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东南侧正举行着君臣间的宫宴, 亘安亲自带着皇后出席,重视之意昭然若揭。
整座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红烛燃烧着,将杯筹交错间的影子拉得极长。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舞姬们在大殿中央轻盈旋转, 如同一朵朵盛放的云霞。然而, 这满殿的繁华热闹, 却掩不住座上那两位尊贵之人口中若有若无的清冷。
要知道, 即便淑妃一向受宠,这等君臣同欢的正式宴席, 她也从未有过列席的资格。过去三年,她曾数次在亘安耳边撒娇痴缠, 想求个同席的机会, 却总被他以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搪塞过去。那时候,众人都以为这是帝王对后位的最后一点尊重,却不知那其实是亘安内心深处的一种刻意。
宴席下方,群臣谈笑风生,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高位上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上投去。众人心中的揣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皇上对这位皇后的情意,究竟到了几分?是前些日子的雷霆之怒后为了安抚宁家做的戏, 还是真的……转了性子?
更让人感到震惊的是, 皇后的容貌与传闻中那“貌丑惊圣”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径庭。此刻的宁梓韵, 坐在凤椅之上, 下颌线分明而柔和,肌肤如新雪初融般白皙无暇, 那一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清冷而疏离的光。哪里像是传闻中那个被蛊毒毁了容、连面纱都不敢摘下的弃后?
臣子们面面相觑,暗自嘀咕:那些流言八卦,果然是害人不浅。若非亲眼所见, 谁能想到这凤仪宫的主子竟是这般天香国色?
相较于底下官员们各怀心思,坐于上首的宁梓韵心中倒是风平浪静。她端坐如松,仪态万千,哪怕是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于她而言,作为皇后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过是履行份内之事。
“尝尝?”亘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讨好的小心翼翼。
宁梓韵侧过头,便看见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正托着一盘精致的甜品,亲手将那一盘白玉般的杏仁豆腐推至她面前。他深邃的黑眸中满是期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种连亲自布菜的小事都不假手于奴才的举动,让宁梓韵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
她迅速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垂眸看向那道杏仁豆腐。不得不说,御膳房的厨艺确实是不凡,那豆腐白如玉脂,上头铺着细碎的桂花与薄如蝉翼的杏仁片,犹如一幅意境悠远的画。
“皇上,这道菜……臣妾不能食用。”宁梓韵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歉意,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不喜欢?”亘安眼中的光亮暗了一瞬,随即将桌上其他几盘精致的菜肴又推了过来,“若都不合口味,朕这便命他们撤下去重做,总有你爱吃的。”
见他当真欲起身去吩咐不远处的李鹤,宁梓韵放下手中的银筷,轻声道:“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臣妾对杏仁天生过敏,凡是含了杏仁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臣妾也是不能入口的。”
亘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震惊与自我怀疑的沉重。
“你……对杏仁过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宁梓韵平静地点头,“自幼便是如此。”
“那当年……你送往御书房的那盘……”亘安的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接下了他未竟之语。
“当年臣妾亲手做完那一盘杏仁豆腐,送去御书房后,当晚便发了疹子,在丽华宫卧床烧了整整七日。”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在那之后,臣妾便再也没碰过那东西了。”
“朕竟一点也不知情……”亘安低声呢喃,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重锤,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不知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宁梓韵轻声一笑,那笑声极其短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当年您政务繁忙,忙着边境的战事,忙着庆和宫的温存,自然是无暇留意臣妾这等琐碎小事的。况且,那日臣妾满心欢喜将杏仁豆腐端过去时,皇上只尝了一口便说不喜欢,还叫臣妾以后别再做了,免得耽误您批阅奏折。”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亘安的心里。
当年的画面原本在亘安的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却随着她这番平淡的话语,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那时候的宁梓韵,眼中总是盛满了光,每每见到他,那双狐狸眼便弯成了月牙。她满怀喜悦地献上那一点心意,而他却在那种刻骨的偏见中,用淡漠的一句话将她的神伤悉数无视。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满心想要补偿,却发现她依然站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亘安想开口解释当年的心境,却发现——伤害早已造成,再多的言语在如今的宁梓韵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宁梓韵抿了口清茶,偷眼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帝王。见他仍维持着方才推盘子的姿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嘲讽:不过是一句话就让这位大周的天子面子挂不住了?果然,他还是他,自尊心强得容不下半点瑕疵,一点都没变。
