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泽维尔驾驶着机甲, 漫无边际地在基地上空转悠。
这几日,他都是这么消磨时光。
他实则在发呆,在旁人看来极其嚣张。
刚结束训练的雷恩抬眼撞见这架陌生机甲, 瞧着对方毫无顾忌低空巡航的模样,还以为是哪个毛头小子违反禁令, 沉声喝道:“哪个臭小子这么嚣张,在基地里飞来飞去?”
突然来了责任感的突击队队长迅速覆上半身装甲, 追了上去,径直拦在对方面前。
“喂,你谁呀?”
但其实他绕到机甲正面时,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血刃基地内的机甲都是出自顾深的手笔,设计很有统一性, 基本上不会做过多的装饰,外观设计均以实用性为主。
但看看这个机甲,上面甚至挂着两颗獠牙,这是个什么设计, 这是谁的机甲?
雷恩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毛, 但箭在弦上, 机甲在人前,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
机甲驾驶舱落下半幅, 露出了其中的驾驶员, 雷恩连忙去看,这一眼,却让他愣住了。
银发如流淌的月华垂落肩头,薄金眼眸剔透疏离, 青年身着宽松柔软的浅色V领罩衫,一张脸庞秾丽锋利, 骨相精致凌厉,眉眼间自带贵族的矜贵与疏离。
此刻唇角微抿,周身便是生人勿近的慑人气场,漂亮得极具侵略性。
雷恩心头一震,好……好眼熟啊!
泽维尔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倒有些记忆,语气慵懒随意。
“是你啊。”
熟悉的声线。
雷恩脑子里那根弦铮一下就被弹响了。
他试探着开口:“……殿下?”
泽维尔淡淡颔首,算是应下。
“你不是……”雷恩两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形状,满脸震惊道:“不是智能体吗?”
“顾深没跟你说吗,我不是智能体,先前那个样子是事出有因。”
泽维尔眉心微蹙,有些不耐烦,懒得跟旁人解释自己的情况。
“没事就让开。”
不是……不是智能体?
雷恩老老实实侧身让开,心里却在滴血哀嚎,他嗑的人机cp就这么be了吗?
泽维尔本打算直接驶离,瞥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微微顿住。
“你是写那本《恶龙与公主与骑士》的人?”
“啊?啊,随便写写的。”
马甲被扒,雷恩讪笑两声,倒没有傻乎乎地去问泽维尔是怎么看到的。
他平时再莽撞,也能察觉出泽维尔的地位和重要之处。
泽维尔倒对他敢调侃凯恩穿女装的勇气颇有几分赞许,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是钻进死胡同了。
他当年四处乱跑纵横天下,向来洒脱自在,反倒从没有陷入过这种纠结境况,肯定是这些日子成天都跟凯恩拘在一起,才搞得他思维这样混乱。
与其困在原地内耗,不如出去走走,听听旁人的想法,或许能拨开眼前的迷雾。
“你们平常闲暇时都干什么?”
“额……我吗?”雷恩挠了挠头,“喝酒,打架切磋什么的。”
“走吧,喝酒去。”
凯恩一愣,“回基地吗?”
泽维尔淡淡道:“不,出去。”
“也行,半山区有个酒馆的酒不错,咱们就去那里。”
泽维尔颔首。
雷恩是个自来熟性格,见状立刻凑了上去,终端碰了碰泽维尔的通讯器,这就加上了通讯号,把半山酒馆的地址发了过去。
泽维尔拿到地址,便将驾驶舱重新封闭了起来。
雷恩见状连忙提醒:“你要开机甲去吗?隙光主城区内是不允许全覆盖式机甲通行的,你要是这么出去,一过基地防线,就会被附近的机械巡逻队拦下的。”
见泽维尔没有丝毫换交通工具的打算,雷恩又道:“等等啊,要不我找下格里莎大姐头,让她帮你申请个权……”
话音未落,黑红色机甲已然冲破基地外围防线,绝尘而去。
“……限”雷恩这才呆呆地说出最后一个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泽维尔的权限,远比他高出一大截!
“等等我啊喂!”
雷恩一路紧赶慢赶,堪堪跟上泽维尔的机甲,一同抵达半山酒馆。
这里本就是他常来的地界,熟门熟路。酒馆内人声喧闹,热闹十足,老板特意为血刃的人留了一处僻静的卡座,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两人落座,雷恩兴致勃勃地问道:“殿下,您酒量怎么样?”
泽维尔淡淡应了一声:“还行。”
雷恩当即放下心来,给自己点了两瓶烈度颇高的烈酒,又思索片刻,吩咐调酒师为泽维尔调了一杯白日梦境——以白朗姆为基底,混入树莓与青柠果汁,果香清甜压去了酒精的涩感,口感柔和许多。
酒杯递到泽维尔手中,通透的渐变色酒液盛在高脚杯里,边缘点缀着稀有的新鲜树莓果饰。
他浅浅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浓郁的果甜,少了先前藏酒的厚重醇烈,可清甜的果香裹挟着淡淡的酒意,意外可口。
泽维尔又低头抿了两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
雷恩那边已经三两杯烈酒下了肚,他见泽维尔神色慵懒矜贵,但又没什么架子,胆子不由得大了起来。
心底的好奇按捺不住,他开口道:“殿下,你跟我们老大关系很好啊,是之前就认识吗?”
泽维尔却歪了歪脑袋,反问道:“关系很好吗?”
啊?雷恩倒酒的动作一顿,这咋又问上他了?
他朝泽维尔看过去,却见方才还清明疏离的青年,此刻整个人慵懒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原本苍白的肌肤,被酒意晕开一层淡淡的粉。
他低头看向对方手里的酒杯,水面几乎没怎么下降,心头满是不可思议:“殿下,您这是醉了?”
没想到泽维尔的酒量会这么差,这算什么“还行”啊!
泽维尔没有回他,反倒继续问:“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银发血族眉宇间的疏离不变,却因为染上微醺,显出惊人的魅惑。
酒馆里不少客人从进门起就被他出众的容貌吸引,此刻见他醉态朦胧,更是按捺不住,即便知晓隙光上的势力都不好招惹,依旧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讪。
雷恩那身大块头本身也足够威慑旁人,可眼神瞪退了一批又一批,仍不能了断,他估计除非拿出血刃的名头,否则今天还不能轻易收场。
其实最好的还是带泽维尔离开。
可如今泽维尔面色酡红,还在追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雷恩下意识觉得直接把这样的泽维尔带回基地肯定是不行的,思来想去给顾深发消息求助。
而另一边,泽维尔也收到了凯恩的信息。
“出去玩了吗^^”
又是这个尖尖的符号,泽维尔放下酒杯,戳了戳屏幕,没回他。
不一会儿,又有消息接连弹出。
“在哪儿?”
“要不要去接你?”
“不理我了?^^”
泽维尔被不停震动的通讯器弄得心烦,平常也没人跟他发通讯,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关闭通知,戳来戳去反倒打开了拍照权限。
直接就拍了一张面前的画面发了过去。
对面安静了。
泽维尔打了个呵欠,神思倦怠地单手支着下颌,眼眸半阖,隐约可见湿漉漉的水光。
雷恩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刚刚是不是拍了什么东西?”
泽维尔抬起胳膊,通讯器朝他扬了扬,上面明晃晃地挂着刚才拍下的照片,酒馆、酒,和拎着酒瓶的雷恩。
待看清消息接收人后,雷恩顿时瞪大了眼睛:啊!!!
“你发出去了?”
“是啊。”泽维尔低头看了眼最新消息,慢吞吞地开口,“凯恩说他过来了。”
雷恩的脸色霎时变得五彩缤纷,连忙给顾深拨了个通讯。
“兄弟!兄弟,这回你真得救我啊!”
“你这是又惹什么祸了?”通讯那头的顾深不明所以,也习惯雷恩时不时的抽风行径,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看着老大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说,“你就别老添乱了。老大今天心情挺差的,刚才我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跟格里莎聊完,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老大听完后面色铁青,冷笑着来回踱步,紧接着就拿起终端,也不知道给谁发消息,一条又一条的,脸上挂着好怪的笑,刚刚急匆匆地起身走了,谁都不知道是去干嘛……你怎么不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雷恩,喂?喂??”
雷恩把通讯掐了,面如死灰。
“吾命休矣。”
他强撑着打起精神,找来酒馆老板,要求立刻清场疏散客人。
老板忌惮血刃的势力不敢违抗,可在座的酒客正喝到兴头上,被突然驱赶顿时不满,有人拍着桌子怒斥。
“你算老几啊!凭什么你让我们走就走!”
“要走你自己走,老娘花了钱的,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放在从前,雷恩高低要跟他们拳头底下见真招,只是现在他完全蔫了似的,只说了句,“今夜一切消费血刃承担。清场,速度。”
那几个原本嚷得大声的听到“血刃”两个字就自动消音了,过了片刻才小声嘟囔了句,“真的假的,别是招摇撞骗的吧?”
“不对!”他边上的同伴猛地扯了他一下,“你看外面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酒馆门口,一辆通体漆黑、印着倒垂荆棘之剑的专属悬浮车静静停在夜色里,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时间,偌大酒馆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大家僵在原地,好似成了一幅凝固的油画。
昏暗的灯光里,泽维尔的银发是唯一亮眼的色彩。他原本背对着门口窝在沙发里,似有所感般转过头,轻声的疑惑打破了死寂。
“到了吗?”
方才还心存不满的客人瞬间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逃窜,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后门!老板,后门在哪里啊!!!”
凯恩踏入酒馆时,场内无关人员早已撤离干净。雷恩高大的身形僵在原地,局促地朝他讪笑:“老大。”
凯恩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在背对着自己的沙发座椅上。
一只白皙的手闲散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腕骨线条利落漂亮,骨肉匀停修长的手指垂落着,指尖是淡淡的粉。
仅凭一只手,就漂亮得足够抓人眼球。
雷恩察觉到老大周身低气压,十分识趣地快步溜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凯恩看向泽维尔的沉沉目光,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嗑的人机cpbe了,可是人人cp站起来了啊!
凯恩绕过沙发,与泽维尔对上视线。
银发血族眸中带湿,眼睫微微垂落,眼尾、颊侧和挺翘的鼻尖上,都泛着酒后淡淡的绯色,平日里锋利的轮廓被柔化,再加上他穿着柔软的浅色罩衫,此刻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显得安静又乖巧。
可凯恩知道,泽维尔绝不是那般性格。
“想喝酒,基地藏酒室那么多选择,非要跑到外面人多眼杂的地方。”
凯恩俯身,伸手想去牵他搭在扶手上的手,顺势将人抱起来。
谁知道泽维尔先一步缩了回手,直白道:“不想待在那里,我得找个能思考的地方。”
男人落空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回来,环顾四周杂乱的环境,他的脸色有些发沉,淡淡道:“真是个思考人生的好地方,那你思考出什么结果了?”
泽维尔没说话,呼吸间有着淡淡酒香与果香,很诱人,只是他脸上的抗拒也表现得很明显。
凯恩想着绯月传回来的信息,心里一阵阵地发沉。
他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泽维尔,忽然冷笑一声。
“因为只是可以成为床伴的关系,所以要对我始乱终弃了吗?”
第62章
凯恩从没想过, 泽维尔心底竟把两人的关系定义得如此肤浅。
最初看到绯月传来的关于血眷的调查汇报时,他几乎是怒极而笑。
好一个“纾解欲望”!
好一个“消解高阶血族的孤独感”!
他知道泽维尔是个坏脾气的、性格恶劣高高在上的家伙,却没想到他对感情是如此轻佻。
一个血眷的身份, 将他们曾经数次的相拥、缠绵的亲吻,变成了高阶血族寂寞时聊以慰藉的消遣。
泽维尔愣愣地看着他, 一时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压得凯恩心头的火气愈发汹涌,他俯身逼近, 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之上,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泽维尔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灰蓝色的眼眸翻涌着危险的暗潮,语气更冷硬几分:
“怎么不说话?连反驳都懒得做了?”
泽维尔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尖锐指控,这才怔住了。
他有些醉酒, 微醺下,反应本就是慢半拍的,薄金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明白他的愤怒与不甘究竟缘何而起。
明明是个坏家伙, 却总是在关键时刻作出这副无辜懵懂的模样。
凯恩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深呼吸。
酒馆环境杂乱, 他不愿在这里和泽维尔争执这件关乎彼此心意的事。
凯恩朝他伸出手,语气沉冷:“起来, 回去再说。”
泽维尔却再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避开了男人的触碰。
他这时才回复凯恩的话,却不是正面回答,而是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不是可以成为床伴的关系。”
他的声音有些低,混着醉酒后的含糊语调, 凯恩一时没能听清,再加上对方一而再的躲闪抗拒, 男人眉宇间的阴郁愈发浓重,拧着眉沉声追问:“你说什么?”
