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回国有段时间了, 但这是沈规第一次在楼家留宿。
房间里提前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无声地说:欢迎回家。
沈规眸色柔软温和,轻抚过床边叠放整齐的睡衣, 转身走进了浴室。
“叩叩。”
沈规才洗好澡出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正想着是不是母亲还有事找他, 便听门外传来楼川的声音。
“沈规,睡了吗?”
话都说开了, 楼川是一句小叔都不想喊。
房门从里头缓缓打开,沈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发丝还带着未吹干的潮气,眼底也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怎么了?”
闻言,来敲门的楼川反而滞住了, 反复品味着沈规刚才那声低哑的语调。
“楼川?”
沈规不解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料到下一秒手反被楼川一把抓住,被他带着往隔壁房间去。
楼川拉着沈规来到自己房门前,才说:“我想带你看点东西。”
沈规纳闷, 但也知道楼川是个有分寸的,点头答应:“好。”
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后,沈规明显愣住。
如果说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平层装修简单又不失高级,那么楼川在楼家的房间就是另一个极端。一间屋子简直承载了楼川的成长史, 书架上摆满了从小到大看过的书, 墙上的海报是他各个时间段喜欢的球星, 旁边做了缩小的球框, 专门用来放置他的限量版篮球,各色各型的球鞋被装在透明盒子里, 叠了小半面墙,另外半面墙又是一面玻璃柜,里面放满了乐高模型和手办。
房间看着挤,但安排得井然有序,不会显得凌乱邋遢。
警方在蒋中诚家里也找到这么一间记录了他女儿成长的房间,沈规看过现场照片,但直观感受明显不同。
一个是在坦率地展示自己的爱好,一个充满了凝视与……不符合常理的父爱。
楼川搬了个气垫小沙发,放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你先坐。”
沈规含了含下巴,随意地拉起裤腿坐下,身体被沙发紧密包裹,却没有感到处于陌生环境的局促。
他亲眼看着楼川从衣柜底下拖出三个大箱子,推到了地毯边缘。
楼川甩掉拖鞋踩上地毯,献宝似的打开所有箱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全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
礼物盒角落写着四位数字,看起来像是年份。
“这些是?”沈规问。
楼川找到年份最早的一个盒子,双手推到沈规面前,催了句:“你打开看看。”
沈规更疑惑了:“给我的?”
当看到盒子上眼熟的年份数字时,他脑子里蹦出了个隐约的猜想。
沈规低垂着眸,小心解开缠着礼物盒的丝带,又沿着包装纸的边沿撕开,尽最大可能不破坏这份礼物的心意。
当藏在角落里二十三年的盒子重见光亮,里面的报纸和板鞋映入眼帘。
沈规头顶适时响起楼川解释的声音:
“因为你,当年的我才能活着回家。所以我把那天当做纪念日,每年都准备一份礼物,想着有机会再遇见时,能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感谢。”
楼川指了指盒子里的报纸和鞋,“第一份礼物,是拐卖案的报道,谢谢不知名的热心人士施以援手。至于这双鞋……跟着你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不太合脚,所以就买了,这么多年没送出去,现在应该也不合脚了。”
沈规仔仔细细地看完当年的报道,将报纸放回盒子里时,珍视地用拇指抚过鞋面,视线上抬,对上楼川惋惜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份礼物,不管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很喜欢。”
那时他的衣服和鞋子要么是以前福利院领的,要么是捡别人不要的。
身处异国他乡,没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温饱问题就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
要是能收到一双新鞋,他是真的会开心很久。
亲耳听到沈规说喜欢,楼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唰地亮起,立马掏出第二份礼物,“给!”
沈规:“每年都有?”
楼川肯定地点头:“对,每年都有,你慢慢拆!”
他的生日,是用来铭记亲生母亲赐予他生命的伟大。
而每年的纪念日,是对得到第二次生命的感恩。
所以每次准备礼物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又幸运的人。
沈规捧着楼川塞过来的礼物盒,冰凉的指尖在缠上丝带时逐渐发烫,而心底淌过的喜悦更加灼热。
二十二份礼物,没有重样。
同礼物一起放进盒子的,有各地旅游带回的纪念品、有毕业照、有各种奖杯和键盘,越往后,楼川越像是在和多年好友分享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
即使礼物已经过期,但拆开礼物的沈规却有种陪着自己救下的小孩一起长大的感觉。
他自以为在黑暗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孑然一身,原来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惦念了他很多年。
“还有一份礼物,今年的。”楼川像是变魔术一般,从身后又拿出一个盒子。
礼物盒不大,但他攥得有些用力,指尖都泛着白,缓慢往前推,有些没底气地瞄了沈规好几眼,“你也一起拆了吧。”
觉察楼川对这份礼物的特殊,沈规屏息凝神,低头紧紧盯着面前的盒子,万般思绪在脑海里流转,指尖如有电流游过,酥麻得不受控地微颤。
他动作轻慢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里面是我名下所有财产,已经找律师公证过了,自愿赠予你一半,你先看看。”
楼川说着,咽了口水,看沈规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盒子,又道,“看看嘛!”
沈规把盒子往回推,“我不能要。”
他知道楼川基本不参与楼家的产业,那么盒子里的这些大概是他这些年工作时一点点攒下来的。
楼川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眼看事情没按照自己设想的发展,索性引导着跳过前面的步骤:“别啊,或者你先看压在最低下的那份。”
沈规将信将疑,从一堆动产不动产原件和转让合同底下,抽出一份已经签上楼川姓名的协议书。
——意定监护人协议。
“在现行法律法规下,我没法给你完整的婚姻。”
楼川郑重地将盒子重新推回沈规面前,一字一句说得尤为清楚,“但是沈规,我想参与你的人生,可以吗?”
话声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却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沈规静默注视着楼川,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澄澈眼眸中,满溢着斑斓颜色,热烈的、赤忱的、欢欣的,但此时此刻,都只为他一个人。
最近事情太多,楼川觉得礼物准备得有些匆忙,但尽可能地想给沈规最好的。
天晓得他刚才说那些话时有多紧张,现在等沈规的回复更是急到没边了,可他不舍得再催。
礼物是他的心意,收礼的人愿不愿意接受,不是他能强求的。
虽然希望沈规能点头,但他也希望沈规能想清楚再决定。
“楼川。”
楼川循声抬起头,喉口仿佛被狂跳的心脏堵住,呼吸不畅,更发不出一个音节,全神贯注地等候着最终答复。
沈规微微勾起唇角,说话时强压着笑意,故作正色道:“我以为这种类似求婚的场合,交换戒指是国际通用。”
“啊?”
楼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就见沈规说着,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钢牌,从气垫沙发上坐起身,朝他勾了勾手。
楼川咽了口水,半蹲着往前挪了两步,见沈规的手没放下,随即长腿一跨,干脆地半跪在他面前。
忽然拉近的距离令沈规呼吸一滞,知道楼川低头不方便,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弯着腰将挂牌戴在了楼川脖子上。
楼川微抬起头,见沈规俯着身,认真专注地给他系好绳子,耳畔被湿热的呼吸反复轻拂,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如羽毛轻蹭过心坎,痒意久久不散。
他喉结微滚,视线逐渐下落至近在咫尺的粉润,意图从源头汲取热潮。
近一点,再近一寸……
楼川忽觉自己与沙漠焦渴的旅人感同身受,急于获取一口甘甜。
倏地,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唇前,他抬眼就是沈规带着警告意味的双眼。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就算得到长辈的认同,在家里和楼川作出亲密举动,沈规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名为“道德伦|理”的枷锁。
见沈规转身要走,楼川提醒了声:“礼物还是不要吗?”
沈规顿足,转身拿走最后一份礼物,视线与楼川相错的片刻间,双唇启而又合,似乎说了什么。
直到房门关上,楼川激动的心绪好不容易平复一些,才反应过来沈规刚才说的是:
“协议我签好给你。”
所以,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楼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手指试探地摸了摸胸前,确认真有一块挂牌坠在心口,上面还残留着沈规的体温,实在抑制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又不慎扯着骨折的伤,发出闷闷的吃痛嘶声。
门后传出又笑又哀呼的动静,惹得没走远的沈规也弯起了嘴角。
——
难得的一夜香甜好梦,楼川被短信提示音吵醒时,也完全没有脾气。
见是高队发来的,他立即从床上坐起。
高队:【审批下来了,在送邱晨去医院的路上。】
楼川睡意完全散去,明白高队这是听取了他昨天的提议,准备带邱晨和他女儿邱怡婷见面。
他立即回复道:【我和沈规现在赶过去。】
第92章
“怡婷!”
再见到女儿, 邱晨激动得顾不上其他,急步朝病床扑过去,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警察拦住,才不甘地没再挣扎。
他满脸关切地用目光上下检查着女儿的情况, 见她没有什么大碍, 才终于放下心。
高元民使眼色, 让警员把邱晨铐在另一张病床上, 暂时不给父女两人肢体接触的机会。
随后,他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邱怡婷身上。
她是受害者, 并没有上铐,和之前一样,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病床角落。
被绑架多日后,幸免于难, 靠自己的意志得救, 可再见到自己的家人时,她的脸上为何会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是在怪罪父亲没有看顾好自己?
时刻观察着邱怡婷神情的高元民默然沉思,愈发觉得这个女孩心里藏着别的事。
“怡婷。”邱晨被带到空病床的另一侧, 双手扒着护栏,身体下意识前倾,仍想离女儿近一些,“过来让爸爸看看好不好?”
可不论他怎么喊, 邱怡婷半点反应都不愿给他, 甚至不耐烦地微微蹙眉。
高元民瞥了眼邱晨, 抬手示意警员都退出去, 而后说:“给你们十分钟单独相处的时间。”
话罢,他倒退着也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仅剩父女两人, 没了警察的监视,压在身上的枷锁猝然消失,邱晨微松了一口气,但心思很快又回到女儿身上,却没注意到同样放松的还有邱怡婷。
“怡婷……”
“他怎么样了?”邱怡婷懒得听他废话,抱着膝盖闷声说话。
她观察过了,这间是普通病房,没有安装摄像头。有些话,她本来也是打算甩开警察后,去找邱晨问清楚的。
邱晨一脸凝重地望着女儿,久久无言。直到女儿不耐地瞪过来,他才重复耳机里警察让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谁。”
邱怡婷语调陡然拔高,激动得情绪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好,还落到警察手里了,你这个废物!”
尖利的指责犹如巨石迎头砸来,邱晨眸光闪烁,一股酸楚哽在心口。
看着女儿逐渐癫狂的模样,他无奈地合上眼,回想起下车前,警察对他的提醒:
“邱晨,你确定要交代的只有这些了吗?现在你们的人接连落网,但凡有一点隐瞒,对你对邱怡婷都没有好处。你最好想清楚。”
邱晨长叹一声,出声问:“你是在问苗伦吗?”
邱怡婷不答,她眼中的紧张就是问题的答案。
耳机再次传出说话声,邱晨照做:“警察审讯的时间告诉我,他被抓了,还受了重伤,现在就在这家医院就诊。”
“什么!”邱怡婷震惊瞪目,撂下父亲,自己往病房门口跑。
见房门从里被打开,高元民第一时间拦在门口,故作不明情况地问:“怎么了?”