她轻笑一声,刚想起身以疲乏为由离开这虚伪的宴席,便感到右侧席间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使节的位置,终于在最末端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禾凛的身影。
那一刻,宁梓韵的眉头微微一蹙。
禾凛身为秦国的使臣,更是当今秦国实际的掌权人,无论是论身份还是论威望,都理应身处最靠前的位置。可今日,却被内务府的那群人刻意排到了席位的最末端。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大臣想借此压一压秦国的气焰,或者是亘安在暗中默许的。
这种无谓的排挤在宁梓韵看来,除了显得大周气量狭小、给人留下口舌之外,毫无益处。她心中涌起一抹不悦,离开席位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刚欲扭头向亘安请示,便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一声:“朕……很抱歉。”
宁梓韵怔了一下。她看着亘安,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这声道歉是为了这道杏仁豆腐,还是为了那三年的冷落,抑或是为了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淡然一笑,没有接话,心中暗想:大概只是为了这道菜失了面子罢了。若换作前世的宁梓韵,听到这句道歉,或许会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会为了这份虚假的温柔再次沉沦。可如今,她的心早就在城楼下那一跳中摔得粉碎,现在拼凑起来的,是一副铁石心肠。
“皇上无需道歉。您乃万民之主,所做所言自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确。臣妾受教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语气不卑不亢:“皇上,臣妾今日确实是有些乏了,想先回凤仪宫歇息,还望皇上允准。”
她眉眼温顺如昔,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顺从的午后一样。可亘安却从这种顺从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那是她在他面前戴上的一副完美面具,面具之后,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愿分给他。
他本欲开口挽留,但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倦意和漠然的狐狸眼,他终究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既如此……皇后便早些歇息。朕处理完席间之事,稍后便去看你。”
“多谢皇上恩准。”宁梓韵福了福身,很自然地过滤掉了他最后那句“去看你”,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亘安凝视着那一抹逐渐远去的、纤弱却挺拔的紫色背影,直到她的身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方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看着桌上那盘一口未动的杏仁豆腐,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胀。
站在他后头的李鹤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从前是皇后用尽浑身解数想求皇上看一眼而不得,如今却是换作皇上这般无奈相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挫败模样,连李鹤这个做奴才的,都不禁觉得有几分可怜。
*
宁梓韵离开喧嚣的宴席后,并未直接回凤仪宫。她屏退了大半的宫人,只留青芜跟着,独自走到了御花园西南角的一座凉亭里。
如今后宫的嫔妃大多聚在淑妃所在的麟德殿偏殿里寻欢作乐,这边的园林反倒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洒扫奴才。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正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春来亭”中,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凉亭角落里摆放着的一架古筝上。那大概是哪位小主方才在此抚琴后留下的,尚未撤走。宁梓韵兴致忽起,走近伸出葱白般的指尖,在那琴弦上轻抚了几下。
清亮而略显哀婉的琴声在夜色中响起,如同一股淙淙的泉水,洗去了方才在宴席上沾染的满身郁闷。
“娘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她停下动作,回头便见青芜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宁梓韵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刚才李鹤急匆匆地来凤仪宫通传,说您离席了。奴婢在寝殿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可吓坏了,只得带人四处寻找,幸好在园中听到了这琴声……”
见青芜满脸后怕的模样,宁梓韵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这丫头擦了擦汗,温声道:“是本宫疏忽了,想一个人静静,下次定会记得派人跟你知会一声。”
她弯眼一笑,那眉目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青芜在一旁看着,竟然有些出神,脱口而出道:“娘娘……您如今真的……真好看。不是奴婢自夸,便是那庆和宫的淑妃,在您面前也成了庸脂俗粉。”
“我们青芜嘴甜,也不知是哪家小公公教的。”宁梓韵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逗得青芜红了脸。
青芜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而神秘:“娘娘,奴婢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您瞧瞧,您现在下颚处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发尾的银丝也恢复了乌黑,是那个坏人种在您体内的蛊虫……自己离开了吗?”
