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星人物线(1)[VIP]


    预想之中的声嘶力竭并没有到来, 通过手机听筒传来的是薛仪温和的语调:“儿子,听你弟说今天要回来呀?几点回来?想吃什么?妈妈现在出门给你买。”


    也许是分外想念茶香馥郁的茶糕,和薛仪之间总是充满争吵和沉默的陈南星有些贪恋这一刻的平静, 难得开口提要求:“茶糕。”


    电话那头的薛仪话语中也略带一丝惊讶:“茶糕?”


    自从带着陈南星搬到H市后,薛仪再也没做过茶糕,准确来说是下意识回避关于N市的一切,想要和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而陈南星似是也察觉到了薛仪的决绝, 从没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妥协的声音传来:“好, 那早点回来吧。”


    没有忽视她突然冷下的声音, 陈南星看着挂断的电话抿住了唇, 因为他似乎又让薛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回忆。


    可他并非故意的,他也是真的很久没有吃过茶糕了。


    悠悠地叹了口气, 陈南星抬眼看向对面的公交车站, 最后还是选择了点开打车软件。


    “这位乘客下车记得拿东西,请问可以给我一个一键全赞吗?”网约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的男生,开口讲话的时候有些忐忑地抓紧了手里的方向盘。


    现在大环境不好, 被从原先的公司辞退后, 他就选择了来开网约车, 这是他工作的第一个月。


    听说好评越多,平台会有奖励。


    所以性格不太热络的他,觉得后座男孩看起来比较好讲话, 第一次开了口想要求一个一键好评。


    坐车坐得有些困了的陈南星听到司机的话恹恹地点了点头:“好,谢谢, 祝生意兴隆。”


    眼前的小区斑驳老旧, 就连车辆进出的道闸都还是最简单的样式,靠着随便由铁皮搭建起的保安亭里的老人遥控。


    陈南星的视线落在小区左侧的便利店, 抬脚走了进去,打算先给自己买瓶冰水压压火气。


    要不然他无法保证他上楼之后,看到在家里赖在沙发上像是狗皮膏药般的男人能不生气。


    而他前脚刚踩上便利店门口的斜坡,立马听到了坐在经过岁月沉淀后显得脏糊的玻璃柜台里的中年女老板热情地招呼:“诶,小星回来啦?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今天回来干嘛呀?”


    伸手从冰柜里拿起一瓶无糖茶饮料放在柜台上,陈南星笑着说:“是啊阿姨,回来看看我妈。”


    “还是你孝顺,学习还好。我家那个考上个大专,今年出去实习,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叫他干什么都顶嘴。”中年女老板翻了翻她已经褶皱了的记单价的小本子,开口道:“5块钱嘞。”


    得知单价后他点开手机一扫,付款成功后忽然听见了女老板压低了的声音:“小星啊,那个……你叔叔在这里赊了153块钱的账。阿姨这也是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我们也得生活不是吗?”


    准备拿起饮料的手顿了顿,陈南星平静地说:“阿姨,他赊账和我有什么关系?家里地址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接上去就好了。”


    “我先走了,下次见。”陈南星冲她点了点头就拿起柜台上的茶饮往便利店的后门走进了小区。


    只要一走进这个小区,陈南星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像是忽然被乌云覆盖住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起便利店女老板的话,他拧开瓶盖,一下仰头喝了半瓶下去。


    晃了晃透明塑料瓶里深色的茶水,陈南星啧了一声才拐进那条他走过好几年的坑洼小路。


    他对薛仪其实只有失望,他只怨恨那个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她的男人。


    薛仪的这个家在六楼,一层只有两户人家。


    刚爬上顶层,陈南星就看见一扇破旧、剐蹭明显的实木门前散落着一地燃尽的烟头。


    有的受潮明显,颜色暗淡;有的烟嘴还是亮色,明显就是刚被丢弃不久。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垂眸盯着那些烟头只觉庆幸,还好没答应夏归远一起过来。


    深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好半天才听到门后有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谁啊?”


    陈南星答道:“是我。”


    门很快就从里面被打开,三岁半的小孩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道:“哥哥,好想你。”


    看着还没自己腿长的男孩,陈南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小俊?今天没去上幼儿园?”


    谁料方俊贤道:“爸爸妈妈说今年不上幼儿园了,明年再上。”


    只要这么一听,陈南星就明白为什么方俊贤这个点会在家,因为薛仪和他爸方卫没钱缴费,上不了。


    也是这一瞬间,陈南星意识到今天这顿饭的名字应该叫鸿门宴。


    忽觉一阵疲累的他面对方俊贤看过来的视线根本笑不出来,只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老旧的实木门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关上,巨大的声响让这个房子的阳台门随之颤了颤。


    听到声响的薛仪穿着一件破旧的围裙从屋内走了出来,看见陈南星站在玄关处笑了笑:“小星回来了?”


    正扶着有些黏腻的石质柜台换鞋的陈南星偏头看了眼薛仪,心里不是滋味。


    以前的薛仪一贯爱美,喜欢买当季最新款的衣服,每个季节的护肤品都要根据肤质来配对。而现在的她穿着洗得都有些泛白的衣物,白皙娇嫩的手也在这几年变得粗糙,面部状态尽显沧桑。


    陈南星也不是没有给薛仪买过衣服和护肤品,但她总是借此来判断他有没有钱,从而想尽办法从他手上把钱套出来给方卫还贷。


    久而久之,陈南星也只能假装自己手上也没钱,每个月都花得一分不剩。


    “嗯。”陈南星只要一进这个家就会变得沉默寡言。


    双手在身上的围裙抹了抹,薛仪道:“你先休息会儿,茶糕很快就好。中午吃饭了吗?晚上在家里睡吗?”


    今天的房子里破天荒地安静,陈南星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个男人呢?不在家?”


    “不在,我让他出门买菜去了。”薛仪说完后又进了厨房,从中拿出了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小星,你和俊俊在客厅一起玩一会儿,我进去把该做的做了。”


    似是很久和陈南星没有温情的时刻,这会儿薛仪还有点不适应。仓促抓了一颗小番茄递给方俊贤就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坐在沙发上的方俊贤一口将小番茄吞下,看着站在一旁没坐下的陈南星道:“哥哥,你陪我看电视好不好?”


    可陈南星破天荒地没理他,而是看向了即将走进厨房的薛仪,直截了当地问道:“还不准备离婚吗?也不打算工作吗?想一辈子都过着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是吗?”


    听见陈南星的话,薛仪的脚步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扶住了门框:“小星,不要当着弟弟的面说这些。”


    “弟弟?”陈南星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问道:“请问你们马上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养得起小孩吗?”


    他们很少听到陈南星用这样的语气讲话,薛仪和方俊贤都感到一些害怕,于是都没人出声。


    一说这类的问题薛仪就总会以沉默来告诉他,她的选择。陈南星也为自己这几年得不到回应的相同的劝阻感到惋惜。


    看着薛仪瘦削的背影,陈南星终是把多年来的疑问说出了口:“我爸出轨了,你干浄利落地离了婚。可为什么这个男人都快把你耗尽,你还不肯离婚呢?他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付出?”


    “妈,你真的跟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薛仪不肯离婚。


    她的父母、妹妹、亲生儿子、好朋友都在告诉她要离婚,可无论语气多么决绝、情感多么强烈,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拒绝。


    而今天薛仪第一次开了口,但答案是陈南星无法接受的:“我要是和他离婚了,俊俊怎么办呢?”


    这句话一出,陈南星被气笑了。


    他抬手将自己的头发往后捋,像是要以此动作来压制体内的怒火:“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离婚、不工作他才是真的没有未来?”


    “今年他的幼儿园学费已经交不上了,那以后呢?你们要留一屁股的债给他吗?”


    “你们离婚,你先把孩子留在这里,等攒了点钱了再把他接走不行吗?你真的想把你以后的日子也陪葬在这儿吗?”


    薛仪扶着门框的手紧了几分,从陈南星的视角看过去,她的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茶糕我不吃了,你想通了再来联系我。我以前说过的话一直都算数,今天找我要钱的话,没有。”陈南星尽量让自己不再去看薛仪,正准备离开却被方俊贤抱住了腿。


    他仿佛知道陈南星这一去就真的没有人管他了,便哭喊着:“哥哥,哥哥别走!我还想上幼儿园!还想跟小朋友们玩!”


    今日让他回来的目的昭然若揭,陈南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停下向外走的脚步,看向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的薛仪问:“所以,今天让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方俊贤交学费?”


    他的话说到了点上,薛仪也终于肯转身。她安静地盯着陈南星看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言语中满是哀求:“我知道陈世尧疼你,你把你身上的钱先借给妈妈。过段时间就还给你,可以吗?”


    “不可以。你没工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还我?”陈南星面无表情地将缠在自己腿上的方俊贤扒开,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


    这个时候薛仪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陈南星!你就要这样见死不救吗?!我真是白生你养你了,今天的茶糕也白做了。”


    陈南星往外走的动作因为薛仪的话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那扇掉漆的实木门大笑了两声:“哈哈,你真是什么词都能用在我身上了,妈妈。”


    按理说这些带刺的话听得多了,他早该习以为常。可这一刻,陈南星的眼眶蓄满泪水,死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啪嗒——”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自他的眼角滑落,站在这里的他似乎少了几分成熟,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苦痛的18岁。


    第42章 小星人物线(2)[VIP]


    “小俊, 妈妈在这里~”


    “爸爸,爸爸在这里~”


    紧闭的房门外不断传来薛仪和方卫的逗弄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的婴儿笑声。


    18岁还略显稚嫩的陈南星身上的校服还没换下,半边脸颊红肿, 兀自一人坐在硬得能和外面石桌媲美的木板床上呆呆地看着浊白的墙面。


    他的房间很小,其中只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简易的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略显局促。


    尽管他已经尽力适应这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可每逢他即将认命的时候, 总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今天从学校回来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家的不一样。


    很久没有添置过新东西的房子出现了许多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薛仪和方卫的脸上都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原本以为是方卫终于把打水漂的钱给要了回来, 可在他准备换双鞋子出门自习的时候, 看见了空了一半的鞋柜。


    他的脑袋瞬间空白, 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正抱着方俊贤在室内来回走动的薛仪,问道:“你把我的鞋都卖了?”


    可薛仪没有回答, 瘫在沙发上的方卫懒洋洋地道:“你住在我家, 吃我的穿我的,把你鞋卖了给你弟弟买点东西怎么了?”


    18岁的陈南星远比21岁的他冲动,二话不说就随手拿了个袋子, 开始把他们的鞋子也往里装。


    薛仪一惊, 赶忙出声:“小星, 你干嘛?”


    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答:“按照他说的话,你们用来买吃的、买喝的、买小孩东西的钱都是我的,那我丢掉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方卫愤怒起身, 开始和陈南星抢夺手里的袋子。


    不过方卫常年待在家里没什么运动量,就算陈南星看起来有些清瘦, 但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陈南星抢过袋子往外扔, 款式不同的男鞋、女鞋散落一地,看起来分外滑稽可笑。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方卫一下就把矛头指向了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薛仪:“你这儿子可真是骨头硬啊!跟你这没用的性子真不一样,随他爸吧?”