银发血族看了一眼男人伸到他面前的手,又抬眸看向凯恩,慢吞吞道开口,“我没有跟你结合的打算。”
“哐当——”
边上忽然传来一声东西砸地的脆响,凯恩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去,看到雷恩躲闪的一小片衣角。
“滚!”他怒不可遏地喝骂道。
那头顿时响起一阵叮铃咣啷乱七八糟的慌乱磕碰声音,穿插着几声惶恐十足的道歉,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凯恩死死盯着泽维尔,灰蓝色的虹膜边缘泛出细密的红血丝。
方才那句话,简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自己脸上,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紧绷,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再说一遍。”
这算什么,泽维尔究竟什么意思,他竟连消遣都算不上了吗?!
他的眼神实在太可怖了,如果泽维尔是在清醒状态下,没准还会有意识地暂避这个话题,但他的脑子现在一团糟,只能执行最简单的输入-输出的本能反应。
凯恩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
“我没有拿你纾解欲望的打算。”
说完后,泽维尔困惑地发现,凯恩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实在不想跟凯恩吵架,虽说这家伙平日总做些逾矩的行为,平心而论,泽维尔自己也乐在其中,忽然得知两人必须刻意保持距离,他心底本就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泽维尔苦恼地蹙了蹙眉,语气诚恳又不解,“凯恩,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薄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冲淡了银发血族眼尾天生上挑的锋利感,此刻显出些不经人事的少年气。
“我……你……!”
凯恩怒极反笑。
生平第一次,他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满脑子想的都是把泽维尔这个调皮惯了的血族抓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其实无数次有念头闪过,把这个恶劣又迟钝的血族牢牢禁锢在怀里,逼着他主动相拥索吻;平日里他爱耍些小恶作剧没关系,可绝不能抗拒自己的靠近,若是还敢躲闪,便将他囚在身边,让那对漂亮的羽翼,只能在自己面前展露。
可低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薄金色的眼,凯恩心里的戾气就率先泄了大半,他强忍着将赤裸的欲望压了下去。
他深呼吸了几次,耐着性子引导。
我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羁绊,亲吻、相拥、彼此交付过那么多私密的时刻,这些从来都不是可以随意抹去、说断就断的过往。你不能装作一切如常,轻飘飘地把这些过往搁置脑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对你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我的心意和旁人截然不同,可你偏偏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平淡模样。”
凯恩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语气中带着笃定与不容置疑:“发生过的这一切,你否认不了自己也享受其中。不妨好好想一想,难道你对待旁人,对待曾经的亚历山大,也接受这般的亲密无间吗?”
凯恩说完都在心里叹气了,他真是气糊涂了,竟然会想到拿匹马来跟自己作对比。
但私心所鉴,他实在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提起奥古斯都。
亚历山大?
银发血族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慢半拍的大脑回忆起当年他是如何将这匹后来赫赫有名的战马从小亲自抚养训练的经历。
要说拥抱、亲吻的话,亚历山大幼时也相当可爱讨巧,训练之余,他也总爱逗弄那匹小马驹。
泽维尔努力回想,有没有呢?
看到他真在回忆的凯恩:……
“这种事还需要你花时间细细比对?!”
凯恩的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戾气。
亚历山大只是一匹马啊,一匹马!
他笃定泽维尔就是故意挑衅。
隐忍的情绪彻底绷断,凯恩俯身,单手扣住泽维尔纤细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了上去。
银发血族的唇齿间还萦绕着果酒清甜的气息,凯恩吃爽了,更逼近几分,膝盖挤上沙发,将泽维尔的两腿抵开,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与靠背之间。
灼热的触感裹挟着汹涌的占有欲铺天盖地袭来,泽维尔眼神涣散,下意识张开嘴,任由凯恩长驱直入,直到被毫无顾忌的舌头肆意挑弄敏感的上颚,他身子一颤,忽然瞪大了眼。
泽维尔抓上凯恩的脖颈,反手把男人掼到沙发座上,两人位置颠倒,泽维尔的酒意也醒了几分。
他吃惊地看着身下的男人。
凯恩已经松开手,此刻被泽维尔掐着脖子压在身上,反倒满脸的餍足与志得意满。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泽维尔看,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伸出舌尖,舔过唇上残留的水色,问他:“那这样呢,还需要你回忆吗?”
“啊!你这家伙!”
泽维尔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心底满是气恼。
他明明听了赛琳的叮嘱,努力忍了好久不跟凯恩有任何的接触,就这样被对方打断了!
凯恩被他掐得呼吸急促了几分,呛出几声断断续续的笑。
“亲吻什么的,我还以为您完全不在意呢。”他盯着泽维尔有些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戏谑,饶有兴致道:“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泽维尔瞠目结舌,没想到凯恩能这么没有底线。
他是贵族出身,即使自小性格顽劣爱打架,在某些方面却恪守贵族的优雅矜持,没想到碰上凯恩这般油盐不进的人。
“你敢跟我玩无赖这一套!”
凯恩脸上的笑意淡去些,眸色微沉,盯着泽维尔的脸,沉声道:“我一早就说了,欢迎你踏入强盗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行事准则,是我赖以生存的方式,是你主动进入我的世界,缠着我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凯恩说得理直气壮,“从头到尾,都是你主动的啊,小殿下。”
泽维尔被这套强盗逻辑噎得哑口无言,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却是先前凯恩攥着他手腕、眼底泛红卑微挽留的模样,那时候脆弱的身影,实在无法跟眼前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重合。
“那又如何,本亲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轮不到你来置喙。别忘了,你那天哭得可厉害了,色厉内荏的家伙。”
凯恩见他思维已经被自己带偏,心中暗笑。
先前他忌惮自己与奥古斯都有什么特殊关联,才刻意摆出示弱的模样留住泽维尔,如今身份落定,他自然要拿出属于自己的强势,将人牢牢捆在身边。
他继续道:“看来你很怀念我流泪的样子啊,很想看吗?”
凯恩的声音低缓了起来,眼神犹如实质,直勾勾地像要将泽维尔吞吃入腹。
“你可以试试,要怎么做,可以将我弄哭。”
那过于直白滚烫的视线,像是要将他从头到脚拆解入腹,泽维尔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起身快步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回去了。”他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往外走。
凯恩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松了松脖颈,起身跟了上去。
泽维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切,实在是凯恩的眼神太直白露骨了,像将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头舔了一遍似地,他自己饿极了都不可能有这种眼神。
再加上原定的克制计划就这样落空,泽维尔心情不佳,回到基地也没回房间,而是去找了赛琳。
基地专门辟出了一块区域作为赛琳的研究室,泽维尔匆匆赶到时,她正在查看古籍,看能不能找到克制共生标记的药剂配方。
泽维尔进门也不打招呼,就这么气势冲冲地推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声音还不小。
赛琳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先问了句,“气冲冲的又是怎么了?”
她扭过头看向泽维尔,话音一顿。
银发血族苍白肌肤上浮着淡淡的粉,眼眸水润,本饱满精致的唇瓣,此刻红肿秾艳,痕迹一目了然。
赛琳默默把古籍合上了,想了想,索性塞起来了。
她无奈地开口问道:“你把共生关系的事情告诉他了?”
泽维尔摇头。
“看来两位还有事情瞒着我。”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紧接着,凯恩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泽维尔心底藏着心虚,被这猝不及防的出现惊了一下,暗自腹诽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凯恩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势在必得的笃定。
泽维尔眼神一凛,率先开口警告:“你不许再去私下打探任何消息。”
彻底酒醒后,他思维恢复清晰,自然意识到肯定是凯恩知道了血眷的含义,才这般步步紧逼有话要讲。
“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答案。”凯恩意有所指,缓声道:“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泽维尔知道这家伙现在是要将强硬态度坚持到底了,轻哼了一声,摆出高傲姿态。
“等解决了奥古斯都,破解我身上的血咒再说。”
凯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好,我等着你的答案。”
他薄唇轻掀,露出森白的锋利犬牙,那笑容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算不上温和。
“可不要叫我失望啊,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殿下(急):你前几天还在我面前哭呢,你得意什么!
老大(笑):很喜欢看我哭吗,来试试啊^ ^
老大变如脸这块儿相当权威
第63章
待凯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门后, 赛琳率先打破沉寂,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银发血族。
“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泽维尔面上带着几分无从排解的烦闷,苦恼道:“那家伙做事是完全的强盗行径, 根本没办法跟他保持距离。”
赛琳小巧的魂体脑袋微微一歪,困惑之色明晃晃浮现在脸上, 迟疑着斟酌字句发问:
“他……对你动粗了?”
说出这种话,赛琳的魂体也是一个激灵, 到底谁会想不开跟泽维尔这种暴力狂动粗啊,这个词真是太不适配了,太违和了。
泽维尔脑海里掠过方才肢体交缠的画面,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打回去了。”他掐人的力气可比凯恩大得多。
这下赛琳就更困惑了。
“你没能打过他??”
不是吧, 都到互殴这种程度了,凯恩竟然这么没品吗?
“那肯定本亲王赢了!”泽维尔立刻高声反驳,只不过气势很快蔫了下来,“但毕竟是打架, 所以免不了肢体接触啊。”
赛琳:……
“哈?”当年用「意志沉沦」大败教廷军的时候, 也没见你一个个跟他们搂抱过去啊。
赛琳无语到笑出了声, “你说的这个打,该不会是打情骂俏的打吧?”
她盯着泽维尔还有些红肿的唇肉, 严重怀疑对方就是在拿自己当傻子糊弄。
这狐疑的眼神让泽维尔好生不自在, 可方才凯恩落下的那个滚烫的吻反复在脑海盘旋,他根本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别揪着这种细节不放了。”他含糊不清地扯开话题,“只要除掉奥古斯都,破除了血咒, 我不用再受食欲的支配,再考虑跟凯恩的关系也不迟。”
“到那时候了还不迟吗?”赛琳无语, “你是不是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共生关系不是你说了就能随意开启随意搁置的,你别贸然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不是还有你在嘛。”泽维尔说得理所当然。
赛琳:……
赛琳默默地把古籍又掏了出来。
泽维尔待在一旁,拖了把椅子,反身跨坐上去,下巴慵懒抵在冰凉的椅背边缘,垂落的银发随着他微微晃动的动作,发梢轻轻扫过椅面。
偌大的房间静得只剩仿真书页翻动的微小声响。
周遭的安静勾起了尘封的旧忆。
从前年少惹事闯祸,他不愿回族里面对长老们喋喋不休的训诫,总会躲进赛琳隐于林间的木屋。
那木屋外表朴素不起眼,内里却被无数层空间法阵层层包裹,迷宫般的空间里,堆满了这位不死巫妖穷尽一生钻研的魔法藏品与典籍。
泽维尔偶尔会不小心毁掉赛琳珍视的研究物件,这时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赶出木屋。
但更多时候,是像此刻这般,一言不发坐在一旁,安静望着她伏案钻研。
这是素来张扬跋扈的泽维尔,极少流露出来的平和安静模样。
小小魂体做事有条不紊,泽维尔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行动而移动,他才留意到赛琳一直没尝试用力量重新凝聚肉身,而是一直在为自己的事情东奔西走。
泽维尔心中升腾起一股感动,又有些好奇。
“赛琳,当年多亏有你的法阵,否则仅凭罗素家族,恐怕难以将我从囚笼里救出来。不过那时候奥古斯都与教廷势力手持重兵、势不可挡。你又不擅长近身作战,后来又是怎么从他的追逐下把我带走的?”
泽维尔对那段过往的记忆是混乱模糊的。
彼时禁魔秘银死死锁住他的血脉力量,被救出后魔力运转失控,血咒发作的剧痛逼得他迅速陷入漫长沉眠。
再睁眼时,一切尘埃落定。
等他苏醒后调动回忆时,一大段关键记忆凭空消失,脑海里只剩密林大火灼烧一切的画面。
以他的性子,撞见奥古斯都必然会不顾一切死战到底,可那场大火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没有印象。
赛琳眼皮掀了掀,指尖划过书页,头也没抬“怎么,觉得我没本事?”