宁梓韵的指尖轻抚着亭边缠绕的牵牛花瓣,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后语气轻柔地回道:“你忘了?李鹤当初跟你提过,那是情蛊。”
见青芜依旧一脸困惑,宁梓韵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情蛊这种东西,极具灵性。它因情而生,因爱而强。从前本宫容貌枯萎、迅速衰老,正是因为那颗心对皇上的执念太深,蛊虫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爱慕,便能肆无忌惮地吸食本宫的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阴影笼罩的宫墙,语气变得坚定而冷冽:“如今,本宫已经亲手斩断了对皇上的那点心思,那蛊虫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源泉,自然也就在体内寂静了下来,不再有效了。”
说罢,她的目光微微凝住,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前世从未深思过的念头。
当年亘安在朝阳殿被下蛊时,她作为承接者承受了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而亘安……他当时似乎除了短暂的昏迷和初期的疲惫之外,从未出现过任何容貌或是身体上的负面症状。
若那“情蛊”当真是如国师所言,对情动深者反噬最重,那么它对宁梓韵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足以证明她当年爱得有多疯狂。可对亘安却毫无影响……
那他当年对淑妃那般轰轰烈烈的“宠溺”和“深情”,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的虚假假象?
这念头如同一阵从地府吹来的冷风,瞬间掠过宁梓韵的心头,令她不寒而栗,甚至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或许,这个男人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他爱的,永远只有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和他那不可撼动的尊严。
青芜怔怔地望着自家主子。这一次,从宁梓韵那种透着股死寂的平静眼神里,她是真的相信宁梓韵已经彻底放下了。
“那……娘娘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青芜担忧地问,“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枯井里耗着。”
“既然他不爱我,我也不再爱他,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成为谁的磨刀石,或是谁的替罪羊。”
宁梓韵思考了片刻,招手示意青芜附耳过来。她在青芜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声音极细,却像是惊雷般在青芜脑中炸开。
青芜听罢,满脸震惊,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连呼吸都忘了。
“娘娘!您……您这是……”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她被宁梓韵那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彻底吓到了。
宁梓韵却只是神色平静地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即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在经过御花园深处的一片繁茂树丛时,她一眼便瞧见阿元正立在阴影处,悄悄朝她们挥着手。
“三爷找本宫有事?”宁梓韵停下脚步。
“爷说,有件关乎未来的大事想与娘娘商议,请您屈尊随奴才走一趟。还是老地方。”
宁梓韵算了算时间,麟德殿那边的宴席尚未结束,亘安身为皇帝,至少还得在那待上半个时辰。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再次踏入了那一座曾长期囚禁禾凛、如今却被大周视为荒废冷宫的偏僻殿宇。殿内的陈设依旧破败,墙角的绿萝却在月光下长得极好。禾凛正坐在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凳上,修长的指尖轻抚着身侧那布满裂痕的宫墙。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来了。坐。”
阿元很有眼色地扯着满心不情愿的青芜到了殿门外守风。青芜虽然不甘心,但见宁梓韵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只得气鼓鼓地跟着出去了。
“宴席结束了?”宁梓韵坐到他对面,看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在这荒凉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禾凛转过身,眉眼含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本王让一名暗影戴上面具,扮成本王的样子坐在那最后席上。反正那些大周的官员如今正忙着巴结皇上,没人会注意到最末席的一个“残废”去哪了。”
“……”
宁梓韵忍不住失笑出声:“不愧是三爷,这种欺君罔上的招数,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使得这般顺手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禾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宁宁,本王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禾凛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认真,那种温润的气息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宁梓韵的心跳微微一滞。
“你既然已经在这宫里待腻了,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那么,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把这局棋彻底搅乱。”
禾凛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金碧辉煌、却也阴森恐怖的宫墙建筑,语带深意:“假死脱身,本王能用暗影代位。这事儿对你来说并不难,本王也能帮你做到……就看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大周的“亡人”了。”
这话中带话的提议,宁梓韵听得明明白白。禾凛这是在暗示她,可以用一场“意外”彻底逃离这座牢笼。
她抬头看向禾凛那双盛满了星光的黑眸,一时间竟无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月上柳梢, 夜色如同一层薄薄的凉烟,笼罩在波弦宫的断壁残垣之上。
禾凛坐在轮椅上,膝头覆着一张玄色滚金边的薄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清澈地倒映着宁梓韵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他的眼神极尽温和, 不带一丝咄咄逼人的催促, 然而宁梓韵却在那份如水般的温润中,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深藏不露的压迫感。
他这是在逼她离开皇宫?
