!火狱之火威力大减!全军突击!”
九州联军发出了震天的呐喊,鼓起最后的气力朝火狱大军发起了总攻。
玹攸也从地下空洞中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可他的赤金火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吞噬了部分火种之后变得更加纯粹炽烈。
他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双剑齐出,赤金色的剑罡横扫战场,所过之处火狱之徒成片成片地倒下。
姚崇那边的妖鬼也帮了大忙。那些异化的妖兽不知疲倦地与火狱之徒撕咬缠斗,在火海中进进出出毫无畏惧,硬生生替联军啃下了一块又一块难啃的骨头。
姚崇本人更是杀得浑身浴血,巨剑已经卷了刃,他就倒提着剑柄用剑背砸,砸碎一个换一个,从阵前杀到阵尾,又从阵尾杀回阵前。
人界将士、息地将士、帝陵铁骑、归禹精锐、仙都修士——所有人在这一战中结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从天上看下去,数十万九州联军如同一片涌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火狱大军的残部碾压过去,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灵力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最后一场大战,是在火狱之地最深处打响的。
彼时天穹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被鲜血浸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第 109 章 绝战火狱之
千宿立于海龙脊背, 垂眸俯瞰大地。
下方火狱残军困兽犹斗,残焰翻涌,负隅顽抗。
一袭青衫早已被烽烟熏得暗沉失色, 漫卷长风扯乱她满头青丝,烟尘血垢覆满面颊, 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眸子, 依旧澄澈明亮, 似寒夜孤星, 于满目疮痍里灼灼不灭。
她侧首回望。
玹攸静立左畔, 双剑悬于身侧,赤金明火静静吞吐, 经久未熄;淮临立身右侧, 周身寒息沉沉流转, 衣袂凝着一层薄霜, 清冷逼人。
三人目光交汇一瞬。
无言,却尽得其意。
这场绵延已久的战火, 是时候落幕了。
千宿收回视线, 徐徐阖上双眼。
十指于胸前起落翻飞,结出一套灵印。指法繁复诡谲,每一寸屈伸转折, 皆契合天地法则、阴阳至理。灵印渐成之际, 层层冰蓝光华自她周身缓缓腾涌而出。
初时微光浅浅, 如月华铺落流水,粼粼漾漾。
待灵力尽数贯入法诀, 光芒层层叠叠堆叠暴涨,愈盛愈烈,终成通透霜蓝, 尽数覆裹她衣衫、长发与眉眼,清冷绝尘,不染硝烟。
“冰蝶深术。”
她唇瓣轻启,四字轻落,声息清浅,却穿彻风云,震荡八荒。
每一字坠地,空气便荡开一圈清晰可见的灵力涟漪,沉沉落落,压得整片战场气息一滞。
此为冰蝶一脉最深禁忌之术。
以身躯为祭,融血肉神魂为天地冰雪本源。
不召万蝶,自化蝶身。
术成则威能覆压山河、冻结千里,代价却足以摧碎仙骨。轻则灵力枯竭、经脉寸裂、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消融,永世无归。
千宿心无半分犹疑。
玉娘倒身血土、千韵阖眸长眠、万千同袍葬身火海……一幕幕历历在目。
从那一刻起,她便早已断了退路。
轰然一瞬,冰蓝光华炸裂九天。
刺目霜白席卷四野,将昏暗战场瞬间照得通明如昼。
漫天厮杀骤然止歇,所有将士不约而同抬首,怔怔望向天穹。
一道贯通天地的冰蓝光柱破云直上,硬生生撕裂头顶沉沉暗赤云层,破开一方澄澈天幕。
光柱之内,千宿身形渐次透明虚化。四肢、躯干、青丝,尽数拆解为细碎莹蓝光点,如流萤四散,悠悠浮空,继而于高空缓缓聚拢、重构凝形。
光华散尽。
一只遮天蔽日、近乎横亘天地的巨型冰蝶,静静悬于火狱苍穹。
其姿难言,其景难绘。
通体琉璃剔透,凝霜铸骨,比凡世珍宝更添鲜活灵韵。蝶翼铺展无垠,翼纹繁复精致,条条霜络流转幽蓝微光,似将星河碎落其间。翼缘垂落细密冰晶流苏,风过轻颤,叮咚作响,清越泠然。
整只巨蝶清冷盛大,静悬穹庐,自带镇世之威。
巨蝶双翼舒展,横亘数百丈长空。翼身密布层层叠叠的霜纹,脉络精巧繁复,缕缕幽蓝光华蛰伏流转,宛若整片碎落的星河,尽数镌嵌于蝶翼之上。
翼沿垂挂万千细密冰晶流苏,随风轻晃摇曳,叮咚泠响,声声清透,宛若玉铃相击,落响空山。
蝶翼轻振的刹那,天地落雪。
并非凡尘寻常风雪,而是裹挟着精纯至极灵力的霜蓝落雪。片片冰晶澄澈透亮,坠向火狱焦土,落地即刻绽开细碎霜花。霜势蔓延所及,纵使火狱不灭业火,亦被层层冻结,烈焰僵凝,再难燃动半分。
千宿所化冰蝶于长空盘旋一周,旋即俯身轻落,宽阔蝶翼稳稳托住玹攸与淮临二人。
玹攸落足蝶背,足下触感清润冰凉,光滑细腻,无半分刺骨寒意,反倒透着温润凝玉般的质感。
他垂眸凝望脚下这片霜蓝蝶翼——这是千宿神魂所化。心底百感翻涌,震撼彻骨,心疼难抑,更有一股滚烫炽烈的骄傲,几欲冲破胸膛。
这便是千宿,是一个心怀苍生、敢以神魂祭山河的女子。
另一侧,淮临默然抬掌。
他体内寒力早已枯竭殆尽,却无半分保留,将残存最后一缕灵力尽数倾泻而出。
漫天霜雪自他掌心奔涌而出,与蝶翼洒落的冰晶相融交织,化作一场亘古未见的凛冽暴风雪,席卷整座火狱战场。
霜雪落于火狱徒众身上,滋滋蒸腾白雾,焚身业火被层层压制冻结;落于焦黑龟裂的大地,寸寸封冻土石,将满目炼狱荒土,缓缓覆作一片纯白冰原。
冰蝶载着二人,掠向残军最密集的空域。
每一次振翅,皆掀起席卷四野的冰霜风暴。凛冽寒势横扫而过,火狱众徒身上烈烈燃焰,尽数飘摇萎靡,濒临寂灭。
地面将士齐齐仰首。
风雪漫天,巨蝶翩跹穹苍,尾曳一条绵长璀璨的冰晶光带,如银河垂落九天。绝美圣洁的景致之下,藏着倾覆八荒、焚尽万敌的滔天威势,壮美又慑人。
行至火狱大军正上空,冰蝶骤然悬停。
硕大双翼缓缓张至极致,翼面万千霜纹次第亮起,幽蓝光华层层堆叠、愈盛愈烈,刺目澄澈。
转瞬之间,整只横亘长空的冰蝶,便如一轮坠落尘寰的霜蓝明日,光耀四野,震慑天地。
玹攸立在蝶背之上,清晰感知着身下汹涌磅礴、几近失控的恐怖灵力。
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洞悉了她的决意。
她要引爆自身全部神魂灵力,以一己之躯,倾尽终式,彻底湮灭所有火狱余孽。
“千宿!”