泽维尔拉着椅子,向赛琳凑近几步,“就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而已。”
“说了你也不懂。”
赛琳无情地拒绝了他,并附加一句嘲讽,“魔法阵的奥秘不是你这种只知道打架的笨蛋可以参悟的。”
“我那是不稀得用。”泽维尔嘴硬道,过了会儿,又低声开口,“我就是在想,被关在教廷地牢的罗素遗脉和其他魔法生物,要怎么救出来。”
近身厮杀他得心应手,救人布局却一窍不通,生怕自己莽撞冲进去,混战之中反倒误伤同族,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赛琳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心,安慰道:“奥利娅他们目前一切都好,虽然没有自由没有力量供给,但奥古斯都并没有伤害他们,只是将他们囚禁了起来。”
“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喜欢这一招,眼底还是那么一致,”银发血族撇了撇嘴,不屑道,“不过,他又是为什么要放这么多魔法生物在眼皮下底下又不动?”
赛琳语气平淡,道:“被关在地牢“好吃好喝”养着的,都是与你有关的魔法生物。”
泽维尔一怔,眼睫轻颤了下,有些不信,“罗素家族确实与我有关,可其他魔法生物就不是了吧。你的同族,不死巫妖达芙妮,我之前连听说都没听过说,为什么会因为我被关起来。”
“就是因为她是不死巫妖。当年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导致奥古斯都怎么也找也找不到你的存在,后来大航海时代开启,我伪造出一道和你高度相似的生命波动散播出去,诱导他认定你跟着迁徙的族群登上了星际飞船。”
“但不论你在哪里,他知道,我势必会在你身边。
“达芙妮就是他留下来对付我的底牌。”
泽维尔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一时间说不出话。
赛琳先一步开口,“不要自责啊笨蛋,如果不是有想借机牵制你的想法,这些魔法生物活不到现在。至少他们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能够等到我们去营救的时候。”
过了会儿,赛琳突然怒道:“所以这次必须干死奥古斯都,要是做不到,我揍死你。”
她突如其来的怒声,反倒冲淡了泽维尔心底那点负面情绪。
他撇了撇嘴,“哇,好凶。怪不得大家都说不死巫妖一族性格最为古怪。”
“我的魔法阵也很古怪,你想不想试试看?”
赛琳声音淡淡的,但是威胁感满满。
泽维尔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缄口的姿势,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赛琳这才道:“虽说圣月还没结束,但奥古斯都已经选定莱纳·瓦伦蒂安作为下一任容器,按他的习惯,不日便会在莱纳意识里放下精神锚点,逐步完成意识迁移。”
“也就是说,很快他就会迎来意志最虚弱的时期。”
泽维尔点点头。
“前些日子跟你讨论过关于血咒和两族之间的共生关系,后来,我又从这方面入手调查,发现你身上的“血咒”,严格来说,并不算诅咒。”
“什么?”泽维尔怀疑自己没听清。
赛琳却笃定道:“真要论起来,它其实算两族之间共生关系的的一个变种。”
泽维尔眉峰狠狠蹙起,面露嫌恶,“你可以直接说结论吗,这种说法让我有点恶心了。”
就算知道是客观存在,但将「共生」一词放在他与奥古斯都之间,真叫泽维尔感到厌恶。
赛琳:“既然是共生关系,影响势必是双向的。也就是说,他的血能对你产生特殊的吸引力,同时,你势必在他身上放下了什么,比如说,一个精神锚点。”
精神锚点?
“或许有吧。”泽维尔思忖片刻,蹙眉道,“可是我完全没有感应。就算有,依照那臭虫老奸巨猾的性格,既然决定了用这种手段来制约我,势必将那个锚点藏得严严实实,防止被我利用。”
“所以说,你得找机会进入他的意识领域。”
泽维尔:……
他无言以对,良久,才道:“你觉得他有这么傻吗,会任由我进入他的意识领域?”
泽维尔作为血族内部位高权重的梵卓亲王,天赋技能是关于意识、精神层面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除非是个傻子,否则没人会引狼入室,将一个精于意识掌控、攻击性极强,还是旧仇的血族进入他的精神领域。
“他不是傻,是疯。”
赛琳淡淡道:“Nox肆意妄为使用力量的副作用太显著了,奥古斯都作为教皇的皮还能维持着平静的姿态,可他的精神状态势必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只差一步,就能落下去,掉得粉身碎骨。”
“你的意思是,让我逼他走完最后一步?”泽维尔脸上意味不明,不太认同,“还不如我跟他结结实实打一架呢。”
“打一架容易,可他背后遍布全域的圣庭军和帝国军队,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注定是一场磨人的消耗战,而一旦奥古斯都的意识成功转移,再想通过夺舍后遗症去突破他的防线,又要等几十年后,他的意识与不适配的□□之间长久矛盾以后,才有机会趁虚而出。
没人想等这么久。
泽维尔转念想通其中利害,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跟他都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逼他走出最后一步。”
“这简单。从奥利娅和其他罗素遗脉能平安活在教廷底下,说明这家伙依旧对你念念不忘,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你只要在他耳边说一句话,我保准他当场破防。”
能这么有效果?泽维尔顿时生出几分好奇,“什么话?”
“你就告诉他。”
赛琳双臂抱胸,满脸严肃,说句了她认为足以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我喜欢凯恩。」
第64章
这是什么话?
泽维尔被震惊到了, 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呆呆地看着赛琳, 一点都不像他平常张扬高傲的模样,漂亮的脸蛋上出现了好久的空白, 张了张嘴,半晌才别扭地说出句。
“何至于斯。”
他说这种话简直不伦不类, 赛琳好笑地看着他,“你从哪儿学来的?”
“跟白泽。”他想了想,又努力憋出一句评价,“不成体统。”
赛琳没忍住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过了好久,她才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只是提个建议,说不说随你,不过……”赛琳收敛了笑意, 眼神慢慢从好笑变得好奇, 打量着银发血族无所适从的模样, 若有所思地问,“只是挑衅奥古斯都的手段而已, 又没让你冲到凯恩面前大声说喜欢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很怕他?”
“我会怕他?”泽维尔猛地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有什么话是本亲王不敢说的,他在我也敢说, 不就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赛琳无奈地看着他,“说什么?冲到他面前自投罗网?”
泽维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满脸不服,“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认为我在凯恩面前处于下风?”
“智商。”赛琳如实道。
“什么??!”
泽维尔抬手就朝她虚抓过去,赛琳身形轻盈一转,轻巧躲开他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这笨蛋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
“我是在问你。”赛琳站定后,正了正神色,盯着泽维尔,“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早就跟我说过了,血族跟人类的差距,就像你们巫妖跟沼泽小精灵的差距一样……”
话没说完,泽维尔率先愣住。
赛琳替他接上了后半句,“是啊,人类跟你的差距是悬殊,不过,凯恩可不是人类哦。再说了,沼泽小精灵只会滋儿哇乱叫,凯恩可不一样,更何况血族史上与人类或其他异族结成伴侣的比比皆是,是你把一切想得太片面了,天真地以为只是身份的差距,就能毫无顾忌地默许一切发生。”
稍作停顿后,赛琳又道:“说实话,你不觉得你们的行为超越那条界限了吗?”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他?”
泽维尔语调古怪,近乎喃喃,薄金色的眼眸闪烁,过往与凯恩相处的画面不自觉地脑海里浮现,泽维尔的唇线逐渐抿紧,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还没有体验过这种情感,一切都让他感到费解与无所适从。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赛琳耸了耸肩,“这得问你自己。”
见泽维尔迟迟不再说话,赛琳提示他,“如果你不能给出答案,不妨去验证一下。”
“看你是否对他有生理性的迷恋,是否会为他做出不同往常的选择。”
这话简直是戳着泽维尔的脊梁骨在问,他小声地辩驳一句,“这又决定不了什么。”
赛琳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但没有戳破,只淡淡道。
“这确实还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对你来说,食欲和爱欲很难划清界限,又受Noxiel种族特性的影响,在血咒破解之前,你恐怕很难客观地看待凯恩。”
“不过,你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凯恩停止了对你的追逐,你的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赛琳飘了过来,站到他肩头,轻盈的魂体几乎没有重量。
她看着泽维尔,这个血族史上最为年幼又地位尊贵的亲王,和他那双漂亮中带着迷茫的薄金色眼眸,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与生俱来的尊贵血脉,造就了他矛盾的性格,平日里高傲矜傲,行事目空一切,杀伐时下手狠戾果决,但骨子里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残忍的天真。
“泽维尔,你自诞生之际就高高在上受众人追捧,习惯了旁人对你的偏爱与追逐。试想一下,如果往后凯恩不再追逐你,收回所有热忱与执念,你心里能坦然接受吗?”-
“我设想那种处境干什么。”
泽维尔快步走在走廊上,“等解决了奥古斯都,处理了血咒,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回到房间,恰巧新的魔法石已经送来,附带的还有赛琳的魔法阵,泽维尔毫不克制地吸纳了大量外源性魔力,不想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索性陷入假性沉眠,调理体内的能量。
基地顶层没有旁人踏足。
过了些时日,房门才被推开。
室内光线昏暗,泽维尔平躺在床上,只掀开一小部分眼皮,视线朦胧,撞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眸。
泽维尔佯装无事发生地重新闭上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占山为王的散漫,“你来干什么?”
凯恩好笑地看着他的小动作,嘴上淡淡道:“这是我的房间。”
“现在是我的了。”
听到他的理直气壮,凯恩也没生气,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装置:“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前往帝都星,顾深调试好了一批隐匿气息的贴身装备,我带了两套过来,你试穿下。”
泽维尔没动静。
看着银发血族依旧躺在床上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凯恩忍不住皱了皱眉,担心他是身体渴血产生的不适应症状,将装备放到一旁,俯身上前,伸手抚上泽维尔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压他的下唇,想看看他的獠牙是否压制不住地出现了。
忽然就被检查牙齿的泽维尔:???
他终于忍不住,满心错愕地偏过头,从另一边翻身下床。
发现凯恩这家伙又打断了自己才继续的克制计划,生气地刻意反复蹭了蹭被男人碰过的下颌皮肤,苍白肌肤都泛起一层薄红。
凯恩指腹互相捻了捻,也不恼,只盯着银发血族,淡淡问道:“不饿?”
其实是饿的。
泽维尔前不久才吸纳了大量外源性魔力,力量充盈的同时,血族本能的饥恶感随之被放大。
可脑海里闪过赛琳的嘱咐。
泽维尔压下想直接凑近凯恩脖颈的冲动,端起亲王的矜贵架子开口:“确实需要补充血液,拿器皿盛过来就好。”
话音刚落,凯恩维持了许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自从半山酒馆那日起,泽维尔就一直在回避他的近身接触。他原先只当这位高傲血族亲王又在闹别扭,此刻才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分明是另有端倪。
“为什么不让我碰你,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泽维尔,凯恩缓声道。
“似乎从知道我的身份起就开始抗拒我的触碰,是因为这个吗?不过据赛琳所说,Anima是被牵连的种族,应该不会是因为种族救援才对我有偏见吧,再说了,对喝我的血也不抗拒。”
凯恩观察着泽维尔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慢条斯理地猜测,“所以是这个种族本身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吗?”
“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联想到了这种程度,银发血族猝不及防低呼出声,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换上一副告诫的表情。
“无稽之谈,你当本亲王是什么低劣的血脉吗!”
凯恩将他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尽收眼底,眉梢微挑,语气平淡:“是吗?那就最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开了灯,转身在储物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条旧物。
强烈的明暗变化让泽维尔瞳孔缩了缩,之后定睛一看,认出这是当初前往MS-10星球伪装时的装备。
一条高韧金属牵引绳,搭配哑光黑色颈圈,那时候凯恩假扮战奴,颈间就戴着这套东西。
眼睁睁看着凯恩抬手,干脆利落地把颈圈扣在了自己脖颈上,泽维尔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把这东西放在房间里干嘛……不对,你戴上干嘛?”
“这次去帝都星依旧要伪装出行,看看合不合适。”
话音未落,凯恩抬手利落解开外层作战服,衣料滑落,健壮紧实的上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常年征战厮杀练就的体魄线条凌厉流畅,宽厚肩背往下,胸肌轮廓饱满分明,肌理带着力量感,腰线收得利落紧实,松松垮垮挂着半截裤腰。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躯体。
泽维尔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凯恩的动作这才停下,下巴朝墙角的装备袋偏了偏。
“隐匿气息的装备,需要贴肤佩戴。”
“那你回自己房间换啊!”
