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 碾过砂石地,卷起一阵尘灰。
每次沈世平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
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 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 沈规很好奇, 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
好吧, 爸爸不会骗他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脸迷糊地醒来,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就见他套了件衣服,独自出了门。
嵊哥这是要去哪儿?
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 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 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
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
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后来他发现,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 第二天早上回来,而且都没带上嵊哥。
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自己偷偷跟上了。
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 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
为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 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
虽然跟着爸爸, 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 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爸爸说,他可以在当地上学, 交新朋友,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
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
雇主下的“急单”好像有规律?
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
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急切地想要验证。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
驶过崎岖石路,开过偏僻乡间,一路晃晃悠悠,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
沈规强撑着精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脑袋一顿一顿的,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他猛然惊醒,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
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
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好像……
是哭声,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沈规霎时没了动作,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
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
可他记得,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对他说:“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
他那时问:“爸爸,我们能救救他们吗?”
因为他有家,妈妈家和爸爸家,不管哪里,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
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而是抚摸他的头顶,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
“能,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回家的。”
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他的爸爸不是坏人!
…
白菊花瓣在晚风中微绽,蓦地一道暖色晕染,驱了几分夜色的寂寥。
沈规沉默着将蜡烛点亮,怕有风惊扰,单手拢在火苗边,亲眼看着它逐渐稳当,在他清凛凛的眸光中摇曳。
他凝着火光,没再看碑上的照片,“爸,你走后,打拐办公室出了份详细报告。六年里,有三十七名被拐女性被救回,两百多个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五家涉及非法器官移植的黑诊所被警方控制。而这些功绩……”
心口莫名地绞痛令沈规一时噤声,眼底蓄着浅浅热意。
“我在你离开的很多年后,才知道。”
英雄的勋章本该被公示,可当时作为儿子的他失踪了,国内警方担心他落入歹徒手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很多年里,警方一直在找他。
沈规缓缓抬眸,再次直视碑上的父亲,语气沉沉:“爸,揭发你的人我找到了。”
他无力的右手吃力地攥住,筋脉的撕扯感令他的手臂忍不住颤抖。
“有的人,生来就是坏种。谢嵊以为你接活不带他,于是悄悄跟踪你。后来他发现你接的急单可以拿到一大笔钱,于是越过你,暗中联系雇主表忠心。为了抢这单生意,他早动了歪心思,一直监视你,偷听到你和警察有联系……是他出卖了你。”
沈规说罢,双唇抿紧,后话不能续说。
因为这件事,是他成为阿渡后,才听说的。
他寻找了多年的真相,在颂猜的走狗眼里只是酒足饭饱、左右拥抱时的随意谈资。
“阿渡少爷,你之前不是招待过一个条子吗?其实他爸我们认识,以前给先生跑过腿。”
“原本以为是条听话的狗,结果这狗会咬人。他是警察派来的卧底,面上给先生做事,暗地里把路线全透了个干净,给先生搞出了不少麻烦。”
“是啊,先生气得不轻,把他抓回来审了七天,那家伙的嘴是真硬,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儿子不也是,也想走他爹的老路,最后还不是被阿渡少爷抓了回来……”
“行了,闭嘴吧,忘记后面发生什么了?”
“阿渡少爷,您别见怪,来喝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会忘,沈规不会。
只是他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和面前的父亲全盘托出。
“爸,陵园要关了,我先走了。”沈规缓缓站起身,朝着墓碑深鞠了三躬,无数心声在胸口翻涌,最后只能说一句。
“爸,祝我好运吧。”
烛光轻晃,似是有人在无声回应。
——
翌日一早。
楼川踏进办公室时,走动的风都带着一股甜香。
“饺子,沈顾问回来了吗?”
方皎想了想,指着楼上说:“好像去找小刘了。”
又熬了个大夜,外勤补充了不少证明材料。根据对苗伦团伙司机的二审供词,警方确认苗伦等人对简丹丹跟踪多日,蓄谋杀害,另外补充了这群歹徒的行动路线,通过摸排调查,锁定他们近期频繁在江安北区出没。
不幸的是,她原本蓬松的高颅顶全塌了。
“那正好。”楼川朝楼梯口望去,拎着早饭,双脚越走越快,大步流星地蹿上楼。
看吧,他和沈规还挺心有灵犀的。
楼川摸了摸刚买的米糕,感觉还是温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一进技侦科大门,下意识开始寻找那道身影。
“沈顾问呢?”楼川走到小刘旁边问。
小刘还以为楼副队手里的早餐是给他买的,正要感谢热心好同事,就见那袋子早餐随着楼副队的转身找人远去了。
小刘饿得快蔫了,就势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刚走。”
楼川:“他走了?”
他略感疑惑地顿了顿,边拿手机给沈规发消息,边说:“我主要是来问简丹丹的事。苗伦他们能追得这么紧,肯定是有依据的。手机?”
小刘点头:“对。我查过简丹丹的手机,她下载过,但没有删干净,手机一直被定位。”
“没电了也行?”
小刘拆了包方便面,点着头直接干啃,“是,CU背后的程序员很狡猾,我们在后台日志里找到了一条假死指令,简单来说,手机到了危险电量就会被强制关机,所剩电量全用来支撑定位功能的运行。所以,简丹丹一直带着‘炸|弹’转移。”
楼川看小刘实在可怜,分了块米糕给他,接着问:“能反追踪吗?”
小刘虔诚地双手接过,伸长脖子往同事位置上看了眼,回道:“在查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信号是从别墅机房发出的。”
前两天,警方顺着会所地下管道找到一处别墅,发现大量被困受害者,以及一间主板机机房。
涉事人员大概率是听到动静临时撤退,好在主机内的大部分信息保存完好。他们队的人不在办公室里,八成就是在别墅机房里。
楼川手指轻敲桌板,顺势问:“机房查到什么进度了?用户名单拉出来了吗?有没有找到和视频对上的?”
他们无法通过硬盘里的视频追溯用户信息,但它是一份强有力的证据。通过主板机对接的用户名单,警方或许能找到更多下载并使用CU的共犯,以此顺藤摸瓜。
“昨晚有找到几个。”小刘嚼着米糕眨眼,手指向门口。
“刚刚沈顾问拿走了,硬盘和手机他说你有用,也一起带走了。”
他看向楼川的眼睛逐渐瞪大,嘴里什么都吃不下了,站起身时语调都高了,“楼队,你不知道?”
他赶忙补充:“沈顾问离开不到半小时!”
楼川神色瞬时凝滞,手里的米糕往桌上一丢,转身朝外跑,顾不上回应路过的警员打招呼,径自跑向门岗。
“看到沈规了吗?”
见平时随和的楼副队今天一反常态地急跑过来,门岗警员当即警觉,回应道:“沈顾问?他五分钟前开车出去了。”
楼川搭在门框边的手紧握成拳,转身往停车场跑,路上冲楼上大声招呼:
“柱子,喊上人出发,快!”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今天忙着吃前东家的瓜,发狠了忘情了,码字都晚了,哈哈哈哈哈
第62章
沈规:【图片】
沈规:【拿走。】
废弃轧钢厂, 沈规放下套着物证袋的硬盘,抬手将脸上的口罩提了提,不作停留地转身向下走。
老旧厂房回荡着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沈规右手没什么力气, 索性插在口袋里, 背影清瘦却挺拔。
渐升的朝阳趴在楼层间, 为他斜洒下一道高大倒影。
亲眼看着他下楼, 开车驶离厂房,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显身, 慢步走到钢架前,拿出藏在底下的硬盘。
和煦的晨光将他茶褐色的短卷发晒得毛茸茸,身上套了件白色无袖背心,看着就像个普通在校大学生。
只是在望向沈规驱车离开的方向时,眼中有片刻的阴鸷闪过。
“拿上东西赶紧走。”耳机里传来苗伦的恶劣声音。
琴莱镇定地轻应一声后, 朝隔壁厂房瞥了眼, 见耳机里的苗伦此刻正在楼顶架枪,黑洞般的枪口对准了厂区大门。
他不想评价苗伦的多疑,因为谢爷没有阻止, 而他只听谢爷的吩咐。
楼顶的风没有半点凉意,反而搅动起层层热浪。
大颗汗珠从苗伦额角滚下,滴落在手臂的纱布上,瞬间消融。只要刚才沈规敢杀个回马枪, 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就算这次亲眼看着阿渡离开, 苗伦仍旧放心不下。
在他眼中, 阿渡是个比海上天气还要难猜的人。
他被谢爷捡回来时, 阿渡已经在颂猜先生的身边。在最调皮捣蛋的年纪,阿渡却不爱说话, 整个人阴恻恻的。
要不是颂猜先生总把阿渡带在身边,手底下哪有人会服他?
后来突发意外,阿渡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性格比以前还要琢磨不透,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
苗伦很不喜欢阿渡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因为看不出喜恶,反而让他觉得,阿渡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眼前的一切。
他和谢爷说过,但谢爷让他尊重阿渡少爷,因为阿渡对颂猜先生意义非凡。
呵,真是好命。
苗伦往地上啐了一口,起身准备收枪,忽的重新趴低,再次对琴莱低声催促:“快撤,有人来了!”
“我早说了阿渡不可信,妈的!”苗伦暗骂着,垂头紧盯瞄准镜,看清下车的身影后,脏话到嘴边顾不上说,赶紧提醒,“草,来的是条子。”
他认得这人,专案组的,还是阿渡现在这个身份的侄子。
而且看起来,阿渡对这个便宜侄子貌似挺上心。
警察怎么会知道?阿渡在通风报信?
琴莱闻言蹙眉,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三两步跨下楼梯,朝停在厂房背后的车跑去。
“警察,站住!”
楼川敏锐觉察到动静,举枪厉声呵止。
刘柱刚要从驾驶座上下来,闻声立即呼叫后方支援。
“站你妈!”苗伦嘴里脏话不断,准心锁定楼下的警察,预判他的行动路线后,缓缓扣下扳机。
去死吧!
“我劝你最好别动。”
身后突然响起的冷声如同魔咒,将苗伦霎时定住,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背后站着的人时,气得近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果然是你!”
耳机里,引擎发动声响起的片刻后,是轮胎的摩擦声。
眼见可疑车辆在尘土弥漫中快速驶出厂区,楼川二话不说地往车边跑,让刘柱赶紧开车追。
苗伦双眼微眯,危险的目光在突然出现的沈规身上打量,最终看向他手上的板砖。
“你想做什么?”
沈规却懒得给他眼神,垂眸目送警车离开,直截了当地问:“我的车被盯上了,你车呢?”
苗伦的视线无意识地往厂房外看了眼,只一眼,他迅速反应过来不对,顾不上手臂的伤,从地上爬起要追。
底下又有轮胎压地声靠近,他扭头看见,又有几辆车开进厂房,下来的警察迅速铺开,作势要将这里包围。
“生死有命。”沈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草!”
沈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气到脖子都红了的苗伦,好心解释并鼓舞:“硬盘不能再落到警察手里,我去帮琴莱,这里交给你了,加油。”
他将手里的板砖往苗伦脚底下一扔,语调却是轻飘飘的,“赞助你的,不用谢。”
“有人在楼顶!”楼下的警察闻声瞬间警觉,加快包围的速度。
“你故意的!”
没时间给苗伦抱怨,他眼睁睁看着沈规抓着楼梯扶手翻身,从缝隙中往下跳。
六楼的高度,不到半米的间隙,这人单手搭在阶梯上缓冲,眨眼的功夫就跳到楼底,往厂房后面的车边跑。
靠,哪有这种不要命的逃法?
苗伦满口脏话没完,对连线里的人说:“快来支援!”
只有警察会叫帮手吗?他早提防着某人使诈,叫人提前埋伏在周围。
对付阿渡还好说,可现在来的人是警察……
苗伦现在管不了太多。
“你们去追那辆车,剩下的跟我上楼!”
老厂房没有电梯,警员迅速分成两队,一队负责追捕刚从楼上下来的歹徒,另一队举枪戒备,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两队人刚要分开,倏地,猛烈的撞击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无所顾忌的枪声破空逼近。
“歹徒手里有枪!”警员第一时间向对讲机同步情况。
“砰砰砰!”