邱怡婷用劲想推开碍事的警察,可面前的人依旧纹丝未动,她这才气恼开口:“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道:“邱小姐,请回到病房。”
“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眼神示意女警和护士,“帮忙把病人带回去。”
邱怡婷不肯配合,奋力甩开试图拉住她的手,说什么都要见苗伦一面。
“可以,但要问问苗伦是否同意。”
高元民看似是妥协,转身上楼时,与站在拐角后的两人对上视线。
斜靠在墙边的楼川轻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你怎么看?”
沈规戴着口罩,声音沉闷:“很直接的吵。”
楼川明白他的意思,邱怡婷刚才几乎没有精力收放自己的情绪,看来苗伦对她真的很重要。
“可苗伦和她有什么关系?”楼川实在不解。
邱晨落网后,警方查过他及他家人的所有资料,除了存在海外账户的往来,没再发现有其他交集。
沈规单手揣在口袋里,衬衫自然形成褶皱,和他瘦削的面容一同在顶光下光暗分明。
医院里人多眼杂,即使他们站在角落,仍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得不将音量放得更低。
“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海盛码头附近,哪个位置能看到7号码头吗?”
“嗯哼?”楼川应声。
沈规:“我把备份硬盘交给琴莱那天,他最终逃到了海盛码头附近。”
楼川眸色凝了凝,“指挥中心倒查过邱怡婷的行动路线,她就是从海盛码头逃出来的,跑上公路打车来的警局。”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就觉得有鬼。
码头附近除了保安巡逻,还有水警监督,再不济,三公里外还有分局派出所。
但邱怡婷的目标太明确了,直奔市局而来,在记者媒体和顾昊粉丝这些舆论风口面前,哭诉自己的遭遇。
楼川不想用受害者有罪论去评价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女,但邱怡婷的所作所为,让警方不得不怀疑——
她没有这么简单。
邱怡婷,或是在她背后诱导的人,有意引导大众视线,让网友关注影响案件的干扰信息,以此绊住警方调查进度。
网络舆情下,警方受到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打量。
CU呢?
无数受害女性被迫站在镜头前,被数不清的加害者视作奴隶,她们只会比现在的警方无助千千万万倍。
沈规微压下巴,面上的口罩动了动,“我这边查到,琴莱的车驶入码头后,乘坐轮渡前往对岸,但把车开下船的人却不是琴莱。虽然衣服和身高很像,但步态不是同一个人。还有一点很重要,车辆驶入码头后,周围的探头都收到了信号干扰。”
“信号干扰?”
由于调查过工地埋尸案,楼川瞬时有了思路,“市场上能买到的信号屏蔽器只能影响民用监控,无法干扰光纤探头。如果琴莱一直揣着,先前我们调查他的行动路径时,不可能没有发现,除非是后来携带的。”
因为简丹丹房东被杀案中,有监控视频留存,至少在此之前,琴莱他们没有携带干扰器。
楼川双手抱胸,手指轻点着肘窝,又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者说,他把车开进码头后就下车了,是携带干扰器的人接替了开车转移的任务。”
沈规附和坦言:“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沈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而且时机是在他怀疑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之后。
楼川垂眸浅思后,转头问:“所以你怀疑接替琴莱的人,是邱怡婷?”
这样的话,邱怡婷恐怕就不是受害者,而是……
沈规摇了摇头,“目前我没有证据,只是给你一个思路。”
楼川挑眉,领会地问:“说说吧,需要楼副支队长做什么呢?”
他慢悠悠地说着,侧过身单手支在耳边斜靠着墙,好一副散漫浪荡的模样。
但伴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投向沈规的视线都被他宽厚的臂膀挡了个严实。
没人不喜欢和聪明人讲话,沈规更甚,他说:“楼副支队长缺线人吗?”
他和楼川调查的不是一个案子,凭空冒出一条线索说不过去。
楼川语调微扬:“缺!特缺一个知心又体己的沈姓线人。”
沈规被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逗乐,“我让负责码头的阿东警官去对岸调查,寻找他们上岸之后的落脚点,带回的样本直接送去检验科。”
楼川了然:“我打电话找黄主任问问,如果结果真坐实了邱怡婷的嫌疑。那专案组据线人的可靠情报,将邱怡婷列入调查名单。”
既然能拿到现成的证据,专案组要找的就是理由。
两人正面对面聊着,敏锐觉察到旁边的安全通道响起脚步声,默契地噤声转头。
见是高队回来了,楼川问:“怎么说?”
高元民摇头,抬脚朝邱怡婷的病房走去,在女孩渴盼的目光中,转述:“苗伦拒绝见面。”
邱怡婷在女警的劝阻下试图起身,“你和他说了我是谁吗?”
高元民:“说了,他还是不想见。”
“我不信!肯定是你们不让他见我!”
邱怡婷撕心裂肺地吼声响彻整层病房,不少病人家属发出抱怨。
高元民沉叹一声,让女警继续安抚工作,同另一名警员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邱晨带离医院。
“我不信!”
女儿凄厉的哭喊声压弯了邱晨的脊骨,他步伐蹒跚地走出病房,上车时早已泪流满面。
高元民刚收回耳机,听到车窗被人敲响,转头降下车窗问:“沈顾问有事吗?”
沈规歪着头,视线往车内探了一眼,问:“我可以和邱晨单独聊聊吗?”
他说着,指了指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的名字。
——杨局。
高元民领会颔首,下车给他腾出空间,意外地没找到楼川的身影,环视一圈,发现他居然一个人跑街对面买板栗饼去了。
啧,这家伙真骨折了吗?
该不会是在骗病假吧?
车内。
沈规将手机放在身边,面向邱晨说:“邱先生,我们之前在拘留所里见过。”
邱晨点了点头,沉溺在哀伤中,心思不在他身上。
“邱先生,您的证照在哪儿?”沈规开门见山地问。
邱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可定下心后想了想,霎时屏住了呼吸。
沈规不等他做心理建设,直白地将证据摊在他面前。
“这是海盛轮渡的车辆上船申请单,都是以你的名义提交的,但我不认为你在拘留所里有机会操作。所以邱晨,你的证照在谁手上?”
邱晨张嘴哑然,旋即想到了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亲自操作的,我设置定时,都是我的主意。”
沈规冷声提醒:“电子申请单可以追溯到申请IP。邱晨,我在给你们机会。”
……
楼川提着两袋板栗饼回来,刚站定就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啥也没说地直接往高队怀里塞了一盒,随后拿出手机查看。
见他眉头紧锁,高元民困惑问:“咋了?”
楼川:“找到剧组丢失的4号道具箱了。”
第93章
高元民也同步收到消息, 敲窗询问:“沈顾问大概还要多久?”
沈规深深望着坐在对面的邱晨,确认他依旧不愿松口,坚持揽下所有罪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他下车说:“结束了。”
高元民大跨步地上车, 出发前对楼川留了句:“我把人送回去就过去。”
不等沈规问“过去”是去哪里, 楼川主动和他解释:“道具箱找到了。队里这几天一直沿着北边河道找, 正好碰上一个钓鱼大哥,说不久前看到有个箱子漂过去。箱子刚被捞上来, 队里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他正说着话,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斜靠在沈规身上借力。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绿豆饼甜香,无知无觉地渗透进彼此的视线中。
“你要去现场吗?”沈规不觉得现在这个“柔弱无力”的伤患能去现场勘查。
楼川拍了拍沈规的肩膀,“楼副支队长这段时间主内,特派线人替我去看看。”
他有另外的任务要负责。
而且, 老邹同志估计因为网络舆论的缘故, 拿不准主意,所以没直接发消息通知沈规,所以他来指派最好。
沈规意会点头:“好。”
随即拦下路边出租车, 他上车的动作一顿,转身叮嘱:“别乱跑,再闲不住,也要注意自己的伤。”
楼川当即立定站好, 字字铿锵:“遵命!”
沈规难掩笑意地弯了弯唇角, 给司机报了大概位置。
目送出租车离去, 楼川刻意拍下车|牌号码, 才给刘柱发消息:
【柱子,我在人民医院, 过来捎我一下,一起走。】
——
今年厄尔尼诺现象尤其严重,除开台风影响,其他时间热得心口窝火。
平时只有钓鱼佬偶尔进出的捷径被临时辟成一条小路,重重警戒线外站着数名维持秩序的警员。见熟人靠近,他们原本都还有些迟疑,看到楼副发来的消息,又听到高队也准允了,连忙拉起警戒线放行。
“沈顾问,请。”
关键词被邹洋敏锐捕捉,跟警犬似的竖起耳朵,朝走近的沈规看去,热情地招手:“哎哟,是沈顾问啊,来来来!”
他不干涉上面的人员调动,看到沈规能照常进来就知道没什么大碍。
“邹主任。”沈规神色平常地打了声招呼,又问,“现在的情况是?”
河岸边,一个膝盖高的道具箱正敞开着,现勘警员里里外外拍照取证,见他们从箱子的把手处剪下绳子,保留绳结的完整性,装进物证袋中。
邹洋他们也是刚到不久,跟他同步已知情况:“捞上来的时候,箱子是锁死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绳子。痕检刚才说,绳子的断口是磨损导致,推测另一端应该绑着重物,但被河里的石头磨断了。”
沈规看了眼箱子内部情况,旋即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条河道容量不大,属于是平缓支流,抛尸地点应该不在附近。
“箱子这么沉,我们拉上来用了四个人。不算里头的水,一个人抛尸也有点难度。”警员跟在高队身后说。
高元民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观点,沉声道:“拍照,发给剧组,确认道具箱源头。”
警员:“是!”
耐心等物证拍完一轮,邹主任才带人接手现场初检。
沈规随队缓步靠近,将道具箱内部情况尽收眼底。
浮肿的皮肉占据了箱内所有空间,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个蜷缩着的人。他灰白的皮肤又透着淡淡的粉,手指尖满是血污,瞪大的双眼早已失焦,仍能从眸中看出惊恐。
“来两个劲儿大的搭把手。”
邹主任招来几个警员,把死者从箱子里抬出,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死者眼结膜点状出血,口鼻腔内有少量泥沙和蕈样泡沫,按压胸腹有泡沫冒出,尸斑……位置不固定,颜色浅淡,呈淡粉色。”
“双臂双腿外侧有鹅皮样隆起,双手表皮角质层膨胀皱褶,呈洗衣妇手。多指指甲断裂,伤口有生活反应,应是死前入水,溺亡前挣扎导致。”
沈规蹲在白布边,隔着手套检查死者状态,补充道:“死者头部有骨折血肿,肩关节有错位,是高位入水导致。”
来的路上他就观察过河道环境,附近落差不高,所以抛尸点得往上游找。
邹洋抬眸,认同地重重点头。
——
【楼副,死者DNA结果出来了,是蒋中诚的。】
收到检验科黄主任发来的一手消息,楼川立马回了感谢,见对方又补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你之前问的,海盛那边的样本结果。我们在上面找到了多组DNA,其中两组和你们的案子有关联。一个属于警方通缉嫌疑人苗伦的,另一个和之前在别墅二楼锁链上采的DNA高度匹配。】
别墅二楼?
就是那个CU线下聚会的别墅,他们之前做过DNA鉴定,确认那组样本属于邱晨的女儿邱怡婷。
沈规说,海盛码头送检的样本是从邱怡婷之前借住的民宿里采的。
楼川眼眸微眯,也就是说,他们之前猜测的没错,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人质和绑匪。
“江安的楼副队吗?”
楼川闻声放下手机,起身同本地派出所的同事握手打招呼,“打扰你们了!”