宁梓韵的心尖颤了颤, 随即用力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抛出脑海。禾凛这人, 她虽看不透其深浅,却知他一向清傲温润, 不似会做出强迫他人之事。
但他方才那句话, 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柔软也最隐秘的痛处——他说,要离开这皇宫,从来不难, 难的是你愿不愿意。
“想好了?”
禾凛再度开口,语调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询问, 却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点, 节奏缓慢而沉稳。
宁梓韵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听得一清二楚, 仿佛在这场博弈中,她所有的退路与挣扎, 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多谢三爷提点。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时机未到, 是因为她还要安顿好青芜,还要处理完宁家在大周的纠葛,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楚,重活一世的亘安,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时机,从来都是人创造的。”禾凛轻笑一声,笑声低沉磁性,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勾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玉佩,置于掌心,缓缓摊开手,递至她面前。
那是一块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暖玉。玉佩雕刻成祥云戏珠的模样,内里隐约可见一丝流动的殷红,那是极品血沁,价值连城。
“若有需要帮忙,便拿这块玉佩去京城听风茶坊找掌柜,他会通知本王。”
“这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宁梓韵的指尖轻轻一推,欲将他的手掌推回。
指尖触上他温热的掌心,宁梓韵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想要收回。
禾凛的手纹丝不动。他的掌心很烫,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那股热度几乎要将宁梓韵冰冷的手指灼伤。
“本王本就欠你人情,救命之恩,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宁梓韵咬了咬唇。她再怎么不涉朝政,也明白这所谓的人情背后牵扯有多深。当初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那场足以焚尽一切的大火中掩护他离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禾凛口中所谓的“举手之劳”,断不止那一桩旧事。
她眉心微蹙,露出为难之色。右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指甲轻轻抠着掌心。
收,便意味着她与秦国、与禾凛有了扯不断的联系;不收,她在这深宫中确实举步维艰。
“本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禾凛见她犹豫,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的!”宁梓韵下意识地抬头辩解。
见禾凛唇线绷紧,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宁梓韵的心中猛然一惊。这副神情,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尚书府,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淘气,故意推搡年幼的宁梓韵。那天禾凛便是这副神情,明明在笑,眼底却结了冰。后来那个孩子从假山上摔下,虽说没断手脚,却从此见到禾凛就躲,仿佛见到了地狱修罗。
当时的禾凛只是借住在宁府,却无声无息地替她扫平了所有的不平。
“那就收下。”
禾凛不容她再拒,大掌反扣,直接将那块尚存余温的玉佩塞入她手中。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动轮椅,身形隐入波弦宫厚重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药草香味。
“宁宁,记住本王的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宁梓韵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她的宫装,才猛然惊醒,带着一直守在远处的青芜匆匆赶回凤仪宫。
*
一路上,青芜都显得心不在焉。
“娘娘,刚才在波弦宫外,阿元那小子凑过来跟我说了句“日后再见”,他什么意思啊?”青芜揉着帕子,满脸不解,“咱们可是大周的人,他们秦国人很快就要回去了,哪来的日后再见?”
宁梓韵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暖玉的温润感顺着掌心蔓延。她心中很清楚,禾凛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已有决意。他问她的意愿,或许真的只是一种礼貌,又或许是他想看看,她到底还要为那虚无缥缈的旧情坚持多久。
“日后再见,便意味着总有重逢之时。”宁梓韵淡淡应了一句。
离开皇宫,是迟早之事。但这皇宫重重禁卫,如果没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契机,她即便逃出去,也会连累宁家。再不济,也得等到边境开战,朝廷动荡之际。
回到凤仪宫,庭院里静悄悄的。
青芜取出火折子正要去点廊下的宫灯,却见一向稳重勤快的小德子此时像个木头人似的呆站在寝殿门口,神情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
“小德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青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德子这才猛地回过神,看见是宁梓韵回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娘、娘娘……方才朝阳殿来人,说皇上、皇上今夜要移驾凤仪宫,让娘娘备驾。”
“什么?!”