车上下来的打手以车门做盾,对准楼梯口的警察肆意开枪。
所有警员听到撞车声后及时作出反应,躲在楼梯背后找机会反击。
肾上腺素在呼吸间拔高,心脏砰砰直跳,然而尖利刺耳的枪响不断冲击着耳膜,他们只能听到对讲机里传出的指令:
“支援十分钟内赶到!”-
车窗外的疾风呼呼擦过,对讲机不断同步着厂房的突发情况。
楼川捏着扩音麦朝前方车辆喊话:“江C42S5L,迅速停车,配合调查!”
轧钢厂在郊区,这两年行业不景气,路上基本没什么车。警车紧追着前方车辆,犹如伸爪的鹰隼,转眼将距离再次拉近。
琴莱面不改色地扫一眼后视镜,急转方向盘驶入岔口。他收到的指令是销毁硬盘,只要能达成谢爷的心愿,他拿命去换也是应该的。
他抓住钥匙串上的遥控器,紧盯着逐渐缩小的车距,随时准备摁实。
如果能顺便带走几个碍事的警察,谢爷是会高兴的吧,以后他在境内的行动会不会安全一些?
这么做,谢爷以后是不是能念着他的好?
掌握方向盘的刘柱紧跟着拐弯,踩实了油门继续追赶,重新拉回刚才差点被甩掉的距离,再给他一点时间,肯定能追上!
快了、很近了……
一阵油门加速的轰鸣声汹涌靠近,突然出现的黑车擦过警察疾速超过,猛地一个掉头拦在路中间,尖厉的刹车声撕裂晨光,不要命地等着警车来撞。
车内的沈规平静转头,注视着警车里的楼川,眼不眨一下,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沈规?
楼川目光凝在黑车司机身上,连忙出声喊停:“停车!”
刘柱还是刹车不及,将黑车撞出三米远,整车差点翻了面,零件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哀鸣。
束在胸前的安全带几乎要将沈规勒晕,他刚从震荡中回神,车门被人强行拉开,一股力道不由分说地将他揪出车厢。
望着早没影的车尾灯,楼川攥紧沈规的衣领,开口就问:“你故意的?”
他扭头冲车里的刘柱喊话:“通知指挥中心继续盯着那辆车!”
“好!”
柱子从车内探出头,拔高音量喊:“楼哥,厂房楼上那人跑了,来支援的打手抓了四个。”
早上楼哥突然集中人手出发抓捕,情况紧急得来不及细问。
结果人还是跑了,貌似和他们的沈顾问有关。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楼川气得深呼吸,抓着沈规的手收得更紧,质问:“沈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他没看错,江C42S5L上的人是琴莱,那么在厂房另一边支援他的,很大概率就是苗伦。
沈规这么做,无疑是放跑了警方最重要的两名嫌疑人。
“松开。”沈规眉梢微沉,抬手拽回自己的衣服。
楼川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沈规后退无果,抬手挡开楼川的桎梏,下一秒他的手被攥住。
沈规反身肘击,在楼川吃痛的闷哼中抽身,才走没两步,右肩被再次擒住,他弯腰回身要避,被楼川预判着截住退路,将人反扣在身前。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楼川再次提问,即使亲眼目睹了,他仍在给沈规留出辩解的机会。
沈规来轧钢厂开的是他的车,而他跟着车载定位找过来,沈规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功能?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走琴莱他们?
如果不知道……
沈规低眉瞟了眼楼川的下盘,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禁锢着他腕骨的手突然松开,紧接着,一道粗糙的麻痒抚过他颈前。
沈规的领口因拉拽而微敞,常年遮挡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颈侧的青筋浅细,在他逐渐不耐的深呼吸中微微起伏。他低垂着眼帘,视线几乎要烧穿脖子上这只不安分的手。
楼川手指勾起沈规领口露出的细绳,拇指轻轻摸索着,背对着刘柱覆在他耳边低语:
“你是带我横穿雨林的人,而且,我也不相信沈世平的儿子会替犯罪团伙做事。”
沈规的眸色瞬间沉下,抬脚踩中楼川的鞋,抓着系绳从掣肘中脱离,注视着楼川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临上车前,沈规背对着楼川,冷声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车还在轧钢厂。”
话罢,他视线一横,见道路尽头有红|蓝|灯光靠近,立即上车调转车头,以最快速度驶离现场。
刘柱觉得自己手放哪里都不对,看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别别扭扭地走到车前。
“哥,咋整啊现在?”
“收队。那帮打手只要没缺胳膊断腿,全拎到审讯室。”楼川沉闷的声音像是在怒火里滚了几圈。
他紧攥着车门把手,极力克制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压下想追上去的冲动。
——他想亲口问问沈规,为什么总瞒着他,为什么不愿意把他当做队友?
他在沈规的眼中,就这么不值得托付?
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警车逐渐缩小,沈规开口问:“琴莱去了哪儿?”
隐形耳机内,杨局的声音传出:“信号到海盛码头就消失了,应该是进入信号屏蔽器的范围。”
沈规:“码头,信号屏蔽器。”
他说话言简意赅,更像是没了什么力气。
杨局:“对,我已经调人过去了,着重排查信号干扰区域。”
沈规握着方向盘的手轻敲了敲,提醒道:“不要打草惊蛇,简丹丹可能在他们手上。”
第63章
“叩叩。”
敲击集装箱钢门时的动作再轻, 依旧发出磨耳的嗡鸣。
琴莱确认无人尾随,才开门走入。
“谢爷。”
他在门边恭敬跪下,虔诚地将硬盘双手捧高,犹如遵从主人指令, 调回飞盘的狗。
“拿到硬盘了。”
琴莱故意不提其他人的名字。
他有私心, 而且不想隐藏。
集装箱深处, 身着挺括西装的男人半倚在桌边, 斜觑了他一眼,继续与通话里的人汇报。
“先生, 我明白的,等江安这里的事收尾,我就带人和您汇合。”
“阿渡少爷?他进了专案组。”
谢嵊说完噤了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在鼻尖嗅闻着, 等待通话另一头的指示。
而集装箱一角的琴莱仍跪着, 放下所有姿态,让自己作为这里最卑微的存在。
空气凝滞了许久,直到琴莱举着硬盘的手逐渐开始颤抖, 话筒中才再次响起浑厚沉闷的男声。
集装箱内空间狭小,门边的琴莱也能听到个大概。
“沈规是沾了他爸的光,才能和警察搭上线,摆我们一道。但光凭沈世平的信物, 那帮警察再废物, 也不会这么轻易重用阿渡, 何况, 他和沈规长得不一样。”
谢嵊拧眉,问:“先生是在怀疑, 阿渡少爷和警方达成了交易?”
他话语突然顿住,提出一个假设:“先生,阿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对面不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不能让狼崽子脱离掌控。盯紧阿渡,如果暴露了,帮他撤离。如果没暴露……”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谢嵊心领神会地回应:“我明白的,先生。”
通话刚终止,谢嵊一改方才的正色,将手机丢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慵懒随意地叼着烟,从桌上摸了个打火机点火,火星随着吐吸明明灭灭。
他恣意地微微眯眼,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睨着看向琴莱,冲他勾了勾手。
琴莱脸上不见半点怨怼,全然接受眼下的被动,起身弯着腰,亲手将硬盘放在谢嵊掌心后,重新跪下,等待上位者的后续安排。
他是朝圣路上最忠实的信徒,因为他早已献上了自己的魂灵。
谢嵊没有立即检查硬盘内容,随手放在一边,问:“被发现了?”
琴莱知道,他们被警察追捕的事一定会传进谢爷的耳朵里,不藏私地埋头说:“阿渡替我截住了警察。”
他不喜欢阿渡,但骨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欺骗谢爷。
谢嵊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呼出时,喟叹着看向桌上的硬盘。
“我时常觉得,他和沈规很像。”
尤其是,看向他的眼神。
困惑、厌恶、憎恨……
他明白沈规在恨什么,那阿渡呢,因为颂猜先生更器重他,还是因为那件多年前的旧事?
可那时阿渡还那么小,他怎么知道?
琴莱紧抿着唇,上身佝着,宛若蜷在羊水中的婴孩,可眼中是不属于乖孩子该有的卑劣情绪。
他不喜欢谢爷总念着别人,不管是阿渡,还是沈规。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听话,乖孩子不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奖赏吗?
谢嵊抖了抖指尖,烟灰顺着西裤腿簌簌落下,化作尘埃。
他的目光终于回到琴莱身上,“让人回去一趟,把沈规的尸体挖出来。”
如果替他们拦截警察的阿渡没有背叛,那他如何取得警方的信任?
一场意外火灾,沈规丧生,阿渡也差点没命。长相的事,阿渡顶包沈规的时候,大可以用火灾作为借口,和警方解释自己改头换面的事。
但,要是打从一开始,活下来的人就不是阿渡呢?
如果沈规还活着,他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阿渡、沈规……
你到底是谁?
谢嵊又吸了一口烟,火红光点映在鼻梁上的镜片中,莫名为他眼中添了几分血色。
琴莱不多问,只管点头受命:“是。”
忽的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来自掌心的温热顺着发丝滑动。琴莱阴暗的眼眸瞬时有了光亮,高抬着头,露出脖颈软肉,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仿佛在摇尾乞怜。
谢嵊的手顺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向下,抚上这张秀气青涩的脸,逗趣地轻拍了拍,温声宽慰:“我知道旧园区周围正被警察监管着,但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琴莱,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的。”琴莱想也不想地应下。
他向来如此,只要谢爷需要,他愿意做任何事。
“来,到阿爸这儿来。”
谢嵊很满意琴莱的反应,捏着他的下巴往身前带,亲眼看着他跪在地上亦步亦趋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枕在自己的膝头。
谢嵊嘴角微勾,似爱怜一般顺着琴莱嶙峋的脊背轻抚,语调极尽温柔,情感却不达眼底。
他一声一声地低喃着,如同蛊惑人心的咒语:
“你是我在几十个货里救回来的孩子,看着你脱离苦海,能健康长大,阿爸很高兴。”
“这些年你干得很好,没让阿爸操太多心,阿爸也不需要你成多大的事,更不想看你拿命去拼。”
“只要我们琴莱乖乖听话,永远都是阿爸最喜欢的孩子。”
四下无人时,身边的人不是谢爷,是他的阿爸。
琴莱将头埋在暖意之中,趁着点头回应的动作,潜得更深。
不会忘的,就算阿爸不说,他也不会忘的。
小时候被人带走后,他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待了多久,身边不断有同龄人的哭喊和求救声。
而回应他们的,只有船只发动机的轰鸣。
突然有天,一道光穿透了黑暗,他忍着双眼的不适勉强看到了一抹高大的身影,那人朝他伸手,说:
“跟我走,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是了,阿爸与他没有血缘的枷锁,却早已联结在一起。
浪潮重重拍在码头岸边,激起层层水花,夹杂其中的低哼声隐约暧昧,似被哽在喉间,随着潮退尽数没去。
集装箱门外,伫立许久的壮实身形颓然,他一双绿色眼眸晦暗,沉默着转身离去。
——
市局。
楼川回办公室时,脸色黑得像是要滴墨,刘柱跟在后头好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办,沈顾问的事要不要上报?
他是亲眼看见沈顾问拦车的,可楼哥好像没和后头来的支援说这事。
这能瞒得住吗?
刘柱这头正苦恼着,惊觉前头的人突然停在原地,还好他立马刹住车,不然得踩到他楼哥宝贝似的运动鞋。
“哥,咋了?看啥呢?”
他纳闷地歪头朝前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
楼川双脚如灌铅,短短几步的距离几乎是挪过去的。承载着简丹丹向阳心血的硬盘和手机,此刻都安然无恙地在桌面上,旁边是早已凉透的早餐。
“谁放的?”刘柱下意识问出口,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沈顾问干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沈顾问咋想的?
楼川动作迟滞地拿起桌上的硬盘,翻面查看底下的磕碰痕迹。李娟亲手把包交给他时,那道痕迹就是存在的。
李娟说,简丹丹为了保住这些证据,吃了很多苦。
楼川屏着呼吸检查,在看到记忆里的磕印后,长舒了一口气,下一刻,心口好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引发阵阵闷痛。
“柱子。”
楼川看了眼刘柱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确定是关闭状态,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声音压到最低:“刚才的事别声张,行车记录仪暂时扣着,要是有人问琴莱为什么逃脱,你就说是团伙接应,然后弃车逃了。”
刘柱面露为难,“啊……”
作伪证,不好吧。
原先不确定的猜想逐渐落到实处,楼川语气肯定地说:“杨局知道。”
昨天沈规突然消失了一晚上,必定有事要处理。他能在短时间内备份硬盘信息,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其他人不确定,但能让沈规放心喝醉的杨局,一定会是他的首选。
刘柱化身变脸大师,瞪大了的眼睛写满震惊,“啊?”