泽维尔音量不自觉抬高,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身上挪不开。
凯恩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我在了。”
说话间带动脖子上的黑色颈圈,连着牵引绳也在轻晃,胸肌之间深深的沟壑就这样若隐若现。
泽维尔原本是瞪着他的,但没办法,光裸的上半身,只有黑色颈圈与牵引绳在欲盖弥彰地遮掩着,更叫人的眼神忍不住跟着指向往下。
亲王殿下多看了两眼,也是人之常情。
“从前我就发现了,你很喜欢看这里。”
低沉中带着沙哑的男声打破了泽维尔的凝视,他立刻反驳,“胡说。”
“是吗,可是你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
凯恩单腿跨上床,膝行几步。
正值盛年的、蓬勃的、热烘烘的□□,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银发血族眼前。
泽维尔视线自上往下,对上凯恩带着笑意的眼眸。
“要摸吗?”
==========作者有话说:==========
移不开眼也是人之常情
第65章
凯恩微微俯身, 那条金属链随之晃动更加厉害。
泽维尔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赛琳那句,看看是否对他有生理性的迷恋。
什么叫生理性的迷恋?
他心里有些乱, 偏偏这时候那条讨厌的链子还在眼前胡乱地晃,泽维尔生气地一把拽了上去。
他没收住力气, 只听见男人闷哼一声,急急抬眼, 看到凯恩无奈又纵容的笑。
“你要谋杀我啊。”
男人被泽维尔拽着拉低了身子,肩颈线条隆起漂亮流畅的弧度,明明是俯身的动作,可他抬眼看着泽维尔时目光沉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感。
就像被拴起来的可怕野兽, 祂明知脖子上只是徒劳无功的小把戏,但很享受被拉扯的过程,甚至欲罢不能。
侵略性的眼神几乎凝成实质,就是再迟钝的人, 也该看出来了。
但泽维尔不一样, 他是被誉为暗夜掠食者中战力强盛的血族亲王, 比慌乱更一步袭上心头的是,是被挑衅的不愉快。
他攥紧链子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扬着下巴, 眼睫低垂,眸中尽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倨傲姿态,“谁让你不听话。”
脖颈被牵引绳扯得前倾,凯恩抬眼撞进那双盛着傲气的薄金色眼瞳, 仰视泽维尔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他的心跳愈发失控, 浑身肌肉紧绷,一股灼热的燥意顺着小腹蔓延开来。
男人两条结实有力的大腿分膝跪在床上,泽维尔余光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下,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凯恩却拽着牵引绳另一头,猛地将他拽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银发血族踉跄着扑进他怀里,滚烫的体温瞬间将泽维尔周身微凉的气息包裹。
泽维尔下意识往后挣,凯恩双臂却如铁箍般死死圈住他的腰,顺势往后仰倒,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凯恩心满意足地搂紧泽维尔,鼻尖蹭过血族微凉的耳廓,凯恩的声线压得极低,灼热的吐息骚动着泽维尔的耳垂。
“抱歉了小殿下,在星盗的行事准则里,「听话」可不是什么好的品质。”
他舌尖抵腮,带着些笑意,侵略感展露无遗。
“我喜欢的是——”
“掠夺。”
凯恩说完后,却发现怀中的银发血族迟迟不作声,他眉心一紧,心头袭上一阵慌乱,还以为自己逗弄得过分了,让这个要面子的亲王殿下气狠了,忙低头去看。
“怎么了,你——啊!”
他下身猝然爆发一阵尖锐剧痛,疼得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泽维尔从他怀里坐直,气息不稳地开口:“那我也告诉你,本亲王偏好用拳头说话。”
凯恩疼得倒抽冷气,破碎的气音中带着几分难得的狼狈,努力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就算动手……也不能挑这里。”
泽维尔瞪着他,苍白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连虹膜也晕染开浓烈的深红色,不知是气还是羞的,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装甲!”
下一秒,数根莹润纯白的精神触须猛地缠上凯恩的四肢,力道蛮横毫不留情地将人直接甩出房间。
泽维尔还拿自己升级后的权限,率先取消了凯恩进入顶层的资格。
被拒之门外的凯恩难以置信地跟智能中枢确认,“你是说,我进入顶层的权限被取消了?”
2号温和的声音响起:
「是的,老大,前段时间你已经将殿下的权限升级为跟您一致的最高级,他拥有基地内一切禁入权限。不过,您也拥有同样最高管理权限和准入权限,需要我为您重新开通权限吗?」
凯恩沉默片刻,最终回绝了2号的提议。
既然泽维尔还在闹脾气,他不打算硬闯招人厌烦,索性转身,在基地空着的临时休息室随便安顿下来。
常年执掌血刃舰队、杀伐果决的压迫气场毫无收敛,哪怕只是闲散站在廊道里,周遭所有人不明所以但下意识放轻脚步,个个都心里打鼓,以为老大不待在顶层,反而来这里转悠,是临时突击巡查。
全队里唯独雷恩摸清了内情。
他私下调取2号记录一查,瞬间猜到老大为什么在临时休息室逗留,一心想抱大腿的他立马一溜烟冲上前。
“老大!没地方住来我那里凑活啊!多大点事,被家里那位赶出门再正常不过,咱们老爷们就得互相搭把手!”
他嗓门敞亮,话音刚落就引得来往的人齐齐侧目,待众人看清主角正是老大凯恩,吓得连忙加快脚步四散逃窜。
凯恩太阳穴突突直跳,摁了摁额角。
“滚!”
雷恩拍马屁碰了一鼻子灰,缩着脖子灰溜溜跑远。
周遭终于清静,凯恩点开与泽维尔的通讯界面,此前连发的数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而这时,沉寂许久的对话框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他打开一看,却是一个拳头的表情包。
虽然丢尽脸面,但看到这个表情包,就想到泽维尔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凯恩还是忍不住笑了。
到最后他实在无奈,只好取血装入血袋,让基地内的智能体送了上去。
喝到口味甜美的鲜血,泽维尔这才稍稍消气,在奈特·博蒙特现身隙光之际,顺带着见了凯恩一面。
这回他们要借博蒙特家族的舰队伪装身份,潜入戒备森严的帝都星
由于是秘密行事,正式进入帝都星的只有泽维尔、凯恩、雷恩和顾深,以及部分血刃核心成员分散以伪装身份潜入,而格里莎率主舰队就近接应。
一行人戴上顾深的隐匿气息装备,借博蒙特家族例行的物资运输舰队,无声无息地踏上了前往帝都星的航程。
飞船平稳降落在帝都主空港。
整颗星球处处透露着顶尖星际主星的超前科技质感,半透明能量防护罩笼罩整座主城,外壁流转着流光般的能源纹路,对内是气候调节系统,对外则是极为强悍的防御屏障,能阻绝一切非法侵入。
主空港连接着难以计数的浮空航道,纵横交错于城市之间。
而空港正前方,巨型天幕横亘天际,实时投放着全星际瞩目的圣月直播。
泽维尔率先踏出舱门。
他一身利落的极简修身通勤便装,衬得身形高挑挺拔,及腰银发束成高马尾,唯有些许碎发垂在鬓角。口鼻被轻薄防护口罩遮挡,只露出一双轮廓精致、薄金透亮的眼,即便掩去大半面容,但漂亮得不似真人的眉眼,依旧引得周遭路人频频侧目。
泽维尔抬眼看向巨大天幕。
镜头慷慨地集中在了金发蓝眼的莱纳·瓦伦蒂安的脸上,这位长相英俊、气质温和的大皇子,几乎板上钉钉地是这任圣子的最佳人选。
背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泽维尔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好些日子没有搭理凯恩,时至今日气倒是消了不少,盯着天幕,饶有兴致地问,“这是你的外甥,还是侄子?”
“外甥。他的母亲,这一任女皇,是我的妹妹。”身后的男人很快回答。
“哦?”银发血族挑眉,“你长得跟他可一点都不像呢?”
莱纳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平易近人。
反观凯恩,面部骨骼轮廓锋利冷硬,高挺鼻梁搭配利落下颌线,五官带着与生俱来的攻击性,单单站在原地,压迫感便会扑面而来。
泽维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毕竟是在帝都星,凯恩这次还在做了伪装,利用生物面具变作一个长相普通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甚至还将头发染成了银色。
凯恩闻言眉头一皱,“说的这什么话。”哪有评价长辈像不像小辈的道理。
只是一个蹙眉的微表情,他的冷戾气质便有些藏匿不住。
泽维尔望着他,脑海里生成的却是凯恩真实的模样,还不受控制地联想到男人向自己膝行逼近时的画面。
还有他双膝打开跪在床上俯身的动作,不容反抗的强势拥抱,在耳边的低语,和灼热的气息。
泽维尔心头一跳,下意识把头转开了,快步离开。
“长幼不分。”
凯恩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评价了句,便随手拎起行李快步跟上。
正式入境需要穿过统一的生物检测光门,顾深早已提前伪装了身份档案,几人安心跟着人流排队。
其他人轻装简行,唯有泽维尔两手空空走在前头,所有行李全由凯恩一手包揽。
队伍行进中途,边上的安检工作人员扫过他们,眼神来回转悠了一下,忽然指着他们高声道:“你们两位,过来走家属专用通道,同行家属这边更快。”
什么家属同行,顾深还安排了特殊的人物关系吗?
泽维尔朝凯恩投去一眼,后者微微摇头。
跟在他们身后的雷恩还以为是情况有变,手已经暗暗搭向腰间,警惕突发情况。
顾深也是眉头紧皱,悄悄拿出自己的终端,状似随意地摆弄着。
这头气氛凝滞,那边的工作人员见他们不动,又提高了嗓门,“说你俩呢,父子俩可以来这个家属同行专用通道,比那条道快。”
“噗!”顾深没忍住,当初破功憋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说什——”
泽维尔猛地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正要开口反驳,凯恩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捂住他的嘴,结实有力的胳膊扣住他的肩膀,半揽着人往专属通道走去。
顾深躲在队伍后方,肩膀一抖一抖的,强忍笑意飞快操作终端,在系统档案里补全了二人父子的亲属关系。
行至通道入口,凯恩从容朝工作人员颔首道谢。
年长的工作人员满脸热忱,上下打量二人一番,热心搭话:“一看就是外来旅客,头回逛帝都星吧?流程不熟很正常。”
他目光落在凯恩手里满满当当的行李,打趣道:“你这父亲当得真上心,大包小包都自己提着啊,不过你儿子长得确实漂亮出挑。”
“是,长得跟我一点都不像呢。”
扮作普通中年男人的凯恩简直亲和得可怕,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语气熟稔,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他从小就长得漂亮招人疼,性格也娇气些,总是喜欢闹些小脾气,生气了就不愿意跟我说话,不过我就愿意宠着他。”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泽维尔听了这离谱的对话,简直是匪夷所思,但是碍于他们已经引起注意,只好把质问憋回了肚子里,气得死死掐住凯恩的后腰。
奈何凯恩全盘接受,脸上的表情都没松动分毫,他看向满眼怒火藏不住的泽维尔,声线宠溺得几乎像撒了蜜汁。
“我说得没错吧,乖乖?”
第66章
一行人走出安检区, 人流往来密集,由于正处圣月期,周遭随处可见电子巡查与守备兵。
泽维尔碍于旁人目光, 没法当众发作,冷着一张脸加快脚步, 刻意甩开身后的凯恩。
“真生气了?”
男人步伐沉稳,几步便跟了上来。
泽维尔戴着口罩, 瓮声瓮气道:“早知道应该让你继续扮演奴隶。”
凯恩调侃道:“我愿意啊,是你自己不肯,还动手打人。”
“之后再找你算账。”
泽维尔被他厚脸皮的模样扰得心烦,懒得多做争辩,抬眼快步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 他才察觉不对劲,脚步猛地顿住,回身。
凯恩立在不远处,抬手指向另一侧车流汇集的地点, 嗓音带着散漫笑意
“乖乖, 你走错方向了, 我们要去那边。”
他身形高大挺拔,哪怕面容做了普通民众的伪装, 宽肩长腿的优越轮廓依旧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路过的行人本就下意识频频侧目, 被他这一声喊话吸引,一道道目光立刻尽数落在银发的泽维尔身上。
往日坐镇翡冷翠,万千暗夜血族匍匐拥戴,泽维尔素来活在众星捧月的敬畏之中, 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窘迫。
苍白的耳尖不受控制染上一层浅红,他抬手拉高口罩遮住大半面容, 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凯恩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闭嘴。”他低声命令道,气息微乱。
被拽着往前挪了两步,凯恩收了玩笑的语调,掌心反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以后不许再跟我冷战,听到没有?”
“你就为了这种小事,耍手段威胁我?”