    许是随他爸这三个字刺激到了薛仪的神经,她把刚满三个月的方俊贤放在了婴儿床里,站到陈南星面前厉声道:“去把外面的鞋子都捡回来,摆清楚。”


    这件事情错不在他,陈南星也脾气倔:“要捡你自己捡,成天把一个还不如死人的男人当宝,那当初为什么说要我?”


    薛仪听到他的话,一点犹豫都没有,反手甩了陈南星一巴掌:“陈南星!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东西吗?果然,你跟他的基因一样!”


    生平第一次被人扇巴掌,而这个人还是他一向敬重的母亲,陈南星偏着头,耳中的嗡鸣声掩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哪怕这两年对她很失望,但陈南星对她从来没有过怨恨。


    他可以理解在上一段婚姻中遭受重创的薛仪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可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薛仪不爱他了这件事情。


    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陈南星抬起手蹭掉了嘴角溢出的血迹,那抹血色落在他的眼中极为刺眼。


    明明内心情绪翻涌得厉害,可陈南星说出口的话却显得平静至极:“妈。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没什么情绪的话语让薛仪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大步上前准备查看陈南星的伤势。


    也许是因为那一巴掌太痛了,陈南星立刻向后撤了一步,薛仪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不顾薛仪的情绪,陈南星抓起被放在一边的书包走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站在原地的薛仪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似是不解她为什么会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


    回到房间的陈南星锁上门后还把椅子搬过去抵住了门。


    做完这一切的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顷刻间尽数被抽离,跌坐在了木板床上。年事已高的木板因忽然间承受了重量而咯吱作响的声音回荡在这个不大的空间内。


    他机械般地把手伸进了书包中,摸出了陈世尧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邮寄来的手机。


    脸颊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陈南星却恍若没有知觉似的解锁手机,点进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的人远没有微信联系列表里的人多,陈南星从A到Z,手指只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就已经到了底。


    他的视线从陈世尧这个名字往下滑,掠过一个单字,再往下就是外公外婆而后便是夏归远。


    在这个名字上顿了顿,陈南星匆忙避开,而最底下的却是他的爷爷奶奶。


    自从中考过后,父母离婚,陈南星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割裂。


    他没做错任何事情,可薛仪好像在一夜之间变得不那么爱他;依旧会对他嘘寒问暖的陈世尧的头上却始终顶着出轨二字,让他无法正视,回避着他的任何关爱;原以为一辈子会一起走的朋友,在背后否认了他们的情谊,断了联系后也没得到任何解释。


    脑中的思绪千回百转,陈南星又将视线落回了最顶上陈世尧的名字。


    之所以默许薛仪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是因为陈南星对她也有愧,想要替陈世尧多弥补她一点。


    但今天薛仪的这一巴掌一下就把他给打醒了。


    亏欠她的人一直都不是他,他也没有义务替陈世尧补偿她。


    悬在陈世尧名字上方的手指欲落未落,忽然弹出的通话界面截断了他的思路。


    打电话的人是他的外婆。


    还没接通电话,陈南星就已经想到外婆和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鼻头一酸,刚才被薛仪打了一巴掌都没想哭,却在看到外婆的来电时眼眶蓄满了泪水。


    为了不让外婆担心,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接通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外婆,今天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小老太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温暖:“想你了,高三了学习累不累啊?这不是周末了吗?外婆让小姨给你买票,回家住几天,外婆给你做好吃的怎么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下落,陈南星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想要压抑喷涌而出的情绪。


    担心被外婆发现端倪,陈南星都不敢多作停留便匆匆说了句要去复习就挂断了电话。


    而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刚响起,他的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为了不在外面那两人面前露怯,陈南星死咬着牙不哭出声。


    等到手机屏幕暗下,他再次解锁手机直接按下了陈世尧的电话。或许是很久没接到过他的电话,陈世尧很快就接通了,声音听起来还颇为急切:“对对?你给爸爸打电话了?”


    很久没有听到过陈世尧的声音,陈南星呜咽出声:“爸……”


    断断续续地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跟陈世尧讲了一遍,陈南星听到了电话那头暴怒的声音:“找我要的钱原来没有一分花在了我儿子身上?我真是不该……”


    可这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赶忙调整了自己说话的情绪:“别怕,现在是下午六点,爸这就开车过去找你。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给爸爸点时间,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把定位发给爸爸,乖啊。”


    陈世尧不是个好丈夫,但对陈南星来说是个好爸爸。


    他话语中的关切让他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明明他一直找不到面对陈世尧的方法,一直在抗拒和他交流,可在这个时候他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和陈世尧结束通话的他麻木地将定位发出,而后关掉手机顶着红肿的脸颊怔怔地看着浊白的墙壁。


    “砰砰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连带着陈南星的房门都在晃。


    维持一个动作很久的他总算是恢复了知觉,平静地看向了放在腿侧不断弹出消息框的手机。


    陈世尧来了。


    这是陈南星脑中现在唯一的想法。


    与此同时,门外也响起了陈世尧压着情绪的声音:“薛仪,你给老子开门!我数到三,你不开我就直接踹了!”


    变卖陈世尧给她买的房子后,薛仪是跟着方卫住在他买的二手房里。老楼房间的隔音很差,陈世尧的声音引得街坊邻居纷纷打开门想要听听这是什么动静。


    而陈世尧现在满心只有他的儿子受了委屈这件事,根本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还是先礼后兵。


    开公司之前的暴脾气又冲了上来,将方卫的门敲得一震一震的。


    而好不容易睡着的方俊贤在此刻又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大哭了起来,薛仪听到陈世尧的声音怒从心起,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方卫则坐在沙发上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发挥得淋漓尽致。


    门外的陈世尧带着陈南星的大伯和几个朋友赶了过来,红着一双眼睛盯着从里面把门打开的薛仪:“薛仪,离婚的时候房子也给你买了,钱也给你了,你自己想过苦日子拉着我儿子干什么?”


    “我每个月给你至少三万块钱,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儿子的?”


    视线越过薛仪,陈世尧看到了在客厅中间放的婴儿床,心中怒火更甚:“你把钱用在别人的儿子身上?你真够可以。”


    面对陈世尧的质问,薛仪感到惶恐,但她是害怕每个月无法从他的手上再拿到一分钱,她没有了经济来源。


    于是她故作镇定地冷眼道:“陈世尧,当时是儿子自愿跟我走的。你现在大可以问问儿子愿不愿意跟你走。”


    薛仪认为,陈南星要好哄骗得多。


    只要他不从这个房子里搬出去,陈世尧就算把每个月的费用直接转给陈南星,她也能从他手上要一半。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陈南星她总是有恃无恐。


    大概是因为发现了陈南星会为她一再退让、一忍再忍。


    而她只需要假惺惺地在陈南星面前流上两滴眼泪,将委屈的样子展现,把对陈世尧的憎恨转移到他的身上,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没想到这一次,薛仪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陈南星坚定的话语:“爸爸,我想跟你走。”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从房间里走出的少年。


    眼眶通红,脸颊红肿,隐隐有向青紫转变的痕迹。在冬天即将到来的天气里,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秋季校服外套。


    第43章 还有人在等我回去[VIP]


    从小到大都是把陈南星当眼珠子护着的陈世尧哪里见过陈南星这么憔悴的样子。可又因为他是来给他撑腰的, 只能忍下情绪,狠狠地用手抹了把脸。


    坐在沙发上的方卫看到这一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南星今天玩的是真的, 瞬间暴起,却被从门外涌进的其他人给吓得坐了回去。


    陈世尧看着僵在门后的女人冷哼一声:“薛仪,抚养权不会再给你了。我要找律师起诉你!”


    这个时候,陈世尧玩了很多年的兄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老陈, 视频录了, 你放心吧!”


    方卫本就被银行起诉, 让他去找人要投资款可因为没有签合同而根本要不回来。这会儿要是再因为抚养权的问题和陈世尧打起官司, 那就得不偿失了。


    权衡利弊之下, 薛仪气愤地偏过头,说道:“你把他带走吧, 别打官司了。抚养权给你。”


    没想到当初因为不忍薛仪一个人前往新的城市生活, 如今却被毫不犹豫地放弃,陈南星在极度混乱的场景中忽地笑了一声。


    陈世尧原本还打算和薛仪纠缠一会儿,却瞥见了陈南星的笑, 担心儿子的心理健康出问题, 他快步走了过去。


    看见他脸上的伤, 陈世尧有些心疼地伸出手,不过怕碰疼他,最终只落在了他的脑袋上揉了揉:“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不用怕。”


    感受到落在头顶上的温暖手掌,陈南星低下头说道:“伯伯他们进房间帮我收拾东西了。”


    “好。爸爸先带你去吃点东西。”陈世尧疼惜地揽住陈南星的肩膀, 朝着里面在帮忙收拾的朋友和哥哥喊道:“哥, 对对的衣服什么的就不用拿了,我带他去买新的。”


    而这个时候, 陈南星的大伯红着眼睛抱着一沓书走了出来,冲着陈世尧道:“弟啊,我们对对受苦了。”


    听着他这话,陈世尧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大伯哽咽道:“我们从小把对对当作掌心宝宠着,他妈也太不当人了,哪里住过那么小的房间?”


    许是因为陈南星长得可爱,嘴甜会来事,陈世尧那边的亲人都很喜欢他,从小要星星还附赠个月亮。


    只是在陈世尧和薛仪离婚之后,陈南星和他们联系也少了。


    听到哥哥说的话,陈世尧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陈南星的脑袋,尽量放轻声音道:“对对,跟大伯先去车上等爸爸。”


    没有再去看薛仪,陈南星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在大伯身后下了楼。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南星并不知道,只记得陈世尧下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但看到他还是挤出了一抹笑:“对对,跟爸爸回N市好吗?当初的事……”


    可当时的陈南星不想再谈论任何关于他和薛仪的事情,靠坐在后座上看着只有几盏灯微弱亮着,显得很凄凉的老小区开了口:“爸,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情。我现在高三,转回去也浪费时间,你在这里给我租个房子吧。”


    陈世尧的车就停在楼下,陈南星能看见他的朋友正把自己的东西往下搬。来这座城市时带的东西不少,走的时候却没有当时多了。


    看出来陈南星仍对自己有隔阂,陈世尧叹了口气道:“脸痛不痛?先带你去看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后面再说吧。”


    “嗯。”陈南星小声地应了一下,随即安静地将头偏向了车门的方向,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知道这个由自己带来的隔阂不是立刻就能消除的,陈世尧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的儿子,叹着气发动了车。


    车辆一辆接着一辆快速驶出这个老破的小区,亮着灯的高楼交织映出的霓虹夜景透过车窗落入陈南星的眼眸之中。


    眼角的那抹亮色随着光的照耀转瞬即逝。


    抬手用力地向上擦去滑落脸颊的泪水,陈南星带着多年的委屈转身看向薛仪:“妈,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没有对不起你?”


    三年后的薛仪看着陈南星发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继而开口:“你爸对不起我。”


    好像只要有这个理由,她就可以无休止地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找借口。


    而仅仅六个字,陈南星心中残存的希冀就像是飘于空中却又破裂的泡泡,他对薛仪的愧疚也随着这一句话沉入最深的海底。


    “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南星终于对薛仪坦诚了一次:“他爸也对不起你,那你怎么没有迁怒他呢?”