楼川余光扫见有人进门的身影,一把捂住刘柱大张着的嘴,眼神再次提醒。
“楼队,柱子哥。”
警员进门后喝水的喝水,休息的休息,没太关注这边的异样。
楼川主动关切道:“厂房那边突然开火,你们有没有受伤?”
有警员回:“阿彬受了点小伤,说去医院包扎好就回来。”
楼川拿出手机给叫阿彬的警员发消息,同时也和他们致歉:“我事先不知道他们携带枪支,低估了对方的火力,行动失败是我的问题。”
有警员摆手道:“是歹徒狡猾。不过楼哥,你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碰头的。”
楼川简单带过:“我安插了线人。”
线人的安危向来是机密,其他人不好继续问,就是比较可惜失去了大好机会。
给阿彬发消息,让他休息半天,楼川自觉包了队里的午饭,而后双手撑在桌边追问:“有看见苗伦的位置吗?”
根据现场同步给他的信息,在他和刘柱之后抵达旧厂房的警员发现旁边一栋楼上有可疑人员活动。一人从楼上跳下来,开车逃了,另一个,有人认出是苗伦,但他在打手的掩护下也上了一辆车。
根据时间推断,先逃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沈规。
交火时情况紧急,在场的警员无法细说,现在可以,“楼队,距离有点远,身形看着很像苗伦,而且我看他手上好像拿了把SVD。他在顶层,是个视野良好的狙击位。”
SVD狙击步枪。
一旁的警员点头附和:“对,他应该是出了什么情况,临时收枪了,否则我们真没法保证全身而退。”
高位狙人,他们就算穿了防弹衣,也有暴露在外的重点部位。
现在再回想,突然有点心有余悸。
楼川眉心一蹙,低头凝视着面前的早餐。
如果苗伦早就在厂房里埋伏……
他下车后追了琴莱一段路,很可能暴露在对方的瞄准镜里,是谁保下了他?
是沈规。
一旁默默观察着的刘柱很快也想通,默默闭上了嘴,视线在他楼哥和沈顾问的心意上逡巡。
天,怎么又让他一个人知道秘密了?
楼川拿上早饭往外走,留下一句:“所有人休整半小时。”
说罢,他的脚步逐渐加快,下了楼便朝小区的方向疾跑。
一条街的距离,平时走两步就能到。
可楼川莫名觉得今天的这条路很长很长,他必须跑得更快才能抵达。
跑进电梯前,他一刻也不敢停。狂跳的心脏泵动热血,使得他开门的手都在抖。
楼川握着门把手迟迟无法拧下,待会面对沈规,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明白沈规的立场了?
还是抱怨自己又被沈规的计划排除在外?
还是问问沈规,有没有想过计划万一失败,琴莱和苗伦会对他下手?
楼川不知道该先问哪句,但一个想法尤为清晰:
他想见沈规。
现在、立刻、马上。
堵在胸口的闷气化作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这个念头,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加重,楼川使劲拧下把手,打开了家门。
“沈规?”
无人应答。
楼川的注意下一秒被玄关柜上的一叠衣服吸引,旁边有一箱八宝粥和一箱面包。
准备这些的人有意照顾他的习惯,衣服是他的尺码,食物是他喜欢的咸口。
这些,沈规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楼川顾不上换鞋,快步往客卧走,“沈规!”
房门大开着,屋内空无一人,床单枕头叠放整齐,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他脚步踟蹰着进门,缓缓打开了旁边的衣柜,发现装着沈规为数不多行李的包也不在了。
明明停下了很久,他因奔跑而加快的心率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愈发急促。
楼川抬手捂住胸口,静静感受着心脏的搏动。
第64章
胸口闷, 是中暑了?
放在从前,楼川一定会开两瓶正气水直接灌下去,可这次不一样。
他知道这股火气来自哪里。
还是找时间和家里人聊聊吧,楼董本来就气他不从商, 要是知道楼家得绝后, 会不会原地高血压?
想到这个可能, 楼川更心虚了, 直到回队里,正道的光照耀在身上, 都抵挡不了血脉压制。
“楼哥!”刘柱嘴里叼着绿豆冰棍,看楼川回来了,蹭地一下站起。
他楼哥干啥去了刚刚?
该不会是和沈顾问私会吧?
问题解决了吗?
他真的不想当保守秘密的人!
但事与愿违,楼副支队长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联系到网安说的那名女生了吗?”
楼川再点开锁屏看了眼,沈规还是没回消息。
胸腔内的燥意更重, 必须马上转移注意力, 不然再这么想下去,他的腿会不听使唤,先去买个五金备着。
楼川算了算卡里的钱, 念头才蹦出来,就被他强制打断。
正事要紧。
警方目前有三个调查方向:
第一,技侦没在别墅的主板机机房里找到CU管理员的账号,而警方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显示, 管理员大多与用户私聊沟通。警方需根据简丹丹收集的信息, 与机房留存的平台用户名录比对, 明确用户身份后再一一线下约见, 以此补充对幕后管理员的了解。
第二,苗伦那群小弟这会儿全被带到审讯室里, 但楼川冷静下来后,反而不着急审了。他需要给这帮人营造一种错觉——警察这么久没管他们,是不是因为苗伦已经被抓了?
第三,在调查工地埋尸案时,警方发现有两名死者在诱导下接触了裸|贷——栾青青、贾嫣。当时“经纪人”以微调更上镜为由,暗示两个女孩子进行医美整形,但她们都住在家里,改变面貌会被父母发现,所以拒绝了这个提议。
当时,沈规提醒过网安,多关注后台与受害者类似的用户群体,不久后的确有人先后报案,称有经纪公司联系她们。
早上的时候,网安那边给他发了消息,说有一名女性自称轻信了诱惑,借贷整形,经过提醒后,她意识到自己被骗,现在希望警方能帮帮她。
不过那时楼川他们在轧钢厂,没看到消息,回来的路上才让柱子联系当事人来警局一趟。
柱子:“打过电话了,她说现在过来。”
他看了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楼川屁股刚沾上椅子,闲不下来地又起身往外走:“我下楼等她。”
刘柱嗦着冰棍棒,眼珠子滴溜转。
是错觉吗?
他咋觉得楼哥很焦虑?
“楼队,有个小姑娘说来找专案组,要带进来吗?”
楼川刚腾了间接待室出来,听门口的警员来问,立马招呼着人进来。
酷暑高温,女生进门时,身上的长袖防晒衣被汗浸湿了大半,头戴遮阳帽,脸上还捂着口罩,防晒工作相当到位。
她进门坐下后,只是摘掉了帽子,没有要拉下口罩的意思。
楼川倒了杯水给她,坐下说:“你的诉求,我同事已经转过来了,能再详细说说你的情况吗?”
女生点头,她既然决定求助,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我之前是个视频露脸博主,也算有点流量吧。半年前,后台有MCN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运营账号。之前也有类似的机构来找我,但他们开出的条件最有吸引力,我那时正好在上升期,所以就同意了。”
楼川对网络博主这一行了解的不多,但能听懂个九成,紧接着问:“你说你在上升期,那应该有多露脸的场合,为什么会接受整容?”
女生叹了口气:“一开始只是微调,因为MCN说,想把我往当下最热门的纯欲方向打造,方案都帮我想好了,只是我脸上瑕疵,要稍微调整一下。起初,我是不接受的。”
即使隔着口罩,楼川依旧感觉到了对方的无奈。
就听女生接着说:“他们给了我一张免费体验的美容卡,让我先了解了解,说只是微调而已,不耽误什么。我想着……反正不花钱,去看看也无所谓。”
“一开始的体验项目效果很好,那里的服务人员态度也不错,我对那里的印象很好。没两天,MCN就帮我接了几个商单,加上推流,我小爆了一波,经纪人说,有一个单子正在接洽,能谈下来的话,我有进娱乐圈的机会。”
说到这里,幡然醒悟的女生自己气笑了。
“警官,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我,每天打开后台,信息都是999+,一水的夸夸,经纪人每天都在和我说,有新的商单在接洽,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美容项目做的真值!”
“后来不用他说,我自己去了美容院。打完美白针,做了热玛吉,美容师一直在夸我漂亮,如果鼻子再翘一点,眼睛再大一点,做个微笑唇,走出去别人会以为我是那个一线明星。我听完真的好高兴,觉得自己星途坦荡。”
女生话锋一转:“可是没多久,经纪人告诉我,之前谈的那个娱乐圈星探,进度有点卡壳,对方觉得我的脸有一点点不上镜,稍微调整一下就好。我当时其实还有一点理智的,真照他们说的做,我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但经纪人告诉我,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握住,以后是挣不完的钱。”
楼川敏锐地觉察到面前的女生态度有明显转变,都是针对她口中的“美容整形医院”。
他没有打岔,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女生满肚子的苦楚泄了洪,在警局全倒了出来,“人就是这样,一旦愿意降低自己的底线,就没完没了。从打针微调,到动刀整容,我把手里的钱全花光了。也确实看到了效果,又接到了几个广告,还收到梦寐以求的电视剧剧本,但经纪人说剧方希望我再调调鼻子。我说我没钱了,他让我贷一点,只要拍完一部戏,别说还钱,以后吃穿都不用愁,我果真又降低了自己的底线。”
她抬手摸向脸上的口罩,一句话堵在喉管,半天才颤抖着说出来:“半年的时间,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了。”
她的脸,她的底线,全没了。
换回来什么呢?还不完的债,被拿捏在放贷人手里的裸|照。
留意到女生的情绪,楼川不带个人感情地平静询问:“你去的是哪家美容院,就诊记录还留着吗?”
“有!”
女生从包里掏出一叠票据和付款截图打印件推给警察,在接到提醒电话后,她就开始准备了。
电视剧什么的,她后来去查,根本没有立项,都是假的。
欠下的钱她做一辈子网红也还不完,除了警察,现在没人能帮她。
楼川一张张翻看过去,有问:“经纪人和你的聊天记录还留着,以及美容师引导你的话术,有没有文字或语音?”
女生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把手机交了出去,“都有,记录什么的我都没删。”
她留过心眼的,因为之前爆出不少MCN骗局,但没想到,她掉了另一个陷阱。
东西全都交出去,女生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愣了好一阵,起身对警察深深鞠躬:“我知道错了,请你们一定要帮我!”
楼川第一时间起身,托起对方后,承诺道:“警方一定会竭尽所能,为你讨回公道。”
说完,他添了句安抚:“骗子的伎俩防不胜防,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一时疏忽不全是你的错,往后一定要注意。”
楼川转头给陪同的女警悄悄使了个眼色,换她继续安慰。
很多话,从相同性别的人口中说出,更有认同感和说服力。
“辛苦了。”
楼川对女警微微颔首,才离开接待室。
前脚才迈入办公室,后脚方皎就拿着手机过来汇报。
“头儿,你发的这家医院我听过。”
楼川眉梢微挑。
方皎点开浏览记录,指着屏幕上的推广贴说:“这家美容院买了好多广告,各平台推流,中插、暗广五花八门。”
她继续在手机上点点点,再翻给领导看:“有个明星就经常暗搓搓带他们的广告,开直播的时候不明说,一下播,立马有营销号打着扒同款的名号发安利贴。”
方皎经常网络冲浪的事,楼川是知道的,但这姑娘冲得太高效,蹦出来的好多词他真听不懂。
楼川竖了个大拇指,“这件事交给你了,联系平台,拿到推广的营|销号名单,通过他们获取广告购买者的联系方式。”
饺子:“好,我这就去!”
楼川拿出手机,想查查美容院信息,刚解锁,就看到和沈规的聊天界面依旧没有新消息。
他朝自己的办公桌望去,硬盘和手机已经重新送去技术中心了,沈规买的早饭他又带回来了,没时间吃,也……
有点舍不得。
上楼的时候,他路过会议室门口瞄了一眼,沈规不在里面。
还没回来吗?楼川低喃了一句,拨通“萱颜美容中心”的负责人电话。
话筒传出的嘟嘟声持续不断,拨打几次始终无人接听。楼川转而拨通美容院的前台热线,倒是很快收到响应。
“你好,萱颜美容。”
楼川:“请问蒋中诚院长在吗?”