因为迟迟无法与蒋中诚的妻子毛芝取得联系,专案组申请了毛芝老家的派出所远程协助,寻找她的出行痕迹,总算找到了她的落脚点。
他和刘柱刚才直接从人民医院出发,就是想来到当地和毛芝见面详谈。
民警客气道:“应该的。我给毛芝打过电话了,说了下情况,她说她大概三点到。”
话罢,接待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
实话说,由于此前警方多次尝试沟通无果,楼川有点担心毛芝会爽约,直到临近三点,警局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刹车声。
楼川扶着前胸起身,亲自走到门边迎接,见警局门口正有一名女人往里探头,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女人一头利落短发,身上穿着干练的西服套装,和她的出行工具略显违和。
楼川主动出示自己的证照,表明来意:“毛女士你好,我们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顺着毛芝的目光,转身往后看了眼,补充道:“本次为警方约谈,无其他人员。”
这话一出,毛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点头应声配合:“好。”
隐瞒没有意义,楼川在坐下后主动坦诚:“毛女士,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蒋中诚。”
听到那个名字,毛芝嫌恶地皱紧眉头,忙撇关系:“我和他分居很久了。”
楼川点头:“这件事我们先前听说了,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毛芝捏着手包的指尖泛白,足间往接待室门口转去,举手投足都写着逃避。
楼川看情况又道:“我们负责刑事侦查,劝和不是我们的主要工作。”
“刑事?”
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毛芝如梦初醒般看向警察,多日的期盼脱口而出,“蒋中诚被抓了?”
楼川斟酌后,暂时隐瞒蒋中诚的死讯,表示:“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与蒋中诚有关。虽然毛女士与蒋中诚分居,但档案里还是法定夫妻,所以有必要找你配合调查。”
毛芝深感抱歉地嘴角下撇,“之前我是接过你们电话来着,但以为是那个人报警,让你们找到我的位置,所以就……不好意思啊!”
楼川:“你是害怕蒋中诚,还是别的原因?”
闻言,毛芝低下头沉默,盯着攥着包的手,许久才闷声吐出几个字:“他家暴我。”
夫妻感情不和的案子,楼川经手过不少,对蒋中诚和毛芝的情况他早有预料,但队里先前对蒋中诚的人际关系进行过摸排,不管是客户、员工,还是小区物业保安,他的整体评价都很高,完全没提过他本人有暴力倾向。
待人友好的精英整形医生,和家暴妻子的丈夫,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考虑到当事人情绪,楼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一些,问:“他的暴力行为大概是从什么方面,多久前开始的,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毛芝深呼吸了好几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开始回答警察的问题:“他打我,打得很凶。我想过找人求救,但门都没跑出去,就被他拽回屋里关起来了。我是趁有天他去上班,拿椅子把锁砸了,偷偷跑出来的。”
楼川给她倒了杯温水,安抚地说了句:“现在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谢谢。”
毛芝接过水杯,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
楼川适才坦诚:“警方刚刚找到了他的尸体,可能后续需要毛女士回一趟江安,协助遗体辨认。”
毛芝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可现在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除了耳边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直到对面的警察再一次关切问候,才迟钝地给了个回应。
她苦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感情挺好的。”
楼川再次发出疑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家暴倾向的?”
被再次询问缘由,毛芝的眼神有些闪躲,“大概半年多以前吧。”
又是半年前?
想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楼川试探着问:“毛女士,你知道蒋中诚有个房间,专门用来……”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他一眼就看出那个房间的意味暧昧,当面对孩子的母亲,他不想把话说得太赤|裸。
楼川正纠结着该怎么描述,就听毛芝主动接话:“我知道,里面都是媛媛的东西。”
第94章
想到自己一直遮遮掩掩的事, 警察已经调查到了,毛芝紧皱着眉头闭眼强压情绪,尽量让作为母亲的自己能平稳地说出那些腌臜的丑事。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爱女心切, 专门搞个房间做收藏, 还调侃他是个女儿奴。后来有天, 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弹出群聊消息, 聊天的内容很奇怪,说的话……不堪入目, 最重要的是,提到了媛媛的名字。”
毛芝自身学历不低,工作履历相当拿得出手,是婚后为了专注家庭,做了全职太太。
她曾觉得以自己的认知, 不会像传统家长一样“谈性|色变”, 能教育和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可当灾祸真真切切地降临到自己头上,什么知识什么阅历,她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 我趁蒋中诚睡着偷看他手机,发现相册里一大堆媛媛的照片,全是偷拍的,有的画面里她……”
说到这里, 毛芝实在难以启齿, 一只手捂住嘴, 顺着面庞拂去眼角的泪, 缓了一阵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发现蒋中诚把那些视频发到一个群聊里,里面有不少人, 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我气不过,直接和他理论,没想到他反应过来后,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对我拳打脚踢。”
她指尖刮过手包边缘,扣进掌心,在恨意中嵌进血肉。
楼川立马抛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您女儿蒋媛现在安全吗?”
得知蒋中诚独居后,警方当天就围绕这件事展开调查,多次拨打毛芝电话遭拒,其女蒋媛也始终没有音讯。他们随即与校方取得联系,得知蒋媛已经休学半年,老师也联系不上她。
“蒋媛无缘无故旷课一整天,我们老师下班后就给她家长打电话了。蒋先生当时说家里出了点特殊情况,蒋媛近期没法去学校,也没说别的原因。我们想着估计事情真的很紧急,就没着急追问,没想到后来再给蒋先生打电话,他直接拒接了,我们上门家访也没人在。”蒋媛班主任如是说。
楼川本就担心蒋媛的安全问题,后来看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越发觉得小姑娘的处境很危险。她要是跟着自己妈妈一起离开,只是警方暂时联系不上倒还好,可要是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小姑娘失踪了这么久,也没人报警,活没活着就是个问题。
毛芝接下来的话,让楼川和在场的其他警察都暗暗松了口气。
“媛媛她躲起来了。”
毛芝主动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嘟嘟”声持续了有一阵,电话才被人接听,另一头响起女人犹疑又警惕的询问:
“谁啊?”
毛芝:“林姐,是我。”
对面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问:“芝芝啊,你是找媛媛吗?”
她的语气亲昵,听起来和毛芝的关系十分熟络。
许是得知心头大患现在无法再威胁她们了,毛芝的声音比先前要轻快不少,“对,麻烦林姐帮我跑一趟。”
“不麻烦!”对方爽朗地笑了两声,背景音是踩踏木板的嘎吱响。
毛芝看向一直关注着她的警察,苦笑着解释了一句:“我让媛媛暂时住在了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姨家。”
接到妈妈的电话,蒋媛的声音难掩喜悦,脆甜地喊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毛芝欣然勾唇,眼尾夹出两条褶皱,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神色很快沉了下来,“媛媛,让林奶奶带你来趟派出所好不好?”
……
蒋媛坐下后一直低头扣着指甲,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警察胸前别着的镜头,不动声色地往妈妈身后躲。
留意到她的局促,楼川取下自己的执法记录仪,递给小姑娘,说:“这是叔叔们为了抓坏人才开的,你要看看吗?”
蒋媛没有拿,声如蚊蚋地说:“可我不是坏人。”
楼川长相硬朗,但对付小朋友很有一套。他上身微倾,压低自己的身高,温和回应道:“但你可以帮助警察叔叔抓坏人。”
蒋媛低埋着的头微抬,很快又恹恹地垂下,像是对此不抱希望。
在和小姑娘说出她父亲的死讯前,楼川先看向了她的监护人,隐晦地小声询问意见:“家里的事,可以和孩子说吗?”
得到毛芝点头许可,他才告知蒋媛有关蒋中诚的死讯。
和她妈妈的反应很相似,蒋媛沉默了很久,才松了口气重新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那妈妈是不是不能离婚了?”
楼川坦言:“走完流程后,你和你的妈妈都能正常生活。”
不用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听到这消息,小姑娘的眼睛总算有了亮光,“真的吗!”
“真的。”
楼川点头确认,而后放慢了语速,试探地问:“可以告诉警察叔叔,蒋中诚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吗?什么都可以说。”
蒋媛闻言抿了抿唇,下意识看向身侧,感受到妈妈柔软的掌心轻拂着自己的发顶。
“不怕,想说什么就说,妈妈陪着你。”
在温柔的庇护下,蒋媛重重点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警察,说:“我是有天发现妈妈身上有伤,才知道那个人变了。”
她以前会喊那个人“爸爸”的,但现在……
语文课经常有“我的父亲”、“我最钦佩的人”一类的作文题目,以前她总会把自己的爸爸写进去。因为爸爸是她见过最优秀、最亲和的人,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好爸爸”。
可是他变了,他伤害了她的妈妈、他的妻子。
蒋媛攥着妈妈的手,闷闷地说:“那段时间,妈妈脸上总有巴掌印,手臂上背上全是淤青。我没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打人的,但每次放学回家,就会发现妈妈身上又多了很多伤。我问妈妈发生了什么,她只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这段时间先住在同学家里。”
毛芝为什么没有和女儿说实话,而是让她躲开,在场的成年人彼此心照不宣。
楼川也领会地点了点头,问:“那你成功搬出去了吗?”
关于这件事,校方没有和警方提过,应该是学生私底下的往来,但如果蒋媛能向老师求助,应该会更稳妥一些。
但当时的情况,小姑娘能逃出原生家庭已经是万幸。
可蒋媛的回答却意味着不幸。
她摇头说:“他好像知道我在哪里,我还没到同学家,就被他找到了。他把我关在房间里,哪都不让我去。”
楼川皱眉,进一步确认:“所以你一开始没去学校上课,是被蒋中诚限制了自由?”
“嗯。”蒋媛五官皱缩,回忆过去时,表情是无法抑制的痛苦,同样控制不住的,还有她细细的抽噎声,“他威胁我,如果再乱跑,就打死妈妈,我听他的待在家里。”
楼川抽了几张纸递过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刚才毛芝说,她是趁蒋中诚不在家,把锁砸了逃出来的,没提到蒋媛的事。
蒋媛抹着眼泪说:“那天他给我穿了漂亮裙子,说要带我出去吃饭。我问妈妈能不能一起,他不肯。到饭店以后,我看到桌上坐的都是叔叔,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不喜欢。后面我说要去厕所,其实是偷偷跑掉了。”
楼川的视线在蒋媛和她妈妈身上游移,问:“那你们后面是怎么碰头的?”
毛芝接过话头:“我听到蒋中诚要单独带孩子出去,就觉得不对劲了。等他们出门,赶紧砸了锁跟上去。本来要找他理论的,看到媛媛从饭店里跑出来,我就赶紧把人接走了。”
蒋媛在旁边点头,附和妈妈的话,补充说:“我们没走多远,感觉有人一直跟在后面,妈妈让我把所有东西丢在路边,然后一起跑到了这里。”
小姑娘眼神单纯天真,似乎并不清楚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意图,从始至终抱怨着那个人对妈妈的暴力行为。
楼川垂眸静默着整理思路,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再次看向蒋媛,他说话时断时续的,始终留意着她的情绪,问:“你进那个包间后,他和叔叔有聊什么吗?他们有介绍过自己吗?”
蒋媛的抽噎声中断,双眼红肿地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害怕,没听……”
见她状态不好,楼川没再追问细节,转而询问毛芝,她们丢下手机的大概位置,警方想去找找看。
毛芝应声,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范围,说:“就在路边的草丛里,我让媛媛把东西藏深一点,故意要他多找一会儿,好拖延时间。”
“警察叔叔。”
蒋媛的眼睛酸涩得不停淌着泪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哽着声音说:“我不知道吃饭的那些叔叔伯伯是谁。但那个人之前把我拉进一个群,里面也有好多叔叔伯伯。他让我平时发发语音,要说好话,嘴巴要甜。”
群?