    “出轨和组建了家庭却没有担当的能力,这两个应该同样可恶吧?为什么我就成了你眼里,那个需要替人还债的孩子呢?”


    将心中的郁气宣泄了个干净,陈南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妈,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你现在还没到退休的年纪,自己重新找份工作吧,人生还能重新开始。”


    无视方俊贤的哭喊,陈南星抬脚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正当他扶着鞋柜换鞋时,破旧的门忽然传来被用力敲响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陌生的粗犷男声:“方卫,我知道你在家里,快点开门!”


    陈南星忽然想起方俊贤给自己打电话时说的话,以及门外散落一地的烟头。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他将视线移向薛仪,礼貌问道:“还有人在等我回去,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解决这件事情?”


    夏归远让他早点回去的话竟在此刻给他带去了莫大的安慰作用。


    “他不会走的,除非我们给他钱。”薛仪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看着陈南星道:“我们欠的也不多,一万,你帮我们给了吧。就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只觉心累的陈南星道:“或许,你还记得我只是个学生吗?”


    视线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秒,他又说:“别人的鸿门宴至少还有十个菜,你就做个茶糕让我给你付一万块钱?”


    见薛仪没打算说话,陈南星无所谓地怂了耸肩:“走了。”


    可谁承想他刚要走,方俊贤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大喊着:“哥哥,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你害怕也跟我没关系。”陈南星轻而易举地将挂在身上的小人扒下来,无视他哭泣的样子平静地说:“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也不是你的哥哥了。”


    三岁半的小孩哪里知道陈南星说的是什么意思,哭得更厉害了:“你就是我的哥哥!哥哥,你别不要我!”


    即便眼神里闪过一抹动摇,但陈南星还是选择直接按下门把走出去。


    毕竟他没有义务承担任何由别人选择而造就的错误的后果,先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贪恋曾经无数次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温柔目光。


    念及薛仪和方俊贤独自在家,陈南星出去后立刻把门给关上了。


    楼道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三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纹身大汉嘴里叼着烟都看向了这个从老赖家里出来的男生。


    格格不入。


    这是以他们的文化水平,唯一能够想到的形容词。


    男生身上的衣服一眼望去质感就很好,气质也显而易见得不一般。


    “你是里面那小孩的哥哥?”刚才在门口就听到里面那个小孩在哭喊着叫哥哥,这会儿看见走出来的陈南星,为首的男人瞬间就动起了歪心思:“那不就是方卫的儿子?既然如此,替你爸还下钱呗?”


    被说成世界上最讨厌人的儿子,让陈南星比吃了苍蝇还恶心,嫌恶地说道:“大哥,你觉得他那样的,能生出我这样的?”


    看起来不好讲话的大哥实则奉行着以理服人,上下打量两眼陈南星回道:“倒也是。”


    不过方卫欠的钱也确实多,大哥又道:“那你来这里是他的亲戚?要不然替他还点钱呗?哥哥们都要揭不开锅了。”


    陈南星冷酷地指了一下自己,反问说:“你见过给仇人还钱的吗?不瞒您说,我今天也是上门要债的!”


    此话一出,大哥眼睛都瞪圆了,看起来还有些好笑:“现在收债的都进化成你这样了?细胳膊细腿的,能要到债不?”


    “要不然哥哥们教你点绝招?”


    没想到还有机会学到要债真传,陈南星觉得有些好笑,但碍于现在的人设便忍住笑意:“哥,私人恩怨。我不是专职的。”


    “哦哦。”大哥看陈南星年纪也不大,转过身去给了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人一巴掌:“抽抽抽,人家小孩在这儿呢。”


    后面那两人也是真的听话,大哥发话就立马把手里的烟给灭了。


    许是兴致上来了,大哥看着他问道:“看你这样子是个文化人吧?是大学生吧?”


    虽不明所以,但陈南星也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大哥立马喜笑颜开,脸上的表情分外骄傲:“我闺女也是大学生呢!在那个……电子科技大学!”


    不知道为什么,大哥和陈世尧长得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但他却莫名从大哥的身上看到点陈世尧的影子。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听大伯说陈世尧逢人就说他的儿子考上了H大,还给公司的员工发了红包共同庆祝。


    沉默了一瞬,陈南星忽然发觉自己都不知道陈世尧这些年是胖了还是瘦了,身体有没有出现什么小毛病。


    复杂的情绪纷沓而至,其中最为明显的名为苦涩。


    “大哥,我还要回学校念书,我就先走了。”陈南星刚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对了,听说方卫出门买菜了,你们要不然在楼底蹲他?”


    听到陈南星的话,大哥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急匆匆地下了楼,藏在了两边的草丛里。


    楼道里的烟味瞬间散了不少,陈南星脸上的表情一下冷了不少。他看着那扇困住他许久的房门,走过去敲了敲,道:“出来扫扫吧,脏得很。”


    说完这句话的他转身就走,下楼的脚步显得无比轻快。


    第44章 上次的那个酒店?[VIP]


    “嗷!痛痛痛!”坐在路边的陈南星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夏归远一脸冷色地准备伸手捏自己的脚踝, 干嚎道:“小远哥哥,好痛啊。”


    听见小远哥哥这个称呼的夏归远手一顿,而后抬眼看向陈南星:“我还没碰到你。”


    “那也很痛啊……”陈南星扁扁嘴, 说了句和现在的场景完全无关的话:“我饿了,想吃凤凰单丛味的冰激凌。”


    凤凰单丛味、冰激凌?


    夏归远轻蹙眉头:“你饿了跟冰激凌有什么关系?病才好多久?”


    注意到陈南星瞬间变得委屈巴巴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妥协地问道:“这个稀奇的冰激凌在哪里买?”


    和夏归远对上眼神, 陈南星很诚实地摇了摇脑袋:“不知道。”


    连目的地都没有的夏归远:……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而陈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当成萝卜一样被夏归远从地上拔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调侃的话,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从不远处驶来, 停在了他们面前。


    正在修习金鸡独立大法的陈南星被夏归远一把抱起, 塞进了后座,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而车门刚被关上, 坐在驾驶位上的女司机就道:“哎哟, 两个小同学关系好好哦。不过你这是崴脚了?”


    后座的陈南星自觉要脸,默默红了脸低声应道:“嗯。”


    碰巧此时夏归远也从另一侧开门上了车,陈南星眼都不往旁边看就伸手掐了把他的手臂。


    刚上车就被攻击的夏归远:?


    不过陈南星那点力气对他来说不足挂齿, 把车门带上后他终于开口问道:“怎么出个门还能崴脚?”


    这一问让某个人心虚地低下脑袋, 声音跟蚊子嗡一样, 凑近了才能听见:“就不小心踩空了。”


    事情回到案发时——


    陈南星从楼上下来之后心情愉悦,蹦蹦跳跳地打算走远点买根冰棍再打车回学校。


    可没想到因为没看路,踩到了不知道哪个小孩丢在路上的弹珠。


    到目前为止, 情况还是可控的。


    只是本来能够稳住身形的陈南星眼尖地瞥到地上有一滩不明污渍,借助腰部力量想转个完美的圈避开。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避是避开了, 就是他着地的姿势也很不雅观。


    与此同时他悲催地发现, 他的右脚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在等待一个好心人路过偏僻的小路再将他送去医院和主动打电话寻求帮助的两个选项之中,陈南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给夏归远打电话。


    结果打完电话后有好心人路过, 把他搀到了人行道的边沿坐着。


    而接到电话的夏归远不到半个小时就赶了过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神色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正因如此,陈南星是绝对不可能把真相告诉夏归远的。要不然他的面子就会碎成渣渣,无情地顺着洋流飘去世界各地。


    好在夏归远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听陈南星说完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或许是夏归远的存在感很强,陈南星被看得有些脸热。


    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想打破此刻的静谧,便阖上眼靠在了后座的座位上假装闭目养神。


    人在屏蔽一个感官的时候,其他感官会变得敏感起来。


    陈南星能够听见身旁时不时传来的细微动静,也能听见夏归远轻缓的呼吸声。


    轻浅得像是偶然吹过林间的微风,让他的心有些痒。


    “下车请注意安全,随身物品请拿好——”照例说完公司规定的台词,驾驶位上的女司机解开安全带下车,帮忙把陈南星这侧的车门给打开了。


    没想到阿姨会专门下车,陈南星受宠若惊:“谢谢姐姐。”


    听到陈南星对她的称呼,女司机笑弯了眼:“哎呀,小伙子长得可爱,嘴也好甜。你们两个怎么进医院啊?要不要帮忙?”


    从车后方走来的夏归远已然将正在座位上咕蛹的某人给抱了出来,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搬运一件行李。


    身体突然腾空的陈南星下意识搂住了夏归远的脖子,只是怎么看怎么疑惑。


    站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女司机脸上顿时出现了一抹了然的笑容:“行,那阿姨先走了。”


    亲眼看见阿姨脸上表情转变的陈南星把头埋进了夏归远的怀里,闷声道:“快把我放下来。”


    看着抱住自己的人耳廓浮现出的血色,夏归远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但面上看起来还有点不苟言笑:“那就只剩下两个选项了,要么我背你过去,要么……”


    都不等夏归远说完,陈南星立刻答道:“背!”


    起码这样看起来不会太怪异。


    “好。”随着一声应答落下,陈南星被稳稳地放回地上,依旧以单腿站立姿势屹立于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


    夏归远也半蹲下身,等着他上来。


    周围好奇投来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陈南星着急忙慌地用一只脚蹦上了夏归远的背,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喊道:“快快快,进去给我找个轮椅,太尴尬了,我受不了。”


    喊完之后他干脆把脑袋往夏归远肩膀上一栽,装死去了。


    而夏归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背起朝医院急诊的方向走去。


    安静趴在背上装死的人在他走进医院的时候突然小声说道:“我没有给你带茶糕回来。”


    熟练地将人往上颠了颠,夏归远回答:“没关系。”


    大概过了五六秒,陈南星语气中又带着一些欣喜和不易察觉的骄傲:“不过是我不要的。”


    “嗯,你做得很好。”夏归远不着痕迹地向后看了一眼,男生的脑袋依旧埋在他的肩膀处没抬起来。


    他将视线收回后,陈南星总算是舍得把头抬起来,凑在他耳边问:“那你猜一下原因吗?”


    “过期了。”沉吟了一下,夏归远开了口。


    “不对,你好笨哦。”


    “那你告诉我吗?”