他脱口急唤,语调裹挟着难以克制的焦灼,藏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高空巨蝶未有回应,只纤细触角微微侧转,尖端凝着的冰珠,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温柔无声。
下一瞬,巨蝶振翅。
仅此一扇,天地色变,风云倒卷。
亿万只巴掌大小的莹蓝冰蝶自巨翼间破壁而出,先逆风雪冲腾九天,转瞬又如天河倾覆,自高空轰然坠落,铺天盖地压向整片火狱残军。
万千小蝶通体澄澈琉璃,振翅之间,细碎冰裂清响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蝶影层叠汇聚,凝作数十丈高的霜蓝海潮,携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四野八荒。
寒锋所至,万物皆封。
火狱徒众喷涌的燎原烈焰,触蝶即凝,转瞬化作僵死的冰塑。那些狰狞狂暴的火兽定格在扑杀姿态,周身暗红业火寸寸寂灭,厚重冰霜层层覆体,锁死全部凶戾与生机。
冰蝶前仆后继,落满大地、覆满敌身。层层霜雪堆叠累积,无声无息,似苍天垂落的裹尸寒衾,缓缓掩埋这片罪恶炼狱。
不过数十息,烈焰滔天的火狱疆土,彻底沦为一片死寂冰场。
满目纯白,再无半分灼火,再无一声嘶吼。
万千火狱余孽尽数被封冻原地,百态狰狞,尽数定格。
有者大张血口,欲吐燎原之火,喉间烈焰凝作浑圆冰珠;有者利爪前探,锋芒未展便被寒霜锁固,悬于半空动弹不得;亦有者仓皇转身欲逃,背影僵凝一瞬,终被无边白雪彻底吞没。
高空之上,千宿所化的巨蝶静静悬停。
方才倾尽灵力的爆发,耗尽了大半本源。蝶翼光华黯淡殆尽,繁复霜纹尽数沉寂,翼缘玲珑的冰晶流苏断折零落,满目残破。
可她依旧稳稳横亘苍穹,风骨凛然,如镇世丰碑,巍然不倒。
须臾,巨蝶缓缓收合双翼。
合拢刹那,一声沉长悠远的碎裂之音横贯天地。
似万年冰川崩塌,似九天琉璃碎尽,轰鸣自战场核心席卷四野,震彻整座火狱。
应声之下,遍地冰封的火狱尸塑齐齐开裂。
细密裂痕自表层甲壳蔓延舒展,如蛛网纵横交错,顷刻覆满每一寸冰凝躯体。下一秒,万千冰骸同时崩碎,尽数化作细碎莹白冰屑,漫天纷飞。
暗红天穹之下,冰晶簌簌飘舞,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微光。
一幕盛景,极尽壮阔,亦极尽凄怆,宛若天地为这场惨烈厮杀,落了一场盛大的终末葬礼。
冰屑悠悠飘落,覆上焦黑残岩,拂过战场将士肃穆的眉眼。
风止、声寂、火熄。
整片火狱荒原沉入刺骨寒静。万籁俱寂间,唯有冰屑落地的沙沙轻响低低回荡,幽幽渺渺,似亡魂未尽的低吟浅诉。
世人尚未从这场冰封盛世中回过神来,一口喘息未落,漫天簌簌的冰屑之中,异变已然悄生。
缕缕暗红烟气极淡极轻,隐于莹白冰晶之间,几近无形,难以察觉。
它们自每一具崩碎的火狱残躯中悠悠飘出,无声浮空,缓缓汇聚纠缠。由丝成缕,由缕成团,由朦胧雾霭,最终凝作一具具清晰的人形虚影。
是火狱余魂。
千宿冰蝶终式碾碎的,只是它们血肉凡躯。那些被火狱业火千万年淬炼的怨毒精魄,并未随之湮灭。
脱去肉身桎梏的怨灵,愈发诡秘莫测。
虚影浮空摇曳,如水波倒影虚实不定。昔日燃着火光的眼窝彻底陷落,化作两孔幽深黑洞,洞底偶尔掠过一点暗红幽芒,似地狱深处苟延残喘的不灭余烬。
它们掌心凝出无质火刃,剑身虚无空洞,却裹挟着远超肉身之时的凛冽杀意,戾气森森,浸透骨血。
战场一隅,姚崇拄剑喘息,堪堪卸去战前紧绷的力道。
猝不及防的寒意自脊背彻骨袭来,他凭本能侧身闪避。一柄无形火刃擦颈而过,皮肉瞬间被灼出一道焦黑血痕,刺痛刺骨。
姚崇沉声怒喝,回身挥剑横扫。
灵光灌注的巨剑凌厉劈出,却径直穿透虚影躯体,如斩虚空,无滞无碍,亦无伤分毫。
那怨灵微微歪首,无声裂嘴,似在嘲弄凡人徒劳的挣扎。下一瞬,虚无火刃反手穿刺,直直贯穿姚崇胸膛。
魁梧身形骤然僵凝。
姚崇垂眸望着胸前平整无血的焦黑创口,唇齿微颤,未及一语,沉重身躯轰然砸落冰原,震起满地碎冰。
惨剧于瞬息之间,席卷整片战场。
无数怨灵虚影自四野虚空涌出,身法诡谲如魅,踪迹难捕,快得只剩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红残影。
怨念所凝的火剑,无视凡尘仙法所有壁垒。铠甲、护盾、灵力屏障,尽数形同虚设。
寒光起落之间,联军将士接连倒地。许多人脸上胜利的笑意尚且未褪,便已一瞬殒命,倒在这片刚刚守下的土地之上。
淮临的殒身,不过瞬息之间。
他眼见一道怨灵悄无声息潜至松玉身后,杀机骤临。来不及捏诀凝印,来不及施法御敌,千钧一发之际,他唯有本能跨步上前,以身相护。
无形火刃穿背透胸,灼热戾气贯穿躯体,剑尖堪堪停在松玉眼前一寸之处,咫尺之差,便是生死两隔。
淮临垂眸望向胸前燃着暗红幽火的剑尖,面上无半分痛楚。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前面色煞白的松玉,眼底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敛无声。
身躯一软,直直倒落,坠进松玉怀中。
松玉瞳孔骤缩,心神剧震,双臂死死抱住垂落的人。他仓皇抬手捂住那狰狞贯穿伤,竭力封堵喷涌不止的黑血。
可剧毒黑腥的血液汩汩不绝,顺着指缝疯狂外溢,根本无从遏制。
淮临双目未阖,遥遥望着头顶暗沉赤红的天穹,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一点一点,彻底黯淡无光。
辰彦刚以精神力探入一道虚影识海,刹那之间,万千年沉积的滔天怨毒轰然倾覆。
那股戾气狂暴、阴冷、极尽疯狂,瞬间撕碎他的神识壁垒,冲垮他所有神智。
他七窍渗血,双腿一软,重重跪落冰原,唇间溢出破碎浑浊的呓语,神志彻底崩离。
那道怨灵缓步逼近,空洞眼窝无悲无喜,抬手凝火,一剑垂落。
忘川见状不顾一切扑身相救,指尖堪堪触到辰彦衣袖,侧方便有一道黑影悄然而至。
无形火刃穿胸而过,滚烫戾气瞬间撕裂经脉。
两人一前一后,双双栽倒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杀戮仍在继续。
九州联军的将士成片倾覆,如同狂风过境、麦禾倒伏。
凡人兵刃、仙家符箓、术法灵光,在此刻尽数沦为徒劳。
刀剑穿影而过,如划流水,不着分毫;符箓触怨即燃,转瞬成灰;术法轰然轰击,却只能穿透虚无虚影,落于空地,徒劳无功。
无形,无质,无坚不摧,无解。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戮。