从登记信息来看,蒋中诚就是萱颜美容中心院长兼负责人。
楼川没着急暴露自己的身份,先确认美容院负责人的情况。
前台礼貌回应:“抱歉先生,我们院长最近没有排期。”
楼川问:“他在美容院吗?我想找他了解一些情况。”
前台:“抱歉先生,院长不在呢。”
不在?
想到刚刚拨了几通却未接听的电话,楼川沉思着拉开椅子坐在电脑前,“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刚挂断电话,他便着手调查蒋中诚的个人资料。
趁着系统跳转空档,楼川状若无意地说:“对了,今天天气热,我给你们点几杯绿豆汤。”
他扭头看向方皎,问:“你好闺闺那边要不要,几个人来着?”
“啊?”方皎一愣。
法医科多少人,头儿不知道?
突然想到了什么,方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因为要努力憋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合着,头儿在打听沈顾问是不是待在法医科啊?
“头儿,我早上碰到杨局,他说沈顾问最近要回学校备课,就不来专案组了。”
楼川怔住,“他不来了?”
饺子也跟着呆住,瞬间,疑惑大于看戏的好奇,眨巴着眼问:“头儿,你不知道吗?”
一旁的柱子捂着嘴,物理噤声。
谁来救救他,他憋得真的好辛苦!
第65章
刚下课的大学生成群结伴, 两侧的行道树郁郁葱葱,热络讨论着一会儿是去食堂还是小吃街,偶尔有问下午的课是哪间教室的,好奇心很快也被食欲战胜。
位于宿舍区角落的教师公寓, 这会儿也是频频有人进出, 尤其是三楼最尽头的房间。
“沈教授, 你行李就一个背包啊?”
何序朝沈规身后张望, 亏他今天特意穿了身轻便的,还以为要大干一场。
以前自己搬宿舍时, 大包小包装了一整个货拉拉车厢。
沈规应了声,他没有太多东西需要带在身边。
瞅着没自己啥事,何序挠了挠头,问:“要一起吃个饭吗?”
沈规摇头道:“没什么胃口,抱歉。”
“成, 那你先休息着, 下午开会我叫你。”以前在分校的时候,沈教授也不爱和别人同进同出,所以何序对他的拒绝半点没感到意外。
他真正意外的是, 教务处早通知选修课老师下午开会,他原以为沈教授是线上参会,没想到居然回学校了。
专案组的事告一段落了?
警局的事,何序没敢多问, 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令沈规自在不少。他再次确认门锁, 转身拉上窗帘, 将自己浸在黑暗之中。
楼下偶尔有嬉闹声传来,仿佛与他置身于两个世界。
沈规也有过大学生活, 只是复健后重回校园的日子,让他无暇感受青春的时光。
“嗡嗡。”
沈规偏头,声音不是从他的手机传出的,而是从背包夹层。
他拉开拉链,从里头又拿出了一架手机,是技术员早上备份简丹丹那块硬盘后,一起交给他的。
手机没有别的功能,只能通过内线联系。
而能联系到他的,只有杨局。
【杨:你猜对了,真有人去挖坟。在园区附近巡逻的警察直接把人摁住了。】
沈规垂眼思索后问:【守在园区的,是我们的人还是当地警察?】
聊天界面陷入片刻凝滞,等了几分钟,杨局又发来消息。
【杨:我方警力不方便接管,我已经通知驻地大使馆派人过去了。】
沈规敲字:【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核对不了沈规的身份,一定会来找我。】
除了摧毁那具埋在树下的遗体,他还托杨局前往当地一家医院,找到一位名叫“兰秋萍”的女性留存的所有资料。
在这些资料里,有一份DNA配型的STR数据尤为关键。
只要拿到这份原始数据,就能和其他DNA再次配型。
沈规很清楚,谢嵊想明确他的身份,要么确定当初死的人是沈规,要么让他和兰秋萍做亲子鉴定。
【杨:放心,都搞定了。小沈到宿舍了吗?我派人在附近蹲着。】
沈规明白杨局的意思,一旦谢嵊的人来找他,警方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令沈规戒备,他瞬时将手机收进口袋,轻步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而是问:“谁?”
门外传来何序的声音:“我,何序。有你的外卖,不知道谁点的,放在宿管阿姨那里,我下楼的时候路过,阿姨让我帮忙带给你。”
沈规暗暗松了口气,解除门锁,将门打开。
何序瞅了眼门后黑漆漆的一片,把手里的保温袋递出去,“打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啊!”
“麻烦何教授跑一趟。”
沈规声线平静有礼,带着一贯的疏离。
他不解地接过袋子,拎着有点重量,包装上除了收件人,没有别的信息。
谁送的?
何序一直觉得这位沈教授很神秘,不自觉地产生浓厚兴趣,但分寸感他还是有的,知道未经允许乱看别人的隐私,会被推得更远。
他多说了句好好休息,不想讨嫌地自觉离开了。
目送何序走进电梯,沈规才重新合上门。
将保温袋放在桌上,他盯着看了好一阵,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会是楼川吗?
凭空生出的念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波澜无波的心湖,溅起的水花浇在了角落里干枯多年的芽上。
沈规动作轻慢地打开包装,室内昏暗,他依旧看到了里头的盒饭和甜品。
是他。
只会是楼川。
沈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心底的枯芽逐渐鲜活,根系在滋润下萌发勾缠,扎得更深。
忽的,他感到一阵轻风拂过后颈。
沈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确定自己从进门后就没有开过窗。
那么……
沈规缓缓转过身,窗边书桌旁,一道人影靠坐在椅子上,恣意地翘着二郎腿。
即使看不清面貌,他依旧感觉到,对方在笑。他扫了眼桌上的手机,谢嵊会来找他在意料之内。
被定位的人不止简丹丹,还有他。
但谢嵊来的速度,比他和杨局预想的要快得多。
谢嵊先开了口:“楼警官对阿渡少爷真不错啊。”
他没看到保鲜袋里的食物,但空气中飘荡的味道和阿渡的态度,让他猜到了大概。
沈规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小辈的关照。”
“是吗?”谢嵊笑了笑,明显不相信这套说辞。
他面上依旧亲和,“这次的事,麻烦阿渡少爷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我吗,今天我自己来了。”
沈规敛眸,自然接话:“干爹那边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撤退,警察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谢嵊闻言,脸上露出遗憾神色,避开了对方期待的回答。
“果然是父子啊,先生也一直记挂着少爷。他说,如果不是事态紧急,绝对不舍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沈规皱眉沉默,完全不吃这套。
谢嵊早习惯了他这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继续温声和气地叙旧:“阿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吧。那时,你乖乖跟在先生身后,连打招呼都不敢太大声,现在都有自己的主见了。这些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只要你像这次一样好好配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说着,起身走来,如同长辈一般,要搭沈规的肩膀。
沈规抬手挡下,半点不见客气地抬脚把谢嵊踹开。室外的风轻掀窗帘,偶尔有光照进来,打在他一成不变的脸上。
他没给外人靠近自己的机会,说出口的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在我面前托大?我被干爹收养时,你还在给警察当狗。”
沈规睨着眼看谢嵊从地上狼狈爬起,周身是无法小瞧的上位者姿态。
突然想到什么,他轻呵了声,继续加码:“还是一条背叛过主人的狗。你真以为干爹会重用你吗,不过是看你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谢嵊哑然失声,平和的气场有一瞬间崩坏,露出潜藏在面具之下的阴戾,很快又风轻云淡地一笑了之,跟着附和:“确实,阿渡少爷对先生的价值更高。”
沈规眉梢微压,追问:“你什么意思?”
谢嵊却突然哑了火,昏暗中,他静默观察着,试图找到对方表情中的破绽。
可阿渡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谢嵊一时猜不透,是大火把他烧成了面瘫,还是他早就知道了实情。
“阿渡少爷想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谢嵊很擅长看人脸色,立马放低了姿态,语气比之前还要客气,慢步再次靠近,视线盯上了对方耳边的发丝。
“滴!”
闻声,谢嵊动作一僵,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拿出手机查看新消息,骤然脸色一变。
方才一直站在原地的沈规主动靠近,一步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双唇微启,声音带笑如蛊。
“怎么不说了?”
“是你干的?”谢嵊迟疑地后退两步。
沈规面不改色地反问:“我干了什么?”
现在不是掰扯的时候,谢嵊转身便朝窗户快步而去,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紧抓住他的肩头,将人扣在原地。
“话才说一半,怎么这就要走了?”
谢嵊撇开禁锢着他肩膀的手,见对方不肯罢休,只好回头想解释一句,他刚要开口。
几乎是一瞬间,对方似是早有预感,手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握住手腕反擒在他背后。紧接着,他感到膝窝传来一阵剧痛,瞬间脱力地半跪在地。
一只脚暴戾地踩在谢嵊的脚后跟,力道随着话语逐渐加重。
“把话说完再走。”
浓烈的杀意覆盖在脊背上,谢嵊毫不怀疑,身后的太子爷真的会把他的踝骨踩断。
他一直都知道阿渡不是个好惹的。
能挨着烧伤从火场里爬出来,忍痛复健,在短短五年内重新获得先生信任,这样的人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会怕他?
可今天这趟他必须来。
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无法确定阿渡的立场,死的人就会是他们。
他努力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代价,才有今天的地位,他不想死。
“阿渡,我在替先生做事,你不能……”
沈规就着他的话说:“你要是不说,就告诉我干爹在哪儿,我自己去问他。”
谢嵊连忙解释:“警察来了,我现在就得走!”
沈规就是故意拖延时间,想等警察过来,才不让谢嵊好好说话。
现在谢嵊还是找到机会把话挑明了。
在没打听到颂猜的下落前,那些被挟持的人质依旧保持优先级,他只能放谢嵊离开。
一瞬间的空档,谢嵊半爬半逃地往窗边去。
沈规拉开窗帘,俯瞰谢嵊顺着管道爬到二楼后,直接跳进楼下垃圾堆里,丝毫不顾形象地往外跑,终于有几分当年打杂学徒的狼狈模样。
他冷嗤了一声,拿出口袋里的内线手机:
【杨局,他从窗户跳下去的,往北边跑的。】
【杨:好,我们的人在追。】
第66章
房间内昏暗沉寂,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点光亮都进不来。
桌上的手机屏幕是唯一光源,冷白色的光静静描摹着一张骨相优越的侧脸,唇与鼻尖嵌着星芒, 细长浓密的睫毛下, 是藏不住的倦色。
一天一夜没合眼, 沈规起初只是想在等待杨局后话的间隙合眼小憩, 然而,闻着空气中浅淡的饭香, 困意如洪水般袭来。
他趴在桌面上,手边是装着食盒的保温袋,莫名安心地逐渐沉入疲倦的洪流。
……
“因为你对颂猜还有用,所以他才把你带在身边。”
好熟悉的话,谢嵊刚刚似乎也说过。
不, 有人更早之前也说过, 在……
在那场大火之前。
“阿渡,我暗示你查的人,应该有消息了吧。”
沉重的铁索加身, 压得受刑台上的男人连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血液顺着他满身的伤口滚落,手臂尤甚,道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剥夺了他再次握拳的可能。
他一双眼依旧执拗,定定地仰视着站在高处的阿渡, 气势却不落下风。
四夜三天的审讯, 他一个字都没吐露。或许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了太久, 这一次他主动喊住了即将离开的阿渡。
阿渡回身望他, 抬手屏退了身边所有手下。
“少爷,先生让我们……”
阿渡紧皱眉头, 少见地厉声呵斥:“出去!”
见手下接连走出仓库,阿渡踩着皮鞋回到受刑台前,审视着这个已然看不出人样的囚徒。
“给我递消息的人是你?”
鲜血染红了沈规的脸,他的唇却惨白如纸,缓缓启合:“是我。”
阿渡藏在口袋里的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克制着表情,可衣摆颤抖的褶皱暴露了他积攒多日的恐慌。
“沈规,你一个卧底,在配合警方行动的时候,被我们当场抓住。我怎么确定你不是为了自保在骗我?”