宁梓韵还未说话,青芜却已发出一声惊呼。那抹碧绿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进了寝殿,速度快得连小德子都看直了眼。
“娘娘,您快进来!快准备着!”青芜在殿内焦急地大喊。
小德子摸了摸鼻尖,将青芜落在地上的灯笼捡起来,挂在勾栏处。原本暗淡的前院在那一刻被暖黄的火光笼罩。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心底也忍不住犯嘀咕:皇上这三年来可是连丽华宫的门槛都没踏过,今几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寝殿内,宁梓韵正坐在梳妆镜前,拿起卸妆的帕子准备擦去脸上的残脂。
“娘娘,等等!”青芜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夺走帕子,“您这是干什么?皇上要来了,您怎么反倒卸起妆来了?”
“卸了正好,反正也累了一天。”宁梓韵顺手拆下头顶的赤金流苏钗,三千青丝如绸缎般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圆润的肩头。
青芜看着镜中的主子,不由得呼吸一滞。这三年,她守在宁梓韵身边,见惯了她戴着面纱、满脸皱痕的模样。
如今重生之后,主子没了情蛊的反噬,容颜美得惊心动魄。淑妃李思然确实很美,但那种美是张扬的,离了浓妆便显得平庸。而宁梓韵不同,她素颜胜雪,那双狐狸眼半遮半掩间透出的清冷与脱俗,足以让天下男子折腰。
“此一时,彼一时。”青芜喜滋滋地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长发,“皇上今日能来,说明他心里终究是有您的。要是能借此机会怀上龙嗣,看庆和宫那位还怎么嚣张!”
“青芜,本宫说了,不必梳妆。”宁梓韵按住她的手,语气变得冷硬。
“娘娘,要是皇上瞧见您这般敷衍……”
“他瞧不瞧得见,本宫不在乎。”宁梓韵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青芜见主子坚持,只得作罢。但她还是偷偷选了几件料子极软、半透不透的月白色寝衣放在榻边。宁梓韵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随手披上了一件最宽大厚实的烟青色外袍。
*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细的通报。
“皇上驾到——”
宁梓韵屏退了青芜,静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的木梳漫不经心地划过发梢。
“皇上,您慢着点。这儿有台阶,李鹤给您扶着呢。”
“起开!朕是傻子吗?这点路还走不稳?”
亘安那带着浓重醉意且极为嫌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绕过屏风迎了出去。
“臣妾给皇上……”
她福身的姿势还没做全,一阵混合着烈酒香与龙涎香的疾风便扑面而来。她身子不稳,惊呼一声往前扑去,随即被一只滚烫且有力的大掌一把扣住了纤腰。
“朕的皇后……说了多少次,无须多礼。”亘安的头抵在她的颈窝处,喷出的气息炙热而混乱,“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嗯?不听话的女人……”
宁梓韵眉头紧皱,这股浓烈的酒气让她感到头晕。她抬眸望向跟在后头满头大汗的李鹤。
李鹤连忙擦着冷汗解释:“娘娘息怒,宴席结束时,那些个边境将领和朝臣轮番敬酒,皇上心里不快,便多贪了几杯。后来非吵着要来凤仪宫,奴才们拦都拦不住。”
亘安醉得极重,双眼迷蒙,虽然身形摇晃,那只扣在宁梓韵腰间的手却紧得像铁箍一样。
“奴才来扶皇上进内殿吧。”李鹤试探着上前。
可他的手刚碰到亘安的肩膀,便被一股大力猛地甩开。
“滚!别碰朕!朕只要皇后碰……”亘安低吼一声,复又将头埋进宁梓韵的发间。
“本宫自能应付,你们退下吧。”宁梓韵无奈,只得对李鹤点了点头。
好在亘安虽然嘴碎,进了内殿瞧见床榻倒也配合。宁梓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尊比自己重上一倍有余的“大佛”安顿在锦被之中。
“呼——”
她跌坐在榻边的圆椅上,揉着发酸的腰肢,胸口剧烈起伏。
李鹤端了一盆温水进来,见宁梓韵一脸倦色,忙将浸湿的帕子递上。
“娘娘,皇上平日里克制,今日是真喝多了。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心里若没您,断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来凤仪宫。”李鹤一边观察着宁梓韵的神色,一边讨好地笑着,“皇上醒来若是瞧见是您伺候着的,定会龙心大悦。这可是凤仪宫苦尽甘来的日子啊。”
“苦尽甘来?”宁梓韵接过帕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李公公,这三年,他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也是往庆和宫走的,怎么今日这“苦”就到头了?”