楼川视线朝毛芝的位置投去一眼,想起她之前提到,曾见过蒋中诚手机里有个疑似传播淫|秽信息的群聊。
他问:“什么样的群?”
蒋媛懵懵的,是毛芝说:“就是微|信群聊,里面大概十来个人。”
微|信群聊?
不是CU?
楼川讶异,见毛芝给的位置在江安辖区内,立即叫人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找回的可能。
“叔叔。”
蒋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主动走到楼川身边,眼中满是期望地请求道:“那个群里还有其他女孩子,我逃出来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叔叔,可以请你帮帮她们吗?”
第95章
“喂, 头儿!”
楼川拿着手机跨步上车,听筒里传出的是方皎的声音,他应声:“你说。”
饺子:“我们找到蒋媛的手机了,你绝对想不到, 她手机被藏哪儿了。”
楼川闻言, 眉微挑着看向旁边的柱子。
刘柱试着猜:“不是说埋路边灌木丛里了?”
“被刨出来了。”方皎说着, 听筒那头又响起敲击铁箱的“咚咚”声。
她接着说:“我们在附近转了一大圈, 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结果发现就在旁边的公益捐款箱里。这手机不便宜, 半年没丢也是稀罕了。”
他们打开捐款箱的时候,里头只有一堆垃圾,没人打扫也没人管理,大概只具备“打卡”意义。
楼川有点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道:“带回去给小刘看看。”
“嗯,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们的车朝着江安的方向,一路驶上高速。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返程倒是一眨眼的功夫。
刘柱平时开车也很稳, 但考虑到今天车上坐了个伤患,他握方向盘的正经架势说是在考科目三也不为过。不过回警局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又堵了。”柱子忍不住吐槽。
前面的游乐园是回去的必经路段,每次都要排队同行, 和交管那边说过很多遍, 得到的回复都是他们也没辙。
柱子斜斜瞥了眼后视镜, 见他楼哥正一脸忧愁地望着窗外。
趁着排队的空档, 他也转头朝车窗外望去。湛蓝的天空下,斑斓的彩旗在阳光下飘舞,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时常有孩童的嬉笑声。
女孩被父亲的鬼脸逗笑,露出豁口的门牙,蹦蹦跳跳地喊着要骑大马,父亲甘之如饴地蹲下|身,把女儿抱到肩膀上,父女的互动映在站在一旁的女人眼中,她欣欣然笑着,举起手机将这幸福时刻记录下来。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刚结束家属谈话的刘柱不免感慨,叹了口气说:“楼哥,你说如果蒋中诚没有鬼迷心窍,他们一家人应该也会这么和和美美吧!”
楼川顺着刘柱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出残酷事实:“那个房间里,收藏着蒋媛婴儿时期的日用品。”
刘柱说不出话了,默默在心里暗骂着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见车流开始活动,他立马跟上前车。
楼川的视线再次回到窗外,心中悄然盘算着:
还没正式约会过呢,要不下次轮休,约沈规来游乐园逛逛?
想到那个人,楼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啪嗒啪嗒打字飞快。
楼川:【干啥呢?】
屏幕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
——
“邹主任,报告出来了。”
贺安安带着检验那边刚出的报告回来,路过沈顾问时,顺手给他递了一份。
邹洋歪头瞥了眼微生物检测结果,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台子上的死者总结尸检结果:
“死者肺部大小、重量异常,气管、支气管均有泡沫,胃内有大量溺液,左右心脏内心血颜色不一致,肺部、肝脏、肾脏、骨髓均检测出微生物。”
旁边的助手一一核对,点头确认,抓紧时间整理成检验报告,专案组那边催着要。
“整理一下吧。”邹主任发话,其他助手立即接上收尾工作。他走到旁边监督,用肩膀头子撞了撞沈规,小声说:“我听说这人的外界评价非常好。”
说是获得了美容院下属的一致好评,手底下的客户也给他送了不少锦旗。
沈规闷闷应了一声。
邹洋不禁呵笑:“然后在背地里耍阴招?”
他啧了一声,又道:“不对啊,医美贷款的事,那么大个美容院,上百号员工没一个知道内情的?”
骗鬼呢?
沈规:“他们是这么说的,项目套餐和患者沟通,都由蒋中诚自己负责。”
邹洋抿了抿唇。
沈规看出了他严重的不置信,说:“他们说了不算,萱颜所有员工及投资人的转账聊天记录都要接受审查。”
道阻且长,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规摘下手套,从口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见楼川不久前给他发过消息,顷刻间他刚才谈论蒋中诚时眼中的冷淡消融,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几分,话没说完,脚步已经开始往外走。
“楼川应该快回来了,检验结果我等会一起告诉他。”
邹主任嘴角撇得快掉地上了,话里满溢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惋惜:“行行行。”
穿过灯光冷白的狭长走廊,沈规边走边回消息:【刚刚在解剖室。】
他的消息刚发出,没等几秒就得到楼川的回复:【我在技侦,上楼找我?】
沈规收起手机抬脚往楼上走,明明马上就能见面,他还是没忍住再次拿出手机回消息:【马上到。】
曾经在他看来有些浪费精力的行为,眼下无比有趣。
没进技侦科的门,就能听到里头传出的杂乱键盘声。
门后的一排排电脑中,楼川的颀长身影最为瞩目。沈规脚步静默地靠近,没有出言打扰,在一旁无声观察着。
然而沈规刚进门,楼川就注意到了他,等人靠近后转头问:“邹主任那边结束了?”
由于遭遇了袭击,楼川不止伤了肋骨,手臂也有多处擦伤,除了怕长辈担忧,回家那天穿卫衣遮了遮,在队里他都是穿无袖背心透气。
常年的外勤在他手臂上留下晒痕,黑白分界线明显,可从未懈怠的健身习惯让他的手臂看起来结实有力,不论白皮还是黑皮,都能看出肌肉线条。
沈规强迫症犯了,自然地伸手抚平楼川手臂上翘起的绷带一角,颔首说:“确认蒋中诚为溺亡。”
他话声一顿,目光迅疾转向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源头,发现出自小刘警官,他微微歪头无声询问。
眼见自己偷看被抓包,小刘心虚地忙转过身面向电脑屏幕,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饺子拿过来的那家手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泡了点水加没电,数据我找回七八成了。”
他在电脑上操作手机界面,指着聊天记录抬头看向楼川问:“楼副,你说的群聊是这个吗?”
——蒋中诚和蒋媛都在,且有众多男性的群聊。
楼川跟沈规同步了手机的由来后,走到电脑前俯身定睛细看。
小刘瞅他这伤,忙起身让座:“楼副,你还是坐下看吧。”
楼川也不推脱,说了句“谢谢”就拖动鼠标往最早的聊天记录滑。
“沈顾问,给。”
沈规闻声看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冰红茶,又顺着握紧瓶身的手上抬视线,望着对面的小刘警官,浅笑着答谢。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略带拘谨的善意,应该是听说了他在专案组里说的话。
小刘没话找话地说:“这个群聊很早就被解散了,我看到了不少熟人。”
熟人?
沈规随即往电脑屏幕投去目光,神色逐渐冷肃。
楼川握着鼠标的手顿住,轻嘶一声低喃着:“除了蒋媛自己,这头像是蒋中诚的,造梦者是董芸,L是罗群,这几个是焦荣信、赖嘉明、顾昊、邱晨。”
虽然有人没有修改群内昵称,但警方调查过他们的个人账号,认得他们的账号信息。
沈规站在楼川斜后侧,身体前倾时,手臂微微擦过他的肩头,伸手指着ID为“D”的头像说:“这是杜一凛。”
好耳熟的名字。
楼川噤声回想,他记忆力极好,很快有了印象,转头问:“从舒月酒店逃走的那个?”
先前警方根据753号大棚里酒店洗漱用品包装,追查到一名嫌疑人。该男子同时间段登记多处酒店,于是警方怀疑其目的,最终发现该男子其实是在安装偷拍摄像头。
当他们追到嫌疑人刚刚登记的新酒店时,发现他提前一步逃离了警方视野。
沈规点头,斟酌着透露一条线索:“他人现在在杨局手上。”
楼川反应过来后,惊奇地“嚯”了一声,笑着问责:“合着沈顾问那么早就摆了我一道?”
沈规眨了眨眼,微扯嘴角,不做解释。
楼川就没想真追责,指着另外几个头像问:“那X、M、Q就是谢嵊、苗伦和琴莱?”
沈规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是的,符合他们的取名习惯。”
谢嵊虽然是十来岁偷渡出国的,但后来一直在柬埔寨生活,中文水平并不高,另外两个更别说了。
杜一凛是他们中学历最高的,他自称是在国内工作屡屡碰壁,所以想在国外找找机会,但实在没钱混不下去,于是跑赌场想搏一搏,结果输了个底朝天,但因此认识了谢嵊。
也是考虑到杜一凛的重要性,调查组将其锁定为首要目标。
“这几个都确认的话……”楼川指尖滑过屏幕,落在了其中一个头像上,眉心越皱越近。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头像是邱怡婷的?
之前为了举报沈规,邱怡婷把手机给警察看过,留过底的,楼川后来查阅过记录。
他点开账号信息,排除撞头像的可能,微|信号就是邱怡婷本人的。
令他不解的还有一件事——
从入群提示来看,蒋媛的确是被她的父亲蒋中诚拉进来的。
董芸邀请了手下艺人顾昊入群。
赖嘉明、罗群等人都拉了其他人入群。
而在他们发出邀请前,会先发一条视频,经过“X”的同意后,才正式拉人入群。
视频的内容,无外乎是受邀者的隐私视频。
从这套邀请流程上看,CU的会员制应该就是沿用了这套模式:
想要留下获益,必须先留下你的罪证。
真正让楼川脸色异变的原因,是他发现邱怡婷的入群时间比邱晨更早。
邱怡婷是被苗伦拉入群聊的。
第96章
【邱怡婷:苗伦哥哥, 我爸同意了。】
审讯室内,灯光比前几次见面都要昏暗,依旧晃得杜一凛眼睛疼。
他举着手想挡挡打在眼前的光,限制行动的手铐在动作间发出震耳的磕碰声, 只得被迫眯着眼, 看向阿渡手指着的聊天内容。
几天不见,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实在叫人生厌生寒。
杜一凛很讨厌谢嵊那种在背后耍阴招的小人,但那种人,你只要时刻保持警惕,不轻信他的糖衣鬼话,就能躲掉大半。
可阿渡不一样, 他就像一把被人弃置在角落的钝刀, 当你觉得他并无威胁,从而掉以轻心时,这把刀就会趁虚而入, 刀刀往你要害里戳。
这样的人,只要走进他的视野里,从此再也无法安生。
杜一凛以前就知道谢嵊在和阿渡斗,一开始他不以为意, 直到自己也被算计, 才懂得谢嵊不只是争权, 也是为了自保。
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 阿渡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警局,杜一凛不傻, 看得出谢嵊八成没能得手。
沈规轻掀眼皮,指尖再次敲击屏幕,冷声重复:“这个群聊,是什么?”
“你查到了?”杜一凛愕然,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能力。
早知道他就劝劝谢嵊,拉上阿渡一起干了。
沈规:“你们被警方盯上,逃不掉的。”
看来他不是阿渡的事,杨局这边并没有告诉杜一凛。
他顺势变幻了审讯路数,语调放缓地说:“你不是主谋,没必要替背后的人扛事,配合警方调查才有生路。”
如我。
杜一凛听懂了阿渡的暗示,这是给他重新站队的机会?