沈规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在嘲笑阿渡的自欺欺人,哑声说:“我见过你,在很久以前。你和你母亲兰秋萍被拐到东南亚,从轮船货舱出来,带上货车集装箱转运,我爸是司机。每次他送完人,会暗中给警察发消息,配合营救行动,和我这次被抓的情况一样。”
“但你的那一车,不知道什么原因,送到棚户区后被立即转移了,警察没能救下你们。我爸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默默追查你们的下落,有天终于打听到了兰秋萍的消息。”
沈规说的每句话,胸腔都在震荡,钻心的剧痛令他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混着鲜血从脸颊滑落。
“我说的是真是假,我爸一个处处受限的警察卧底能查到。你这个太子爷,多少有点自己的势力,不可能查不到。”
——兰秋萍,与颂猜成功配型,身体健康,供体合格,即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他凝视着阿渡的双眼,叩问对方的魂灵:“还不明白吗?颂猜把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他多看重你,也不是因为移植了你母亲的心脏,觉得愧疚。这么多年,他照顾的一直是你的心脏、他的备用‘电池’。”
“闭嘴!”阿渡脱口而出。
拿到资料后,他试图逃避现实,可当血淋淋的真相被直接摊开,隐忍了多日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阿渡双眼红得要滴血,从一旁的桌子上抽了把刀。他握着刀,刀锋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眩晕的铮鸣,一步步朝沈规靠近。
早已记不清是多久以前。
秋日午后,爸爸妈妈拉着他的手一起去公园。
他们踩在草地的枯叶上,在酥脆的响声中开怀大笑,迎着凉爽的清风,畅想着彼此的未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
“咔。”
通话挂断的声音震得方皎脑袋嗡嗡。
她拿上电话走到领导桌边,轻敲了敲挡板,得到回应后汇报:“头儿,确定是顾昊的工作室买了营|销号推流。刚刚给工作室那边打电话,工作人员说顾昊最近很忙,没空配合调查,说排出时间后,会主动联系我们,然后就给我挂了。”
方皎无语地扯了扯唇,她是喜欢没事的时候上上网刷刷视频,看到过娱乐圈有不少娱乐八卦。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明星耍大牌。
加上发现顾昊疑似为医美网贷引流,她对这个人的观感更差了。
楼川加快速度处理手上的活,同时问:“知道顾昊在哪儿吗?”
还等什么再联系?
凶手会在原地等着警察来抓吗?
方皎动作熟练地打开顾昊的微|博超话,查看站姐的最新动态,“顾昊粉丝说他最近在剧组拍戏,我看好像就在江安附近。”
楼川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往外走,“饺子,走了。”
“得嘞!”
……
“警察?”
董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以她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眼光,更相信这个宽肩窄腰、身高腿长的硬汉帅哥是哪家的新人。
这一款,圈里能打的没几个。
要不问问他合同签了没有。
花点钱挖过来,绝对不会亏。
董芸刚想开口问,对方真就掏出了一本警官证证明身份。
“我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楼川,顾昊先生在吗,我们有事想找他了解一下。”
董芸识趣收声,扭头往剧组里看了眼,再看向警察时,脸上满是为难:“我们家昊昊昨天拍了夜戏,这会儿正在休息,要不……”
楼川不是来听推诿的,立即摆明态度:“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义务,顾昊先生在哪儿?”
董芸:“他……”
“砰!”
爆|炸声轰然响起,不远处浓烟滚滚,连带着脚下的土地也跟着震颤。
楼川顿觉不妙,从吓愣在原地的剧组工作人员中穿过,疾速朝爆|炸源头跑去。
“饺子,报警!”
不用等领导下达指令,方皎已经主动联系了火警。
“剧组负责人呢,组织所有人撤退!”楼川高喊着,冲到人群最前排,一眼就看见巷道内冒着火光的房车。
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轰鸣,热浪冲碎房车玻璃,在周围迅速铺开,引起人群里又一阵骚动。
赶来的董芸惊声尖叫:“昊昊!”
楼川闻言转头,再次确认:“那是顾昊的车?你确定他在车上?”
董芸张了张嘴,一时拿不准,上下摸了好几遍口袋才找到手机,赶紧给置顶联系人打电话。
长久的连线声听得她心焦,嘴里不停念叨着:“快接电话啊!”
烈日高悬,火场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持续有爆裂声响起,即使区域消防站第一时间赶到,房车还是被大火烧得几乎剩个框架。
有经验老道的消防员觉察出不对,当即朝对讲机说:“怀疑有助燃物,一号员注意检查。”
对讲机很快传回消息:“指挥员,车内发现一具尸体,需要警察协助。”
指挥员面色凝重,作出反馈:“好!”
“同志你好,我就是警察。”警戒线外的楼川闻言,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这大概是他入队以来,到场最快的一次。
得知是顾昊的房车出事,楼川立马找队里调了人手,跟接警中心汇报后,迅速接管了现场。
现勘队拎着箱子从警车上下来,分散在房车内外。
“楼副,你来一下。”
随队同行的法医科邹主任冲楼川招招手。
邹洋伸长脖子,朝楼川身后张望,嘟囔了句:“我当宝贝供着的沈顾问借给你两天,人给我搞丢了。”
楼川脸比现场黑,刮一刮,能下一层锅底灰。
“什么你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说正事。”
本来也只是想提一嘴,邹洋立马摆正态度:“死者为男性,身长176厘米,死因初步估计为烧死或颅骨骨折。”
楼川眉梢微抬,加重:“或颅骨骨折?”
邹洋点头:“死者枕骨凹陷,应该是钝器击打导致的。”
他示意楼川看向地面,“死者为俯卧位,无防御性姿势,身下没有焦痕,背后皮肤烧伤有生活反应,口鼻有烟灰,起火时他应该是昏迷状态或刚死亡。”
房车内空间不算大,楼川靠边站着,给现勘警员让道。他抱臂环视四周,拧眉说:“没什么打斗痕迹啊,可能是熟人作案。”
“楼副队。”
现勘警员捏着一根棉签过来,“消防说的没错,现场有助燃物,是油,无色粘稠,大概率是甘油。”
“甘油起火?火源面积大吗?”
楼川实际在问,现场是否有大范围助燃物泼洒痕迹。
如果是,那么这场大火极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现勘警员摇了摇头,示意餐桌底下的位置,“主要集中在这一片。”
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楼川见一名警员小心翼翼趴在桌底下,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被烧到变形的塑料盒。
楼川眼皮子一跳,走近了些查看。
见警员拍照取证后,谨慎地打开盒盖,看清里头的东西后,惊讶地瞪大眼睛,抬头寻找楼副队的身影。发现楼副队恰好目击了一切,他连忙道:“好多台手机,还有电脑、银行卡和电子盾。”
起火点、助燃物、电子设备……
难道车里的人是想销毁这些东西?
不合理。
行为不合理,场地也很奇怪。
楼川眉心疑云未散,侧眸看向死者倒地的位置,转头看向门口的警员,问:“有破门痕迹吗?”
警员摇头:“没有,消防救援是从窗户进的,门一直锁着,钥匙我们刚刚看到在死者身边。”
他说着,蹲在门边仔细检查门锁型号,“房车中空门是反锁着的,这种锁得内部操作。”
也就是说,房车内部就形成了密室。
死者是自杀,还是说……凶手凭空消失了?
第67章
江安市旅游业比隔壁兄弟城市落后一大截, 难得有剧组来拍戏,取的景是上世纪城市街道老旧风格。
楼川不语,一味地向记者暗示,把实地取景的原因加粗加大, 不为别的, 这一片确实旧到有安全隐患了。
由于是在路面上拍, 侦查队直接管图侦要了这一片区域的监控。
“楼队, 监控发你了。”
楼川道了谢,立即查看事发地点的监控录像, 紧抿着唇,又回拨了过去。
“巷子里没有监控?”
图侦警员回:“原本有,但他们把道具堆在里面,正好挡住了。”
楼川挑眉:“这么正好?”
一切都太正好了,他循着线索找到剧组, 顾昊就出事了。
事发房车在监控死角, 车内反锁,密室遇害?
处处透露着诡异。
楼川重新回看队里发来的视频,视角对准巷口。
从房车起火爆|炸往前拉,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就是董芸,中途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但也止步于巷口。
楼川眸光凝在屏幕上, 放大查每一名路过的工作人员, 一个个截图保存了下来。
随后, 他抬头找人, 见方皎依旧跟在董芸身边盯着。
不断有电话进来,铃声吵得董芸焦头烂额, 对每个人的回复都是:“警察还在调查,我也不清楚情况,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回复您。”
汗水糊花了她原本精致的妆容,宝石耳坠在阳光下频频闪着令人眼晕的火彩。
“董女士。”
董芸听到有人叫自己,情急之下吼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她皱眉回头,恶狠狠地要瞪人,发现是警察找她,才勉强给了点好脸色。
楼川不介意她的态度,保持着一贯的平和,问:“我听剧组的人说,你其实是顾昊的经纪人?”
他听说一个明星身边会跟着很多人,经纪人、助理、造型师什么的,刚才突然爆|炸,他没来得及问董芸负责哪一块。
董芸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致歉:“对不住啊警官,刚才我也是太着急了,毕竟昊昊他……”
警方的DNA结果还没出来,但目前情况来看,车上的死者十有八|九是顾昊了。
楼川再次出示证照,询问道:“由于事发地点在顾昊房车上,一些情况我们还是需要了解一下。”
他紧接着问:“顾昊的房车为什么停在这个位置?”
案发时正好停在监控死角,太过巧合。
又有电话进来,董芸眼不见为净,索性开了静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而后说:“我们家昊昊喜欢安静。”
楼川:“监控显示,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房车的人。在此之前,你确定车上只有顾昊一个人吗,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董芸怔住,低垂着视线似乎在思考,摇头说:“就昊昊一个,他刚下夜戏想休息,让我们先走。”
楼川始终留意着对方的言行举止,见董芸低着头,他走到花坛边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双长腿相当惹眼。
如果事发时,房车里只有顾昊一个人,他后脑勺的击打伤是如何形成的?
自己不小心撞的,他为什么没有呼救?
楼川仰头注视着董芸的双眼,追问:“顾昊平时有什么朋友,近期都有什么人来访?”
董芸被这么紧紧盯着,莫名有种避无可避的局促,抿了抿唇,开口道:“我们家昊昊忙事业,没时间交朋友,来探班的确实不少,大部分是记者。”
“有记录吗?”
董芸咽了口水,“有。”
她重新拿出手机,挂断又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切屏点进群聊,在事务群里搜索关键词。
“助理会整理好日程发群里,接待探班都会提前说。”董芸说着,反转屏幕,把聊天记录给警察看。
楼川顺势从她手里拿走手机,礼貌询问:“聊天记录可以给我们备份吗?”
董芸下意识要把手机拿回来,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点头又同意了。
“您自便。”
楼川眼底多了几分怀疑,却没有显露太多,把手机交给警员后,刚想询问萱颜美容中心的话到嘴边,选择暂时搁置。
转而问:“顾昊最近状态怎么样,是否与人有矛盾?”
面对这种问题,董芸反应很快:“我们家昊昊脾气很好的,剧组人多,偶尔有点小摩擦很正常,都是别人主动的。”
楼川挑眉问:“哦?谁啊?”
董芸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太合适,尴尬笑了笑,遮掩道:“这个……不太方便说,就是些工作上的事。”
听她支支吾吾个半天,检验科黄主任那边先来了消息:
“死者DNA与发梳毛囊的DNA匹配。”
楼川眉头微蹙,回了句:“辛苦黄主任。”
发梳是警方从顾昊的专属化妆师手里拿的,也就是说,死者身份现在明确了。
——就是顾昊。
这个消息,楼川直接转达给了面前的董芸。
她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双眼惊恐瞪大,被一旁的方皎扶住,缓了好一阵还是无法接受。
“怎么会是昊昊?”
董芸突然厉声,语气尖利刻薄:“肯定是她!她看不惯我们家昊昊更火,前几天还让保镖来恐吓!”
“谁?”
楼川问,然而董芸似乎正处于情绪之中,一会儿骂,一会儿哭,完全无法配合调查。
楼川朝方皎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两句。
方皎心领神会地扬起眉梢,小声应道:“好,我这就去。”
董芸直喊天塌了,摸口袋要给公司打电话,手一僵,想到自己的手机还在警察手里。
楼川问了几遍:“董女士,你说的指使保镖恐吓顾昊的人是谁?”
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反复强调自己要联系公司。
楼川感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打开看到是饺子发来的消息:
【董芸说的人应该是柳穗儿,这部戏的女主角。工作人员听说她和公司签了对赌协议,这部戏要是起不来,就得赔公司八千万。保镖恐吓的事确实发生过,因为两家艺人抢番,线上线下都闹得很难看,剧组有不少人亲眼看到的。】
抢番?