李鹤被噎得一愣,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接话,悄然退了出去。
寝殿内,只余下一盏昏暗的宫灯在那儿孤独地跳动。
外头起风了,风吹动着重重帷幔,发出沙沙的声音,更显得这凤仪宫冷清得吓人。
宁梓韵坐在床沿,借着微弱的光,看着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得确实很好,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在侧脸打下一片阴影。此时的他睡得并不安稳,英挺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呢喃。
宁梓韵凑近了些,依稀听见两个模糊的词。
“爱……”
“不爱……”
他是在问淑妃,还是在问他自己?
她伸出手,原本想替他擦去额间的冷汗,指尖还没触及皮肤,却撞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深邃凤眸。
亘安猛地醒了。
他的眼神并不清明,布满了红丝,神色怪异地盯着她。
“皇上?您醒了?要喝水吗?”宁梓韵的手僵在半空,轻声唤道。
亘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种目光,复杂得让宁梓韵心惊,里面仿佛藏着滔天的悔恨,又藏着压抑了三年的狂热。
“梓……韵。”
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腕,猛然用力一拉。
宁梓韵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跌入了他宽阔而滚烫的怀抱。
“皇上,您醉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亘安却翻身而起,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他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带着辛辣的酒香。素净的宁梓韵,在昏暗的灯火下白得像是在发光,那双受惊的狐狸眼微张,唇瓣晶莹。
亘安的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沉。他缓缓低头,向她靠近。
“别躲……求你,别躲着朕。”
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想写看看性格设定的类型:本来一开始设定是男主重生,后来加上了女主穿越的设定。再请小天使们帮忙收藏~~不过芍药这本应该还很长,没这么快结束。预收书名:陛下拒绝设定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
第23章
寝殿内只留一盏孤灯, 火光羞涩地摇曳着,映照在床幔上的身影交缠若梦。
“梓韵……”
亘安轻抚着宁梓韵的面庞,声音低哑:“梓韵,你是不是还在气朕……朕知错了, 朕真的知道错了, 朕不该误会你。”
一句句低喃仿佛从梦中传来, 像是替淑妃小产一事向她请罪。宁梓韵欲挣脱他的怀抱, 奈何男女力气悬殊, 她无法推开,只能默默忍受。
眼见亘安的唇欲贴近, 她微微侧头避开。颈侧传来炽热气息,让她全身一僵。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趁他酒劲上涌、意识朦胧之际轻轻一推, 亘安便顺势倒回床榻,陷入了沉沉睡眠中。
沉稳的呼吸声传来,亘安安稳地沉睡,仿佛方才的胡闹与他无关。
宁梓韵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坐在原处,低头看了他片刻。
烛光昏黄,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清醒时那双阴冷凌厉的眼此刻阖着, 英挺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整张脸难得显出一种平静。她就那样看着, 没有任何感触,只是看着。
“伤害都已造成, 如今再说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轻声说完,站起身, 在榻边的圆椅上坐下。拿起书册,翻开,却没有真正看进去一个字。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衣袖,那块暖玉的触感静静传来,温润而厚实。她把它握在掌心,盯着烛芯跳动,脑中却是禾凛在波弦宫里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灯火吹得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稳。
屋内太静,静到亘安翻一次身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宁梓韵不由抬眼,见他侧过身去,不动了。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三年了。
这三年她在凤仪宫等过无数个夜,哪一个夜里她不是独自守着这一盏灯?只是那时守着,心里还残存着某种不愿承认的期待,如今守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有些东西死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这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从前不肯承认,现在承认了,反而轻松。
书里写的什么她半个字都记不住,但那并不要紧,只要手里有个东西拿着,时间便过得快一些。
“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她喃喃一声,又翻了一页。
*
黎明初现,殿内传来动静。打盹的李鹤惊醒,只见宁梓韵自殿中步出。
“娘娘起得真早,可要奴才召宫女来伺候?”