他咬了咬唇,不敢再忽视面前的威胁,顶着灯光将视线聚焦到面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说了实话:“这个群说白了就是军令状,也是CU的运营雏形。”
沈规:“军令状?”
杜一凛点头:“既然大家上了同一条贼船,肯定是要捆绑到一起的,要死一起死。”
“不怕被查到?”
沈规垂眸看了眼蒋媛的手机,真是好大一个把柄。
杜一凛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CU刚做好的时候,我跟他们说目前安装不方便操作,远程接管过他们的手机,把之前的聊天记录全删了。”
沈规想明白了,因为蒋媛半年前就脱离了蒋中诚的操控,后续没有安装CU的事,聊天记录才得以留存。
“她,你有印象吗?”
杜一凛顺着沈规的指示,看向屏幕上的头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怎么没印象,和她这种人接触过,很难不留印象。”
“怎么说?”
“她啊,真是个很残忍的女人。”杜一凛忍不住啧舌唏嘘,随后突然问,“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什么摩?”
他一时没有头绪,把玩起了束缚着自己的手铐,嘴角的笑意隐晦,“你也知道苗伦那人什么德行,我们刚到江安不久,他就管不住老二,自己跑会所找乐子,结果喝多了,随便拉了个女的进包厢。后面谢爷怕出幺蛾子,让琴莱去找人,发现已经出事了。”
沈规眉心一紧,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明白杜一凛刚刚忘掉的那个词是什么。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他还是要确认:“被苗伦带走的人,是谁?”
杜一凛:“你明明猜到了,就是邱怡婷。也是闹了妖了,她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抗拒,我们本来打算拿钱了事的,没想到邱怡婷反过来跟苗伦示好,说想继续跟着他。”
说着,他指了指手机屏幕,“要不是邱怡婷把她爸拉下水,我们哪有办法在短时间找到这么方便的场地?”
沈规平静的神色略有波澜,交代陪审警员继续向杜一凛核对群聊内容,转身便朝门口走,离开前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杜一凛。
“我一直不明白,以你的学历和能力,在国内未必混不下去,为什么选择出国,又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杜一凛定定地注视着他,豁然笑出了声,后仰靠在椅背上,反问:“我名牌大学出身,在校期间奖项无数,从实习开始就能参与重大项目。结果就业时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我这种技术岗也得陪客户、拉业务,每天都要面对做不完的工作、傻逼一样的领导,工资到手只够我生活。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他也想为自己讨要个说法,但领导说,现在毕业生多如牛毛,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不爱干滚蛋。
所以他滚了。
杜一凛得意地笑着摊手:“你看啊,国内就业市场容不下我,可我搞出的系统让这么多人着了道,到底是谁不配?”
沈规眸色深沉,转身要走,就听身后的杜一凛又问:“阿渡,你能赢的,对吧?”
“嗯。”
沈规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隔壁观察室,抬手刚要敲门,面前的门板先一步从里被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楼川的脸半明半暗,但望着沈规的目光沉静温和,拧开泡着胖大海的保温杯,倒了杯给他递过去。
保温杯的主人杨局:……
“先前查到别墅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奇怪,邱晨要承担的代价和风险远高于利益,对他来说几乎是赔本买卖,但不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肯老实交代,原来还是因为他的女儿。”楼川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上杨局投来的目光,立马殷切地给他也倒了一杯。
杨局这才满意,杯中腾升的雾汽蒙蔽了他的镜面,他低头吹散,视野重新回归光明。
“你们打算怎么查?邱晨现在咬死了要把罪全背自己身上。”
邱晨不肯松口,邱怡婷那边就不好接着审。
到底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警方查案还是需要考虑公序良俗。
楼川扭头与沈规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能撬开邱怡婷嘴的,不是邱晨,而是苗伦。
“咔哒。”
楼川放下手中的纸杯,拿起蒋媛的手机,眉心紧而又松:“我先约好心理医生。”
邱怡婷吃准了警方不能对她使用强硬手段,但她必须接受调查。
楼川的话声才落,隐约听到震动声,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旋即将视线投向身边的沈规。
见沈规正低着头回消息,楼川想看又顾及个人隐私地不敢看,于是站在旁边杵着。
“是江安大学的何教授。”沈规主动开了口。
他的反应让一旁的杨局感到新奇,脸上的笑意逐渐有了真情实感。
沈规对楼川展示手机屏幕,说:“他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专案组的调查进度从涉及到流量明星后,就不再是秘密了。
“河里捞出剧组同款道具箱”的消息,在钓鱼群和微|博热门话题底下不胫而走,所以看到何序带着截图找他时,沈规并不觉得意外。
楼川瞥了眼屏幕,视线平移向沈规时,眼底多了几分顾虑。
江安大学迫于舆论压力,停掉了沈规这个学期的课,学校里难免有些不好听的传言。
出于案件需要,他是挺想请何序这样的专家来队里一趟,要不到时候让沈规回避一下?
找什么理由好呢?
还用小蛋糕当借口吗?这理由都不新鲜了。
没等楼川想出新点子,沈规笑容无奈道:“他既然会主动来找我,就表示他不相信网络传言。”
楼川怔了怔,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在沈规的问题上容易钻牛角尖,坦然承认错误:“嗯,是我想多了,你说得对。那麻烦沈顾问请何教授来一趟?”
沈规清楚自己是个爱藏心思的,所以在面对坦率而直接的真心时,他对后者的选择在此时近乎不再犹豫。
“好。”
——
河道边的现勘队伍未散,明明地方偏僻,还是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何序眼看着车没办法继续往前开,只好停在路边下车。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扫荡一圈,落在站在树下的人影上,那人虽然戴着口罩,可身量和体态实在无法令人忽视。他正要挥手打招呼,突然卡了壳:“沈……”
警戒线外的外来车辆刚停,便引起了沈规的注意。他含了含下巴,缓步走近为来人拉起警戒线。
留意到何序眉目间的迟疑,沈规重新自我介绍:
“沈规。”
何序接受得极快,向对面伸出手,道:“那我们这算重新认识?”
他悄悄观察着四周,发现依旧有不少警员对走在前面的人打招呼,看起来完全不受风波影响。
看来他的直觉没错,“沈渡”是可信的。
沈规神色淡淡,引着他往现场走去,“变的只是名字和身份。”
他还是他。
何序的接受速度极快,“其实我之前就怀疑过了。现在也好,算是正名了。”
沈规没有追问何序怀疑的始末,与他而言,往事不可追。
“嗯。”
何序的兴头没被他的冷漠冲淡,紧接着又问:“学校那篇公告……也是没办法,等事情过去,警局会不会替你和校方解释?”
沈规双唇微抿,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等案子结束后,他未必会留在国内。
但这是他的个人想法,说出口时变为:“这些事,等案子结束再考虑。”
何序领会地重重点头:“行,那我们先谈正事?”
沈规欣然同意,将手里的数据报告递给他,“气象和水文那边调的。”
又指前方,“道具箱还在现场。”
“给,你要的初勘报告。”高队带着报告走来,同何序点头礼貌问候。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遇到难搞的工作
第97章
本就是为了倒推道具箱落水点准备的材料, 沈规接过现场报告后,转手递到何序手中。
何序粗略翻看,确定数据齐全后,说:“我约了几位同行线上协助。”
毕竟可能会拍到现场, 需要提前和警察说一声。
高元民领会, 转头喊了个警员过来协助。
何序瞧了眼线上会议的人数, 趁着还没到齐, 抬眸看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的沈规,正欲言又止时, 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何序干笑了一声,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你和楼副队……”
他记得,上次楼副队来接人时,沈教授表现出的状态是卸下所有防备的散漫。
他从未见过哪样的沈教授。
何序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错过这次, 他和沈教授估计要很久见不上面。
与其悬在心上惴惴不安,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沈规没有避讳地干脆承认:“嗯。”
他在楼川眼睛里见过更浓烈的喜欢,因此听得出何序问出这话的目的, 所以更要明确表态。
这样才是对楼川、对何序的尊重。
听到如此直接的答案,何序深吸了一口气,卷走盘踞在胸口的烦闷一起呼出,笑得释然:“你们很合适, 他很好, 你也是。”
说到底, 是他不够果断。
多少次近水楼台, 他都抓不住机会,也没得说什么甘心不甘心的。
“谢谢。”
“那我们还是能做朋友的吧?谁不喜欢和优秀的人做朋友, 以后互为人脉?”
“乐意之至。”
——
“楼哥,这边。”
刘柱探路回来,从平房过道钻出,冲车上的人招了招手。
楼川取消了先前提交的休假申请,摁灭手机屏幕,捂着胸口的固定带下车。
先前找高队调的人也全都派了出去,队里还有其他案子要跟,实在抽不出人手。
他刚回家里躺下,想到队里其他人都在外头跑,连沈规都没闲着,立马感觉床上长了刺似的,缓了缓就又回来了。
没辙,这辈子劳碌命。
楼川阔步跟上柱子的步伐,确认沿路的门牌号,这里的确是邱晨档案里的老家。
“我刚才敲过门了,没人应。”柱子说着又要敲门。
他看过产权登记,房子是有户主的。
铁门被敲响的咚咚声在寂静的街区回响,引得邻居也不免好奇地探出头。
“你们找谁?”邻居问。
楼川客气询问:“请问这家人是搬走了吗?”
邻居:“早不住这儿了,贪便宜买凶宅,没住几天就吓跑了,屋子空着好几年了。”
楼川微诧,问:“凶宅?”
他记得这间屋子没有报案记录。
邻居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惊扰留存在房子里的亡灵。
“都是那些不做人的东西害的!”
——
“叩叩叩。”
躺在病床上养伤的苗伦抬眼,看清来人后,一双幽幽绿眸更加阴冷。
高队是来确认证据链的,直接拿出现场照片,递到苗伦面前,沉声问:“知道这个地方吗?”
几位专家的合力推算了大概的落水点,警方在附近水域地毯式搜索,最终在一座桥边有了线索。
他们在附近泥坑里找到了一段轮胎印,又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件剧组工作人员的制服。
苗伦瞥了眼,一如往常地保持沉默。
高元民半点不急,又拿出一份DNA检验报告,样本是从制服上采集的,结果显示与苗伦高度匹配。
“看得懂中文吗?”他说着,好心为苗伦复述了报告上的结果。
苗伦闻言冷呵,完全没有要为自己辩驳的打算。
高元民再次问起邱怡婷想和他见一面的事。
苗伦一脸的兴致缺缺,却在听到警察提到谢嵊后,屏住呼吸刻意倾听。
“我们的人封死了上下山的所有路,谢嵊和琴莱身上带的物资能成几天?”
“你们是抓不到谢爷的,很快就结束了。”
苗伦的笑声仿佛是从喉口挤出,令人听着耳膜发痒。
很快就结束了?-
苗伦的话被高元民原封不动地发给专案组其他人。
沈规垂眸扫了眼消息内容,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邱怡婷身上。
少女蜷着身体躺在床上,长发遮住了她的面目,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睛却直勾勾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人。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为什么没被警察抓走?
“知道我是谁吗?”最终是沈规打破了沉默。
见邱怡婷不语,沈规冷静道:“我一直是警方的人。”
全然没想到这个可能,邱怡婷霎时抬头瞪目,眼神颤抖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不方便靠太近,沈规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一旁的女警,由她代为转交。
“谢嵊让你用照片干扰警方调查进度,这法子倒是给了我灵感。那你看看这些照片呢?”