泽维尔微微睁大眼眸,薄金色瞳仁里写满直白的不解。
身为梵卓贵族出身,他自幼居于权力顶端,就算势力纷争博弈也是讲究体面的,实在无法理解凯恩这般当众耍手段逼他妥协的行径。
“再往前,人流只会更密。”
凯恩脸上依旧维持着游客温和无害的伪装,话语深处却暗藏威胁。
口罩下的唇瓣抿了又抿,泽维尔几番试图克制体面,终究没压住火气,闷声骂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多谢夸奖。”
没想到凯恩连骂声也坦然接受了,习惯用打架争强弱解决问题的亲王殿下顿时词穷了。
他骂人的词汇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甚至觉得,就算轮番甩在凯恩脸上,眼前这男人都会全盘接受,没准还会认定是奖励。
从前泽维尔只觉得凯恩狂妄自大,没想到还能有这样无下限的缠人本领。
赛琳竟然还担心他会因为凯恩改变态度而感到无所适从,泽维尔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凯恩这家伙要是能停止骚扰他,他就该感谢该隐了。
他不耐烦甩动胳膊,想要挣脱对方的牵制,手腕却毫不意外地被抓着,动弹不得。
凯恩低哑的笑声落在耳边,顺势牵住他的手,指尖扣得更紧。
“跟我走吧,小殿下,希望我还没有忘记帝都的路。”
几个游客打扮的外乡人,就这样如鱼入水般,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主城区。
凯恩“叛离帝国”后多年未曾踏足帝都星,可血刃势力依旧在此扎根,帝都星包括主城在内的每个区都布下他的暗桩眼线。
众人依照原定计划分散入住多处隐蔽安全屋,雷恩和顾深则率下属各自行动布防。
日子转瞬而过,万众瞩目的「神启日」如期到来,这是圣月仪式的终章,也是莱纳·瓦伦蒂安正式受封圣子的大典。
泽维尔与凯恩所在的安全屋处在第一大道,露台视野开阔,遥遥便能望见圣庭大教堂前方悬浮于半空的授冕圣台。
宏大浑厚的圣歌顺着风势传遍整座主城,纯白教廷仪仗分列圣台四周,灿金纹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虔诚信众一圈圈地围守广场,天幕上的直播同步着仪式画面,向帝都星乃至整个帝国所有人宣扬这一盛典。
所有民众仰头屏息,注视着高台之上。
金发垂落的诺兰教皇身着教宗礼袍,手持权杖缓步走到台心,抬手抚上莱纳的额头,他的声音飘荡在帝都上空:
“奉至高的神谕,恪守教廷流传千年的神圣律法。
“吾以现世教宗之权柄,见证遴选终章——莱纳·瓦伦蒂安,天生拥有与光明同源的灵魂,经受圣月试炼淬炼,心性堪担重任。
“吾以圣子之冠为你加冕,授予光明圣徽、全境圣堂巡辖权,圣卫军团须遵你号令,凡教廷所辖之地,汝之威仪等同教皇亲临。”
圣光自权杖顶端倾泻而下,将莱纳周身笼上一层柔和光晕,广场之上响起潮水般的欢呼。
一时间,天光也为之灿烂。
整座授冕圣台由透光白晶石筑造,台心嵌着一枚浑圆的光明圣珠,此刻日光大盛,穿透过晶面,立刻折射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
瞥见这颗明珠,奥古斯都从前病态痴迷的称呼尽数涌入了脑海,泽维尔眉心微蹙,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凯恩顺着泽维尔的视线望向那颗璀璨瞩目的圣珠,几乎是瞬间,他就猜中了奥古斯都的心思,心中燃起怒火。
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漫不经心抬手指向远处圣台,开口打破沉郁的氛围:“我曾经有一柄长剑,遗失在了那上面。”
泽维尔被他打断了负面思绪,愣了下,不知道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为什么。
“我年少时有段时间对冷兵器情有独钟,诺兰特意命顶尖工匠为我打造了一柄独一无双的血刃长剑。比起星际主流热武器,它的杀伤力算不上强,因此我向来把它当作身份配饰随身佩戴。”
凯恩目光沉沉地望着大教堂高耸穹顶,语速放缓,“当年奥古斯都试图夺舍我的意识,在我挣脱逃亡的混乱之中,那柄血刃就此遗落在圣台之上。”
泽维尔心头一动,瞬间联想到巫妖达芙妮传来的情报,“那些藏在音乐启蒙书里的手记……?”
“是。”
凯恩点点头,“那时候诺兰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被侵蚀,他写下了许多关键信息并藏了下来。”
仓促凌乱的笔迹浮现在泽维尔脑海里。
「我从前便觉得瓦伦蒂安的体质不同寻常,或许这就是我们被那个怪物选中的原因,那柄血刃,一定要找到……」
之后的笔迹开始扭曲涣散,墨痕凌乱不堪,显然书写途中,奥古斯都的意识再度夺取了主导权。
“看来在那段时间里,你兄长做了不少努力,那柄剑想必也有特殊。”泽维尔纵使高傲,也对诺兰的意志力心生叹服,随即有些担心,“只是过去这么久了,剑还会在吗?”
“内线传回消息,血刃一直悬挂在大教堂正殿,作为某种象征,或者说,是对我的某种威慑。”
凯恩轻笑一声,褪去了所有温和伪装,被恐惧者称作「杀戮之海」的灰蓝色眼眸,涌上蛰伏已久的暴戾与杀伐,周身蔓延开无声的压迫感——
那是征战半生、踏平无数险境才淬炼出的狠厉,是被鲜血开刃的刀锋。
泽维尔敏锐捕捉到这股凛冽的危险性,瞳孔骤然收缩成狭长竖线,紧紧盯向身侧的男人。
“他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是夜。
宏大的圣殿褪去白日大典的鼎沸喧嚣,殿内没有一名守卫与侍者,偌大空间只剩死一般的静谧。
奥古斯都孤身端坐于至高白玉圣座上,周身冷清。
莱纳推门而入,穿过长长的殿堂。
他仍穿着白日典礼时的盛装,灯光将他年轻姣好的英俊脸庞勾勒得清晰。
奥古斯都端坐不动,骨节修长的手指慵懒搭在圣座扶手上,微微侧首,示意他走近。
“深夜特地把我叫来,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莱纳站在高台下,笑盈盈地抬头打量着。
奥古斯都眼帘半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莱纳,像端详一件预备收纳的器物,淡漠疏离。
他的肤色是常年隔绝日光的惨白,冰蓝色眼眸剔透如水,内里却没有半分鲜活人气,周身萦绕着万古冰封般的冷寂。
眼见莱纳撕下了典礼上温顺乖巧的伪装,他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溢出半点笑声,
“你们都很聪明。”他淡淡开口,白日对外展露的悲悯温和荡然无存,声音里只有无尽的漠然。
他察觉到了莱纳并非一无所知,但依旧不放在心上,“不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莱纳朝他眨了下单眼,“一次破绽,就够了。”
太过笃定的语气,让奥古斯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就在瞬间,他额心如被灼烫般疼痛了起来。
一道尘封在记忆深处数千年的清冷声线,毫无预兆轰然撞入他的意识。
声音冷淡,却像投入万古寒潭的星火,令他沉寂千年、早已麻木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
瞳孔不受控地微微颤动,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王座扶手,奥古斯都周身冷漠的气场彻底紊乱了,被压抑到极致的痴念在剧烈翻涌着,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是乱的。
时隔千年,他终于又听到了泽维尔的声音,哪怕只是冷漠的斥责,也能在瞬间牵动他的渴求、他的欲望——
“叛徒。”
第67章
死寂了上千年的精神世界, 第一次被人闯入。
他看不见来人的身形,却能清晰感知到那抹极其熟悉的气息——是泽维尔。
方才泽维尔借着解开凯恩精神锚点封印的缝隙,撕开壁垒, 降临在他的意识领域。
银发血族就像一道自由轻灵的暗影,从容穿梭在奥古斯都浩瀚无边的意识领域中, 来去自如,不受半点束缚。
奥古斯都端坐圣座之色, 身形未动,指尖却不受控地发着颤,他追逐似地快速沉入了意识世界,唇角微微绷紧,几乎要克制不住病态的执念。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他思念了整整千年的人。
“竟然是通过那个小子的意识世界, 才肯来见我。”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难掩不悦与嫉妒之心,随后又自言自语道。
“自从我发现自己是Nox后裔,与殿下能够缔结那样美好神圣的共生关系时, 真是欣喜若狂。”
奥古斯都垂着眼, 视线空洞地落在不知何处, 思绪全然系在意识里那道游走的身影上,语调温柔中带着痴狂。
“我们是世界上唯一契合的彼此, 天造地设, 本就该共生共存,可是……”
他缓缓抬眼,空洞的冰蓝色眼眸中里猛地烧起了疯狂与浓烈的妒火。
“明明都是一样的,你对我视而不见, 厌恶我、抵触我,却偏偏对一个连自己血脉来源的小子动心, 依赖他、纵容他……为什么?”
奥古斯都想起通过精神锚点看到的那一帧帧的画面,极致的妒意几乎啃噬着他的心神,彻底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不再纠结莱纳的试探,所有心神、所有感知,全部锁定在意识世界里那道灵动的身影上,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每一丝气息。
“来了,就别走了。”
奥古斯都轻声呓语,眼底亮起近乎疯狂的笃定。
话音落下,他庞大无垠的意识流骤然收拢,化作无形的桎梏与柔软的牢笼,交织、收拢、包裹,如同张开双臂相拥,将四处游走的泽维尔牢牢困在意识核心之中。
带着强势的挽留,将泽维尔的意识送进了他织造的幻境里。
光影倒置。
冰冷肃穆的圣庭主殿褪去色彩,取而代之的是翡冷翠的寒冷长夜。
圆月悬空,清辉温柔铺满整条街道,街尾老式面包房的木窗透出暖融融的炉火,烘烤麦胚的甜香顺着门缝散进寒凉晚风里。
店内,金发蓝眼的少年把刚刚出炉的面包码好,他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比他稍小些的少年。
那人背对着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银发,如同揉碎的月华静静流淌。
“泽维尔,把窗推上,吹了寒风该着凉了。”
他扬声唤了两声,见对方迟迟不动,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窗边的银发小少年指尖搭在木窗沿,不耐烦地咔嗒一声合上窗扇,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矜傲散漫:“听见了,你真是啰嗦,奥利弗。”
“要叫哥哥。”
金发蓝眼的奥利弗,也就是曾经的奥古斯都,温柔地纠正他。
在这里,泽维尔失去了血族亲王的记忆与权柄,他们只是一对继承了已故父母的面包房,相依为命的兄弟。
奥利弗走到泽维尔身旁,将温度正好的面包递过去,“饿了吧,晚餐。”
就在泽维尔伸手去接的刹那,他忽然抬手往后错开,眼底满是促狭,语气却故作严肃:“先说说,该叫我什么?”
银发的小少年抬眼瞪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型也偏圆,只眼尾微微上挑,冲淡了稚气感,透出几分初生的锐利与美貌。
虹膜是剔透的薄金色,像极了白日里在街角晒太阳的猫。
可他的脾气却比普通的猫儿骄纵得多,见奥利弗捉弄他,也不顾自己还饿着肚子了,将他往边上一推,转身踩着木楼梯就噔噔噔跑上了二楼。
奥利弗望着空荡的楼梯口,笑意慢慢淡了几分,泽维尔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性格根深蒂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乖乖对自己产生真正的依赖。
不过没关系,一天做不到就等上十天,一年做不到就耗上十年,他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哪怕让他跟泽维尔一起在幻境中消磨一生,也算是他得偿所愿。
奥利弗立在原处,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屋内暖意一点点消散,月光透过闭合的窗棂,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内心思忖着,或许加入一些对比,会让泽维尔更容易接受他。
翌日天光微亮,面包房如期开张。
奥利弗替泽维尔打理洗漱好,知晓他厌恶日光,特意把矮木凳挪到屋檐阴影里。
泽维尔支着手肘倚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打量往来行人,周遭琐碎的市井声响没能搅乱他的眉眼。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勾走了整条街路人的目光。
泽维尔微微偏头,顺着人群的视线望过去。冬日日光晃得人眼晕,他下意识眯起薄金色的眼,看清了马背上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一身剪裁极致的墨色骑装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材,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向后梳拢,下颌线冷硬锋利,灰蓝色眼眸覆着化不开的漠然,周身尽是生人勿近的傲气。
街边妇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细碎议论声传入泽维尔耳中。
“这就是新承袭爵位的瓦伦蒂安伯爵?模样气度真是无可挑剔。”
“这般家世样貌,不知道哪家淑女能入他的眼。”
街坊四邻的讨论声很快被马蹄声掩盖过去,瓦伦蒂安伯爵目不斜视地驾马而过,踏在泥泞地上的马蹄向四边溅起了泥点子,围观的人只得纷纷避让开。
唯有泽维尔仍旧望着马蹄远去的方向,眸光微动。
忽然间肩膀搭上一只手,泽维尔转头看去,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奥利弗脸上头回没有了笑容,只淡淡地告诉他,“据说那是位嗜杀的伯爵,老伯爵的死因似乎就有他的手笔,而且他在英格兰的前后数位未婚妻都离奇暴毙,没有世家敢把淑女许给他,这回来翡冷翠大概是为了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不明真相的女子嫁给他。”
“依我看,大抵是个克妻命。”
“啊?”泽维尔满脸莫名,“还有这种事?”