楼川深邃的五官缩了缩,得,又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倒不是听不懂,就是不太能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楼川:【柳穗儿还在现场吗?】
饺子:【问过了,她在房车里休息。】
楼川:【马上到】
旋即,他转头嘱咐旁边的警员:“继续安抚董女士,等她情绪稳定后,询问有关顾昊最近三个月的社交往来、工作安排。”
警员刚应声,那头董芸就忍不住了。
“昊昊出事了,我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
楼川却抛出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难道您不关心他出事的原因吗?”
董芸语塞,一口气憋得她声音发颤:“当然关心了。”
“谢谢您的配合。”楼川熟练接话,拿准了人情世故。
事发现场周围被警方拉上警戒线,非案件相关人员不得靠近,但在警方的调查结束前,剧组所有人还是要留在剧组待命。
“生前闹腾,现在人死了也不清净!想到后面我还得配合补拍,烦死了!”
楼川找到柳穗儿的房车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发现有人来了,旁边的助理赶忙提醒自家外号“人间甜心”的女艺人。
柳穗儿朝门口望去,看见帅哥后眼睛一亮,视线落在帅哥手里的警官证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说点闲话怎么了?又不犯法。
柳穗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楼警官是吗,请坐。”
虽说是房车,内部空间很宽敞,功能一应俱全。
楼川微微颔首后坐下,碍于空间问题,他是侧坐着的,声音和缓地询问道:“听工作人员说,你和顾昊之前有过矛盾?”
“工作人员?”
柳穗儿嗤笑,直接拆穿,“是董芸说的吧?他们公司和我们向来不对付,泼脏水罢了。”
她脸上的妆还没卸,因为拍的是农村戏,需要把皮肤涂得蜡黄,头发乱糟糟的,但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生气时微微眯起。
“我和顾昊有矛盾,但他的死和我可没关系,再怎么争,我也犯不着断送自己的前程!”
楼川:“保镖恐吓是怎么回事?”
“这部戏我是冲着大女主接的,临开拍了才通知我是平番。我气不过,找顾昊理论了几次,但没真动手。”
楼川:“刚才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柳穗儿微微仰头,视线也跟着上抬,回想后说:“刚下戏,回车上休息,我助理和化妆师一直跟着。”
楼川闻言看向房车里的工作人员,有人证不够,警方还是会调监控查看柳穗儿的行动轨迹。
他接着问:“是顾昊那边改了剧本吗?”
柳穗儿:“他背后有金主爸爸,钱到位了,编剧就改了呗!”
“金主?可以展开说说吗?”楼川单手撑在桌边,重心跟着往旁边移,手臂肌肉线条愈发清晰。
柳穗儿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别的不说,养眼是真的。
但这会儿她有更上心的事。
“顾昊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圈内人早传开了,他男女通吃!”柳穗儿抬手遮住口型,标标准准说八卦的姿势。
楼川捧哏:“怎么说?”
“最有名的就是荣信资本。喏,隔三差五来送温暖。”
柳穗儿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继续说:“我早打听过了,这部电视剧他之所以能加这么多戏,是荣信资本老板亲自带着顾昊和导演吃饭。”
楼川来了兴趣,热络地打听:“你们娱乐圈说的资源,一般是?”
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让房车里的其他人幻视村口摘菜大姨。
“就是剧本、广告、代言什么的。”
听柳穗儿这么说,楼川顺势提问:“警方调查到,顾昊前段时间频繁提起一家叫萱颜的美容院?这件事你听说过吗?”
柳穗儿说到这个就来劲儿,一巴掌拍桌板上,又从旁边拿了低卡小零食,分给面前的警察一袋。
“那个美容院,就是他卖屁股……咳咳,是金主爸爸赏识他给的定制商务,能参与企业分红的那种。有这层关系,他天天在剧组横着走,下戏以后都不正眼看人的。”
“荣信资本?”
楼川重复低喃了一遍,拿起手机向面前的人示意自己要发个消息。
他低头给经侦那边发了条消息:
【哥,帮忙查查荣信资本,是否和萱颜美容有交叉。】
消息发出,楼川放下手机又问:“这种美容项目,娱乐圈是不是经常接触?”
柳穗儿咽下魔芋爽,摇头说:“大家都知道代言医疗类的有风险,顾昊会接……估计是钱给的太多了。反正我不掺和,就偶尔会去做做脸。”
“那,他有跟剧组的人宣传过美容项目吗?”
“有吧?”柳穗儿记得自己好像听到过,不过她和顾昊之间有梁子,工作时间外根本不联系。
她看向自己的助理,问:“你听说过吗?”
助理点了点头,“顾昊给不少人发过美容卡,连群演也有,所以他在剧组的口碑还不错。”
顾及到自家艺人,她改口道:“我们穗儿姐也不错啊,经常请夜宵的。”
柳穗儿双手抬起婉拒:“免了,这种时候,我不当显眼包!”
她很清醒,再想红,牵扯到人命案,没事也少掺和。
柳穗儿这个反应,楼川还挺欣慰的,如果所有人都这么配合,调查起来该有多省事。
楼川逮着一只羊继续薅,问:“你还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吗?有关顾昊的。”
现在闲下来了,柳穗儿吃完一包魔芋爽不够,点开外卖软件,想点杯奶茶喝喝。
听到警察这么问,柳穗儿认认真真想了想,问:“顾昊和他经纪人的事,算吗?”
见警察点头,她展开说:“就是现在顾昊资源起来了,仗着有人捧,准备和工作室解约,要自己单干。他们公司一看摇钱树没了,威胁董芸,如果没能把顾昊留下,就一起滚蛋。董芸这几年为了抢资源,得罪了不少圈内人,一旦离开老东家,八成不会有更好的出路。”
楼川:“经纪人跟着艺人一起离开不行吗?”
柳穗儿摆摆手,“不可能的事。之前顾昊上升期,董芸为了出名,让他接了不少垃圾剧本,两人看着还行,其实早就闹掰了,这事圈里很多人都知道。”
纠结了一阵,她还是苦哈哈地选择了无糖。
楼川听到这里就全明白了,柳穗儿这是在报前面董芸泼脏水的仇。
不过她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荣信资本极有可能是萱颜美容中心和顾昊的上线。
上线吗?
如果裸贷这条线指向整形整容,且,进出账目与警方一直追查的海外账户有关。
那么这个荣幸资本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楼川垂眸沉思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膝盖。
第68章
“叩叩。”
身边的桌面被人敲响, 熊林循声扭头,刚要询问对方来头,就听对面的警员喊他:“楼队。”
警员往旁边挪了挪,给楼川腾位置。
楼川自我介绍后落座, 询问目前的问询进度。
“您是这部戏的导演?”楼川视线回到对面的人身上。
熊林点了点头。
其他问题警员都问过了, 情况和楼川之前了解的差不多,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熊导听说过荣信资本吗?”
熊林没想到警察会问自己这个, 但惊讶归惊讶,他配合地说:“是顾昊介绍的, 说荣信那边很看好我们这部戏,愿意投资五千万。”
楼川上身往后一靠,“五千万,条件呢?”
他姿态怡然沉稳,说话不紧不慢。有那么一瞬间, 熊林以为对面坐着的不是警察, 而是哪家来谈生意的老板。
熊林微微咬唇,下意识朝警戒线的方向看了眼。
楼川跟着他的视线回头,余光瞥见一名工作人员四处张望, 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签了保密合同的,不能外传。”熊林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
楼川看他遮遮掩掩,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早点查清顾昊的案子,剧组也好早点开工, 要是一直拖着, 其他投资人那边熊导准备怎么交代?”
熊林也是这一行的老人了, 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纠结了好一阵,他还是做了决定, 交代道:“荣信老板希望我们打暗广。”
“什么广告?”
熊林刚要开口,察觉有人从旁边路过,赶紧闭上了嘴。
直到那名工作人员走远,他才接着说:“其实就是顾昊的商单,一个美容项目。剧组不用做什么,把美容院的logo找机会贴出来就行。”
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商业天赋,但楼川是在楼董的教育中耳濡目染着长大,熊林说的投资光是听着,就有种不对等的荒唐。
“就这样,拿五千万?不怕是陷阱?”
熊林心虚地撇了撇嘴:“是担心的,但顾昊做担保了,这个美容项目一直是他商务代言。而且,带资进组在我们这行不少见。”
“荣信资本那边的联系方式你有留吗?”楼川问。
熊林点头,在摄像机后找了一圈,从剧本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警察。
楼川接过,正要联系上面的号码时,开口喊住了一直在周围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你在找什么?”
工作人员顿住脚步,环顾四周,确定警察在喊他。他指了指自己,再度确认:“我吗?”
看着警察点头,他扣了扣脑袋,说:“道具组有个苹果箱不见了,到处找没找到。”
楼川困惑:“苹果箱?”
“就是道具箱,大概这么大这么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4’。”工作人员在空中比划了个大概。
看得出箱子体积不算小,差不多到膝盖高,不是能随手提走的。
膝盖高的,黑色4号箱?
楼川在碎片记忆里扒出线索,掏出手机点开图侦发来的监控视频,拖到一个画面——
一名工作人员拖着贴有‘4’标号的箱子来到巷口,放下后便离开了。他身形高大,体格壮硕,戴着口罩和帽子,全程低着头。
楼川目光定定地凝视着画面里的工作人员,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翻转屏幕,问:“是不是这个箱子?”
工作人员凑近了看,连连点头:“对!”
他朝警戒线内望去,有些为难地说:“在里面啊……那我们还能拿回来吗?”
楼川朝警戒线边的警员招了招手,交代他进去找找,随后对工作人员又问:“拖箱子的人你认识吗?”
工作人员眯着眼仔细确认,皱着眉缓缓摇头:“没印象,应该不是我们道具组的。”
熊林在一旁越听越奇怪,也凑过来看,摇了摇头,转身喊:“场务呢,过来一下。”
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剧组里没有这号人。
楼川盯着屏幕上的人,若有所思地抿唇。
“楼队,没有。”找箱子的警员跑回来说。
楼川没有敷衍,对剧组表示:“后续调查有看到的话,会记得通知你们的。”
道具组工作人员看向场务,场务发话:“行,那麻烦警官了。”-
楼川回来时,仍坐在花坛边的董芸表情相当不耐烦,负责记录的警员问五句,她敷衍一句。
看到楼川走过来,董芸撑着膝盖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气愤不已:“警官,我已经很尽力配合你,有必要问得这么细吗?”
楼川微笑,没把拖延时间的真实理由说出来,而是问:“听说顾昊想独立出去,开自己的工作室?”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董芸突然哽住,楼川继续问:“你因为这件事,和顾昊闹过矛盾?”
董芸无奈地撇头叹了一口气,“所有人只看到明星在台上光鲜亮丽,其实公司为了包装他们,花了很多资源,到处疏通人脉。为了培养昊昊,我花了很多心思,结果他说走就走。他还放话,要把商务一起带走,那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她自说自答:“他敢闹,是因为背后有大佬罩着,当然不怕公司搞他。公司气不过,说要把所有亏损算在我头上,凭什么?”
楼川顺势问:“所以你是有理由对顾昊下手的?”
他没有盖棺定论,而是抛出一个可能。
董芸一听就变了脸色,尖声质问:“昊昊出事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看她要证明自己,楼川切入正题:“顾昊和荣信资本是什么关系?”
董芸眉头越凑越近,双方对峙间,她被架到必须配合自证的局面。她扯动嘴角,轻呵了一声:“我不清楚,人是顾昊在酒会上认识的,不是通过公司的关系,所以他才会这么硬气。”
“警官,能把手机还我了吗?昊昊出事,网上肯定闹翻了,我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董芸直接向楼川伸出手,掌心向上,目的强硬。
楼川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亲自找警员拿回手机,还给原主人。
目送董芸踩着她的高跟,往外走的同时,不停接打电话,楼川偏头对旁边的警员问:“小刘,有查到什么吗?”
由于现场发现多台移动设备,技侦还是派人过来了一趟。小刘滑动着鼠标,查看备份的董芸聊天记录,摇头:“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安装什么奇怪软件,也没看出其他不对劲的,应该是工作手机。”
楼川了然点头。
要说不对劲,董芸的反应就很不对劲。
她作为经纪人,如果真的关心自家艺人,这时候不应该把风险降到最低吗?