邱怡婷起初是不想看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照片中的熟悉身影。
——苗伦?
“他以前就管不住自己,身边的情人数不清有多少。”
沈规说着,凝视着邱怡婷的眼眸中,仿佛写着:
你并不是特殊的那个。
邱怡婷捏着照片的手攥紧,关节透着瘆人的白,紧咬着牙关强忍情绪,发出咯咯的磨牙响声。
“叩叩。”
沈规循声转过头,瞧见门口的身影后,紧凝着的眉心舒展,将手机放在腿间,左手拉了张凳子到身边,示意楼川坐下。
然而再看向邱怡婷时,他眉眼间再次爬上冷意。
“前段时间,你一直住在海岛民宿里吧,警方在房间里采集到了多个DNA样本,有你的也有苗伦的。”
邱怡婷呼吸更慢,眼底逐渐泛着泪光。
她该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但沈规接着说:“警方在民宿房间里没找到挣扎痕迹,同样的,你被琴莱苗伦带走时,既没有呼救也没有尝试逃脱。”
少女来不及为自己申辩,只得在恐惧中颤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勉强得到安全感,却还是有微弱的啜泣声传出。
大概是顾念邱怡婷的情绪,沈规接着聊起了她的家人:“警方查到在CU问世之前,你们私下还有个群聊,邱晨是被你拉进去的。”
少女的哭声明显停了一瞬。
“你被带走后,邱晨虽然担心你,但想到苗伦不会对你动手,所以一直不肯配合调查。后来得知苗伦出事,你落到谢嵊他们手上,而谢嵊未必会好好待你,他才肯松口。现在,你爸想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头上,坚持你是个受害者。”
沈规平时就沉稳,现在语速缓慢也不会显得奇怪。可他暗藏审视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邱怡婷的眉眼间。
听到苗伦的过去,她是气闷的,紧闭着嘴担心泄露情绪。
但她的这些小动作在他提到邱晨时,反而少了很多。
楼川微微眯眼,无声扣了扣沈规的掌心。
他们先前观察过邱晨和邱怡婷的会面,当时以为邱怡婷是听说苗伦也在医院,所以情绪外放得比以往直接。
但刚才沈规分开提及苗伦和邱晨,邱怡婷的反应明显有差异。
楼川偏过头看向提前预约好的心理医生,无声地交换视线,默契地代替沈规接下去说:“在来医院前,我去了趟你们的老家。”
邱怡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只要她有应激反应,医生会从旁协助,但现在看来,她有意识想继续听下去。
楼川遂了她的心意,接着说:“你是非婚生子,户口落在邱晨名下,而邱晨一直没有婚姻登记。我之前还奇怪过,后来和你们老家邻居打听,才知道邱晨明明犯了法,却一直逍遥法外。”
邱晨在老家时是迪厅老板,看上了常来店里的女客人,起了不轨的心思。于是在后来的一天夜里,他强迫对方发生了关系。
女方家里不想声张,愿意接受私了,拿了邱晨的钱,就把明明遭受侵害的女儿送给了邱晨。
女人想过逃离,但不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邱晨知情后,强行把她绑在床上养胎。
邻居说,那段时间,他们天天听到女人的哭声,直到小孩呱呱落地,从此只有婴儿的哭声,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后来他们才听说,女人身体亏得不像话,根本就没挨过生产。
“你恨邱晨吗?”楼川望着邱怡婷问。
只见原本哭哭啼啼的少女缓缓抬起头,脸上压根就没有泪水,反而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好似她对迟来多年的追责期待已久。
邱怡婷眨巴着眼,含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好奇问:“你是怎么发现的呀?”
楼川倒是很有耐心解释:“我之前想不通,从过往经历来看,你应该是个自主意识极强的人。因为着了苗伦的道,然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不惜毁掉优渥的生活,甚至还要拉百依百顺的父亲下水?这太奇怪了。”
除非她现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他动了从源头查起的想法。
“你们老家邻居说,邱晨可能是怕你长大了听说什么,才着急卖掉房子搬走。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有来有回,楼川也抛出了一个问题。
邱怡婷脸上依旧挂着笑,却看不出多少真心。她歪着头,微鼓着腮帮子娇嗔:
“叔叔,你知道的,有句话叫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能问邻居,我不能问吗?”
笑意逐渐散去,她眼中布满了怨毒,“我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既然来了,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拉着邱晨一起去死。”
所有人都觉得邱晨疼爱自己的女儿,只有她知道,他只是在良心不安罢了。
楼川拧眉:“可你这么做,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被CU的盯上的女性、向阳、简丹丹……她们每个人都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邱怡婷不是斯德哥尔摩,但在仇恨中,滋生出了违反公序良俗的怨念。
第98章
多可悲啊!
邱怡婷哀恸地蹙了蹙眉心, 也知道自己装得实在不像,扯唇轻笑着,仿佛在嘲笑自己。
唔,多没人性的一个人啊!
可她好像生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因为她本就是人渣的种。
“所以我该死!邱晨也该死, 我们会一起被判刑吧!”邱怡婷字字句句说得恳切, 眼中不见半点悔意。
沈规见过很多恶人, 如邱怡婷这样骨头都是黑的,算是少见。
他凝着少女灰沉沉的双眼, 问:“所以你之前一直待在海岛上?只待在那间民宿里?”
邱怡婷明白他要问什么,坦言:“你们警察一直盯着,谢嵊他们行动不便,出行只能开车,但车的体积太大不好藏, 所以是我拿邱晨的身份证申请登船, 帮他们转移车辆。”
这样能多一条指向邱晨的罪证,不是吗?
沈规:“你开车的时候,身上带了什么?”
“什么?”
听到这个没头没尾的询问, 邱怡婷一时也愣住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事情能牵绊住她了,很快就能沉下心思考,立即明白对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信号屏蔽器, 谢爷让我随身带着, 以防别人定位我。”
既然提到了那个名字, 沈规顺势又问:“所以谢嵊他们躲在海盛码头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把邱怡婷藏起来?
为了试探他的立场?
沈规之前就否定了这两种可能, 谢嵊如此惜命的一个人,不会为了别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眼下谢嵊被警方围在山里, 几乎成了笼中困兽。
可狡兔真的甘心被俘吗?
苗伦说的“很快就结束了”是什么意思?他似乎不担心谢嵊的安危。
谢嵊或许还藏着后手,是否和海盛码头有关?
“不知道,除了帮忙挪车,我平常待在海岛上。”邱怡婷耸耸肩,面容中寻不到欺瞒的颜色。她本来也不在乎谢嵊他们的计划,没必要再遮掩什么。
兀地,她呼吸卡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有天一大早,天都没亮,谢爷突然喊我坐船去对岸挪车。下船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苗伦押着一个女的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苗伦也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人,所以当时没想太多。
这个想法从他们初识起,她就有了。她一眼就注意到苗伦,这个眼里同样没有人性的同类。当时她就有了计划——
借苗伦的手,杀了邱晨。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的背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听到邱怡婷突然提供的线索,沈规呼吸一滞,转头看向身边的楼川,正对上他的目光,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诧异。
苗伦带走的女人,难道是简丹丹?
简丹丹从出租屋逃走后,联系了李娟,两人在废弃烂尾楼交接证据后,简丹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此后下落不明。
警方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简丹丹的出行痕迹。奈何她为了躲避CU幕后凶手的追杀,没再使用移动设备,花钱用的也是现金,这也增加了警方的锁定难度。
“我让阿东警官调过车辆登船申请记录。”沈规说。
当时他只查了琴莱常开的那辆车,现在按照邱晨身份证的申请记录倒查,应该能找到苗伦的用车日期。
楼川颔首:“好,我让指挥中心和码头调取灯塔附近的所有可用监控。”
他起身要走,将要出门时,回身走到了邱怡婷床前。
“你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
邱怡婷惑然抬头,以为警察是要说什么伟光正的话,来教育她这个无耻至极的人。
却听楼川沉声说:“去你们老家调查的时候,我还联系了当年给你母亲接生的医护,他们对你母亲的印象很深。医生说,你母亲没有产检记录,是羊水破了直接送来医院的,本来他们不想收,但眼看着就要一尸两命,还是把你们送进了产房。”
“他还说,你母亲当时瘦到了皮包骨头,浑身上下肚子最大。从经验来看,八成是下不了手术台的。你母亲自己也清楚,一直抓着助产士的手,说一定要保小,还说有话要让她帮忙转达给邱晨。”
“她说,我恨你邱晨,死了变成恶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能平安来到这个世界上,让他替我走一遍无灾无祸的一生。”
楼川深深地注视着邱怡婷,“你母亲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他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评价一个没有得到过完整家庭教育的孩子。
如果她的世界早已扭曲,那就把缺失的部分补齐。
邱怡婷双眼木然地坐在病床上,一时间,怨恨、算计、大仇得报的庆幸都被抛之脑后。
她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母亲?
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只有和邻居打听时听说过这人的存在,邱晨更是不会和她提起。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要在无知无觉时,背负她没走完的人生吗?
邱怡婷觉得自己应该要难过,或者嘲讽那个女人的愚蠢,可……
她不会。
不会这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楼川临出门前,对观察了全程的心理医生低声嘱咐:“医生,邱怡婷就拜托你了。”
医生点头:“我差不多了解情况了,楼副队放心。”
真是可怜又可恨的孩子啊!
但新闻里那些遭遇侵害的女孩们又何其无辜呢?
——
山风飒飒,穿梭在黑夜林间,呼声犹如悲痛的喊哭。
“就剩这些了。”琴莱低着头,清点所剩无多的储备粮。
大概撑不了几天了。
算了,他不吃也没事,但谢爷一定要撑到离开的时机。
可又能撑多久呢?
琴莱满脸忧色,望向正站在树下接打卫星电话的身影。那背影镇定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仅是远远看着,琴莱的焦躁也逐渐散去大半。
谢爷一定会有办法的!
从小到大,谢爷都是最后能取得胜利的人。
可只看背影,他如何能看清谢嵊此刻阴翳冷肃的脸?
谢嵊紧攥着手机,愤恨得几欲将它捏碎。
听筒里刚刚传出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除掉阿渡后,会有人接应你。”
时隔多日,先生终于又一次联系他。
有人接应是好事。
杀了阿渡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这两件事同时出现,无疑成了威胁。
如果没能把阿渡杀了,他恐怕也走不掉。
谢嵊喑哑低呵,是了,他也是颂猜那条可以切断的尾巴。
可他不甘心。
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走到今天,就这么落到警察手里,他不甘心!
——
“滴滴!”
小刘揉了揉跳一天的右眼皮,循声转头看向被转拍的手机。
还是吴寒的那部。
由于后台管理员突然间没了音讯,CU群聊最近安分了许多,可还是有人自发地往群里发布视频,只为获得其他人的感谢和称赞。
可突然弹出的新消息却让小刘瞪大了双眼,连忙拨通了高队的电话。
“高队,出事了!”
手机屏幕中,所有群聊同时收到一条来自管理员“X”的消息。
【X:我知道你们在窥屏。那就一起玩个游戏吧,捉迷藏怎么样?】
同文字信息一起发出的,还有一段视频。
画面中,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双手被紧捆着吊起,脚下是泛着寒芒的无数铁钉。
吊的位置不算高,或者说周围的空间看起来十分阴暗狭窄。
被绑着的人似乎已经撑不住地往下坠,双脚扎进钉子尖端,淋漓鲜血淌了一地。
盯着小刘传过来的视频,楼川快步往技侦赶。
不用沈规帮忙做形态分析,他还是认出了视频里的人。
是简丹丹!