高空之上,千宿所化的巨蝶静静悬停。
方才倾尽神魂的终式,早已将她灵力抽干殆尽。蝶翼灵光微弱摇曳,如残烛临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残存的意识朦胧俯瞰大地,下方血色屠戮尽收眼底。
她心焦如焚,意欲振翅驰援,欲再施霜术镇杀怨灵。可神魂透支殆尽,整片蝶翼沉重如山,任凭心念百般催促,终究分毫难动。
就在她强撑神魂、竭力思策之际,一道极强怨魂破空袭来。
此影远比其余怨灵高大凝实,轮廓依稀可见昔日火焰术士的身形。手中火剑宽阔修长,剑身缠满层层暗红怨气,无数鬼影在刃身之中挣扎蠕动,戾气滔天,远超众魂。
它无声掠至巨蝶身前,空洞眼窝遥遥对上千宿澄澈的冰蓝复眼。
只一瞬对峙。
不等千宿重整灵韵、结印御敌,那柄缠绕万千怨念的火刃已然骤然刺出。
一剑穿心。
清脆破碎之响响彻长空。
裂痕自冰蝶心口骤然炸开,蛛网般纵横蔓延,贯穿整片蝶翼身躯。幽蓝光华顺着裂缝喷涌外泄,璀璨又绝望。
下一瞬,偌大巨蝶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纷飞的冰晶碎影。
细碎光影之中,千宿人形艰难凝形。
青衫残破,身形单薄,心口处赫然贯穿一柄无质火剑。烈焰戾气蚀骨焚脉,她如一只折翼孤鸟,再无半分支撑之力,自万丈高空无力坠落。
“千宿!”
漫天冰晶簌簌飘落,玹攸抬头望见那道下坠的身影,心头骤裂,嘶吼破喉而出。
他不顾一切朝前狂奔,只想接住那道即将落地的单薄身躯。
可咫尺在望,终是差之毫厘。
一道怨灵黑影自侧后方悄然突袭,无形火刃狠狠刺入他后腰,穿透腹腑。
半截燃着暗红幽火的剑尖,狰狞透出胸腹,滚烫怨火顺着经脉疯狂灼烧蔓延。
利刃穿身,玹攸身躯骤然一僵,随即剧烈震颤。
一口滚烫腥血冲破喉间,肆意喷涌而出。
腹腑剧痛翻江倒海,可他全然无暇顾及。只猛地甩去眼前昏沉,猩红目光死死锁住高空坠落的那道身影。
他拖着被火剑贯穿的残破身躯,踏过满地碎冰、遍地黄骸,疯魔一般朝前奔去。
“千宿……千宿……”
低声呢喃破碎不堪,声声泣血。
他步履踉跄,跌撞前行,每一步踏在寒冰之上,都印下一枚深重的血色足痕。
他掠过姚崇沉寂的尸身,掠过淮临静卧的背影,掠过辰彦与忘川相偎的血泊。
他踏过所有战死同袍,终于在千宿坠地的刹那,奋身扑出,双臂死死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重重砸落冰原,他以背抵地,借着惯性在坚硬冰层上滑出数丈,堪堪稳住身形。
腹间无形火刃依旧穿腑而过,每一次呼吸,都扯动重创经脉,鲜血源源不断浸透衣衫。可他怀抱稳得惊人,倾尽余力将怀中之人牢牢护住,寸寸不肯松怠。
“千宿……千宿……”
他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慌乱破碎,裹挟着极致的惶惧。
千宿静卧他臂弯,一身青衫尽数被猩红浸染。胸口贯穿伤血流不止,生机随着温热血液不断流逝。
她面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唇瓣失色青紫。一双冰蓝眼眸犹自睁着,浅浅映着玹攸狼狈憔悴的容颜,映着头顶暗沉赤红的天穹,映着漫天飘零的冰晶碎影。
玹攸屈膝跪地,小心翼翼托住她绵软的身子,颤抖着手覆上她胸口狰狞创口。
手刚一触碰,便被残存的怨毒烈火灼得滋滋冒烟,剧痛刺骨。
那怨灵之火盘踞她经脉深处,灼烧创口、腐蚀仙骨,将伤口灼得一片焦黑,久久不灭。
“撑住……千宿,你撑住……”
他慌不择路,倾尽体内残存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身躯。
他的本命赤火向来可吞万火、镇尽邪焰。可这焚蚀她脏腑的,从不是寻常业火。
这是千万火狱亡魂积淀百世的怨毒戾气,是执念与恨意凝铸的不灭怨火。
火可吞,恨无解。
温和灵力刚触到那团暴戾怨火,便被狠狠弹回,分毫难入。
“千宿……别放弃……你撑住……”
他的声音,他的双手,都在剧烈颤抖。
一次又一次渡灵,一次又一次徒劳失败。
每一次强行施救,都令怀中人微微痉挛、承受彻骨剧痛;每一次无果,都让他眼底的绝望深重一分,覆满整颗心脉。
滚烫血泪砸落,坠在千宿冰凉苍白的脸颊,顺着轮廓缓缓滑落,与她唇角残存的血迹相融,刺目揪心。
千宿静静凝望着他。
望着他满目狼狈、泪流满面,望着他腹间重伤血流不止,望着他拼尽一切想要护她、却万般徒劳的崩溃模样。
她多想抬起手,拭去他脸颊滚烫的泪水。
可她四肢百骸绵软无力,连抬一指的余力都尽数消散。
胸间怨火燎原,顺着经脉蔓延周身,寸寸灼烧仙骨,吞噬她仅剩的生机与灵力。
心底一片清明。
这一世,他们终究还是输了。
可她不甘赴死。
她还有千言万语未曾对他倾诉,还有岁岁年年的期许未曾与他兑现。
他们曾有约。
待乱世平定,战火归尘,便寻一方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弃纷争,远杀伐,朝夕相守,岁岁安然。
她亲口应下的。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可如今看来,这一世的诺言,终究是要失信了。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无声滚落,顺着苍白鬓角,隐入微凉青丝深处。
千宿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玹攸,唇瓣微微翕颤。
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歉意、深情、不舍、嘱托堆叠满胸,可喉间只剩一缕游丝般的哑气,半点字句也吐不出。
她想对他说抱歉,想说心悦于他,想让他莫要悲泣……
万般情愫尽数堵在心口,最终只剩无力。
她唯有倾尽最后一丝残力,死死攥紧他的手。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想要将这份暖意携入轮回。
“千宿……千宿……”
玹攸紧抱着她,一遍遍疯魔般低唤她的名字。滚烫热泪砸落,浸透她残破的衣衫,滚烫灼人。
千宿心口酸涩绞痛,疼得寸寸碎裂。
可她的视线已然渐渐涣散,眸中清晰的人影层层朦胧、缓缓褪色,咫尺之人,似隔山海,越飘越远。
玹攸长跪冰原,怀抱渐凉的躯体,清晰感知着怀中人的温度,一寸寸消散殆尽。
那双澄澈冰蓝的眼眸依旧微微睁着,瞳孔却已然涣散扩散。
自始至终,她都凝望着他,从未移开半分。
直至最后一缕眸光,如晚风拂烛,无声寂灭。
那只死死攥着他掌心的纤手,力道骤然散尽,软软垂落,轻落于冰冷冰层之上。
“千宿!看着我!你看着我!”