见他似乎不像在意的模样,奥利弗脸色这才松动些,“与我们毫无干系,我泡了些牛乳,过来喝。”
他起身去拿牛乳,泽维尔落后几步,在他的背影和“凯恩”离去的方向来回扫了几圈,薄金色的眼中闪过几分涟漪。
事态顺着奥古斯都预想的轨迹推进,没过几日,城中传遍消息,瓦伦蒂安伯爵定下婚约,即将迎娶城主的小女儿。
传闻那位少女性情活泼明媚,常偷穿男装游历街巷,还同穷苦人家交友。
而瓦伦蒂安伯爵,也很有诚意地带着他新任的未婚妻,四处游玩。
没过多久,两人并肩出现在面包房门前。
娇小可人的少女亲昵地挽着瓦伦蒂安伯爵的手臂,亮晶晶的目光被刚出炉的面包吸引,轻晃着对方的胳膊撒娇:“伯爵阁下,我们买两个面包好不好?闻着很香。”
高大的男人垂眸只扫了两眼,第一眼是出炉的麦面包,第二眼是窗后面容姣好的泽维尔,他的视线停留不过瞬息,便吝啬地收了回来。
“那样粗陋的食物,恐怕会有损你的喉咙。”
“那好吧,我们再去逛逛其他地方。”
少女乖乖点头,两人相携转身走远,郎才女貌,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泽维尔:……
哪怕知道眼前这个“凯恩”只是奥古斯都捏造出来的一个幻象,但顶着这样一模一样的脸,竟然敢挽着其他人的手,还对自己嗤之以鼻——
银发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随手抓起案上一个面包,泄愤似地丢开。
听到动静的奥利弗这才施施然现身,看到地上的面包,他错愕地站定,眼中闪过意外,“这是怎么了?”
“太硬了,不合口味。”
“好吧,哥哥再想办法制作得松软些。”
奥利弗好脾气地道,心里却妒火焚身,没想到泽维尔即使失去了记忆,面对凯恩那张脸,还是会难以自抑地产生波动。
他忍不住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眼神沉了下来。
不能再留着这个不稳定因素了。
数日后,瓦伦蒂安伯爵与城主之女举行盛大婚礼,成婚翌日便携新婚妻子动身返回英格兰。
那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排场轰动全城,出手阔绰的伯爵还给城中每户人家送去一袋良种与粮食,满城百姓都在称颂他慷慨仁善。
夜幕再临,泽维尔独自坐在窗边,手指插进窗边堆放的粮袋里,百无聊赖地拨弄金黄的麦粒。
区别于之前奥古斯都耐心十足地试图用日常软化他,“凯恩”的登场再到离场,仓促得几乎像个笑话,奥古斯都似乎因此陷入了重重矛盾之中。
奥利弗从后方打量着泽维尔可爱的小动作,心里甜蜜无比,可绕到前面一看,却见泽维尔脸上挂着些情绪。
“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泽维尔伸出手甩了甩,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废话:“是啊,为什么不开心呢?”
奥利弗察觉到异样,唇角的弧度浅了些,他的视线落在那袋被搅得乱七八糟的粮食袋上,忽然心头一动,声音古怪道:“看来是因为瓦伦蒂安伯爵呀。”
“是呀。”泽维尔答得干脆利落。
奥利弗愣住,没想到泽维尔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不对,泽维尔为什么会忽然对瓦伦蒂安上心?
“因为我喜欢他啊。”
“什么——?”
奥利弗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而泽维尔的回答,更叫他语无伦次,“怎么……怎么可能?!”
明明他让“凯恩”面对泽维尔时,是最高高在上的傲慢疏离姿态,绝不会被同样骄傲自我的泽维尔所喜欢的!
周遭空间剧烈震颤起来,墙面与木窗浮现出细纹,幻境摇摇欲坠。
银发小少年挑眉,“没想到赛琳说的还真管用。”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奥利弗反应过来之前,身形轻巧一旋,娇小身影干脆利落地翻出木窗。
衣摆在夜风中掠出一道弧度,泽维尔稳稳落地,仰望悬在天边的圆月。
少年单薄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舒展,转瞬褪去所有稚气,化作血族亲王那副极具压迫感的成年模样,薄金色眼眸褪去幻境里佯装的懵懂,锐利锋芒彻底苏醒。
“锚点,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你赛琳姐怎么可能会说错
第68章
咔嚓——!
街巷、月色、面包店, 一切假象崩解成纷飞光尘,彻底湮灭。
整片幻境瞬间龟裂崩塌。
现实,教廷圣殿之上。
端坐至高圣座的奥古斯都身躯猛地剧烈震颤!
幻境崩毁的反噬撕裂了他的精神脉络, 贯穿神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压制不住喉间汹涌的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薄而出, 在衣襟上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奥古斯都齿间挂着猩红,原本涣散的瞳孔一定, 目光直直射向还留在殿内的莱纳·瓦伦蒂安。
金发青年浑身一僵,嗅到了致命危机,只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后退几步。
可奥古斯都的精神攻势远比他的动作更快。
浓稠幽蓝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带着掠夺一切的戾气直冲向莱纳, 打算在这具身体彻底崩溃之前强行完成意识转移。
就在蓝色精神力即将侵入莱纳识海的瞬间,四周气息一凝,毫无杂质的纯□□神力自虚空破壁而出。
如雪似光的纯□□神洪流横亘在两人之间,瞬间撞上奥古斯都的蓝色精神力, 无声的碰撞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 莱纳一下子被甩往了后方。
奥古斯都浑身一震, 攻势硬生生被掐断,四散张扬的幽蓝精神触须节节溃散, 被迫尽数缩回体内。
他循着气息抬眼, 越过惊魂未定的莱纳,望向后方幽深的阴影。
泽维尔缓步从中走出。
他披着一袭黑色斗篷,随着走动,宽大的衣摆扬起又落下, 酒红色的内衬时不时从翻飞的褶皱里露出来,艳色一闪而逝, 模样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垂落的银发随之晃动,如同流淌的月华,他一双薄金色眼眸褪去了幻境里伪装的懵懂,眼尾微挑,带着天然的攻击性,是生来便俯瞰众生的骄矜模样。
泽维尔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的光明圣珠。教廷人人奉为至宝的圣物,在他手上只是被轻轻抛起又随意接住,态度轻慢。
“这句话其实该由我来说的。”
他抬步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踏尽长阶,停在圣座前几步开外。
银发血族微微垂眸,俯视着座上狼狈呕血的人,骄矜眉眼间不见波澜。
“好久不见啊,奥古斯都。”
话音落,他掌心微松。
那枚价值无双的圣珠,被弃如敝履,就此滚落玉阶,只留下一路磕碰出的清脆响声。
奥古斯都凝视着滚落远去的明珠,片刻后才轻笑出声。
他抬眸看向泽维尔,目光温柔似水。
“我没想到是您先一步找上我。不过也不奇怪,这才是殿下的性格。”
说罢,奥古斯都眼底执念重燃,残余的精神力隐隐躁动,“不过恐怕您晚了一步,莱纳的身体,我势在必得。”
冷冽杀伐的嗓音忽然响起,锋芒撕裂穹顶光影,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破空坠落。
“废话真多。”
凯恩凌空落下,右臂墨色装甲反射出冰冷摄人的光泽,发力将剑刃狠狠刺向圣座上的人。
奥古斯都仓促抬手握住剑身,猩红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抬眼冷睨来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还是这般莽撞冲动。”
两大强者对峙,周遭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凯恩目光冷硬如寒冰,字字往对方心上痛处扎去:“总好过你,如今连站起身都做不到的废物。这么多年困在一具日渐衰败的躯壳里,日日看着自身力量流逝,想必恨得发疯吧?”
凯恩讲话直接往奥古斯都心窝子上戳,这么多年以来,只能日复一日看着自己衰败下去,他又何尝不憎恨。
他手腕猛地加力,剑刃一寸寸向内压去。
“低劣的手段。”
奥古斯都冷哼一声,一个用力,普通凡铁锻造的剑身率先不堪巨力寸寸崩裂,手柄处雕刻的荆棘纹路也弹飞出来,碎片狠狠砸在奥古斯都的胸口。
他猛地闷哼一声,周身流转的气息变得滞涩,精神脉络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了。
“你做了手脚?”
凯恩随手将残破剑柄丢在对方脚边,眉峰下压,灰蓝色眼眸里尽是沉淀多年的寒意,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意识受限的奥古斯都,声音沉缓而郑重:
“替我的兄长诺兰,向尊贵的教皇阁下,献上这份迟来的贺礼。”
曾被诺兰施以心头血的血刃长剑,在被毁的那瞬间反倒激活了禁制,将奥古斯都的意识彻底封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同一时刻,随之而至的雷恩启动了封禁系统。
高密度反物质禁锢矩阵及多重空间锁死程序同步运转,构筑出出无死角的意识囚笼,彻底封死了任何精神碎片逃逸的可能性。
一声低哑的嗤笑自圣座上传来。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奥古斯都不再遮掩外泄的力量,庞大的精神体破体显化,化为一颗硕大无比的幽蓝色巨茧。
茧身规律地一收一胀,如同平稳起伏的胸腔,带着鲜活又诡诞的呼吸感。
茧壁之上遍布无数湿滑蠕动的触须,无数游鱼般的光斑在蓝雾里忽明忽暗地游走,那是被困住的四散的意识流。
忽然,那些光斑震颤起来,猛地往四周激射而出,泽维尔眉峰一蹙,面露嫌恶,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躲到凯恩身侧。
凯恩伸出手臂,那些雾气般的精神能量撞在装甲上,瞬间消弭了。
离得有些远的雷恩也惊到了,“啥玩意儿!?”
他下意识抬手将身旁的莱纳用力护着推向后方,下一秒,无形的意识冲击直直贯入他的识海。
魁梧的壮汉身子猛地一僵,重重砸落在地面。
没多久,他蜷缩着在地上来回翻滚,双目紧闭,崩溃地哭喊:“别过来!老大别动手——!”
显然是陷入了幻境之中。
凯恩:……
泽维尔看了眼巨茧,纵身几步跃下高台,检查雷恩的情况。
“看来他是被拖入意识世界了,只能靠他自己挣脱。如果强行解决了奥古斯都,反倒害他陷在被编织的意识幻境中出不来了。”
雷恩翻滚着一路挪到泽维尔脚边,慌乱的手脚险些蹭到他的衣摆,银发血族嫌麻烦地往后急退,后背猝不及防撞进凯恩宽阔的怀里。
他侧过头抬眼,正撞入凯恩眼中,方才还萦绕着复仇戾气的冷硬眉眼,在对上他视线的刹那,锋芒尽数柔和下来。
可幻境之中,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漠然疏离、冷眼相待的画面猛地窜入脑海,泽维尔脸色立刻冷沉下来。
他利落挣开对方的怀抱,抬手掸了掸肩头本不存在的浮尘,动作中带着几分刻意。
凯恩忽然被推开,满头雾水,低哑着嗓子问他:“我又是哪里惹到你了?”
泽维尔冷哼一声,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来得没有缘由,便不自在地躲避凯恩的视线,只拿鞋尖指向还在打滚的雷恩。
“要不帮帮他吧。”
凯恩的目光在他躲闪的侧脸上流连片刻,才垂眸落在满地打滚的雷恩身上。
“你的意识世界里还残留着奥古斯都的精神锚点,只不过被我封锁住了,只要我放开通道,你们就能在意识层面交流。”
凯恩挑眉,“我能做什么?”