“嗡嗡、嗡嗡。”
CU群聊的这条威胁信息不知被谁发到了网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楼川扫了眼发布人,拧眉复述名字:“戚文卉。”
小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电视台的实习记者,简丹丹的同事,李娟的下属。李娟被调查后,主动交代戚文卉只负责整理硬盘里的资料,没参与工地埋尸案,所以我们核查过后没有为难她,把人放走了。”
看来小姑娘和简丹丹当初的选择一样,也默不作声地埋伏进群聊里了。
小刘急忙问:“那现在怎么办?”
赶回来的高元民立马往外走:“我去把人带回来。”
他们着急的原因,不是因为戚文卉擅作主张,而是她这么做很可能会被那帮穷途末路的罪犯锁定位置,惹来杀身之祸。
“嗡嗡!”
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频频响起的提示音中,数条微博新消息弹出。
还是戚文卉的微|博发布了新动态。
视频中,女生同她的前辈李娟一样,站在了镜头前。大概是心理压力过大的缘故,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戚文卉深吸了一口气,自我介绍道:“你……你们好,我是江安电视台实习记者,我叫……我叫戚文卉。我的老师李娟,之前发布了一条有关违法软件CU的检举视频。今天由我,发布第二期。”
说到后半段,她的口条越来越流畅。
因为逐渐坚定的决心。
因为手中接力棒的重量。
视频中,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群聊截图滑过,发言人的丑恶嘴脸令人作呕。她在话外音说:“我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就算歹徒真的来找我,我也不怕,就算是给警察提供线索了。只希望,这个世界能看到真相!”
戚文卉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在对李娟说,又像是与简丹丹和向阳隔空对话:
“姐,你总说我太年轻,但我觉得年轻些也好,这样,我就能带着朝阳和希望来找你们!”
视频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话题下不断有新动态发布。
楼川原以为会是营|销号蹭热度,只打算草草看一眼后,继续往电视台赶去。
但这一眼,竟让他愣住了。
数条新动态中,都是年轻女孩的面容,她们红着双眼,坚定地、自愿地走到了镜头面前。
“我是检举视频中的受害者之一,在群聊里,我没有名字,没有人权,他们管我叫奴隶。”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轻信那些骗局。我愿意承担自己的所有错误,可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也不该逍遥法外!”
“我不想以后只能穿长袖长裤,我不想以后看到镜头就害怕。我希望夜路、公厕、酒店都是安全的,我希望看向我的目光不再是凝视。”
“我叫陈祺,我实名举报……”
“我是蒋文茵的家属,我实名举报!”
如果一个人的声音很小,那我们一起呐喊呢?
如果这时候走到镜头下,注定要承受生命危险,那我们一起分担吧!
第99章
三十秒的威胁视频被反复重播, 屏幕前的人未觉厌烦,只盼着多看几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高队,楼副!”
小刘是跑进会议室的,发现两人都不在, 反倒看见了一脸愁容的邹主任。
“他们已经出发了?”
邹洋抬头点了点, “对, 走了有十来分钟了。”
小刘视线转了一圈, 最终落在了角落的沈顾问身上,走近了说:“沈顾问, 视频没有剪辑痕迹,发信人未使用运营商IP,定位不到位置。”
这帮人能搞出主板机房,很可能还有另外的通讯据点。
说完,他连忙给两位队长发消息同步情况, 耳朵却关注着旁边沈顾问和邹主任的对话。
“不对劲啊。”邹主任紧跟着吊起一口气。
沈顾问仍旧平静, 应了声:“嗯。”
站在后排的贺安安反应慢了半拍,但又看了几遍视频,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脸似凝上一层蜡般, 面色难看得吓人。
小刘看得云里雾里,挪到贺安安旁边,压低声音请教:“看出啥了?哪里不对劲?”
放在平常,贺安安会自嘲一句“我这个小小助理也有被人问问题的一天嘿”, 但现在, 她就连说话, 嘴里也发着苦。
“她双手没有挣扎痕迹。”
一点都没有。
小刘从警也有些年头了, 被提点一句后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人犹疑道:“你的意思是……”
虽然很不想, 但贺安安还是点头认同了他的猜想,出于职业的严谨,她又说出了一个残忍的事实:“脚底的伤口和出血量也不对。”
被吊着的人背对着镜头,虽然没看到其他伤口,但凭借着经验,她推测可能另有蹊跷。
作为师父,邹洋默默关注着贺安安,对她的结论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过神来后,指着沈规右耳上戴着的耳机,问:“你在听啥?”
沈规没立即反应,留意到电脑屏幕上的倒影后,取下耳机看向邹主任,“什么?”
邹主任没多想地重复了一遍。
沈规当着他的面拉出音轨,拖到最后一段,将频段放大。
专业技术流小刘伸着脑袋过来,看到沈顾问的操作后,没太意外地说:“是轮船鸣笛声。”
他们刚拿到视频就发现了,这个声音很有代表性,所以两位队长这会儿都是奔着码头去的。
沈规噤声片刻,重新又听了一遍。
他手边的手机突然发出楼川的询问:“是有什么发现吗?”
小刘歪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沈顾问一直在和楼副队打电话。
邹洋在旁边无语地呲牙,这腻歪的哟,牙酸!
沈规凝着屏幕上的音频波段,开口:“楼川,这是两声短鸣笛,听声音应该是同一条船发出的。”
楼川没跟上他的思路,于是直接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只船即将左转,或是从右侧会船。”
沈规从前住的地方离海边有一段距离,但在没暴露前,帮谢嵊打下手的那段时间,他有几次跟着去海边接“货”,留意过船舶信号。
“也就是说,拍摄地点可能在入海口附近,或者处于水道狭窄区域。”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两声鸣笛后,拍摄者似乎担心暴露信息,终止了视频,因此他无法确定是否有另一艘船响应信号。
“明白。”
稍微提点,楼川立马理清了线索。
他将通话切到小窗,继续重复谢嵊发布的那条威胁视频,持续放大后,目光紧锁在屏幕一角。
这就明白了?
负责开车的刘柱没忍住瞥了眼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瞅着他突然就不说话了,好奇地喊了声:
“楼哥?”
楼川眼皮子抬都没抬,“嗯。”
他没着急下结论,又对通话另一头的沈规说:“沈规,我手边不方便,你帮我查查登船申请记录,谢嵊那伙人近期的出入记录呗。”
沈规的应答随之响起,“好。”
苗伦和琴莱,还有他们手底下一帮小弟,开的多是套|牌车,但登船审批都是以邱晨的名义提交的,拉取表格并不难。
而且杨局调人加强码头巡逻后,申请频率锐减。
除了之前留意到的两条,“邱晨”近期还申请过几次车辆登船。
沈规盯着记录信息,眉心紧了紧,没等想通,先把表格发给了楼川。
“嗯?”楼川突然疑声。
他单手撑着车窗边,脑中思绪飞快转动,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画面。
“10月11号申请登船的车|牌号,和那辆带走苗伦和道具箱的皮卡好像一样吧。”
他记得那辆皮卡等在旧街道的路口,接上苗伦后,又是七拐八拐的,消失在了视野里。
沈规垂眸整理案发时间,“顾昊死亡案是9日。”
那么9到11日之间,这辆车去了哪里?
寻找抛尸地点?
不应该,蒋中诚这么个大活人被装在道具箱里,拖越久越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苗伦蠢归蠢,但足够心狠,不会留这么久的活口。
楼川边说边整理思绪,“你们看到了吗?视频里的人裤脚除了血,还有淤泥。根据李娟和简丹丹的会面时间,她在30号前应该还没落到谢嵊手里,之后的登船记录是轧钢厂那次,大概率不是。那么9到11号,很可能就是简丹丹被抓住的时间。”
沈规意会,附和:“但那段时间没有下雨。”
楼川:“对,之前台风带来的湿度早就已经过去了,热得要死,下一场台风还没来。所以简丹丹裤腿上的淤泥,应该是在水域附近沾上的。”
临近水域、河道狭窄或临近入海口、有封闭式狭窄空间。
楼川思忖着,点开地图软件,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刘柱,“柱子,改道,去渔业基地!”
邹洋侧耳听着两人通话,没明白为什么突然得出这个结论,于是看向和楼副队心有灵犀的沈大顾问,露出求知的眼神。
沈规眨了眨眼,点开地图软件,瞬间理解了楼川的想法。
——海盛码头附近,有个基地围场。
那里临近出海口,不论是会船还是转向,都会出现两次短鸣笛。
而且离码头只有两公里,步行也可抵达。
——
“唰唰。”
遮挡住前路的杂草被两只手拨开,可眼前事物依旧看不清晰。
胸前内的心跳焦躁狂跳,声如擂鼓,颅脑高压犹如紧箍咒,勒得眼睛酸胀,不停淌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润湿干涸的唇,是咸的,是腥甜的。
怎么会和血一样腥甜呢?
哦,是逃跑时滚下山,鼻骨被撞断的血吧。
伤一定很疼,可她感觉不到,因为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低低的交谈声围绕在左右,犹如咒怨,几句就确定了她的生死。
她无力寻找确切位置,只能依稀听见:
“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你怪不了别人,是你自己活该……”
活该吗?
简丹丹不知道,但她能确定,如果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没有吹响警示的口哨,将会抱憾终身。
临近死亡边缘,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呼吸被瞬间褫夺,体温也在极速下降。
她逃了太久,那些人应该是恼极了,现在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愿意给她。
她逃不掉了。
……姐姐,你说的明天,我终究没有等到,但会有下一个人替我继续往前走。
我呢,来陪你了。
——
“嘀——”
忽然响起的口哨声引得所有人的注意。
楼川顿住搜寻的脚步循声回头,来不及思考,双脚已经往声源赶去。
“找到了!在这边!”
楼川的脚步越来越快,顾不上胸腔的钝痛,跑向了岸边的临时板房。
可靠近门口时,他的步伐却逐渐慢了下来。
门外围着其他提前到场的警员,无不面色凝重,已经有人提前给队里去信,叫人过来帮忙。
楼川屏住呼吸,踏进房门,视线紧紧凝着被吊在天花板铁钩上的人。
她一动不动,却在突然灌进屋内的海风中,如同招魂幡一般,轻轻摇晃着。
闻着屋内浓重的血腥气,即使已然知晓结果,楼川还是哑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简丹丹?”
却只有寂寥的风声回应他。
楼川将脚步放到最轻,不忍惊扰沉眠此地的魂灵。短短几米,他走了很久,来到简丹丹面前,双拳紧攥着高仰起了头。
女孩低垂着头,自颈前伤口淌出的血液晕染前襟,如今早已干涸。
有光从门外透进屋内,是新一日的朝阳。
什么捉迷藏游戏?
谢嵊根本没给警方救援的机会,他在分散警力,在猖狂地挑衅。
刘柱实在不忍心看简丹丹凄惨的死状,埋着头声音微颤:“楼哥,打听过了……这里是基地留给渔民临时歇脚的宿舍。”
九月开渔,如果渔民夜间回港,回去不方便的话,可以来这里歇脚。
因为这间屋子门口挂了“已满人”的牌,就没人再进来。
楼川压了压下巴,示意自己听到了。
再无人忍心打破屋内的沉寂,甚至现勘到场时,也默契地没有多言。
邹主任面色平静地检查着尸体,他处理过太多太多案件,情绪早不似刚入行时那样波动。
可触及女孩的躯体,还是下意识放柔了动作,极轻慢地剪开了束缚着她双手的绳结。
他似吟似唱地说:“别怕别怕。”
这样勇敢的人,会害怕吗?