玹攸嗓音嘶哑破碎,慌乱低唤,极尽哀求。
可怀中人安安静静,再无回应。
天地喧嚣,尽数隔绝。
风雪漫舞,灰烬飘摇,战场杀伐未止,怨灵屠戮不休,冰晶簌簌落满荒原。
可这世间所有动静,都再入不了他的眼、入不了他的耳。
他的世界,彻底死寂。
唯余怀中一人而已。
是他跨越三世轮回,追逐三世、守护三世、以命相护的挚爱。
如今静静长眠于他臂弯,眉眼安然,恰似酣睡。
他俯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发间。
发丝间萦绕着冰蝶术清冽的寒气,干净微凉,一如初见那场落雪,清冷入骨,亦是刻骨入心。
手臂骤然收紧,他将她死死拥紧。
压抑的呜咽从喉间崩裂,终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
身躯剧烈颤抖,满心惶惧、绝望、不甘,尽数在此刻崩塌泛滥。
三世奔赴,三世执念,三世相守。
兜兜转转,沉浮轮回。
终究,还是重蹈覆辙。
他记起前世仙都初见,漫天落英纷飞,繁花漫阶。她立在花雨中央,蓦然一回眸,眼波清浅,刹那照亮他整座荒芜天地。
他记起往后朝夕并肩,岁岁鏖战。记起她为护他,以身挡下致命一剑;记起断壁残垣、满目废墟之中,他长跪不起,眼睁睁看着怀中之人阖眸长眠。
第二世涅槃重生,他于无尽幻境之中寻回她踪迹。
可再见之时,她早已被火狱业火灼烧得遍体鳞伤,满身疮痍。
彼时他跪于她身前,对天立誓。
此生拼尽所有,护她无忧,护她万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苦楚、半分伤害。
原来誓言铮铮,终是虚妄。
他还是败了。
宿命轮转,殊途同归。
她依旧,死在了他的怀里。
冰原之上,玹攸仰天恸哭。
哭声嘶哑凄厉,如孤兽绝鸣,声声摧断肠肝。身躯剧烈震颤,腹间伤口鲜血汩汩外溢,浸透重衣,可彻骨剧痛早已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已然无感无痛,只剩漫天灭顶的悲怆。
指腹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寒凉刺骨,再无半分温热。
他缓缓俯首,在她微凉的额间落下一吻,似吻别一场耗尽三世的人间大梦。
抬手之间,掌心凝出一团温润纯粹的赤金灵光。柔光缓缓铺展,层层覆裹她沉寂的身躯,丝丝缕缕,细细凝练。
光影流转之中,千宿的身形渐渐虚化,最终凝成一只莹蓝冰蝶。
通体剔透,霜纹细密,双翼轻敛,安然静卧他掌心,宛若沉眠未醒。
玹攸抬手,将这唯一残存的念想,轻轻安放于自己肩头。
小冰蝶羽翼微翕,悄然依偎在他颈侧,安稳缱绻,似于无边乱世,寻得最终归处。
他撑着残破重伤的身躯,缓缓起身。
战袍破碎褴褛,满身血污泪痕,腹间伤处渗血不止,狼狈到极致。
可就在他抬首的一瞬,天地骤寂。
肆虐的寒风骤然止歇,漫天飞雪顷刻凝静。
那些四处屠戮生灵的火狱怨灵,尽数僵停半空,似本能感知到某种足以倾覆天地的恐怖气息,正在缓缓苏醒、破土而出。
玹攸眼底色泽剧变。
原本澄澈炽烈的赤金瞳孔,瞬息褪尽光华,化作深不见底的沉沉墨黑。
眸底幽暗深处,暗红雷光隐隐翻涌蛰伏,戾气森然,慑压八荒。
黑雾自他衣领滋生蔓延,寸寸吞噬衣上玄金纹路。
他与生俱来的本命赤金明火,被黑暗层层浸染、覆灭,尽数化作幽冷冥色。
须臾之间,他整个人彻底沉沦无边黑暗,与夜色相融。
唯有肩头那只小小冰蝶,凝着一缕微弱澄澈的霜蓝光华,于无尽漆黑之中,孤悬一点暖意,是他荒芜黑暗世界里,仅剩的唯一微光。
沉寂封印彻底碎裂。
属于第二世觉醒禁忌血脉的修罗之力,轰然归来。
两世记忆、两世悲恸、两世执念,尽数相融归一。
三世求而不得、护而不能的悲痛,眼睁睁挚爱陨落的滔天怒火,轮回往复,宿命难破的无尽不甘……
所有积压千万载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倾覆山海。
他抬眸,望向那些依旧徘徊世间、屠戮未尽的火狱虚影。
漆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那是一种覆压天地、焚尽万敌的滔天杀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
暗沉墨火自掌心轰然喷涌,翻涌升腾。
这火焰早已褪去昔日赤金明火的炽热灼灼,通体幽邃沉冷,似九幽地底燃动的冥火,生于无边黑暗,藏于万古寂夜,寒凉刺骨,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
墨火凝形,转瞬化作一柄修长漆黑长剑。剑身缠绕缕缕暗红戾气,层层叠叠,皆是火狱万千亡魂沉淀的怨念,是他吸纳黑暗本源,化敌力为己用的修罗印记。
怨灵无形无质,仙法难侵,寻常招式尽数徒劳。
那便以黑制黑,以煞镇煞,以地狱之火,屠地狱之鬼。
狂风骤起,墨色身影破空而出。
玹攸掠过长空,极致的速度在天际拖出重重叠叠的残影,瞬息闯入漫天怨灵之中。
墨色剑锋横扫千野,凌厉剑气轰然炸开。
刀剑难伤术法无效的无形幻影,此刻发出一声哀鸣。被剑锋撕裂的身体化作缕缕红烟,四散飘零,再无半分凶戾。
他的速度凌驾所有怨灵之上,剑光起落之间,从无半分滞涩。
一剑斩碎一道虚影,回身再断一方戾气。
漫天墨光纵横交错,将肆虐战场的万千怨魂,逐一绞杀殆尽。
濒死的怨灵彻底被激怒,全数从四方虚空蜂拥合围。
数十柄无形火刃同时破空袭来,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
玹攸不闪不避。
周身墨火骤然暴涨,层层叠叠裹覆身躯,凝成一副通体漆黑的火焰铠甲,坚不可摧。
无数火刃轰撞在铠甲之上,爆起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黑色火星四下溅射。所有攻势尽数被格挡弹开,而他趁势旋身反手,两剑利落劈落,将近身的两道怨灵拦腰斩断,戾气消散于空。
孤身一人,一剑一火,独挡千军万鬼。
可火狱怨灵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它们从破碎的残躯中滋生,从冰封的焦土下爬出,从赤红低垂的天穹中坠落,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玹攸斩尽一波,便有更汹涌的一波接踵而至。
冥火虽能克制怨灵,却极度耗损本源灵力。他本就身受重创,腹腑贯穿的重伤从未停歇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长腿蜿蜒而下,滴落寒冰之上,印出一路狰狞刺目的血色足痕。
他似乎全然不知疼痛,不觉伤势。
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死寂,唯有刻入骨髓的杀意,机械而本能地驱动着残破的身躯,不停厮杀。
无人知晓他鏖战了多久,无人计数他斩灭了多少怨灵,无人看清他数次濒临倾覆,又凭执念强行立身。
他心中只剩唯一执念。
不能让千宿的神魂献祭以身镇恶的牺牲付诸东流。
不能让这片被鲜血守护的九州大地,陷落于火狱邪祟之手。
硝烟漫天,血色浸野。
漫长的死战过后,他的动作渐渐迟缓滞涩,不复最初凌厉迅捷。
周身墨火愈发微弱黯淡,护体黑铠遍布细密裂痕,岌岌可危。手中漆黑长剑寸寸崩裂,仅剩半截残刃握于掌心。