“很简单。”泽维尔散漫地耸耸肩,相当有经验地教他,“让他破防就是了。”-
意识幻境之中,挫败感死死缠绕着雷恩。
幻象里的凯恩正将他一拳揍翻在地,眉眼冷硬满是嫌恶,刻薄的斥责一遍遍砸入耳膜,骂他一事无成的废物,是甩不掉的累赘。
奥古斯都蛊惑的低语如同蚊蚋绕耳,反反复复纠缠着他的思绪:
他从来就瞧不上你,你的追随于他不过是负担,他心里半分在意都没有……
雷恩烦躁地抬手想要挥散这些杂念,可声音无孔不入,就在意识快要沦陷的刹那,周遭所有蛊惑之音忽然清空了,雷恩的思维才由着他的想法转动。
尘封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浮现。
雷恩有很稀有的半巨人血脉。
但他从不怕暴露,因为吃不饱饭,他一直是个瘦弱的小个子,父母离世很早,他是个黑户,上不了学,甚至被发现就会被遣送回垃圾星,所以只能靠撰写市井八卦小说勉强糊口……
但即便如此,他的混血身份还是被告发了。
禁魔锁将他牢牢捆在行刑架上,不远处,一名狼人倒在血泊里,已经奄奄一息,血腥的场面扼住了他的喉咙,恐惧让他连颤抖都不敢发出声响。
「净化」即将落下的一刻,圣台上方却爆出出骚动,负伤的凯恩突然坠落,重重摔在行刑架旁,现场瞬间陷入大乱。
混乱之中,凯恩顺手扛起濒死的狼人准备撤离,缩在阴影里的雷恩吓得浑身发抖。
男人擦肩而过时,没有多余言语,只是抬手利落解开了困住他的禁魔锁。
雷恩心下一横,蹑手蹑脚跟在后方。
凯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驱赶,反倒在登上逃亡飞行器时,还伸手一把将瘦小的他拽上了舱门。
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谨小慎微地活了许久的雷恩,这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老大。
途经边境审查,一行人必须伪装通关。身形单薄的雷恩需要换上女装遮掩特征,可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当年母亲血脉暴露后的惨状,和那片染血的刺目的衣裙。
他吓得要死,连连摆手后退,“不换,不换!除非老大你也换。”
凯恩才脱了外衣,闻言啧了一声,骂他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给自己找了个累赘。”
话虽如此,手上却扯过一块轻薄彩布,随意往肩头一罩。
棱角锋利的轮廓沐浴在天光之下,紧实的肌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简陋粗糙、色彩俗套的布料非但没有磨去他的英气,反倒衬得凯恩高大身形愈发潇洒利落。
雷恩这才老老实实换了女装。
三个人,一个精神海重创的前帝国元帅,一个浑身是伤濒死的女狼人,一个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的混血半巨人,就此踏上了亡命逃亡的路途。
雷恩猛地睁开眼,揉着太阳穴,嘟囔,“老大把我个累赘拉扯成这么结实也不容易啊,咋还想着挑拨离间呢?”
视线一扫,见凯恩的躯体仍旧静立原地,意识尚未归位,雷恩瞬间慌了神,连忙问泽维尔:“老大怎么还没醒?”
“无碍。”泽维尔语气笃定,凯恩识海里的精神锚点始终被他牢牢掌控着。
只是奇怪的是,连雷恩都从幻境里醒了过来,为什么奥古斯都依旧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动,猛地低下头,看向胸前的宝石吊坠。
上面闪烁着微光,宛若呼吸一般。
泽维尔讶然地睁大了眼。
“赛琳……”
==========作者有话说:==========
正文剧情线接近尾声啦,最近在考虑番外写什么,大人们有想看的梗可以评论区留言,啵啵啵
目前暂定vip番外:
1.if线:凯恩是游猎身份
2.if线:凯恩是东方龙身份
以上殿下身份不变,只是发生在他不同年龄段的故事。
暂定福利番外(正文全定可免费解锁):
1.假如凯恩一觉醒来变成了亚历山大
2.殿下误食变身药剂(变猫猫还是兔兔呢…)
3.神父与魅魔
……
欢迎大人们点梗,有合适的我都会写
第69章
奥古斯都的声音犹如无孔不入的针, 盘旋在赛琳的脑海里。
“赫赫有名的不死巫妖,倘若没有你的周旋与掩护,罗素家族绝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藏匿泽维尔这么久。原来你们一直蛰伏在那颗星球上……哈, 托你的福,泽维尔活了下来, 可你呢,连一具完整肉身都没能保住。赌上一切换来这样的结局, 真的值得吗?”
赛琳没有出声,奥古斯都却强硬地掀开了她往日的回忆。
那场席卷天地的大火,烧毁的不止是密林和罗斯家族。
赛琳穷尽数百年搜集到的奇珍藏品、耗费无数个昼夜反复推演得来的实验手稿,这些平日里泽维尔伸手碰一碰都会被她厉声驱赶的珍品,都随着藏匿之地的败露, 全部被奥古斯都愤怒的烈火吞噬。
可那时泽维尔身上的血咒已经深入骨髓,他的意识反复在清醒与崩溃之间摇摆,身体持续被咒力透支。
赛琳分不出一丁点的精力去解救她的藏品,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毁于一旦。
她带着泽维尔连夜突围, 身后教廷的追兵紧咬不放, 四面八方的通路全部被封死, 已经没有退路。
梵卓一族已经被泽维尔单方面断绝所有往来,他们也没有了后援。
泽维尔虚弱地伏在赛琳后背, 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 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气息微弱得飘忽不定。
“赛琳,放我下来。”
“那里面都是你很珍惜的收藏品,那个金灿灿的不知道哪门子的黄金酒, 我碰一下你都要骂我。还有那些药剂配方,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调试, 我还帮你抓了那么多的沼泽小精灵,都快恶心死了……我都记得的。”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肩头,银色长发散落,声音淡淡的,近乎自言自语。
赛琳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侧过头看过去,往日里骄矜傲气的少年,此刻锐气尽数褪尽。
薄金色眼眸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浸出淡淡的绯红,浅色长睫被泪水浸透,湿成一绺绺的,乱七八糟地垂着,可怜得不行。
即使如此,泽维尔拼命将哽咽压在喉咙里,将哭腔藏得很好,不愿意把脆弱展露出来。
察觉到赛琳在看他,泽维尔仓促地偏过脸,透明的泪水顺着下颌甩落在地,他抿紧了唇。
“罗素的族人,全都是因为我才落到这般下场……他们是追随我的眷属,我本该保护好他们的。我不能再让你也为我赔上性命。”
他不想留给友人的最后一面是这样的狼狈,将整张脸埋进赛琳的颈侧,瓮声瓮气,又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颤音。
“对不起……”
都是他的错。
冰冷的泪水浸湿了赛琳的衣领。
赛琳手臂收紧,将背上的少年向上托起,分担他下坠的重量。
“闭嘴,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不能回头。
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幽紫微光,昏睡咒与遗忘咒缓缓覆上泽维尔的神魂。
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泽维尔察觉到了什么,顿时睁大了眼。
“不……不要。”
可此刻他力量薄弱,根本没有多余力量抵抗赛琳的魔咒,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便彻底陷入沉睡。
赛琳腾出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把几缕凌乱的银发捋到耳后。
“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前方,教廷的骑士已经完成合围,金属甲胄在火光下泛出冷硬的寒光,无数武器对准了孤身背负少年亲王的她。
千军环伺之下,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张天然带些婴儿肥的脸庞上,此刻没有半分平日里对待泽维尔的包容和戏谑,只剩冰冷的决绝。
“真是令人烦透了,你们这群渣滓。”
赛琳抬眼,与虚空中某处对上视线,而后冷笑一声。
她身下忽地爆发一道强盛光芒。
赛琳以自己完整肉身作为献祭,一层又一层无形的神魂禁制烙印在泽维尔灵魂深处,遮蔽他独有的气息,掐断奥古斯都所有可以追踪定位的渠道。
千军万马之间,两道身影瞬间消失。
下一刻,空间跃迁的力量将泽维尔抛至千里之外的隐蔽处,他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几乎停止,陷入了无梦的沉眠。
已经只剩下魂体的赛琳,魔力几乎燃烧殆尽。
她用尽最后力气,细心地为泽维尔换上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套睡袍,又编织了几段无关痛痒的温和记忆,用来掩盖那些过于惨烈的伤痛。
确认所有禁制稳定生效,不会反噬泽维尔之后,她才放任自己失去意识。
唯有泽维尔胸前的一枚吊坠,频率极低地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
“真的值得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你因为魂体受损,即使吸收了这么多魔力,至今都无法凝聚肉身。”
奥古斯丁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回荡在赛琳的意识深处。
赛琳忍无可忍,终于冷冷出声,“你没朋友吗?”
那声音一顿,“什么?”
“所以会这么奇怪吧,帮朋友摆脱变态的骚扰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肉身肉身肉身,一直念叨个不停,简直烦得要死,我研习咒术和药剂难道会需要肉身吗,泽维尔连沼泽小精灵都替我抓了,我用得着你担心肉身的事情?
“真懒得跟你这种可怜虫多说,滚!”
充斥着怒意的声音几乎是砸了过来,将奥古斯都的意识碎片硬生生震散开来,祂被甩到了赛琳意识领域的最边缘,堪堪没有被彻底甩出去。
奥古斯都站定后,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才不由自主地喃喃:“真是幸福啊,殿下。”
有这么多人爱着你,真是让人嫉妒又爱慕的存在啊。
“哈。”身边传来一声冷嘲。
凯恩的意识,正抱臂站在祂身旁。
奥古斯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心绪竟出奇平静,他淡淡开口。
“傻小子,你以为你很特殊吗?以为泽维尔钟爱你的血液?哈,那不过是因为我的诅咒,导致他对我的血情有独钟,而你,不过沾了与我同族的光。一旦我死了,血咒破解,他在他眼里唯一的特殊之处也消失了。
“除了这身血液,你还有什么值得这个冷漠无情的亲王殿下留恋的东西?
“他曾经也对我情有独钟,最后还不是弃如敝履,得到了太多爱的孩子总是会理所当然地伤害别人。凯恩,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情有独钟?”凯恩面对奥古斯都的挑衅,只冷笑一声。
他上下打量着奥古斯都,作为意识碎片,祂是完完全全的奥古斯都本身的长相,确实一副圣洁完美模样,怪不得泽维尔讨厌他。
“活了这么多年活出自欺欺人的毛病了,别把臆想当真,多亏你翻出那些回忆画面试图动摇我,才让我清楚你到底有多可怜。恐怕你没见过泽维尔与我相处时的画面吧,是不能,还是不敢?”
奥古斯都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有何不敢。你不必这样狂妄,你现在振振有词,只是还没有见识过泽维尔的冷血。”
凯恩被评价狂妄,说话反倒更加肆无忌惮,语气中满是戏谑与挑衅,“那你恐怕也没有见识过泽维尔的甜美。怪不得不清楚,原来是不敢看。”
“你也怕自己会嫉妒得发疯吧?”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奥古斯都的痛处。
他怒火中伤,立刻催动精神锚点,蛮横地向着凯恩的精神领域侵入。
可下一瞬,漆黑如墨的精神力轰然撞出,直接将他的攻势狠狠弹回。
奥古斯都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意识化的血沫。
“蠢货,老子跟他亲热的画面你也想看。”
说到底,他如今仅仅是一枚逃逸出来的精神碎片,根本扛不住凯恩的反击,一时间,求生的欲望又占了上风。
他幻化为诺兰的长相,连声音都别无二致。
“小凯,是哥哥啊,不要伤害哥哥。”
凯恩站定,面无表情道:“我不会杀你,”
“诺兰”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取你性命的,另有其人。”
巨茧轰然炸开。
泽维尔磅礴的精神力席卷而出,死死绞住奥古斯都最后的意识残片,冷峭的声音随之响起,满是讥讽。
“要集中注意力啊,奥古斯都。”
“还以为你会躲在茧里直到死呢,如果不能亲手了结你,未免太过遗憾,还好有你成全。”
啪嗒一声轻响。
奥古斯都逃逸在外的最后一缕意识碎片彻底消散,庞大的精神巨茧随之瓦解消融。
至高圣座之上,诺兰的躯体残破不堪,浑身不断渗出血迹,唯独一张脸庞依旧干净。
他吃力地眨了眨眼,眸色加深。凯恩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
诺兰的嘴唇微微翕动,可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拼尽余力,朝着凯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浮起微光。
“哥……”
凯恩喉头死死哽住。
过往的回忆、手札里一字一句的嘱托,此刻潮水般涌进脑海。
“小凯,抱歉啦,哥哥才没有打算留在皇室或者入主教廷,等圣月仪式落幕,接下来就要辛苦我们小凯了。”
“小凯,宇宙这样浩渺,人的一生又这样短暂,哥哥总是遗憾注定无法遍览所有风光。但一想到人死后,身体化为粒子,就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与宇宙共存。这样想来,又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举起血刃的时候,不要犹豫。”
“……”
凯恩大步冲上前。
可诺兰眼底柔和的光亮迅速褪去,奥古斯都残存的执念再度夺回这具残破躯体的控制权。
站在后方的泽维尔,清楚地看见凯恩高大的身躯正在克制地微微震颤,心底也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他快步上前,伸手裹住凯恩攥得死紧的拳头,稍稍用力,将人拽到自己身后护下。
泽维尔居高临下,垂眸看向瘫在圣座上的奥古斯都。
“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弱,看来夺舍真不是什么好法子。不过是为了什么呢?在我印象中,你不是那种甘心苟延残喘的人。”
“原来我在殿下心目中是这种形象,荣幸至极。”
奥古斯都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语气怅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能被呵护着,真好啊。”
他抬眼,视线第一次没有执着地永远落在泽维尔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身后的凯恩。
“一点回礼,收下吧。”
一枚幽蓝的光球兀地弹射而出,直朝凯恩眉心而去,被男人反手控入掌心。
泽维尔没料到已是强弩之末的对手还留有后手,眉头一皱,当即催动精神力,干脆利落碾碎奥古斯都最后的意识本源。
“……果然,您一直没有变啊。”
奥古斯都逐渐淡去生息,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瞳孔开始灰败,世界在他眼里褪去了颜色,能看到的,只是泽维尔如月华般皎洁无暇的银发。
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跻身的那条黑暗巷道里,初见时的那惊鸿一瞥。
那时的寒风,跨越时空,穿透了他此刻灵魂的罅隙。
“能再见您一面,真是太好了。”
第70章
奥古斯都彻底没了声息, 身体亦自发地燃起蓝火,迅速攀附上整具身躯。
火焰簌簌作响。
泽维尔的银发被流动的热风拂动,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你哥的身体……”
他回头看去, 却是微愣。
这种情况下,凯恩却在出神, 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复杂心绪,男人留意到泽维尔的视线, 迅速敛去所有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
“没关系。”凯恩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对诺兰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
这场焚尽, 对诺兰自由的意识来说,是迟来的归宿。
他解脱了。
泽维尔盯着男人,敏锐的意识让他无法忽略凯恩刚才的异常,他眸光微沉, 径直开口:“刚刚奥古斯都给了你什么东西?”