邹洋觉得,应该还是会的,毕竟和他女儿差不多年纪呢。
但是姑娘啊,你别怕,警方一定会抓住凶手的。
他轻叹了一声,将绳结装进助手打开的物证袋中,仔细检查死者体表,沉声叙述:“死者致命伤在颈部,为利器切割导致的大量出血。全身……多处骨折,伴有瘀伤,多处横向刮蹭伤痕,有点像是……翻滚导致的?”
现场初检条件简陋,具体的还是得回去拍片看看。
沈规蹲在一旁久未出声,专注地观察着简丹丹一直紧攥着的拳头。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看见掌心真的有东西后,不免愣了两秒。
“这是?”
早已枯黄的叶片在紧攥时皱破,却是简丹丹拼死留下的线索。
这是她最后的声音。
振聋发聩。
第100章
“杨局, 楼川咨询过植物专家,说简丹丹手里抓的是香榧叶,有特殊种植区,分布范围发您了。”
杨局没着急挂断电话, 先将定位发给搜山队, “江封那边我也通知了。”
“嗯。”沈规闷闷回应。
留心到通话还未结束, 杨局递了个话头:“小沈啊, 还有事吗?”
沈规又是一声轻嗯,随后问:“杨局, 你之前说事情顺利解决的话,局里愿意为我爸补办表彰。”
没料到沈规会在这时问起表彰的事,杨局一时卡了壳,但这件事他同样惦念了很多年,如今是把心声说出来:
“傻小子, 我们每个人都在盼着那一天。”
他们谁都不想让英雄蒙尘。
之所以压着消息, 是知道沈世平儿子接替他父亲做了卧底,想尽力保证他的安全,后来不说, 是担心激怒歹徒,致使那些被带走扣押的人质再遭伤害。
杨局没时间展开解释,因为他敏锐觉察到了沈规刚才那番话里的异样情绪,追问:“孩子, 你想做什么?”
……
将简丹丹的遗体送上回警局的车, 楼川一扭头再找不到沈规的人影, 立马一个电话打过去。
嘟嘟声漫长, 楼川愣是憋着气一直等。
沈规为什么不接?他是不是又准备单独行动了?
等待音临近终结才被接通:“刚刚在给杨局发消息,我在你车上, 一起走?”
楼川长舒一口气,惊觉掌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汗。他忙阔步上车,和沈规无声对视,压下刚才的燥意,毫无压力地读懂了彼此的意图。
沈规说的一起走,不是回局里,而是去两市交界,谢嵊与琴莱藏匿的山上。
两人脱离林间辟出来的小路,直往深处去。
葱郁高木遮蔽天幕,可日光正盛,仍能从缝隙穿透,在尘灰轻扬的林中投下缕缕光柱,如万剑,刺穿深幽昏暗。
“这边是三队,发现可疑血迹!”
听到对讲机中传出搜山队的发现,楼川加快了赶去汇合的步伐。
看他健步如飞,全然不管身上的伤,沈规无奈关切:“你的伤没好透,走慢点。”
听说昨天高队实在怀疑楼川是装的,趁着找邱怡婷补充口供的空档,把人扭去换药室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到“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医嘱。
高队沉默了一会,给出评价:“医学奇迹,不……应该叫皮糙肉厚。”
和条件反射似的,楼川真放慢了行进速度,等沈规跟上后,扭头朝他背后瞅了眼。
不等楼川问,沈规耸了耸肩感受后背的旧伤,自觉出声:“我的伤早好了。”
楼川忽然停下脚步,头顶洒下的亮光将他深黑眼瞳照亮,好似盈盈琥珀。他定定望着沈规,百转思绪化作眼底微光。
“沈规,你有没有话要和我说?”
哎呀,得到沈大顾问的关心,他是沾沾自喜的,但事出反常,这人心里绝对藏着事。
既然沈规不爱主动说,那他直接问不就得了。
听他问得直白,沈规接受得也坦然,朝前走了一步,平静无波的眼中有光有楼川。
——
即使搜山队伍静步行进,还是不免踩上土路的枯叶,发出的碎裂声轻微,但在静谧的林中格外清晰。
“前面有个木屋。”循着血迹,小队有了新发现。
看样子应该是种植区值班用的。
小队长打手势示意队员向四面铺开,将木屋四周所有去路堵住,旋即摸出腰间别着的枪,缓步靠近。
行至门前,小队长与在门边待命的队员对视,重重一点头,木门被队员一脚踹开,霎时间无数枪口对准了门后。
木屋内狭小无光,但看得清门后空无一人。
小队长轻步入内,捡起地上的食品包装袋,拧眉道:“是最近的,人跑了?”
倏地,远处隐约响起一阵杂乱的跑动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小队长:“谁在外面?”
这动静显然不会是自己人发出的。
他紧接着发话:“留两个在这守着,其余人跟我去追!”
消息即时传给其他小队,所有人加快了速度,追捕那道在林中逃窜的身影。
“那是谁?”有人问。
对讲机传出队员回应:“看外貌,好像是那个叫琴莱的!”
——
沿海气候娇纵,上午烈日毒辣,转头就沉了天色,乌云越攒越厚,好似要坠下来一般。
山风呼啸着裹挟一地枯败,直冲谷底吹,路过未被树冠遮挡的空地,被豆大的雨点砸落。
落雨的噼啪声渐密,浇在被高温烘烤了一整月的土地上,蒸出一阵泥土的焦香。
无人问津的背坡,一根绳子自半山抛落。
被警方锁定的琴莱此刻单手提着件外套,里头似乎兜着什么,正往外渗出血色。
雨水带着鲜红一滴滴落下,淌了一路。
琴莱再不担心暴露破绽,顺着绳子从背坡冒雨下山。
因为他知道,有辆车在山脚下负责接应。
绳索的拉拽声被狂风疾雨淹没,他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栽倒,顾不上整理,紧赶慢赶地朝藏在暗处的车跑去。
“叩叩叩。”
车窗缓缓降下,司机见来人是他,不禁困惑:“怎么是你?”
琴莱拉了拉车把,催道:“先让我上车!”
说罢,他警惕地查看四周,看似在提防有人尾随。
司机也怕闹出动静,引起附近巡逻的条子注意,只好让人先上来。
“先生要你们办的事,做到了吗?”
这话的意图明显,要是琴莱没完成,他是不会开车的。
“嗯。”琴莱抬手将一头卷发往脑后捋,露出看似无辜的茶褐色眼眸,随即打开一直用外套包着的东西。
是一颗鲜血浸染的头颅。
琴莱微低下头,压声说:“谢爷被抓了,是我杀了阿渡,颂猜先生能带我走吗,我也能替他做事。”
他这话说的绝情又殷切,哪有从前跟在谢嵊身后的乖顺。
司机不屑地冷嗤了一声,暗嘲谢嵊身边最忠心的狗也不过如此。可他不敢骂出声,毕竟琴莱真把这事办成了,而先生前不久才落脚,少了阿渡和谢嵊,他身边确实缺人手,往后说不定会重用琴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正要趁警察没发现他们,赶紧离开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被旁边的琴莱一把扣住。
“你不再检查检查吗?万一,我用别人的头诓你呢?”
司机一脸怪异地看向琴莱,只觉得这人一点也不识相,不过他说得也对,看仔细点也好。
想着,司机偏过头,系着安全带的缘故,他只能伸长脖子往琴莱腿上看去。
头颅断口崎岖,应该是切割的时候很着急,刘海被血污粘着,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得不掏出随身的匕首,挑开那几缕头发。
他也在颂猜先生身边跟了好几年,自然是见过阿渡的。
看清头颅的真正面貌,顷刻间,他觉得有万万千千的蚂蚁爬上脊骨,动弹不得。
琴莱端正地坐在副驾驶上,笑容是一如往日的纯良。
*
一小时前。
天上雷声滚滚,大雨未至。
琴莱在山里躲了好几天,早把附近的路探熟,然而之前从跳车时受的伤没好全,最终还是在警方的围堵下,断送了去路。
他不怕被抓,反而笑得肆意张扬,再不用像从前伪装成良善模样。
警察都来追他了,谢爷那边应该能……
琴莱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忽听警察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发现嫌疑人谢嵊踪迹,是否需要抓捕?”
琴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
“不可能!”
同样的惊愕在山林另一头响起。
谢嵊远远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站在背坡前,似乎等了他有段时间。
沈规神色淡淡,反问:“怎么不可能?”
他朝背坡下看了眼,“说来也巧,当年我就是从崖下爬上来报信,才骗到了你的信任。”
报信?
谢嵊屏住呼吸,头皮发麻,往日的记忆如浪潮涌入脑海。
当年他出卖了沈世平,获得颂猜先生的信任,后来无意中发现沈规还活着,看着挺安分地在打零工。
沈世平的事,他其实是有点愧疚的,但隔着杀父之仇,即使他动过帮一把沈规的念头,可心里总有疙瘩。
直到自己差点被警察盯上,是沈规冒着危险,徒手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给他报信,救了他一命。
他想,这小子肯定不知道沈世平的事,否则巴不得让警察杀了他。
那时他在颂猜手下其实不太好过,场子乱七八糟,打手们也不服他。
但沈规不一样,以前他在沈世平手里帮工的时候,对这小子挺好的。出去干活时,看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会想着多带一份回去。
沈规愿意帮他,应该是念着以前的好吧?
肯定是的!
所以,那天被沈规救下,他没再犹豫,伸出了橄榄枝。
可谁能想到,沈规和他爸一样,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
为颂猜做事不好吗?有钱有权有女人。这些东西,为警察做事能得到吗?
他好心给过沈规机会了,是沈规自己不识好歹,走上他爸的老路。
可是……
谢嵊双目瞪大,质问的声音都在颤抖,话尾尖利到破音:“所以你不是阿渡,你是沈规!”
沈规看着他的眼神淡漠,“教室宿舍偷袭那次,你就有预感了吧?”
那时谢嵊冒着危险来找他,是想获取他的DNA验证身份,因为在当时的谢嵊眼中,他已经很不“听话”了。
那么他脱离控制的原因是什么呢?
谢嵊能想到他和阿渡互换身份的可能,不得不说,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但你把我的路全堵死了。”
面对全盘失控的局面,谢嵊无力地呵笑。
沈规能在这里截住他,恐怕附近全是警察。
他的生路,也被堵死了?
到头来,他还是满盘皆输。
“不全是。”
沈规凝视着谢嵊,冷声问:“你是偷偷尾随我爸,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我呢,当年我是怎么暴露的?还有,颂猜的园区最后一次被围剿,是不是你提前收到了消息?”
他的生路,也被谢嵊堵过。
还是两次。
替身阿渡后,他和那些打手打探过集团内对红伞行动的态度,听说是谢嵊给颂猜报的信,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有前车之鉴在,他主动表明只提供内部的接应工作,行动细节由联合行动的警方自行商议。
行动内容越少人知道,风险越低。
消息不是从他这边漏的,那么谢嵊又是从哪里得知?
后来的朝霞行动更不对劲,他参与的内容极少,可颂猜一伙人还是提前做了准备。
沈规确信纰漏不在自己身上,可两次行动都出现问题,他难辞其咎。
所以回国后,调查组对他有顾虑,他虽然生气,但也能理解。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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