但她选择祸水东引,让警方关注和死者有矛盾的女艺人,似乎巴不得暴露她和顾昊不合的消息。
是急昏了头,还是故意撇清自己的关系?
“饺子。”
“到!”
楼川望向董芸离开的方向,“继续盯着她。”
方皎不问,方皎理解,方皎照做。
“小刘。”
“到!”
“你跟着喊什么?”楼川好笑地盯着他看,又问,“房车上找到的手机电脑电子盾还能用吗?”
小刘嘿嘿憨笑,“我粗略看了一下……你最好别报太大希望,基本都被烧化了。等物证那边检查完,转到技侦这边,我们再看看。”
楼川抓着自己的手机,在临时搭给小刘的桌面上,轻磕了几下,发出无序的声响。
“一共几台手机?”
小刘回:“14。”
楼川闻言皱眉,恍然间冒出一个想法。
他点开手机屏幕,“黄主任那边我催催他,尽快完成采样,转给你们,帮忙加个急。”
小刘撑起困顿的眼皮,简直是不能睡觉的汤姆猫翻版,鼓着腮帮子点点头。
楼川打着字转身,朝警戒线走,“小明,我叫了辆拖车,哥几个一会儿把事故车拖回队里。”
“OK!”
“柱子。”
楼川搭上刘柱同志的肩膀,没再喊话式下达指令,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负责走访,问问阿姆阿伯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进出,还有那个道具箱,也帮着找找。”
他说着,抬腕瞄了眼表盘上的时间,“有消息了随时通知我,我得去请个人。”
柱子给了个“我懂”的眼神,带了几个人立即动身。
—
上课期间,大学校园仍旧有人走动。河边树荫下,有背书备考的,也有小情侣在亲亲密密。
沈规刚出教务大楼,迎面撞上两个手拉手经过的男生,一成不变的脸上出现片刻疑惑。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了吗?
没等沈规想明白,就被头顶的太阳伞吸引走了注意。他抬头看了眼,随即看向身边举伞的人,问:“何教授有事?”
何序握着伞柄的手攥紧,面上保持礼貌微笑,温声说:“太阳太晒了,帮你遮一遮。等会有事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我不爱撑伞。”
拒绝共进晚餐的话到嘴边,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立即拿出查看,见是杨局同步的近况。
【杨:他中途换了两次车,在城区里兜圈,警惕心非常高。我们追过去的时候,他又缩回海盛码头了,不过我们大概能确定他们的活动范围了。】
何序留意到沈规突然板着脸,低头敲打屏幕键盘,料想应该是有正事要处理,撑着伞没好意思再次靠近,暗暗观察着时机,想再找话题和沈规说话。
行走在烈日下,沈规白得宛如耀眼星芒,让人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沈规全然没注意到何序的眼神,倒是有意和周围所有人拉开距离,再回复消息:
【我再想办法把谢嵊引出来,确保无误后我们再动手。】
受困人质还在颂猜手上,警方贸然出动,万一给了谢嵊传递消息的时间,人质的安危就无法保证了。
【杨:有一点很奇怪,谢嵊身边那两个小弟,今天自始至终没出现过。】
琴莱和苗伦?
沈规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沈教授~”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沈规第一时间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声源。
一道高壮身影斜靠在库里南车门边,简约休闲的白色无袖背心露出两条肌肉紧实的手臂,修长双腿散漫地斜搭着,正笑盈盈地朝他这边招手。
沈规瞥了眼楼川身上的衣服,视线才挪开,转了一圈又回到衣服上。
——是他从楼川家里离开的那天晚上买的。
他记着楼川说没有衣服换了,所以从墓园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几家商场,就顺手买了几件。
楼川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给他买衣服,沈规几乎不用费太多心思。
现在这么看,衣服确实很适合楼川。
“啊,那个人是豪车男模吗?”
“你见过校门口开车展的吗?但真的好帅!”
有学生路过,一步三回头地往校门口看,偷偷拍了几张照片,想挂学校表白墙。
楼川对镜头很敏锐,明明看见了却没有阻止,继续朝沈规招手,“沈教授忙完了吗?”
他语调轻扬着,字字带着愉悦。
沈规嘴角微微扯动,脚步却没有停下,从心地走到楼川面前。
“楼副队找我有事吗?”
楼川侧过身,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恭恭敬敬地说:“有案子,沈教授有空赏个脸吗?”
沈规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楼川,心底那点犹疑在看到对方轻松的笑容后,烟消云散。
楼川会这么高调地来找他,说明已经和专案组的人找理由解释过了。
“好。”沈规点头应答,俯身坐进副驾驶。
他降下车窗,对不远处的何序告了句别:“何教授,我先走了。”
楼川亲手关上车门,转身面向何序,和善地笑着说:“何教授准备去哪儿,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何序之前帮了专案组不少忙,人情这方面还是要到位的。
“不用了,我回宿舍,很近的。”何序从容地拒绝。
看得出来,楼副支队长表面上欢迎,眼里却藏着几分敌意。
都有着相似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沈教授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何序望向车里的沈规,见他熟练地调整座位,自己系好了安全带,靠坐着的姿态是极少暴露在外人面前的松散。
何序移目看了眼手里的伞,明了地独自离开。
所以,沈教授其实不排斥男人和男人走一起,只是身边的人不对。
楼川大步走到车边,开门坐上驾驶位,说的第一句话就混着意味不明的怪味:“沈教授和何教授关系不错啊,还会主动道别。”
第69章
楼川怎么开了辆新车来?
沈规知道楼川车多, 但看到他新车新衣地出现,还是会悄悄眼前一亮。
周围是不熟悉的环境,可当身体陷入座椅时,沈规还是感觉到了稳妥的安心。
因为楼川不抽烟, 车内没有难闻的气味, 只有后视镜上挂着的香囊散发着浅淡馨香, 随着适宜的温度钻入鼻腔, 沈规午休睡得不安稳,这会又有了困意。
他调整了位置, 侧靠着面向楼川,给出解释:“何教授帮过我。”
他没有欠人情的习惯,搬回宿舍时是何序带路。
楼川送来的保温袋,也是何序帮忙拿的。
共进晚餐不在沈规理解的还人情范畴内,他打算下次给何序带点吃的作为答谢。
看他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楼川握着方向盘, 冲后视镜斜觑了一眼,“你接下来准备住哪儿?”
沈规闭着眼,声音懒慢:“教师公寓。”
楼川撇嘴暗道:教师公寓比豪华大平层住得舒服?
之前看到沈规突然出现, 放跑了琴莱,他气到烧心,对沈规动了手,但都是束缚术, 没动真格的。
但除了工作交集, 他和沈规的关系不止于此, 现在回想起来, 多少有点心虚。
沈规搬走是为了避嫌吧,不是生他气吧?
想着, 楼川偷偷又瞄了旁边座位上的人好几眼。
“专心开车。”沈规明明没睁眼,但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过于频繁,他没法忽视。
楼川轻咳了一声,就势问:“不怕坐上我的车,是被带回去接受调查的?”
沈规不答反问:“不怕我上了你的车,被谢嵊那帮人盯上?”
“不怕。”
沈规幽幽睁开双眼,沉默地注视着楼川。
没得到回应,楼川一点不败兴,再次提问:“那天,我是不是有中弹风险?”
沈规很清楚,他说的“那天”是哪天。
当时,苗伦在轧钢厂楼顶架枪。
沈规记得自己开车驶离园区后,下车折返,跑了回去。
他开的是楼川的车,算到警局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劲,找到这里。
所以,他必须赶在楼川他们找过来前,阻止苗伦。
腿上快要愈合的伤在奔跑时重新开裂,沈规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
他低估了楼川赶来的速度,也低估了自己身体的极限,赶在苗伦扣动扳机前阻止一切。
可要是不幸运呢?要是他跑得慢了一点呢?
即使沈规知道,杨局带人埋伏在不远处,可以随时叫停,他还是不敢想象,这些可能带来的惨痛画面。
但只要冒险这一次,他就能再稳住谢嵊他们一段时间。
哪怕代价是和楼川撕破脸。
可楼川没有。
“如果你愿意找我聊,我会提前做好准备,楼副支队长的演技经得起考验。”楼川打着左转灯变道,在车流不息的路况中,游刃有余。
但他再次开口,话语里隐隐透着神伤:“沈规,我已经不是那个迷失在雨林里的孩子了。你可以尝试着相信我,除非,我在你眼里真的很糟糕。”
“不是的。”沈规当即否认了他的自我批判。
回应之快,脱离了沈规的掌控,他反应过来后暗暗倒吸了一口气,重新合上眼。
算了,眼不见为净。
楼川嘴角噙着笑,就知道沈规吃软不吃硬。
嗯,年纪大点是好,会疼人。
楼川眼中闪动着雀跃,一股无名的电流游过四肢百骸,使得他轻敲着方向盘的指尖都在发麻。
“你现在的生活很好,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听到沈规的话,楼川扬起的眉梢沉了几分,问:“所以你要一个人担着?”
沈规:“一个人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楼川忿忿地哼了一声,气息里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委屈,“我就知道,沈教授刚刚在哄我。”
沈规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琢磨出楼川刚才的气话里带了点……撒娇?
他平稳的呼吸微乱,不自觉扬起的嘴角下一秒被现实压力摁住,随即把话挑明:“楼川,我身边很危险。”
亡命之徒什么都干的出来。
他孑然一身,真出事了也没有太大影响。
可楼川不一样,有和和睦睦的家人,有未来可期的事业,有光明无限的人生。
在一堆质疑声中,沈规出于人性的本能,自然而然地选择走向坚定支持自己的那个人,加入了专案组。
可他没有忘记,离自己越近越危险,所以,在重新回到谢嵊的视野后,他必须把楼川推开,亲手划出两人之间的隔阂。
“我也不是好惹的。”楼川的回应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规一直回避,没关系,他话唠,他多说。
沈规再次掀眸,凝着楼川,眼底仍有几分不置信:“你真的会一直相信我?”
真的会有人毫无芥蒂地选择他?
高悬的红灯在烈日下畸变,随着热浪微微晃动着,犹如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楼川缓踩刹车,平稳停下后,转头直视着沈规的双眼。
“我信。”
顷刻间,车窗外的鸣笛声、车载音乐声统统消失,他们相隔一臂的距离,却在余光瞥见红灯在倒数下微闪时,隐约听到彼此的心跳。
楼川犹豫过,但灵魂深处的心声不断在呼喊,和8岁的他一样,抓住沈规的手,一起往前走。
因为在拥挤路段,楼川不能耽搁太久,一转绿灯就发动车子,随着车流继续前行。
身边传来调整姿势的窸窣声。
沈规把乱掉的头发往后捋,坐起身时,已然换上了工作状态。
他问:“案子什么情况?”
楼川会心一笑,很快明白沈规是默认了。
他随手把手机递给副驾驶,“你看相册里的照片和监控录像,尤其是最近的那个。”
不是第一次看楼川的手机了,沈规使用起来完全无障碍,照做地点开相册。查看最新视频时,他的眉心明显陷了道浅壑。
画面中的人身穿黑色制服,拖着半腿高的箱子快步前进,经过巷口时把箱子留在了原地,没有丝毫迟疑地低头离开。
沈规拉动进度条回看,重播第三遍后,肯定地说:“这个人的身形被伪装过,不符合人体工学行动轨迹。”
他的回答直接解释了楼川的疑惑。
“目前的进展就是,经侦在调查荣幸资本的账面,图侦和指挥中心帮忙寻找他们老板焦荣信的下落。但没确定对方行踪,我们不能贸然联系,以免打草惊蛇。”
如果这个焦荣信是裸贷的上线,那么他很可能与苗伦他们有干系。
不能让苗伦和琴莱提前察觉,再次脱离警方视野。
楼川大半心思都在留意路况,偶尔偷瞄一眼后视镜。
注意到沈规在听他说完后,原本平齐的唇线微弯,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楼川跟着有了笑意,问:“你笑什么?”
觉察自己偷笑被发现,沈规立马又板着脸,“没什么。”
他就是觉得,楼川刚才那番话有点耳熟。
……前不久,他和杨局说过类似的。
楼川斜觑后视镜,舔了舔嘴唇,好声好气地劝:“多笑笑,不能白瞎了咱沈大教授天仙似的一张脸。”
沈规靠着椅背,滑动屏幕,往前翻看其他照片,又开始装耳背不理人。
“沈天仙,帮我看看后座,好像有什么东西快掉下来了。”
听到楼川突然语气紧张,沈规没再装聋作哑地扭头往后张望,看清后排座椅上的东西后,愣了两秒,终究是没忍住地低笑出声。
“怎么全是吃的?”