    “当然不告诉你。”


    逗人越来越起劲的陈南星像是忘记了脚踝上的疼痛,一改蔫巴的状态,趴在夏归远耳边絮絮叨叨,而背着他的这个人也不厌其烦地回应着他每个问题。


    “你在这坐一下,我去给你挂号。”在人群中窜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夏归远把人放下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待会儿看完带你去酒店点外卖,忍一下。”


    现在一听到酒店两个字就应激的陈南星四下望了望,可没想到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夏归远走向人工窗口的背影。


    心中涌起的情绪忽然间平静下来,坐在椅子上的陈南星晃了晃只能保持着一个角度的脚踝小声念道:“果然是笨蛋,连答案都猜不出来。”


    童年记忆中令人怀念的茶糕味道已然变质,可会有人愿意为了他,学做一种新的糕点。


    “辛辣的东西和酒精都不要碰。崴得有点厉害,也尽量不要下地走路,大概两三周就能正常走路。开点冰袋和药膏给你,记得按时冷敷和涂药膏,实在痛得不行了再吞止痛药……”


    急诊医生一连串的注意事项砸下来,陈南星听得晕头转向。直到被夏归远扶着跳出门去,才神思恍惚地问道:“我好像没记住,医生说多少小时之后温热敷?”


    “48小时后。”夏归远见他蹦得费劲,干脆一只手把人给抱了起来。


    单脚再次离地的陈南星:?


    实不相瞒,他觉得自己像夏归远的儿子。


    因为迎面走来一对父女,女孩估计是发烧了,头上顶着退烧贴抽抽搭搭地被爸爸抱坐在他的手臂上。


    而陈南星现在的姿势也是如此。


    忽然觉得臊得慌的他挣扎着要下去,但在瞥见夏归远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后不甘地安静了下来。


    为了躲避大家的目光,陈南星选择了一叶障目,干脆再次把头埋到了夏归远的肩膀上,奉行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


    不过刚这样走了没两步,陈南星猛然间想起了一个问题,抬起头严肃地看向了夏归远的侧脸:“我没身份证,怎么住酒店?你带了?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宿舍住吧。”


    鉴于他们宿舍在五楼且是上床下桌的配置,夏归远觉得他容易给自己造成二次扭伤,便开了疾病诊断证明准备回学校给他请一周假,这一周他就住在酒店里。


    外卖方便、休息也方便。


    不过住酒店的话,他的出勤率肯定会有所下降,那么绩点也会跟着下滑,估计只能靠后续多做点实践项目来弥补。


    但一向怕麻烦的陈南星懒得弄这些,一直在和夏归远打车轮战,希望他能把自己送回宿舍。


    只是所有的要求都被他一一驳回,最终还留下了一句让陈南星感激涕零的话:“下半学期我带你做项目。”


    他和夏归远都属于工科,论起来的话,努努力还真能一起做。


    “我并不想见到一个瘸子研究生的诞生。”夏归远一点不受影响,说道:“我定的那个酒店可以用电子身份证入住。”


    “嚯,这么高级呢?我们上次住的那个?”陈南星不假思索地问道,可就在问出口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妥,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反观夏归远则很平常地回答:“嗯,你上次说睡得很舒服。”


    陈南星一张脸瞬间红了起来,在夏归远不解的目光中差点化为灰烬。


    第45章 好歹和你睡过[VIP]


    “嘀嘀——”


    背着人的夏归远空出一只手刷开房间门, 为了守护自己体面而光荣负伤的陈南星同学则趴在他的背上充当了一个人形置物架的角色。


    一只手提着从医院里开出来的药,另一只手则提着从楼下带上来的外卖。


    将人稳当地放到桌前坐着,夏归远站在一旁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好笑地看着饥肠辘辘但因为他没坐下而眼巴巴的某人,开口道:“你先吃,我去阳台打个电话。”


    刚才在医院的时候,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顾就一直没有理会。现在安顿好了陈南星, 他需要去处理事情了。


    听到夏归远说话的陈南星一怔:“你晚上有事?”


    “没有。”虽然不知道谁给他打电话, 夏归远当机立断选择了睁眼说瞎话。要不然有个人就会因为自觉打扰了他的夜间生活而感到不安。


    得到回答的陈南星怀疑地看了眼夏归远, 问:“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夏归远抬手用力地揉了揉陈南星的脑袋, 在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动作而露出不满的表情后满意离去。


    发型凌乱的陈南星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扒拉着头发, 可随即又被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大床吸引了视线, 红了一张脸。


    他觑了一眼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夏归远,又把视线移向了干净整洁的大床上,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 他现在有一种紧张的感觉。


    不过很快他就晃了晃脑袋, 蓬松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似是要把奇怪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


    “妈。”夏归远接到的电话是在G市和夏辰一块旅游的姚念念打来的,她说总有种心慌的感觉,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转了个身靠在阳台的栏杆处, 夏归远看着坐在桌前给他留出一半菜的陈南星,接着开口:“对对他脚崴了, 你的直觉很灵。”


    正在欣赏夜色中的复古欧式建筑的姚念念瞬间停下了行进的脚步, 跟在她身边提包的夏辰不明所以地也停了下来。


    有时候姚念念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要这种直觉,忧愁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们在哪里呢?还好吗?”


    看着陈南星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晃动的身体, 夏归远说话的语调中都染上愉悦:“酒店。还好。”


    察觉到夏归远语气中微妙的情绪波动,姚念念心下一动,艳丽好看的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能让夏归远心情变这么好的人,全世界估计也只有陈南星一个人。


    “儿子,我跟你说,脚扭了的话要让对对注意休息。老师那里要不要妈妈来打电话呀?”姚念念像是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可夏归远的思绪却不自觉地跑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和自己隔着一道玻璃门的陈南星的身上。


    而陈南星似乎是也觉察到了夏归远在看他,鼓着脸转向了他,指了指给他留的饭向内招了招手,示意他快点来吃饭。


    姚念念还在把自己能嘱咐的事项往外倒,就听见她亲儿子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显得冷酷无情:“妈,我去吃饭,先挂了。”


    她刚张嘴说了个“好”字,就听见了电话传来的嘟嘟声。


    沉默了一瞬,姚念念一把将才蹲下没多久的夏辰从地上抓了起来,坚决地说道:“走,去H市!”


    被迫站起来的夏辰一脸茫然:“老婆,我们不是今天刚到吗?”


    可惜夏辰的抗议无效,姚念念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酒店走,大包小包的他踉跄着跟在她的身后。


    “哗啦——”


    玻璃门被拉开的声响让陈南星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来源处,发现夏归远正往里走,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问道:“你在跟……”


    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求知欲太旺盛,临时改了口:“就一张床我们怎么睡?”


    谁料坐下的夏归远抬眼望向他,一脸平静地说:“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睡吗?你晚上睡觉不老实,我担心你二次扭伤。”


    他说的话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陈南星当即道:“可是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夏归远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还顺手给他把放在手边的矿泉水给拧开了。


    这一套的动作自然到让陈南星哑了声,最后只拿起矿泉水抵在唇边喝了一小口。


    拧上瓶盖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此刻肩背绷直,吃相优雅的夏归远身上。


    他的背其实不算特别宽厚,起码不是让陈南星感到恐怖的双开门。但意外地,当他趴在他的背上时,却能感到无比安稳。


    明明两人年纪相仿,可夏归远一直都是更可靠的那个人。


    正当陈南星出神出得厉害时,夏归远忽然看了过来,问道:“不好吃吗?”


    “啊?”陈南星愣了一下才发觉他应该是在说今天的饭菜,赶忙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下:“好吃。就是有点吃不下了。”


    这话并不假,陈南星的胃不好,就算处于很饥饿的状态下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好。”夏归远得到答复后又慢条斯理地吃起了他的饭。


    由于脚伤难得忙里偷闲的陈南星此时本该遨游在名为网络的海洋中,所有的注意力反而落在了夏归远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反复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陈南星连自己的手机屏幕什么时候暗了都不知道。


    还是吃完饭的夏归远站起来收拾残局时瞥见了他黑漆漆的屏幕,微挑了下眉道:“手机的新用法?”


    回过神的陈南星仓皇避开了他的视线,舔了下干涸的嘴唇,压下心底泛起的别样情愫才回答道:“我和我的手机金婚,我们有别人不知道的羁绊,你不懂。”


    “行。那请这位先生使用你的爱妻在宿舍群里回一下消息。”夏归远出门的时候跟一阵风一样就刮走了,刚刚吃完饭才想起来没有和罗大铭还有孟凭说他们今晚不回宿舍了。


    陈南星死亡凝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将桌上的餐盒塞进外卖袋中,夏归远说:“劳动人民最光荣。”


    陈南星:……


    无语地看了眼正在忙碌的劳动人民,陈南星还是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字:“行。”


    在椅子上赖了一会儿,陈南星扫了眼除了一张床之外就没有东西的酒店房间和自己即将告急的手机电量,正准备开口问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夏先生,您的一对一急送!”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夏归远起身打开门,看见酒店前台人员手上的那个行李箱默了一瞬才接过来:“谢谢。”


    一条腿负伤的陈南星被禁锢在了座椅的一方天地之中,对夏归远叫急送送来的东西好奇得抓心挠肝,扶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可惜夏归远长得太高,把东西遮得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见,只能遗憾地坐回椅子上。


    从酒店前台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行李箱的夏归远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拿着手机给远在校内的萧禾发去了消息:你这是把我床位都塞进来了?


    等了一晚上表扬的萧禾诶了一下,所言之有理:你不说拿两套你的睡衣吗?那不就需要两套外出的衣服吗?那不就还要洗漱用品、你的电脑,还有各类充电线吗?


    一开始只让萧禾拿两套睡衣和充电线的夏归远:……


    他还没从这句话缓过劲,萧禾的下一段话又追着来了:那既然在外面过夜是不是要贴身衣物?我从你衣柜里扒拉了两袋没有拆封过的内裤,够意思吧?是不是很贴心,很面面俱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能装一个26寸的行李箱,但夏归远还是给萧禾发了道谢信息:谢了,回去请你吃饭。


    提起吃的就忘情了的萧禾:吃的就不必了(房子、车子和校门口的果茶三选一)


    萧禾的目标明显到没有人能看不出来,夏归远回了个OK的手势就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看到那个26寸的行李箱,陈南星的第一反应和夏归远简直如出一辙:“你这是打算退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木着一张脸蹲下身来将行李箱打开,夏归远跟里面那只大肥猫的两条缝对视上之后陷入了沉默。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萧禾要用这么大的行李箱了。


    同时,夏归远也意识到他的清誉估计也危在旦夕了。


    但身为咪咪的真正主人,和它分别已久的陈南星热泪盈眶,朝着待在行李箱中的它伸出了手:“咪!”


    垂眼看看大肥猫,抬眼看看它激动的主人,夏归远抓住它就往床上丢:“晚上它陪你睡觉。”


    眼看自家咪咪呈一条抛物线完美降落大床,陈南星不由得出声抗议:“你怎么能丢它!好歹也和你睡过,太无情了吧!”


    无视陈南星为他的咪打抱不平的声音,夏归远一手拿着一套睡衣看向了他:“你穿哪套?”


    陈南星也下意识止住声音,望向夏归远手里的两套睡衣。


    他左手抓的那套是他们俩的同款,只不过他那套是短袖短裤;而他右手抓的那套看起来像是新的。


    眼睛转了转,陈南星指向了夏归远这几天穿的那套,宣布道:“我要穿这套,舒服。”


    夏归远第一时间却没动作,一双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能把他所有的小心思都看穿。


    就当陈南星被看得头皮发麻,打算改口要另一套的时候,蹲在行李箱前的夏归远站了起来,拿着那套他钦定的睡衣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也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愈发浓郁。


    第46章 木头开窍[VIP]


    “你你你!干嘛?!”陈南星看着不断逼近自己的人, 下意识将椅子向后挪,可还没动两下就被夏归远伸手按住。


    他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


    垂眸看着某人慌张的神色, 夏归远坏心眼地想逗逗他,便俯身凑近,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陈南星猛地闭上眼睛才说道:“这套睡衣我穿过, 好几天。”


    也许是等得久了, 夏归远今晚的耐心告急。他紧盯着陈南星的脸颊, 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呢喃道:“你为什么要这一套?”