身躯早已破败不堪,褴褛战袍尽数被烈火焚烧殆尽,裸露的皮肉交错着焦黑灼痕与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淋漓,再无一处完好。
剧烈的透支让他神志昏沉,视线层层叠叠、模糊重影,眼前的怨灵虚实难辨,天地皆在旋转震颤。
他咬紧牙关,拼尽残力,挥出最后一剑。
墨光一闪,斩灭身前最后一道游荡的虚影。
下一秒,身躯脱力,重重单膝跪地。半截残剑撑住冰冷冰层,他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残破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视线已然朦胧难视物,可他依旧强行撑着眼帘,死死凝视前方源源不断涌来的怨灵虚影。
满心不甘,炽烈滚烫。
他还未斩尽万恶,还未肃清这片炼狱。
可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
掌心残剑无力滑脱,坠落冰原,一声清越铮鸣,碎响在死寂的战场悠悠回荡。
身躯剧烈一晃,他终究无力支撑,重重栽倒在冰封大地之上。
天旋地转,万物沉寂。
他侧身卧于皑皑冰原,抬眼便可见肩头那一抹唯余的微光。
小小的冰蝶依旧安静依偎在他颈侧,莹蓝羽翼轻轻翕动,一缕微弱澄澈的光芒,在无边黑暗与血色之中,温柔存续。
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是倾尽三世也诉不尽的悲恸,是碾碎轮回也化不开的温柔。
他颤抖着抬起重伤的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剔透的蝶翼。
微凉细腻的触感转瞬传至心底,恍惚间,仿佛又触到了她曾经温热的指尖,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温存与救赎。
天地寂然,风雪无声。
赤红天穹沉沉低垂,整片火狱战场尸骸遍野,满目疮痍。碎裂冰晶与凝固黑血覆满大地,满目皆是惨烈残局。
残存的怨灵悬于半空,远远徘徊,再不敢贸然逼近。
它们似在畏惧这具濒死的残破身躯,畏惧他骨子里不灭的修罗戾气,亦畏惧那只冰蓝小蝶身上,残存的、足以镇灭万物的圣洁灵力。
它们盘旋观望,静默等候,藏着未消的祸心。
这场绵延无尽的战火,还未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第 110 章 绝战火狱之
玹攸睁开眼的时候, 入目的是一片温柔的天光。
那光不是火狱之地那种灼人的烈焰,而是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下来的,柔和而斑驳, 细细地洒在他脸上、身上。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滚落下来, 凉凉的, 滑过眼角。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清脆悦耳, 不远处有鸟鸣啁啾, 一声两声,叫得悠闲自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混着潮湿的水汽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身下是绒绒的青草, 草叶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是哪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湖水清澈见底, 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弋的鱼群。
湖岸四周绿树成荫, 垂柳依依,柳枝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远处青山如黛, 云雾缭绕在山腰, 几只白鹤从山间飞过, 翅膀拍打的声响遥遥传来,空灵而悠远。
这里不是火狱之地。
这里安宁得像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虎口处被剑柄磨出的伤口翻着皮肉,还在隐隐渗血。
这双手方才还在挥舞着剑与火狱幻影厮杀, 此刻却撑在一片青草地上,掌心贴着凉丝丝的草叶,那种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扶着一棵树站稳了身体,再次环视四周,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片湖,这些树,远处那座山的轮廓,还有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好像是仙都。
不是现在的仙都,是曾经那个安宁祥和美如画卷的仙都。
他少年时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跟在一个人身后,踩过这片草地,饮过这湖中的水,在这棵柳树下歇过脚。
突然,记忆翻涌。
第一世的记忆。第二世的记忆。第三世的记忆。所有被封印的、被遗忘的、被千宿刻意藏起来的过往,在这一瞬间全部涌进他的脑海。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胸口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千宿。
千宿在哪里?
他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在一瞬间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取代。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湖边的柳树林,沿着那条记忆中的青石小径一路向前。
路边的花草被他疾奔的衣袍带得摇曳不止,露珠飞溅,打湿了他的衣角。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遍,那时候,从客舍走到落仙宫,去看那个正在闭关修炼的姑娘。
落仙宫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宫殿依旧如记忆中一般美轮美奂,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翘角上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宫墙外种着成片的桃花林,此时正是花季,满树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的粉白。
宫门前有侍从来来往往,个个面带笑容,互相寒暄问好。远处有童子在扫地,一边扫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都带着一股子悠闲。
这里其乐融融,像是世外桃源。
他站在宫门前,浑身鲜血淋漓,与这片祥和格格不入。
他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侍从,开口时声音沙哑:“敢问,如今是何年?”