他粗略扫了几眼,楼大少爷在来的路上打劫小卖铺和蛋糕店了?
楼川微抬下巴,“路上吃点,等会回队里,八成没工夫吃饭。”
如果说是因为生活太苦,所以嘴上要尝点甜头。
那就天天吃,他又不是养不起。
“不了吧。”沈规瞧了眼干干净净的车垫。
楼川笑说:“车脏了就洗,人饿了不能不吃东西。”
沈规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拿了个相对来说不会掉馅的蛋糕罐子开挖,低喃了句:“这要是全吃完,估计会牙疼。”
楼大少爷:“楼董手底下好几家牙科连锁,包治好的。说吧,喜欢镶金还是镶银?都从你楼大少的老婆本里掏。袁女士上周拍了个粉钻,我去给你要来,一起镶上。”
“闭嘴,专心开车。”沈规不想回答这个荒唐又好笑的对话,转过身面向车窗。
然而途径隧道时,映在玻璃上的笑眼弯弯。
——
解剖室顶灯散发着沉静的冷光。
邹主任严肃指导手下法医进行尸检工作,浑身散发着专业严谨的职业光辉,但在看到沈规跟着楼副队进门后,一秒破功。
“沈哥!”
邹洋激动地大步走近,在楼川的眼神警告下,收起了想要握住沈规的手,好一番苦口婆心,“以后要是有什么委屈跟哥说,有娘家人替你讨公道,不能再离家出走了嗷!”
沈规:……
楼川:……
还真是各论各的。
看两人都给自己整无语了,邹洋半点不觉得尴尬,丝滑地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回来了就好,正好解剖结果刚出来,目前可以确定死者死因为,枕骨凹陷性骨折导致的重型颅脑损伤。”
沈规双手交叠在身后,走近亲自确认。
死者创面呈焦炭化,身体未见蜷缩屈曲,呼吸道内无高温作用表现,肺部为粉红色,胃内无烟灰炭末,的确是死后焚尸的特征。
他的目光聚焦到死者后脑枕骨,有别于火烧导致的热裂骨折,死者的伤口属于湿润出血。
沈规抬眸对楼川微微颔首,赞成法医的尸检结果。
“凶器确认了吗?”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死者身上,隔空比划,盘算着应该是直径为5厘米左右的棍状物体。
第70章
“楼哥好。”
“咦, 沈顾问回来了,你昨天哪儿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往技侦科走,路上偶尔有警员打招呼, 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看来楼川确实把消息摁住了。
想到了一个人, 沈规微微仰头对上方楼梯的人问:“刘警官呢?”
“刘警官?”楼川反应了一秒, “你说柱子啊, 他在查案发现场周边监控。”
知道沈规在担心什么,楼川上楼后顿了一步, 和他并肩往前走。
“放心吧,柱子有分寸。”楼川上身微微往沈规那边靠,压低了声音说话。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沈规无意识缩了缩,明白楼川是顾及说话的场合, 还有他一边耳朵听不见, 才这么说话的。于是他偏过头说了句:“谢谢。”
楼川双手揣兜,笑眼弯弯。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冷漠无情的沈顾问这么好逗呢?
两人走进技侦科时, 是经侦警员先留意到了他们,招手打招呼。
“赵哥。”楼川走近,拍了拍经侦的胳膊。
一旁的小刘跟着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在一道进门的沈顾问身上, 犹豫了两秒才点头问好。
虽然楼副队后头把硬盘和手机送回来了, 还把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他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差不多得了, 我也觉得沈顾问好看,都没你这么盯着看的。”楼川佯装不满的一句, 把气氛活络了起来。
除了,莫名其妙被夸的沈规。
沈规:……
“轰”的一声,小刘脑袋发懵,没好意思地耳根子都跟着红了。
虽然他打从心底认可楼副队刚才的话,但说得这么直白,是可以的吗?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听楼副队把话题带回正事上,小刘松了口气说:“这14架手机,被大火这么一烧,大部分不能用了,也就两台外接后有反应,但系统已经被格式化。”
“什么都查不到了?”楼川问完看向小刘,得到对方无奈摇头的回应。
经侦赵警官接话:“我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楼川反套路:“坏消息。”
赵警官啧了声,如他所愿:“坏消息是,银行卡里一毛钱都没有。”
所以很奇怪,顾昊为什么要烧没有储值的卡?
楼川将疑惑搁置在一边,先理思路:“我记得那张是海外银行的实体卡。”
栏▇殅廾苧▇檬赵警官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查到卡号信息了,这个账户和我们之前调查的裸|贷放款账户一致。”
他也一道说明自己出现在技侦的意图,“刚刚问了小刘,电子盾修不了,但后面的贴标是卡号后六位。”
楼川斜靠在另一张办公桌边,单手撑在桌面,修长的指节轻点着,所有线索在脑海中排序。觉察有空缺,他补充地问:“顾昊的个人流水呢?”
赵警官醒悟过来,“哦,查到了,过来前忘发了,我回办公室发你。”
楼川颔首:“谢谢赵哥。”
“滴!”
沈规沉默着旁听,感觉到是自己的手机发出提示音,拿出查看,见是邹主任发来的消息。
【邹主任:锁定凶器了,物证那边在出报告。】
他这边刚要回消息,楼川的手机就响了。
楼川一点不避讳,他身边的沈规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屏幕上赫然写着“黄主任”三个字。
这么快?沈规预感到了坏消息。
检验越快,可用信息越少。
“喂,黄主任。”
“楼副啊,凶器是棒球棍。材质是木头的,差不多被烧掉一半,我们在表面检测到了血液反应。不过,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找不到别的痕迹。也是因为过于干净,我们怀疑可能被擦过,这一点我会写在报告里。”
对面的陈述没有结束,接着说:“还有啊,现场不是找到了几架手机吗?”
楼川闻言,视线落在桌上的14台手机。手机要取完样,才会送到技侦。
“嗯。”
通话另一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以及黄主任沉重的语调:“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这次结果出来的比以往都要快,楼川敏锐地有了猜测,问:“是不是和工地那个案子有关?”
黄主任应了一声:“嗯,能采到DNA的,进数据库比对,都出自埋尸案那几位受害者。”
其他采不到的,可能被污染,也可能是DNA在高温下失活。
但就目前来看,这些手机大概率就是地铁工地埋尸案中,警方一直找不到的受害人通讯设备。
为什么一齐出现在本案死者的房车上?
听现勘物证说,装着手机的塑料箱附近检测到了大量助燃物。
所以,引火的目的是为了销毁罪证?
警方当下掌握的线索不足以支撑这个猜想。楼川找黄主任要了张本案凶器的照片,转发给方皎。
【楼川:饺子,问问死者的经纪人和助理,这根棒球棍是不是顾昊的。】
在现场的时候,董云的反应不太对,所以他留了心眼,让方皎继续盯着。
屏幕很快弹出方皎的回应,短暂的停顿后,她又发来新消息。
【饺子:顾昊的助理确认过,是顾昊的。她说棒球顶端的符号,是顾昊很喜欢的棒球明星亲签。】
楼川切屏回黄主任的聊天记录,再次放大查看凶器照片后,又给黄主任发了条消息,申请额外再做个笔迹鉴定,随后才回到方皎的界面。
【楼川:董芸是否有异常表现?】
消息回复得很快。
【饺子:异常算不上,她看起来非常焦虑。】
不过,亲手带的艺人突然出事,董芸身为经纪人,有这种反应也算正常。
【楼川:辛苦继续盯着吧。】
【饺子:没问题。】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新消息,来自返回办公室发文件的经侦赵警官。
【经侦赵哥:文件请查收。】
消息后头跟着一份文件名为“顾昊”的银行流水账单,点开查看,其中几条被着重标记。
——是海外转账,账号与放贷账户一致。
楼川斜靠在桌边,身高比直立的时候矮了一点,转头就能对上沈规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眼。他曾不满于这份冷漠,直到在透亮的眼眸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他凝着沈规,浓眉微扬,笑问:“沈顾问,你怎么看?”
沈规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垂眸移开视线,投向楼川的手机屏幕,认真斟酌后开口:“有点刻意。”
刻意引导警方将所有关注点放在本案死者身上,暗示顾昊就是地铁埋尸案的主谋。
沈规当然知道顾昊不是。
藏在暗处的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而面前的楼川也明白,之所以把问题递过来,就是想知道他和杨局的下一步计划。
他们还在技侦,旁边有人看着,说话不方便。沈规微微朝门口歪头,无声示意楼川出去说话。
灯火通明的警局,即使是楼梯拐角也不昏暗。
沈规习惯站在角落,视野更宽更广。
楼川单手撑在墙边,宽厚肩膀宛若一堵结实的墙,却没有将面前的人包围住,有意留出进退的余地。
确认四下无人,沈规低头时眸色黑沉,低声说:“琴莱和苗伦他们可能想跑。”
地铁埋尸案,警方已经掌握完整的证据链,确定凶手就是苗伦和琴莱。
沈规知道,他俩只听命于谢嵊。
然而现在新线索指向顾昊,不排除有栽赃嫁祸的可能。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谢嵊要跑!
想到这个可能,沈规默默攥紧口袋里的内线手机。
“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楼川袒露自己的诚心,向沈规发出合作邀请。
沈规时刻提防着上下楼梯是否有其余人经过,走近到楼川面前,将声音压到最低:“我们也要抓他俩的上线,行动暂时不冲突。”
楼川微微敛眸,听得出来,沈规掌握的消息中,顾昊并不是苗伦他们的上线。
只是沈规和杨局,以及背后的指导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都选择隐瞒,必然有不能扩大声势的意义。
“我明白了。后续调查发现两人行踪,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楼川的回应同样点到为止。
他看了眼时间,伸着拇指往楼下撇了撇,“我准备去找蒋中诚,就是萱颜美容的负责人。警方刚查到顾昊,人就出事了,好巧不巧,这个蒋中诚也下落不明,有古怪。”
房车焚尸的案子,调查工作他已经分配好了,蒋中诚那边也得抓紧时间跟进。
顾昊之死,和他本人近期密切捆绑的美容项目是否有关?那位焦姓投资人在本案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答案要在调查过后才能知道。
“你等一下。”
楼川脚都没挪,一脸老实地听话站在原地,等候沈规发话。
只见沈大顾问板着脸,在口袋里掏掏掏,摸出两个深褐色小管递给楼川。
“我还有事要找杨局,就不跟你一起了。”
藿香正气水?
楼川一脸惊讶地歪下头,很好奇沈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挑起的眉梢很快浮上喜色,接过正气水攥在手心,瓶身残留的体温在他掌心逐渐发烫,一路烧到耳根子。
沈规会主动关心他,还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相多少次亲,他觉得都找不到像沈规这么合自己心意的。
对了,他以前叽里咕噜的忌讳什么来着?
忘了,不重要。
“好。”
楼川一口应下,刚转身,又转了回来,“现勘报告没这么快出来,事故房车已经转移到后院了,小明他们正在调查。你要是有疑问,可以直接过去。”
沈规微压下巴应声,目送那道宽肩窄腰的背影带人大步走出一楼大厅。
他眉眼微弯,上楼朝专案组会议室走。直到回监控死角的老位置落座,他才拿出内线手机,把当前情况和猜测同步给杨局。
等待回音的间隙,沈规打开分配的电脑,检索有关明星顾昊的个人信息。
此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
单看顾昊的网络个人资料,并没找到和东南亚的关联之处。
网友对他的评价正向居多,“阳光健康”是他的代名词。
沈规单手撑着下颌,面色沉静地浏览着国内的新兴词汇,不太能理解,但尊重。
他缓缓滑动鼠标滚落,点开多个账号频繁提及的美容宣传。
视频画面中,顾昊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手边露出宣传册的一角。
这个举动看似无意,但很快就有账号发布宣传册的内容,紧跟着就是该项目的好评言论。
明星光环的加持下,加上这一套流程,许多网友关注到了这家“萱颜美容中心”。
看得出,背后引导舆论的团队相当成熟。
倏地,沈规眉心一紧。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突然震动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匿名联系人的短信。
【今晚零点,替我引开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区域的警戒。】
屏幕很快暗下,倒映着沈规若有所思的神情。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