    感受到夏归远讲话时带起的热气扑到脸上, 陈南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夏归远抓了个正着,他有点恼怒地睁开了眼睛, 反问道:“那你问我干什么?我穿那套新的好了, 去给我拿来。”


    使唤起夏归远很顺手的陈南星伸手将他向后推了些,看似在催促他去拿衣服,但其实只有陈南星自己知道, 他的心脏快要从身体里跳出。


    可没想到夏归远很欠揍地来了一句:“不要。”


    心脏遭受了猛烈冲击的陈南星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眼里满是对夏归远行为的疑惑不解。


    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 睡衣就被夏归远直接丢到他的怀里。手忙脚乱地接住后,他眼睁睁看着他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抱起,直奔浴室。


    “我靠?!”整个人僵成木乃伊的陈南星只能发出这种喟叹, 但因为脚踝肿痛得愈发厉害又不敢乱挣扎。


    还好现在他们是在酒店的房间里,要不然陈南星觉得自己迟早羞愤而死。


    不过鉴于他现在负伤, 只能任由夏归远摆布。


    等到夏归远把他带进了浴室, 陈南星后知后觉酒店浴室里似乎没有椅子,刚想发作就瞟到矗立在其中的浴缸。


    夏归远像放置娃娃一般将他轻放上了大理石台面, 嘱咐道:“坐稳,我给你放水。条件有限,你等会儿记得右脚不要沾水。”


    从小被养得金贵的陈南星拒绝使用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浴缸,双手环胸,抬眼看向挂在头顶上的花洒,抗议道:“我要冲澡。”


    “你是打算身残志坚地站在浴室里,然后摔倒栽赃陷害我吗?”知道陈南星嫌弃浴缸,夏归远从旁边的架子上摸下来一个一次性浴缸套,快速地给浴缸套上。


    也不喜欢塑料感的陈南星再度抗议:“我要冲澡。”


    谁料夏归远忽然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说道:“抗议无效。”


    看到眼前人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的陈南星大脑瞬间宕机,安静地坐在浴缸边跑偏了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潺潺水声由清脆变得缓重,陈南星忽然伸手扬了点水泼向了此时正准备往浴缸里丢浴球的夏归远。


    猝不及防感受到清凉的夏归远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睛,被扬上的清水飞溅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高挺的鼻梁下滑,最后又汇入浴缸中。


    被扬了一脸水的夏归远也不恼,将手里的浴球丢进去后自然地撩起衣服下摆拭去脸上的水渍。


    紧致流畅的腹部线条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跃入陈南星的视线中,他飞速眨了几下眼睛。按理说此刻应该将视线移向别处的他却像被胶水黏住了般,直勾勾地盯着看。


    借着动作遮挡的夏归远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但衣服放下来之后又表现得十分正经。


    视线忽然被白色的布料占据,陈南星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摸着脖子移开了视线。


    就在陈南星耳边的流水声停下,溶化于水中的浴球香味扩散,浴室内一点一点被玫瑰味充斥时,他忽然听见夏归远轻声道:“小色鬼。”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夏归远,整张脸顿时红了起来:“你有病?”


    说出这三个字的人反而看起来还有些无辜:“我没指名道姓。”


    “呵呵,快出去。”陈南星这下是真的结结实实地给夏归远泼了一捧水,他胸前的白T瞬间被水浸湿,胸部线条若隐若现。


    害怕浴室发生恶性爆炸事件,夏归远敛了心思决定不张嘴逗人:“右脚不要泡在水里,东西都给你放在旁边了……”


    只是说着说着,夏归远带着怀疑上下打量了两下陈南星:“嘶……今晚要是不洗澡,你受得住吗?”


    因为他实在不放心陈南星一个人待在浴室里。


    白天在外面活动了好一会儿,傍晚的时候又可怜兮兮地坐在路边,这要是不洗澡那才是对陈南星的凌迟。


    他坐在浴缸边,微微扬起下巴,由里向外挥了挥手,说:“退下吧。”


    “注意安全,有事喊我。”夏归远走出去之前仍不放心地看了眼陈南星,生动演绎了什么叫作一步三回头。


    “砰——”


    浴室门被关上的瞬间,陈南星松了一大口气,不自觉交叠的双腿也被放下。


    他一言难尽地盯着挺立的某处,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从夏归远朝他露出一个笑之后,他的身体就出现了些隐秘的变化。


    为了不让他发现,后面的坐姿都变得优雅了不少。


    而现在浴室里只剩下他和浴缸中氤氲升起的热气,也让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个问题:正常人会对多年的好友产生生理反应吗?


    正确答案肯定不会是陈南星答出的这种。


    他坐在浴缸边看着粉红色的洗澡水,有些难堪地咬住了嘴唇。


    只是视线落在一旁那套叠得整齐的睡衣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有点蠢蠢欲动。


    他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没听见什么动静还有些纳闷。


    不过好在他把手机带了进来,点开音乐软件将声音调到最大,试图用物理声音来掩盖内心的心虚感。


    迟疑了一瞬,陈南星用手钩起最上面的衣服,凑到鼻端嗅了嗅。


    “咚。”


    “咚。”


    倚在浴室门边玩手机的夏归远听见了从中隐约传来的闷响声。猜都可以猜出来陈南星体内好面子的基因又在发作,便无奈地收起了手机。


    害怕贸然开门进去某人会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夏归远等到单脚跳的落地声没有再传来后才抬起手礼貌地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单脚战士陈南星此刻正倔强地不让右脚落地,双手紧紧扒着洗手池边沿,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于是,夏归远很没良心地笑出了声。


    “……”


    “笑什么笑,过来救一下大王我。”


    直觉自己拿着人家穿过的睡衣在那里闻的行为很变态,洗完澡的陈南星根本不好意思叫夏归远进来扶他。


    于是,他发挥坚韧不拔的精神,愣是宛若水鬼一般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擦干身体,忍着羞涩套上了夏归远穿过的睡衣。


    只是在套的时候,陈南星在心里暗骂自己神经病,明明有一套没穿过的睡衣还非要这套。


    看见夏归远推门而进的那一瞬间,陈南星是羞愤的。但在听到他发出的笑声后,又把害羞全部抛诸脑后。


    刻进骨髓里的要脸两个字又让他支棱了起来。


    “来了。”夏归远走过去的时候顺手蹭了一下他的头发,感受到手里的湿意后问道:“怎么头发不擦干一点?”


    搭着夏归远手掌的陈南星报复性地甩了甩头发,发尾的水珠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他脸上。


    幻视小狗淋雨后自动甩毛的夏归远抓过搭在一边的毛巾,劈头盖脸将陈南星的脑袋罩了个严实。


    而等陈南星将毛巾从脑袋上扒拉下来,熟悉的腾空感觉再度袭来。


    夏归远抱他真是越来越顺手了。


    想着反正不需要自己费力,陈南星也搂住他的脖子任由他去。


    只不过发生了在浴室里的事情后,他的心境变得有所不同,觉得身上总有刺在挠。


    “不要乱动。”夏归远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哑。


    本就心虚的陈南星瞬间安静了下来,忍着那股别扭劲直到被夏归远放到床上。


    坐在床上,陈南星觉得舒坦多了,晃了晃现在肿得和猪蹄一样的脚踝,嘟囔道:“怎么洗个澡的工夫肿这么大了?那我国庆的游乐园怎么办?”


    去一边拿冰袋的夏归远正双手用力地摁着内胆,只不过这种医用冰袋确实不太好摁,冰袋的外壳都变皱了他才抬眼看去:“这么想去?”


    “当然。”陈南星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而后将脖子上挂着的毛巾重新盖回了脑袋上,胡乱搓了几下说道:“这可是你给我的道歉礼物,不去白不去。”


    依旧在和冰袋做斗争的夏归远默了一瞬,选择换一个继续。


    见夏归远没答话,陈南星将毛巾一掀,问:“怎么?你要反悔?”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一直倔强不肯破的冰袋内胆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响。


    冰凉的寒意通过夏归远的指尖透入。


    “不反悔。但你的脚是不是要先好。”夏归远将冰袋拿在手上摇了几下,想让凉意分布得更均匀。


    陈南星见状伸手想去拿,可没想到夏归远躲开了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手固定住他脚踝上方的位置,将冰袋敷了上去。


    看见夏归远动作的陈南星一怔,随即又被骤然来袭的冰凉感冰回了神。


    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看到蹲着的那人专注地给自己敷冰袋的样子给噎了回来。


    与此同时,他胸腔内的那颗心脏传来了猛烈的跳动声刺激着鼓膜。


    而这一刻,陈南星也突然意识到,或许喜欢上一个人并不需要风和日丽的天气,也不需要一抹令人心跳加速的笑容。


    因为喜欢上一个人的瞬间,也可以是那人为他露出担忧的神情和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


    第47章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VIP]


    酒店房间内, 床头灯散着昏黄的灯光。


    陈南星平躺在床上将咪咪抱在怀中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静谧到只剩他呼吸的室内还伴随着此刻浴室中传来的不甚明显的流水声。


    他放松的神经在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时骤然紧绷,棕黑的眼珠转向了正朝他走来的人。


    夏归远本来只是想过来看一下陈南星的情况再去阳台自然风干头发, 却没想到对上了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怔了怔,夏归远伸手将咪咪的毛绒身体往下拉了些,微俯下身看着他的脸问:“睡不着?刚才不是喊困?”


    “嗷嗷。”陈南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含糊地发出了几个单音节。


    以为陈南星是因为崴伤的脚踝太痛睡不着, 夏归远干脆在床边坐下, 掀开被子准备查看他的伤情。


    忽地感觉大面积身体和空气接触的陈南星警惕地看向他。下意识屈起腿后, 却不小心牵动了脚踝处的伤痛, 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得泪花都飙出来的他控诉般地看向了夏归远, 直直地朝他伸出了手:“赔钱。”


    “赔。” 夏归远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侧头去观察他的脚踝伤势了。


    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掌让陈南星的心跳又开始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他看着夏归远的手, 喉结滚了滚。


    “明显消肿了不少,还痛吗?”夏归远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回答问题:“痛得厉害的话, 我去给你买个护踝。”


    当时在急诊的时候, 医生建议他可以去买个护踝, 会减轻一点痛感。


    可某人忽然记起哪一年他因为在树下接着他而崴了脚,戴的护踝并不好看,便坚决拒绝使用这个有损他颜面的东西。


    尽管夏归远说这几天在酒店里, 并没有人能看到,但陈南星还是选择拒绝。


    当然, 一个人的心性是不会被轻易改变的。所以在他说完这件事之后, 陈南星把他的手一松,回答:“不要。”


    “还是不够痛。”夏归远如是说。


    而陈南星也抱着咪咪发表了重要讲话:“我就算痛死都不会戴!”