奥古斯都刚才突然丢出来的那颗诡异光球, 肯定不是好东西。
“没有。”
凯恩脸上毫无波澜, 摊开手,空空如也的手掌在泽维尔眼前转了一圈, “虚晃一招而已, 刚触碰到便消散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在嘲弄对手最后的徒劳挣扎。
男人的表现无懈可击。
可泽维尔依旧眉心微蹙,以他对奥古斯都的了解,对方绝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举动。他正要再追问深究, 一道相当张扬的大嗓音突然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雷恩大步上前, 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讨好笑意,挤眉弄眼地凑到凯恩身边,迫不及待邀功,“老大!你是不知道!那个蓝眼睛的疯子在意识幻境里拼命挑拨我们的关系,试图让我们自相残杀,我全程头脑清醒,半点没上当!”
他挺直脊背,一副无比得意的模样,顺势抱紧大腿,“从始至终我都绝对信你!我可是最早跟着你的人!”
雷恩的大嗓门回荡在空旷的主殿中,冲淡了几分方才决战时的无声息的硝烟感。
“是吗?可我闯入你的意识幻境时,亲眼看见幻境里的我,把你揍得节节败退、鼻青脸肿,最后跪地求饶。”
凯恩毫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笑意凉薄:“在你心里,我就这样凶残?”
雷恩的笑声猛地一顿,还被回呛地怒咳好几声,才不可思议地看向凯恩,“老大,你你你,你全看到了?”
凯恩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他侧过头再度望向泽维尔。
银发血族背对火光而立,薄金眼眸中流转着沉沉的思索,褪去了平日的骄矜张扬,多了几分隐藏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凯恩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奥古斯都在幻境里那些字句——
「你以为你很特殊吗?
「你不过沾了与我同族的光。
「一旦我死了,血咒破解,你在他眼里唯一的特殊之处也消失了。」
泽维尔,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深藏心底的隐秘忐忑简直沉甸甸的,压得凯恩有些喘不过来气。
“你……”
“我……”
两人异口同声,又在触及对方目光的瞬间,双双噤声。
凯恩定定地看着他,“你先说。”
话语权一下抛到了泽维尔手上。
亲王殿下素来从容矜贵,从未有过半分局促,此刻在犹如实质的目光下,长睫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莫名的热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心底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慌乱。
他不习惯这样紧绷又暧昧的对视,更不知道自己的不自在从何而来,最后也只是轻轻呼出口气,快速道:“我去找奥利娅他们。”
说罢,快步从凯恩身边绕了过去。
凯恩下意识抬手,指尖还未触及衣角,便被突然冲出来的身影拦住。
莱纳一路飞奔从角落赶来,路过泽维尔时,小心翼翼地点头致意,随后立刻满眼光亮,快步冲到凯恩面前,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憧憬。
“凯恩叔叔!我是莱纳·瓦伦蒂安,我从小就听闻你的威名,一直——”
凯恩全然无心应答,只敷衍地抬手拍了拍莱纳的肩膀,目光紧紧追随着泽维尔背影,却见赛琳的魂体从魔法石里钻了出去。
赛琳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凯恩知道这是在让他帮忙隐瞒幻境中的记忆,一时间泽维尔流泪的脆弱模样浮现在脑海中,他心头一阵刺痛,动作慢了些,不过须臾间,泽维尔的背影就消失在主殿了。
凯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了下来。
耳边莱纳叽叽喳喳的崇拜声音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背景音,凯恩将右臂处的墨色装甲收了回去,掌心只留下一颗圆润微凉的小珠子-
另一边。
泽维尔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主殿。
赛琳的魂体跟在他身侧,指引着通往教廷地牢的隐秘通道。
阴冷的长廊光线昏暗,石壁透着常年不散的湿冷。
途中,泽维尔忽然低咳了几声,脑袋胀痛,他难耐地揉着眉心,纤细手指与脸色,几乎是苍白到了极致,连平日里秾艳张扬的唇色,此刻也显得有些淡淡。
方才与奥古斯都的斗争,比肉眼所见更加凶险。
奥古斯都纵使已经油尽灯枯,也不是轻易能够应对的,若非对方曾经为了给泽维尔种下血咒,同样在自己的精神领域埋下了几乎是致命破绽的锚点,泽维尔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即使如此,泽维尔也必须率先进入奥古斯都的精神领域,找到属于他的那枚锚点,才能彻底绞杀对方的意识。
这种办法付出的代价很大,他现在精神海隐隐作痛,想必受了不少创伤。
但亲王殿下要面子,谁也没说。
赛琳看着他这副强撑模样,相当不赞同地撇了撇嘴,“装什么啊,凯恩就在主殿里面,直接找他要点血,至少能帮你尽快恢复。”
“你还说。”听到凯恩的名字,泽维尔心底的不自在再度涌上来,不高兴地埋怨道,“都怪你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弄得我现在变得好奇怪。”
无端遭受指责的赛琳:?
她飞到泽维尔面前,不留情面地质问:“又关我什么事?”
泽维尔眼神往边上飘,刻意避开了她,低声嘟囔了句,“还不是你问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让我去想象这样那样的假设。”
赛琳无语:“不乐意你就别想啊,又没逼你。”
泽维尔哼了一声,关键不是他想不想,而是奥古斯都那家伙直接给他生成了幻境,搞得他现在对上凯恩的眼神时,就有些从尾椎骨升起的无所适从。
“哼什么哼,坏脾气的笨蛋,也就我能受得了你的性格,要是凯恩知道了你的真实模样,没准——”
赛琳的声音戛然而止,“等下,是不是奥古斯都给你看了什么,你发现自己喜……”
“啊,找到了!”
泽维尔突然打断了赛琳的猜测,长廊尽头,厚重的地牢大门赫然伫立,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禁锢符文,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赛琳上前,娴熟地将那些符文尽数销毁,泽维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阴冷潮湿的地牢气息扑面而来。
赛琳飘在他身后,望着他刻意转移话题的背影,捂着唇偷笑,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通透,低声呢喃:“嘴硬的家伙,还在我面前装镇定呢。”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快跟了上去,跟泽维尔一起,解放被囚禁的魔法生物,中间自然也碰见了不死巫妖达芙妮。
直到地牢深处,他们才见到了数十名被禁锢的血族,皆是罗素家族残存的族人。
而最前方的奥利娅,早已不是泽维尔记忆里那怯生生的稚气模样。
她身姿挺拔,眉眼利落,俨然已是独当一面的族长,可当她望见泽维尔的刹那,所有沉稳瞬间碎裂,眼底猛地炸开光亮,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崇敬。
无需示意,奥利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俯身虔诚地吻过泽维尔的指尖,清亮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与恭敬。
“奥利娅·罗素,拜见殿下,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身后一众年轻族人齐齐垂首行礼,即使从未见过泽维尔,都早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下,将他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
泽维尔垂眸落在她身上。
视线扫过奥利娅褪去青涩的眉眼,扫过一张张族人面孔,心底积压已久的愧疚终于得以消弭几分,轻快与欣慰涌了上来。
太好了,都好好的。
心底欢喜其实快要溢出来了,可亲王的架子却半点不肯塌。
泽维尔依旧抬着矜贵的下颌,神色淡然,一副“早知如此”的从容模样,声音平稳:“起来吧。”
声音虽平淡,可说话时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薄金眼眸里盛着碎光,藏也藏不住。
他故意放缓语速,假装漫不经心补了一句,端足了亲王的气场:“还算争气,没给罗素血脉丢脸。”
乌发黑眼的达芙妮静静站在一旁,“这就是你舍弃肉身也要护下的小血族吗?”
赛琳轻轻笑了起来,看着泽维尔死撑着骄傲的模样,眸子里灿亮。
她们虽然是第一次真正见面,却因血脉链接而心神相通,静静看着眼前圆满的一幕。
“很可爱,不是吗?”
“确实。”达芙妮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泽维尔的小表情,“这样漂亮又心软的孩子,很让人心动呢。”
赛琳:???
她急得只是魂体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别胡来,人家有喜欢的人了,你别逗他玩!”
达芙妮轻轻“啊”了一声,语调轻柔,笑眯眯道:“是吗,那就更好奇了,让这位小血族心动的,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大教堂主殿。
凯恩把莱纳和雷恩都赶了出去。
火已经燃尽,象征着教廷至高权力的王座被烈火熔毁,那柄缠绕着荆棘纹路的血刃,也在发挥最后的作用后,随之化为灰烬。
一切都不在了。
凯恩盯着那处狼藉,久久没有动作。
此刻正是黎明前的至暗时。
圣殿里影影绰绰的灯火,在瞬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凯恩手心发烫,他伸出手,掌心那枚幽蓝色的珠子,正散发着莹莹的光,在黑暗环境,格外瞩目。
他垂眸,定定望着掌心的珠子,直到明暗的极致反差刺痛了视网膜,视线发花,他才缓缓闭上双眼,指腹收拢,骤然用力——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堂内响起。
珠子应声碎裂,溢出了细碎的能量光点,四散飘零。
下一秒,奥古斯都轻柔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响彻在凯恩的耳边。
“看来你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呢,凯恩。
“别担心,我会把你好奇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关于血咒,关于共生关系,关于为什么泽维尔对你忽冷忽热。
“一切的根源,还要从远古时期,Noxiel与血族的共生关系说起……
奥古斯都缓缓道来,带着阴恻恻的戏谑与洞悉一切的嘲讽,不给凯恩遗漏任何细节的机会。
“他为什么一直躲着你,这下明白了吧?泽维尔殿下,从未打算与你缔结真正的共生关系。他在抗拒你、疏远你,一开始的靠近也是血咒束缚下的身不由己。”
话音末尾,嘲弄的意味愈发浓烈,带着居高临下的俯瞰与残忍的笃定,奥古斯都的声音缓缓收尾——
“祝你好运。”
主殿归于寂静。
天亮了。
第一缕天光穿透彩绘玻璃窗,斑斓的光影落在殿堂内,落在满地狼藉的灰烬之上,明亮又璀璨,看似铺满了新生的希望。
可凯恩却在这刻如坠冰窖,浑身血液仿若被冻结,让他动弹不得。
他迟迟没有睁眼。
脑海中飞速回溯过往的记忆碎片,泽维尔刻意的躲避、别扭的疏离、口是心非的温柔、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有次次以血咒为借口的推脱。
他期盼已久、渴望已久的答案。
——原来泽维尔早就做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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