那小侍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他听到年份时,整个人呆立当场。这个时间他记得,这是他当年陪千宿来落仙宫修行的日子。
算一算时间,千宿的及笄礼刚过不久。
他朝落仙宫的方向而去,穿过桃花林,绕过碧波池,沿着九曲回廊一路小跑。
回廊两侧的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紫莹莹的花穗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清甜。
宫殿掩映在一片花草丛中,白墙黛瓦,竹篱柴扉,朴素却雅致。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有千宿亲手栽的兰草,有他从山下集市上买回来的月季,还有一丛野蔷薇爬满了半边墙,开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粉。
阳光从花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一切都是当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的脚步在院门前停住。
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正坐在一片花草丛间,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正在修炼。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之中。
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衣衫,那颜色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莹润。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被微风轻轻吹起。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微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带着少女特有的认真与专注。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周围的百花都失了颜色。
他站在院门口,就那么看着她,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前的这个姑娘,是千宿。
是那个刚过及笄的少女千宿,是那个还会穿着嫩黄色衣衫在花丛中打盹的小姑娘,是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安心修炼的人儿。
这时候,她还好好的。
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还没有被火狱的烈焰灼烧过,还没有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她似乎有所感应,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一汪泉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
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他,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玹攸!”她从草地上站起来,米黄色的裙摆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小片,她却浑然不觉,提着裙子便朝他跑来。
她的脚步轻快,长发在身后飞扬,花瓣和草叶被她的裙摆带起,在她身后飞舞。
她跑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脸上的笑容才刚刚绽开,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血,脸上沾着烟尘和灰烬,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正顺着沾满鲜血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像是怎么流都流不完。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不解,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他哭。
他怎么会哭成这个样子?
玹攸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嫩嫩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眉眼之间还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和沧桑。
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带着几分担忧,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少女心思被搅乱之后的无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这是重生还是梦境,但无论是什么,他都没有能力停留在这里,再陪着她度过那些修炼的日子。
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只对她说了一句:“千宿,这次,这条血路,让我先走。”
她听完,茫然地愣住。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千宿的脸撞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胸口滚烫的温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抱得这样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双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头发上有阳光和花草的香气,那么干净,那么鲜活,那么让人贪恋。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的发丝。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千宿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麻了,他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从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抚了抚她被自己抱乱了的秀发,然后拉起她的手,牵着她走进房间。
千宿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偷偷抬眼去看他。
今天的玹攸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进了屋,玹攸让她在妆台前坐下。她不明所以地坐下来,从铜镜里看到他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又去取了梳子和发膏。
她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将她重新转了回去,面对着铜镜。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解开她的发带,让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然后挽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用木勺舀起温水,一点一点地淋在她的发上。
水温温热热的,淋在头皮上很舒服,千宿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疼她。发膏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温水的水汽,氤氲出一室的暖意。
千宿从铜镜里偷偷看他。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神情却专注得像是正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他的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到了极致。
她见过玹攸练剑时的凌厉模样,见过他在众人面前沉默寡言的冷峻模样,见过他对她笑时的温和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少女的心跳得有些快,脸也有些发烫,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洗完头,玹攸用干布替她擦去发上的水珠,然后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替她梳理。她的头发很长,发质细软,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畅得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的动作那么熟练,像是曾经为她梳过千百遍。
事实上,他确实梳过。
在前世,他每天都替她梳头,有时候是简单的束发,有时候会编一些复杂的花样,总能梳出她喜欢的样式。
梳好了头,他又去了灶房。
千宿跟在后面,倚在门框上看他忙碌。他生火、洗菜、切菜、下锅,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不多时,几道热气腾腾的小菜便摆上了桌,都是她爱吃的,连调味都恰到好处,咸淡适中,像是做过无数次才摸索出来的最合她口味的配方。
她坐在桌前,他坐在她对面,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你吃呀。”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玹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千宿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玹攸,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及笄那日……你去了哪里?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你。”
及笄礼那天,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戴上了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行了笄礼。
可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她在宴席上等了很久,在门口张望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宾客散尽,他也没有来。
这件事她一直藏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问完之后便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玹攸看着她脸颊微微泛红,看着她垂下眼睫时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拇指在她额角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柔:“我去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千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星光。
玹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暂时留了下来,陪她练功,纠正她结印时手指的细微偏差,在她灵力不稳时及时出手护住她的经脉。
他陪她吃饭,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他陪她说话聊天,听她讲修炼时遇到的趣事,讲山下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讲她养的兰花又抽了新芽。
他陪她散步,在湖边的柳树下并肩而行,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她靠在他肩头打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替她梳头,每天早上都变着花样,今天是灵蛇髻,明天是惊鸿髻,后天是简单的马尾配一根发带。
他的手很巧,梳出来的发髻总是又好看又牢固,练功时也不会散。
千宿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头甜蜜而又慌乱,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怦怦直跳。
少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而这个正在替她梳头的男人,就是她全部的心思。
那几天的时间里,玹攸做了所有他亏欠她的事。
他陪在她身边,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境还是真的重生,他只知道,他想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他看着她笑,听着她说话,感受着她在身边的每一刻,心里既满足又酸涩。
因为他在这一切美好之中,始终没有忘记那片燃烧的战场,没有忘记她最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模样。
再醒来时,他哭得泣不成声。
他离开了那个美丽的曾经,又回到了这片炼狱场。
躺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那种疼是真实的、清晰的、毫不留情的,与方才在仙都感受到的那种隔了一层的钝痛截然不同。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尸堆中爬起来。
火狱之地的天还是那样红,到处都是碎裂的尸骸和凝固的黑血。
远处,几个幸存的将士正在尸堆中翻找着生还者。
而淮临,正跪在不远处,浑身是伤,衣袍破烂,面色惨白如纸。
他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个人,是千宿。他身旁站着松玉,松玉的脸上全是泪痕,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千宿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红色血痕。
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焦黑剑痕,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她躺在淮临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气。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疼得厉害。
走到淮临身边,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出那双手,从淮临怀中接过了千宿。
淮临眼睛通红,泪流不止。
他抱着千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刚从那个有她的梦中醒来,刚见过那个穿着米黄衣衫的少女对他笑,刚替她梳过头、做过饭、牵过她的手。
那里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还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还能感受到她靠在他肩头时的温度。
可一睁眼,她就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
他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姚崇、辰彦和忘川,他们被封住的魂魄我已唤醒,已无生命之忧。”淮临泣声道,“只是千宿,我用尽了办法她也醒不来……”
淮临看着千宿,眸中藏着不知多少年、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深情。
那深情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淮临是没有心的,久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抬起头,看向玹攸。玹攸抱着千宿,浑身是伤,满脸是泪。
“我现在为她渡魂。”淮临道,“能不能活过来,就看她的命了。”
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渡魂术,是尧都独有的禁忌灵术,从古至今据说只被施展过寥寥数次,而每一次施术的代价都不言而喻。
玹攸想开口问什么,却被淮临抬手止住。
“若是……”淮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无数轮回之后的疲惫与苍凉,“若是我们都死了,你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对付火狱之徒。看看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不成,死后我们还会再重逢,届时,再重来一回。”
再重来一回。
这句话意味着,若再来一遍这三世的生离死别,再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面前,再看一遍尸山血海,再经历一遍痛彻心扉的离别。
谁又有那个能力和精力做到呢?
还要再看一次生灵涂炭吗?
还要再听一次同袍倒下的声音吗?
还要再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跪在废墟之上,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吗?