    听见此等豪言壮语, 夏归远冷笑一声起身又去拿了个医用冰袋,捏破内胆后毫不留情地按在了陈南星的脚踝上。


    为了防止有人临阵脱逃,还特地用手固定住了他的腿。


    事实也像是夏归远所料那样,陈南星在冰袋敷上来的那一刻就想逃,但被他有先见之明地给摁住了。


    “嘶——”


    可怜陈南星的泪水直接从眼角溢了一滴出来。


    发现陈南星眼角溢出一滴泪,夏归远似是无奈地一声叹息,哄道:“明天回来,我给你带凤凰单丛的冰激凌。”


    没想到夏归远还记着自己前不久说的话,陈南星眼眸闪了闪,应说:“哦。”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一个跟皇帝一样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着,另一个坐在床边尽心尽力地给他敷冰袋。


    直到陈南星感觉到脚踝处的冰感渐渐褪去,才看见跟雕塑一样坐在床边的人动起来将冰袋丢进了垃圾桶之中。


    躺在床上的他眼神追随着夏归远的身影,猛地意识到接下来他就应该躺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了。


    他们只要有点大动作,藏在被子之下的皮肤就会触碰到一起。


    明明小时候两人也经常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他黏着夏归远的。


    可如今时过境迁,陈南星竟觉得分外羞赧。


    夏归远的脚步轻缓,那点动静落在陈南星耳里却更觉烦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咪咪卷进了被子里面,像是条鱼卷。


    而那道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这一侧,夏归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陈牌鱼卷的外包装,问道:“我不要盖被子吗?”


    “不给。”鱼卷先生很是大方地说。


    “好吧。”夏归远忽地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掀起,俯下身和他额头相碰,轻声却又认真地说道:“那我给你点力量。”


    两人的额头一触即分,陈南星想伸手摸摸额头但发现他作茧自缚,把自己卷得动弹不得。


    沉默了一瞬,他选择把自己翻个面。


    许是裹着被子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没一会儿他就觉得昏昏欲睡。而在这种踩上云端的感觉下,陈南星听见有人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躺下,但困得睁不开眼便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


    只不过他一直没睡熟,依稀能听见身边传来的各种动静。


    夏归远在给手机充电、在翻身、好像还在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个认知刚浮现在脑海之中,陈南星忽然听见一道在梦境与现实交界的声音响起,缱绻又温柔:“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抓住这道声音的主人,意识就在昏暗的灯光中渐渐沉睡,任由其向下坠落。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夏归远逆着光站在面前,让陈南星看不清他脸上的是什么表情。


    他想伸手去把夏归远拉到身边,却抓了个空。


    随即只见夏归远淡淡地看了一眼他,转身就朝着前方走去,而他怎么追都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陈南星迷茫地呢喃出声:“为什么是也?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可惜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一向对他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人在此刻居然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因为追不上他的步伐而有些恼怒的陈南星干脆停了下来,大喊道:“你给我停下把话说清楚!夏归远!”


    陈南星也在这个瞬间醒了过来。


    床头壁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关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没有被拉紧的床帘缝隙。


    睡在他身边的夏归远在周六上午神奇地没了踪影,另半边的床似是冒着冷气。


    猛地坐起的陈南星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四下望了望,他疑惑地喊道:“夏归远?你去哪儿了?”


    可惜现实世界就跟那个得不到回应的梦境别无二致,整个酒店房间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夏归远的身影。


    皱着脸思考了一会儿,陈南星根本不能判断那句话是昨晚夏归远在他耳边说的还是他做的一个梦。


    于是他将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摸了出来,打算给夏归远发消息前却看见右上角显示满格的电量时一怔。


    他记得昨晚睡前他的手机只剩下了不到50的电量,但由于他实在懒惰便打算今天早上起来玩的时候再充电。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用脚趾想都知道是谁。


    哦,或许也是一只鬼。


    陈南星转了转眼睛,给夏归远发去了消息:我的冰激凌别忘了。


    显然,他没有忘记昨天有人为了哄他许下的承诺。


    而夏归远不知道在干嘛,三分钟后才回道:“马上回去。”


    结果就在他回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门口响起了门铃声。


    拿着手机还没给夏归远回消息的陈南星一愣,心说,夏归远那厮莫非会使用瞬移?怎么上一秒还在发消息,下一秒就按门铃了?


    陈南星也没意识到,夏归远知道他脚崴了居然还要按门铃折磨他的这件事情显然不成立。


    坐在床上呆了呆,陈南星掀开被子看了眼消了一点肿的脚腕,选择以坚强的姿势单脚站到地面上,一点一点朝着门边挪去。


    打开门的瞬间,本打算抱怨他为什么不再找前台要张房卡的陈南星所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保持这个姿势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陈南星才反应过来将门彻底推开,赶忙说道:“叔叔阿姨,进,快进来。”


    而后单腿向后蹦了两下,给像是从地里突然长出来的姚念念还有夏辰让了进来的位置。


    房间外,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头戴墨镜将额前的头发卡上去的姚念念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盖在夏辰身上,道:“愣着干嘛,快把我们对对给抱回床上去。”


    夏辰听令而动,一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留给陈南星,扛着人就放到了床上。


    好不容易挪到门边又被无情放回的陈南星:?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评价道:“叔叔,你一言不合就跟扛麻袋一样扛我的样子,和夏归远如出一辙。”


    夏辰有些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我可比他帅多了。”


    这个时候负责关门的姚念念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房间的环境,说出口的话壕无人性:“圆圆这小子怎么这么抠?也不定个套房,两个身条这么长的小伙子挤在一张床上晚上怎么能睡得舒服?”


    “对对,要不要跟姨姨去楼上的套房住?”


    陈南星连忙摆手:“不了姨姨,但是你和叔叔怎么突然过来了?还能找到这里来?”


    姚念念拨了拨头发,在陈南星身边坐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和你叔叔听说你受伤了,特地过来看看。打算把你养得圆滚滚再走。”


    这几年陈南星和长辈正面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此刻面对姚念念的关爱还有些不好意思和别扭。


    但他依旧笑着说:“姨姨,那我脚崴了这次可带不了你玩了哦~”


    姚念念熟稔地捏了捏他的脸,亲昵地说道:“没事,以后阿姨多来找你玩。不过,圆圆人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还没开口跟姚念念说夏归远马上就回来,房间门再度被刷开,带着一堆东西回来的夏归远看着里面阖家欢乐的场景迟疑了一下,问道:“爸妈?你们怎么在这里?”


    与此同时,陈南星震惊到有些变形的声音也响起:“你这是出去干嘛了?!”


    第48章 你居然敢骗我?[VIP]


    只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夏归远推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堆着两大袋零食,胳膊肘下还夹着一对包装袋都没拆的拐杖。


    还不等夏归远回答陈南星的问题,姚念念就率先出击:“儿子, 你怎么这么抠门啊?为什么不定个套房?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挤在一张床上怎么睡得舒服?更何况对对还有脚伤。”


    夏归远把夹着的拐杖放下后才说:“我卡里没那么多钱。”


    听到这个回答的姚念念痛心疾首:“没钱可以用妈妈的啊!不是把副卡绑你手机上了吗?你说对对脚伤,不能这么小气呀——”


    眼见姚念念马上能编出一本经文出来,夏归远急忙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嗯。他还没洗漱,我带他去洗漱。”


    说完之后, 夏归远大步走了过来, 一把抱起陈南星就进了洗手间。


    成天跟个麻袋一样被人扛来扛去似的陈南星:?


    坐在洗手台上, 陈南星看着夏归远锁门的动作疑惑道:“不是, 我洗漱你在里面干嘛?”


    沉默地和陈南星对视了良久, 夏归远选择实话实说:“我……还是没学会该怎么自然地和我妈相处。”


    姚念念和夏辰两个人的主体性很强,哪怕有了孩子也丝毫未变弱一分。更甚至在夏归远一岁之后就到处工作、旅游, 将人安心地丢给家里的老人和住家阿姨。


    只是时不时会和年幼的孩子打个视频, 聊聊近况,然后在逢年过节或者是兴致上来的时候才会回家和孩子团聚。


    这就让夏归远在成长期间情绪的表达没有受到重视,几乎不会向外界吐露自己的情绪, 也导致了他经常观察、学习别人的情绪。


    而他最大的学习对象便是从小热脸爱贴冷屁股的陈南星, 其次就是住家阿姨和爷爷奶奶, 再者就是隔壁的邻居叔叔和阿姨。


    后来好像是两个人在旅游途中被其他家庭影响了,才意识到他们注重自己的主体性和把夏归远带在身边并没有冲突。


    可为时已晚,他们回家却发现他已经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拔高的身形、日渐褪去稚嫩的脸颊还有比起小时候更加沉默寡言的语言系统, 都让姚念念和夏辰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后面无论她们怎么努力地融入夏归远的世界,都只能挤进去一点。


    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陈南星有些哭笑不得:“姨姨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反正你也不爱说话,偶尔应付一下就好。”


    抿了抿唇, 夏归远坦白道:“嗯。肢体接触也不太适应。”


    身为一位热情开朗的女士,姚念念大部分时候是很喜欢捏小孩脸的。但夏归远和她的肢体接触不算多,所以经常会因为她的忽然靠近而感到窘迫和局促。


    这种事情陈南星也没办法,他只能双手捧着夏归远的脸揉搓几下,对上他的视线后美其名曰道:“帮你脱敏。”


    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夏归远伸手去够牙刷,给他挤好牙膏才递给他。


    接过牙刷的陈南星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只是刷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喊着牙膏含糊道:“我的冰激凌呢?”


    说起冰激凌,夏归远扯了扯嘴角:“你太有文化了。”


    陈南星下意识“啊”了一声,尽显疑惑。


    昨晚安慰陈南星的话,夏归远也记在心里。


    觉浅的他七点多就醒了,想着后面自己要是回学校上课,陈南星一个人留在酒店里行动不便就打算出门给他买点东西。


    置办完其他东西,夏归远跑了好几家有卖冰激凌的店,结果得到的答复就是:“这是什么东西?我们店里没有。”


    好在后面又去了别的冰激凌店,有一个店员反应了一会儿后跟他说他的前东家店里有卖这个东西,但它更为被大众熟知的名称叫作:乌龙茶味冰激凌。


    当时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道谢,另一个则疯狂说不用谢。


    退出店外的夏归远有一点尴尬,最后坐在回酒店的车上才打开手机选择让外卖送。


    它的学名高贵,价格也不便宜。


    一小杯需要五十块钱,配送费还另要八块钱。


    下完单之后的夏归远切进他唯一一张银行卡里对着四位数的余额和上一笔消费账单端详了半天,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找个好工作。


    要不然很快他就会因为养不起某人而痛失抚养权。


    目前他这张卡里钱的来源是竞赛赚的奖金、项目结算的资金、每个月生活费的结余还有平时寒暑假去给夏辰帮点忙赚来的钱。


    不过由于前段时间给陈南星和他都买了块手表,开了两次高端酒店的房间还有平时做项目的支出都是从这张卡里掏,所以夏归远的小金库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坐在后座的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养家的艰辛。


    但值得欣慰的是,他现在手头的这个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假以时日他的银行卡就能再次膨胀起来。


    不过陈南星就只听到了他那心心念念的凤凰单枞的俗名竟然叫作乌龙茶。


    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夏归远,从洗手台上蹦了下来。


    他一手撑着洗手池,一手拿着牙杯漱口。


    直到口腔内被清凉的薄荷味充斥,他才抬眼望着映在镜子里的夏归远,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是谁啊?我认识吗?长什么样?”