淮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松玉身上。松玉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手中还握着那杆卷了刃的长枪,脸上满是烟尘和泪痕。
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淮临和千宿,眼神里全是无措和悲痛。
淮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说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秘密。
“松玉身上的火焰,与你的结合之后,会所向披靡。”淮临看着玹攸,声音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撑不到把话说完的那一刻,“只是程度还不够,但是已经来不及再淬炼了。在恶魂山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们的火结合以后与众不同,那是火狱之徒唯一惧怕的东西。希望……希望能够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淮临!”松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腕。
淮临的手冰凉刺骨。
“其实……其实松玉体内,存着你二重术时期的魂魄。”
无数次,淮临回想起曾经一次次的失败,都感到崩溃和恐惧。
他厌倦了这种一次次的重生,一次次的生离死别。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在二重术时,你身亡之前,我保留了你的一缕魂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继续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嘴角不断地往外溢着血,“为的就是……能够有所准备。后来……我把魂魄放到了松玉身上。所以……松玉,也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这是他做过唯一一件隐瞒千宿的事情。因为他太害怕了,也太信任千宿了,所以这一世,他用了自己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玹攸不可置信地看向松玉,松玉也震惊地看向他。四目相对,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惊。
松玉张着嘴,完全反应不过来。他是玹攸?他身上有玹攸的魂魄?
淮临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勉力说着:“这事……连千宿都不知道。不过多一个人帮手,便多一个机会。你们二人联手试试……看看能否出现奇迹。”
说罢,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触目惊心。他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玹攸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
“我经历过几世。其实……已经没抱太多希望了。但是这个时候……又不能放弃。”淮临继续道。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等他终于缓过来时,目光重新落在千宿身上。
在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变得无比柔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若她醒了,问我去了哪里……就说被火狱之徒杀了。别说……我给她渡魂。”
“渡魂术,是我们尧都独有的灵术。是一命,换一命。不过……不会影响主体的意识和灵魂。说白了……就是把我的命给她。”
把我的命给她。
松玉听到这句话,心口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渡魂术需要一些时间。”淮临最后看了玹攸和松玉一眼,“能不能成功……还不确定。现在,你们二人速速去阻止火狱之徒,他们已经杀进九州了。”
玹攸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看着淮临,看着这个醋了三世,却也在关键时刻并肩作战了三世的男人,看着他用最后的力量救回了他们,看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他心中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还有一股被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的悲恸。
松玉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淮临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安静地合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心中虽然难过,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淮临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了下去,他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玹攸。”淮临没有看他,释然一笑,“这次又让你占便宜了,若是能活下去,好好待她。”
玹攸明白他的意思。
淮临爱千宿,爱得克制又深沉。
“好。”他咬了咬牙,把怀中的千宿交给淮临。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不敢再看千宿那张苍白的脸颊,一把拽住松玉的手臂,转身便朝战场的方向冲去。
淮临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努力憋住眼泪,轻轻将怀中的千宿放在地上。
漫天白雪在红色天空下飘落,鬼魅得惊心动魄。
一道白色光芒缓缓升起,从淮临的周身开始,如同水银般流淌而出。光芒触及千宿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光的牵引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淮临的双手悬在她的胸口上方,十指微张,银白的光芒如同蚕丝般从他的指间不断涌出,千丝万缕,绵延不绝。
那些光丝落在千宿的身体上,从她的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处渗入,沿着她的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皮肤在光芒的浸润下渐渐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能看到那些光丝在她的血脉中缓缓游走。
随着光丝的不断输出,淮临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白,先是鬓角,然后是头顶,最后满头青丝尽化飞雪,在风中飘散如深秋的芦花。
他的皮肤开始干枯,皱纹爬上他的眼角、额间、手背,像是岁月在一瞬间在他身上碾压了百年。
他的手指越来越枯瘦,骨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那双悬在千宿上方的手,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银白的光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在两个人之间编织成了一片璀璨的光幕。
那光幕如同极光般流转不定,银白之中夹杂着淡蓝和浅紫的光晕,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将淮临和千宿笼罩在其中。
光幕之内,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般飞舞旋转,每一个光点都是淮临剥离出来的生命精华,它们在空中盘旋着,最后如同找到了归宿般争先恐后地没入千宿体内。
千宿的身体在这些光点的滋养下开始发生变化。
她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血肉。
她的嘴唇渐渐从青紫变成了淡粉,睫毛开始微微颤动,手指也有了细微的动静。
她活过来了。至少,正在活过来。
淮临的身体已经佝偻不堪,背深深地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几乎看不出原来那个冷峻清逸的尧都公子的模样。
他的双手变得枯瘦如柴,青筋和血管在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可他指间的光芒还在继续涌出,虽然越来越微弱,却始终没有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暗,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片一片地洇开,一片一片地淡去。
可在最后的一丝清明里,他还在想着——这个姑娘,他陪了她多少年,他已经记不清了。
从前世到今生,从尧都到仙都,从那个初见她时惊为天人的少年,到如今这个面目全非、油尽灯枯的垂死之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从来不曾让她知晓半分。
他把那份心思藏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以为,他不过是习惯了对她好,不过是习惯了她站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
可他不是。
他一直都不是。
他的手指开始不住颤抖。最后一道光丝从他的指间艰难地剥离,飘飘摇摇地落进千宿体内。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朝一侧倒下去。
在他倒下之前,他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手指几乎要触到千宿的手,可在最后一寸的距离上,堪堪停住。
指尖与她的手背之间只隔着一片薄薄的空气,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人间的距离。
他终究还是没有碰她。
手无声地垂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千宿!”
他最后唤她一声,如同前世初见时,在穿梭的人流中,看着那个如同仙人下凡的姑娘时,震惊地喊了一句:“她就是千宿啊!”