    其实陈南星这话也是白问。


    他和夏归远不仅有五年的时间没在一起,也没什么联系,除非是以前的同学,要不然他真没地方认识。


    现在处于上帝视角的夏归远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南星,平静地说道:“你认识。长得比较可爱,脾气很好……我很喜欢。”


    毕竟有时候欣赏一下喜欢的人为自己吃醋的样子,也算是人生的一种乐趣。


    “我认识?”陈南星皱着眉头把两个人都认识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忽然冒出一句:“你不会……喜欢皓子吧?”


    夏归远:?


    果然,他不应该寄希望于陈南星。


    被气到根本说不出来话的夏归远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结果陈南星惊讶地张开了嘴:“我靠,你真喜欢啊?!”


    害怕自己马上就要在陈南星的想象里和现在正在和袋鼠搏击的尤皓产生一场虐恋情深,夏归远赶忙开口打断他的思路:“不是。”


    “不是就好。”陈南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道:“唉,真的好久没见皓子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


    由于尤皓他爸妈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就移民出国工作了,所以当时高考成绩一出,尤皓立刻申请了澳洲那边的大学。


    后面就直接被爸妈带过去提前适应生活。


    上一次尤皓回来还是因为被澳洲的伙食摧残得面黄肌瘦,于是趁着放假一个人订了机票回国,直奔H市。


    陈南星还特地问了他这次回国就来看他一个人不会觉得亏吗?


    当时尤皓塞了一嘴的蛋炒饭,说了什么来着?


    时间暂时倒退回一年多以前——


    飞机划过天际,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云痕。


    二十分钟后,瘦了整整二十斤的尤皓像是一具兴奋的骷髅般,背着他鼓得能攮死人的旅行包,热泪盈眶地回到了祖国的故土。


    都等不及出机场,他直接在机场出口外围的某家面食店含泪吃了两大碗。


    还无理地要求此刻刚下课前往酒店找他的陈南星给他点三杯不同店的奶茶、一份猛火蛋炒饭、一份酸菜鱼、一份爆炒牛肉……


    当时的陈南星看着他们的聊天框里那一大片绿色的框,往外走的动作都被吓得停了下来。


    抽着嘴角给尤皓发去了消息:你猪精转世啊?


    手机那边的尤皓回答:你不懂我们这种外国留子,饿得有多惨。


    嘴上在嫌弃他,但陈南星还是边走边给他点了外卖,刚好到酒店的时候外卖也到了,他一个人提了至少十份外卖上楼。


    酒店前台那时候看他的眼神,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而尤皓着急忙慌坐着地铁到酒店,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和他这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叙旧,选择拿起那碗蛋炒饭先献上了一个香吻,给陈南星看得恶心得不行。


    香吻过后,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包装,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雷霆大木勺对着蛋炒饭大快朵颐了起来。


    很久没有夏归远消息的陈南星旁敲侧击:“咳咳,你这次难得回国,就只来我这里吃点外卖,值得吗?”


    塞了一嘴蛋炒饭的尤皓拿起手边的冰镇可乐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答说:“值得啊,为什么不值得?还可以顺便……”


    只是说着说着,尤皓剩下的话就消失在了香喷喷的蛋炒饭里。


    直到现在,陈南星才忽然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替尤皓补充了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还可以顺便看一下夏归远。”


    既然夏归远和自己一个学校,那么那次尤皓来看了自己,肯定也去看了夏归远。


    可尤皓在自己面前闭口不提有关任何夏归远的事情。


    所以……


    将牙刷插回牙杯后,陈南星朝向夏归远掷地有声地问道:“你和尤皓两个混蛋,竟然敢合伙起来骗我?!”


    逗人不成反被插深进了坑里,夏归远心虚地飘开了目光,不敢直视陈南星带有质问的目光。


    第49章 偷拍[VIP]


    不过鉴于此时姚念念和夏辰还在外面, 陈南星捏着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等着,我迟早跟你们两个算账。”


    在心里对如今和东部袋狸拥有同样作息的尤皓道了个歉, 夏归远将他的拳头拢进掌心,转移话题道:“饿了吧?点个外卖和爸妈一起吃。”


    注意到夏归远话里的爸妈两字前面没有主语,陈南星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也终于对正在一门之外的姚念念和夏辰产生了一些愧疚。


    而在外面的姚念念和夏辰却说起了小话。


    夏辰奇怪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将姚念念拉到了一旁, 问道:“老婆,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儿子和小星有点亲密过头了。”


    可他就像是对牛弹琴般, 只换来了姚念念一个无所谓的眼神:“唉, 你又不是不了解情况, 咱们儿子就对对这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亲密点怎么了?再说了, 和好了是好事。”


    即便听见老婆这么说, 夏辰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两个男生关系再好,能是公主抱吗?而且两个人现在都挤在洗手间里面不知道在干嘛。


    等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被姚念念当即打断:“好了, 去看看中午吃什么。两个孩子待会儿饿了。”


    “要注意对对有脚伤, 不能吃太辛辣的东西, 给他点份玉米排骨煲喝一下,再来个他喜欢吃的鱼。”


    虽说夏辰心里仍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将这种情绪咽回了肚子里, 老实地去一旁点起了外卖。


    和姚念念他们一起吃完午饭后,吃撑了的陈南星双目无神地躺到床上, 受伤的那只脚悬在空中轻轻晃动。


    等到夏归远把他们送到楼上的套房后去而复返时, 躺平的他才终于舍得进行这项饭后唯一的运动——转动眼珠看向夏归远。


    “喂,你和尤皓什么时候开始暗渡陈仓的?”陈南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像是发现他撒谎就要把他就地正法似的。


    夏归远敏锐地从陈南星叫自己的方式判断出来他此刻心情不是很美妙,于是赶忙滑跪道歉,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作业:“对不起。”


    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陈南星道:“道歉没用,我要精神损失费。你把我的冰激凌藏到哪里去了?”


    本来就是打算让陈南星立刻将它解决掉,但没想到姚念念和夏辰突然到访,看到冰激凌之后将夏归远说了一顿。


    大意是:“对对现在脚伤不能吃,你还只买了一份来馋他。不仅小气还欠打。”


    而被姚念念劈头盖脸一顿说的夏归远仗义得一言不发,根本没告诉他们这个其实是陈南星点名要吃的东西。


    那个时候冰激凌真正的主人对对同学为了不让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一直低着头在扒饭,没有一点想要援助同伴的意思。


    回想了一下最后见到冰激凌的时刻,夏归远回答:“被我妈收缴了。”


    “什么?!”陈南星一听自己的冰激凌被姚念念他们拿走,有些面如死灰:“你能去帮我偷回来吗?”


    夏归远在陈南星身边坐下,侧头和他对视:“很难。”


    眼见有人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又补充道:“等你好了给你买。”


    生活经验不足,导致夏归远一开始也不知道崴脚了居然不能吃冰激凌的注意事项,此刻还有些庆幸它被姚念念给收缴走了。


    原本打算应声的陈南星猛然想起来身边这个人和尤皓联合起来骗他,立刻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他,并发出了鄙夷的声音:“哼哼。”


    结果没想到夏归远乐此不疲地陪他玩了起来,应道:“嗯。”


    听到声音又把脑袋转了回来的陈南星:?


    或许是因为脚伤消耗能量的缘故,陈南星本来只是饭后打盹,结果一觉睡到了晚上七点。


    睁眼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黑了,一种蓦然袭来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包裹,恍若独自被落在了世界发展后的过去。


    可只呆愣了一会儿,陈南星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点着台灯敲电脑的夏归远给吸引了过去。


    台灯的光落在男生立体分明的英俊脸庞上,明暗交错。


    他脸上的神情在暖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温柔至极,给人以一种想要将时间永远暂停在这一刻的冲动。


    陈南星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不自觉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了出来,打开了相机功能。


    既然时间不可能真的暂停在此时,那他就找一个能代替时间按下暂停键的方式来留存下这一个瞬间。


    半小时后——


    陈南星被夏归远挪到了桌前坐着,对着手机视频里的人兴师问罪:“尤皓,你该当何罪!竟敢让我们的友谊被这个小人玷污!”


    视频那头的尤皓穿着毛绒睡衣窝在被窝中,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诶诶诶,别怪我啊,谁让你俩当时吵架也不告诉我原因,我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就是不敢问你们俩。”


    只是凑近屏幕看了看,尤皓忽然发问:“你们两个在外面住酒店呢?你们怎么舍得把兄弟我丢在国外受苦?”


    无情地笑了两声,陈南星把刚才夏归远给他点的晚饭挨个对着屏幕给尤皓展示了一遍,得意地说:“都是夏归远点的,你没有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尤皓就嚷嚷起来,甚至能明显发现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老夏,我上次回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给我点呢?”


    陈南星内心被这种微妙的区别对待而带来的喜悦填满,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听见夏归远开口说:“你跟我见面的时候都是爬着来的。十分钟吃了二十片健胃消食片。”


    这句话刚好也让陈南星想起来,尤皓那次回国的时候,好像有一天一个人出门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了一兜子的健胃消食片。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夏归远冷脸看尤皓吃健胃消食片的场景,陈南星很没良心地笑出了声。


    近一年可能是习惯了澳洲那边的生活方式,尤皓比上次回国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像骷髅了。


    但还是看起来偏瘦,和之前在国内的健康样子大相径庭。


    想起他们三个之前的欢乐时光,陈南星看着他问道:“今年过年会回来吗?”


    尤皓发出一声喟叹:“到时候也放暑假了,看我爸妈他们吧。主要是家里老人也被接过来住了,回国就没什么必要了。”


    “哦哦。”陈南星心里有些难受,以前总想着有以后,可真的到了曾经口中的以后却总是听见一句下次再说。


    看着尤皓一副困倦的样子,陈南星适时地止住了话题:“那等我们有机会过去看你吧。你那边好像很晚了,晚安!”


    比了个OK的手势,陈南星率先挂断了电话。


    只是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他有些不是滋味,忽然问道:“夏归远,你说以后你也会这样吗?”


    “会哪样?”夏归远微微挑眉看向他。


    话到嘴边却又被陈南星咽了回去,最后只说道:“算了。”


    可夏归远像是读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在他都不想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却又开口回答:“不会。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南星夹菜的动作一顿,怔怔地看向了他,眼睛飞速地眨了几下,而后像是想掩盖慌乱似的干笑了几声就低头扒饭去了。


    但他又控制不住地瞟了夏归远好几眼,直到和他对上视线才又老实地低头吃饭。


    ·


    宿舍住久了,难得在酒店这么舒服且安静的地方住下,陈南星舒舒服服地睡了整整两天。


    以至于某个精神奕奕的人只能抱着一台电脑坐在他周围,时不时查看一下他的生命体征。


    而楼上的姚念念和夏辰除了饭点,就没有见到过陈南星醒着的样子,满腔关爱无处释放便干脆出门玩去了。


    睡了整整两天的陈南星在周一早上的时候,右脚已经彻底消肿,只是触地还会有针扎般的刺痛感。


    不过也比刚崴了的时候舒服多了。


    他坐在桌边聚精会神地用夏归远的电脑玩游戏,对正在门口换鞋的电脑主人只敷衍地用嘴说道:“再见!中午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在地上踩了两下,夏归远回答:“知道了。”


    临走之前他看着陈南星那副不玩到精疲力竭不罢休的架势,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道:“玩的时候不要太激动了,不要用受伤的那只腿跺脚。”


    “好!拜拜~”不要上学的日子身心舒畅,陈南星这几天都快忘了学习这两字怎么写。


    无奈地看了眼明显没空理他的某人,夏归远拿起放在一旁的第二张房卡站了起来,出发去学校接受知识的熏陶去了。


    霸占夏归远电脑玩得头昏眼花的时候,陈南星才终于舍得暂停一会儿,拿起放在桌边的眼药水滴了两滴。


    感受到清凉刺激的感觉在眼球里漫开,他闭着眼仰头靠在椅子上似乎才意识到夏归远出门很久了。


    这两天日日夜夜住在一起,房间里骤然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觉得有点寂寞。


    等到眼中那种刺激感慢慢褪去,陈南星坐起来看着暂停在电脑屏幕上的界面失了兴趣,决定找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看看。


    可他刚退出去,视线在夏归远的电脑屏幕上匆匆扫过的时候,却被一个文件名吸引了目光。


    文件名很符合夏归远的性格,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加密。


    其他名字或许还勾不起陈南星的兴趣,但就是这种直白的命名方式让他的心痒痒的。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压在鼠标上的手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靠?!看不看,好想看?!但是都加密了,算是人家的隐私吧?


    反正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没什么秘密,偷偷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过长大了确实需要自己的隐私空间,他不能问都不问就打开吧?!


    陈南星看着电脑屏幕一张脸皱了起来,同时不自觉地晃动鼠标在文件左右来回晃动,生动演绎了什么叫作三过家门而不入。


    最后,他还是输下阵来,拿起手机矜持地给勤奋念书的夏归远发去了消息:你好,请问我可以点开你电脑的加密文件看一眼吗?


    第50章 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VIP]


    加密文件?


    收到陈南星消息的夏归远回忆了一下自己电脑上的文件,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哪一个。


    他也确实没想到陈南星竟然会对那个感兴趣,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才回道:提示一下, 密码八位数字。


    在酒店房间收到夏归远消息的陈南星瞬间挺直了腰板,急吼吼地操纵鼠标点击了那个文件。


    看着弹出来的密码框,他兴致勃勃地输入了夏归远的出生年月日,结果被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告知密码错误给挡了回来。


    错愕了一瞬, 陈南星抓了抓头发:“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主要夏归远和他爸妈关系也不亲近, 所以大概率不会是有关于他们两个的数字密码。


    难道……是他奶奶去世的那天吗?


    搭在鼠标左键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南星有些不忍敲下那串数字。


    他犹记得那日天气晴朗, 灼人的太阳高悬于天空, 只有陈南星知道隐于背后的乌云都聚集去了哪里。


    当时只有15岁的陈南星放学回家,连书包都没放下, 穿着校服直奔夏归远家趴在他的房间门口把门拍得哐哐作响:“夏归远!你一天没吃饭了,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放我进去呗?!”


    站在他身边的姚念念和夏辰大气不敢出,生怕夏归远听见他们的声音就不肯出来了。


    但就算他们没有出声, 紧闭的房门内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可陈南星毫不在意, 又把门拍得哐哐作响:“再不出来我就要一个人把这盒超级无敌至尊披萨给吃进去喽!”


    话音落下, 屋内依旧没有回音。


    陈南星反而越挫越勇,继续拍着门:“夏归远!你不开门的话我要生气喽!”


    终于,这句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让把耳朵贴在门上的陈南星听到了一阵朝他靠近的脚步声。


    赶忙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的陈南星, 没有提东西的那只手冲着姚念念和夏辰摆了摆,示意他们先撤到一边。


    得到指令的两人手忙脚乱地往旁边的位置躲了起来。


    也就是这一秒, 从医院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的夏归远总算是舍得开一条缝, 向大家展示了一波他的生存状态。


    夏归远只开了一小条门缝,陈南星只能看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和满是褶皱的校服。


    而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 紧抿着唇。


    生怕夏归远下一秒就反悔把门给关上,陈南星赶紧用手顶开一段距离,挤了进去。


    反手把门给锁了的陈南星扬着一张笑脸,晃了晃手上散发着香味的比萨包装盒,说道:“我花了我一周半的零花钱买的呢!是你喜欢吃的土豆牛肉口味哦!”


    不等夏归远说话,陈南星跟做贼似的把手里的披萨一言不合地塞进他怀里,转而开始从书包里把他路上偷偷买的微醺鸡尾酒给掏了出来。


    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两瓶鸡尾酒,陈南星朝他眨了眨眼睛:“怎么样?兄弟我够意思吧?”


    只不过夏归远依旧没有说话,在盯着陈南星看了一会儿之后他道:“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心情。”


    他的嗓音很哑,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喉部太干燥导致的。


    陈南星对他有极高的包容度,听见他说没有心情和人交流也不恼,只是伸手打开了其中一罐的拉环,清甜的桃子味扑面而来。


    将手里这一瓶递给夏归远,陈南星笑眼弯弯道:“试一试呗?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带过来的!”


    捧着披萨包装盒站着的夏归远视线从陈南星的脸上下移至鸡尾酒瓶上,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选择了伸手结果。


    半小时后——


    “我跟你说!咱们奶奶一定很爱你!所以她肯定不希望看见你这样!”本来是来安慰人的陈南星,却在吃披萨的时候觉得太噎人,怒喝一瓶鸡尾酒下去的他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眼前只剩下了此刻和他一起靠坐在床尾的夏归远。


    看着夏归远颓废的样子,陈南星一时上了头,捧着他的脸就开始絮絮叨叨:“你知道吗?网上的人都说,死亡不是终点,忘记才是。所以,只要你记得我们的奶奶,她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还有,我妈妈也说,去世的人会化作夜空的星星又或者是某一场雨,在你想念她的时候就会出现。”


    大脑被酒精侵蚀的陈南星发现夏归远依旧没有表情,便又凑近了些:“你振作起来可以吗?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你着急忙慌跑出教室,我都担心死了。”


    “午休的时候偷偷给姨姨打电话,她说奶奶因病去世,我也躲在学校的洗手间里哭了好一会儿……”


    说着说着,陈南星的兴致上来,一把夺过了夏归远只抿了几口的鸡尾酒,豪气地全喝了下去。


    所有的情绪也在这种情况下被无限放大,抱着夏归远的脖子嚎哭了起来:“呜呜呜……”


    明明是需要被人安慰的夏归远感受到脖颈传来的湿意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被阴霾笼罩的他也终于在此时微微见到了隐在之后的阳光。


    他被陈南星挤得只能整个背部贴在床尾,仰着头看天花板。


    感受着脖子的拉伸感,夏归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余光扫过放在小桌子上只吃了两块的披萨,用手拍了拍现在趴在他身上号啕大哭的某人,问道:“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


    奈何现在陈南星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无暇顾及需要被安慰的这个人说了些什么。


    也不知道耳边的哭声持续了多久,夏归远的腿都麻了的时候才终于止住。紧随而来的是耳边响起的平缓的呼吸声。


    若有所感地扒拉了一下陈南星,看见他紧闭的双眼时心下了然:哦,哭累了,睡着了。


    忽然觉得更加糟心的夏归远等发麻的腿缓过劲来才把人弄到床上躺着睡。


    而等到将人裹进被子里之后,除了早上六点半吃了几个小笼包的夏归远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的感觉。


    看了眼那盒摊开放在那儿的披萨,他慢慢挪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只是吃着吃着他忽然在手背上感受到了湿意。


    屈起手指蹭了蹭脸颊,夏归远才发现他哭了。


    在那一刻他是兴奋的,因为他意识到原来他也是个有情绪的人。


    奶奶的身体一直都不好,但她时常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他。


    在他被别的小孩说是个冷血的人时,也是奶奶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说,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


    因为别的小孩在这个年纪还不能控制情绪,会用尖锐的情绪伤害别人,但你不会。


    其实夏归远早该料到会有分别的今天,毕竟这两年奶奶来的频率少了,每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说不了多久就恹恹地挂断了电话。


    可他却下意识地将这个事情抛诸脑后,固执地认为似乎只要自己不去想,现在的情况就永远不会发生。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心脏不舒服,不过没往深处想。


    直到班主任忽然在上课的时候把他叫出去,夏归远就知道家里出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班主任就说他的奶奶去世了,他爸妈现在在往回赶的路上,让他赶紧先去趟医院。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回教室抓了个空书包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之后,他前脚刚踏进病房,下一刻奶奶的氧气罩上就再也没有了白雾。


    后来听爷爷说,奶奶似乎早就不行了,但一直强撑着一口气。


    像是……只为了等着他的出现。


    而夏归远从头到尾都没有一滴眼泪。


    他只是麻木地跟在家人的身后,想帮忙却又帮不上。


    看着从各个地方匆匆赶回的家人都在偷偷抹眼泪,他下意识用手抹过脸颊,却只见干燥的手掌。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是个冷血的人。


    直至现在看到指节上浸着的眼泪,他才为已经逝去的奶奶庆幸着,她所努力等待着的人,并不是一个坏小孩。


    蹲在小桌子前的夏归远终于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中小声地啜泣出声,躺在大床上熟睡的陈南星似有所感地皱起了眉头。


    ·


    迟疑地在键盘上敲下7个数字,陈南星的手指悬于最后的数字之上,有些忐忑。


    不过最后心一横,眼一闭,他还是直直地按了下去。


    就这样闭着眼等待了好一会儿,陈南星才敢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结果在看到电脑页面上显示着的密码错误,您还有3次机会时震惊地睁圆了眼睛。


    嗯?为什么还是不对?


    此刻准备长途跋涉换到下一间教室的夏归远感到手心里的手机震了震,解锁一看发现是陈南星发来的消息:咳咳,还有没有提示?


    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弧度,夏归远一边往外走一边敲道: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还来问我要提示?不该自己猜吗?


    那边的陈南星快速甩过来一个发怒的表情包,而后发消息说:我要是把你的电脑试死机了,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某人发来的文字充满了浓浓的威胁意味,夏归远妥协地给了他第二个提示: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生日。


    视线在陈南星的头像上顿了顿,他又加了第三个提示:按年龄。


    两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陈南星没想到自己真的误打误撞猜到了一半,但在看到数量词时又犯了难。


    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几乎是立刻,陈南星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直觉,还有一个人的生日应该是他。


    不过他又想起夏归远口中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心脏七上八下的。


    悬在键盘上方的手紧张地搓了搓,陈南星一咬牙输入了奶奶和他的生日,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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