漫天红海,火狱之徒已经杀红了眼。
玹攸和松玉追上时,九州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火狱幻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空间裂缝中疯狂涌入九州大地,它们看得见摸不着,寻常的刀剑和灵术对它们毫无作用。
辰彦和忘川正率领着帝陵与归禹的残军拼死抵抗,他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辰彦将幻术催动到了极限,用精神力强行干扰那些幻影的行动,让它们暂时失去方向,在战场上原地打转。
忘川的银铃已经摇得铃身滚烫,音律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波纹在战场上扩散,每一圈波纹掠过都能让幻影的身形短暂地凝滞几息。
可这远远不够。
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防线一寸接一寸地崩溃,整片战场就像是一个被鲜血浸透的修罗场。
其他各方的君主也都带着自己的残部在死守。
人界宋行止的百万大军已经折损过半,他本人身中两剑,却依旧拄着断剑站在阵前,死也不肯后退一步。
息地姚崇从尸堆里爬出来之后又杀了进去,息地将士用最后的符咒和法器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玹攸与松玉互望一眼,他们刚刚知道了彼此之间存在着那样诡异而深刻的联系。
松玉体内有玹攸的魂魄碎片,玹攸的过去有一部分活在松玉的身体里。
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分身?还是某种更为玄妙的存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眼下也没有时间去追究答案。
淮临用命换来的时间,每一息都重逾千钧。
玹攸双手结印,周身赤金色的火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那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火焰在他周身盘旋凝聚,化作一条赤金色的巨龙,龙首高昂,龙目如炬,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海龙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从尸山血海中腾空而起。
它庞大的身躯在九州的天穹下完全展开,龙翼每一次扇动都会掀起狂风,将地面的灰烬和碎石卷上半空。
海龙昂首发出一声龙吟,龙吟声穿透云霄,传遍了整片战场,也传遍了九州大地。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更多的光点,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人们终于看清了,那是更多的海龙。
它们从北海之渊被召唤而来,从九州各地的水域中破浪而出,有通体银白的,有深蓝如海的,有青碧如玉的,大大小小数十条海龙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支龙族大军,遮天蔽日地盘旋在战场上空。
龙吟声此起彼伏,互相呼应,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玹攸站在为首的海龙背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松玉,松玉正站在一片焦土之上,仰头望着他。
两个人再次对视,然后同时催动了体内的火焰。
玹攸的赤金火焰从海龙背上倾泻而下,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火焰瀑布;松玉的火焰则从地面升腾而起,那火焰的颜色与玹攸的截然不同,是银白色的,带着淮临冰雪灵力的清冷气息,却又有着火焰的炽烈与暴烈。
两种火焰在半空中相遇的瞬间,赤金与银白像是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在相遇的刹那便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盘旋交织,难分彼此。
火焰融合之处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火焰结界从交融点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结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颜色:赤金为骨,银白为表,两种颜色在结界表面流转不息,如同一幅太极图。
结界越扩越大,越扩越广,从天空中缓缓降落,将整片战场上所有正在肆虐的火狱幻影尽数笼罩其中。
火狱幻影感应到了这股融合火焰中蕴含的威胁,动作开始变得狂乱,疯狂地撞击着结界的壁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在结界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赤金与银白的光芒在撞击处激烈闪烁,却始终没有破裂。
辰彦和忘川趁着这个机会,开始镇魂。
辰彦盘膝坐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阵台之上,双手结印,双目紧闭,幻术全面展开。
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化作千万道细密的银丝,每一根银丝都精准地刺入一道幻影的体内。
火狱幻影虽然没有实体,但它们有意识,有意识,就有破绽。
辰彦的幻术灵力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那些幻影的意志牢牢锁定,让它们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僵硬。
忘川站在辰彦身侧,手中银铃摇动,脚下踏着八卦方位,每踏一步便在原地留下一道金色的符文。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留下的符文越来越多,最终在整片战场上铺开了一座巨大的八卦镇魂大阵。
阵法的八个方位各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封印之网,从上方缓缓压下,将那些被困在火焰结界中的幻影一层一层地镇压。
火焰结界之内,玹攸的火焰与火狱幻影的厮杀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赤金与银白的融合火焰在结界内部化作了一片燃烧的海洋,火浪翻涌之间将幻影一道接一道地吞没。
可那些幻影实在太过诡异,它们的身体被火焰撕裂之后,碎片在空中飘浮片刻,竟又开始重新凝聚。
烧死一次,复活一次;再烧死,再复活。它们就像是不死不灭的怨灵,只要怨气未消,就能无限再生。
玹攸站在海龙背上,俯瞰着结界内这令人绝望的循环,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赤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的同时,在他身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头火焰雄狮。
那头雄狮足有数十丈高,通体由赤金色的火焰构成,鬃毛如同燃烧的烈日般张扬飞舞,四只巨大的爪子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火焰涟漪。
它昂起巨大的脑袋,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然后纵身一跃,从海龙背上扑入了结界之中。
火焰雄狮冲入结界的那一刻,整片战场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它在幻影群中横冲直撞,巨大的爪子一掌拍下便能将数道幻影碾成碎片,燃烧的尾巴每一次横扫都会清空一大片区域。
那些被它撕碎的幻影化作暗红色的烟雾试图重新凝聚,可雄狮周身的赤金火焰与松玉的银白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吞噬之力。
烟雾刚刚开始凝聚,便被那融合火焰裹住,一点一点地炼化消散。
虽然速度很慢,虽然每一次炼化都在消耗玹攸和松玉所剩无几的灵力,但那些幻影的数量,确实在减少。
可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空间裂缝还在不断地涌出新的火狱幻影,它们从火狱之地的深处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填补着结界中被炼化的空缺。
玹攸和松玉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火焰结界在火狱幻影的疯狂冲击下布满了裂纹,赤金与银白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裂纹从结界的边缘开始蔓延,每一次撞击都会让整片结界剧烈震荡。
玹攸站在海龙背上,嘴角不断地往外溢血,体内的灵力已经榨到了最后一滴,身后的火焰雄狮虚影越来越模糊,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松玉的状况更糟,他的修为本就不如玹攸,长时间的极限输出让他的经脉开始寸寸崩裂,银白色的火焰从他体内溢出时已经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终于,在一波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下,火焰结界轰然碎裂。
赤金与银白的碎片如同烟火般炸开,在暗红色的天穹下划过一道道弧线,然后消散在风中。
被困在结界中的火狱幻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紧接着是一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大厮杀。
九州联军用残存的兵力和最后的力气与火狱幻影展开了殊死搏斗,刀剑穿过它们的身体却只能激起一片涟漪,灵术轰在它们身上只是穿过那片虚影打在后面的空地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场悲壮到极致的死守。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不是不想,而是身后就是九州,就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可防线终究还是被冲破了。
大批火狱幻影越过了联军的阵地,如同一片红色的潮水涌入了九州大地。
它们所过之处,房屋化为火海,田野变成焦土,河流被蒸干,山林被烧成灰烬。
百姓们在火海中奔逃,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老人被火焰追上吞没,孩子被浓烟呛倒在路边,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跪在废墟中嚎啕大哭。
一座座城池在烈火中坍塌,一座座村庄在硝烟中化为乌有,整片九州大地都在燃烧,都在哀嚎。
玹攸从海龙背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臂却抖得连自己的身体都撑不住,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浑身浴血,衣衫已经烧得只剩下几片焦黑的残布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松玉倒在他不远处,一动不动,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银白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火狱幻影朝他们围拢过来,数十双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数十柄无形的火剑高高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骤然变黑。
一种铺天盖地的、骤然降临的黑暗瞬间袭来,将整片天穹遮住。
战场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但见一只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冰蝶,遮住了整片天穹。
它的双翼展开,从东方的天际一直延伸到西方的尽头,翼面上流转的冰蓝色光芒取代了太阳,成为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那光芒清冷而温柔,从高天之上倾泻而下,洒在燃烧的大地上,洒在死去的将士身上,洒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冰蝶的双翼缓缓扇动,每扇一下,天地变色。万千冰蝶从那双巨翼上振翅飞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如同一条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冰蓝色瀑布。
它们的数量多到无法计数,一只挨着一只,一片连着一片,从战场的最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片交战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后形成了一道高达百丈的冰蓝色城墙,将所有的火狱幻影尽数困在了其中。
玹攸倒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巨蝶,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千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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