“不必,本宫自去偏殿梳洗便是。还离早朝有些时辰,你莫急着进去。”
李鹤听她出口便是关心皇上,与总是推三阻四的淑妃截然不同,不禁笑道:“还是娘娘体贴,最懂皇上心意。”
宁梓韵没答话,只是经过他时投以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李鹤一怔——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有人比皇上起得还早,理应是皇后疲累才对,怎反倒精神奕奕?再回想宁梓韵那模棱两可的神情,他心头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娘娘昨夜,莫非根本没上床?
*
偏殿中无人,宁梓韵方敢轻抚腰际,咬牙低骂:“一夜未眠光坐着,这腰快散了……”
酸疼的滋味让她差点喊出声,她撇撇嘴,语气带怨:“从前盼你你不来,如今没盼头了倒自己凑上来,啧。”
发完牢骚,她在偏殿的小墩上坐下,让腰舒展片刻,脑子却清醒得很。一夜没睡,反而把事情想得更透了几分。
禾凛已有接应的安排,玉佩也在她手里。边境的消息再传来两三回,亘安便会出征,届时宫中禁卫力量必然抽调,那便是最合适的缺口。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不让亘安察觉任何异样,二是悄悄让青芜备好出宫所需的东西。
梳洗完毕,她端了一碗清晨的露水,往寝殿方向走去。
*
睡在寝殿中的亘安也悠悠转醒。
床幔与朝阳殿不同,他瞬间回神,忆起昨夜与群臣畅饮后,醉意朦胧间让李鹤扶回了凤仪宫……记忆中宁梓韵跌进他怀里的画面尚历历在目,柔若无骨的身子仿佛还留有余温。昨晚有没有吻上,亘安没印象,他只知道昨天梦里梦外,眼中都只有她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床榻,身侧空无一人,连一丝温热也无,像是一夜无人。
“皇上,是否要先用早膳?”李鹤听见动静入内。
“人呢。”他冷不丁问。
未点名,李鹤立刻明白:“娘娘早就醒了,怕吵着您,去了偏殿梳洗。”
亘安神色稍缓,吩咐更衣。外头小太监恭敬送上一碗解酒汤:“皇、皇上,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才小德……德子。”
“嗯,退下吧。”
见帝王拧着眉心一脸不快,李鹤一个人精自然猜出缘由。“皇上,您别看小德子结巴,做事还是挺利索的,先前娘娘还在丽华宫时他便跟着,也算是忠心的奴才。最重要的是娘娘用的顺手,把他升到凤仪宫的总管,您若随意遣散,只怕娘娘会不高兴。”
“朕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懂朕了?”亘安冷哼了声。
“不敢当不敢当,若说懂皇上,奴才哪比得过皇后娘娘,她可是自幼就陪伴在您身侧,奴才算哪根葱啊。”
“算你有自知之明。”
正说着,宁梓韵端着一碗清露水入内,便见主仆俩交头接耳。
“皇上,这是清晨的露水,擦拭脸庞最能提气安神,做事事半功倍。”
“皇后有心了。”
亘安已换上墨色朝服,与昨夜醉态全然不同。李鹤递上腰带,眨眼暗示,宁梓韵虽有些茫然,仍伸手替他束带。纤白的手轻绕于腰后,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
亘安紧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忍着想亲近的情绪,生怕一个动作惊走了眼前人。他环住她的腰,腰又细又软,身上不断传来阵阵馨香,竟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去早朝的念头。
但他还是把这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梓韵……”
宁梓韵还在低头和腰带奋战,她从没替人系过,难免手生。听见亘安的呼唤,她扬起头:“嗯?”
恰好,他的吻落在了脸庞上。
她瞬间僵住,旋即神情恬然:“时辰不早了,皇上该早朝了。”
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连亘安都未察觉异样。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待会朕陪你用膳。”
宁梓韵恭送他离去。待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随即抽出帕子,用力擦拭脸上那片被吻过的地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
帕子丢入纸篓角落,她低声呢喃:“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
边境的纷乱频频传来,宁梓韵听见消息先是一愣,而后思量了一番。
“事情的顺序皆与前世无异,但因我的选择产生了变化,多了许多前世从未发生的事,倒也是个不安定因素。”
宁梓韵嘴里含着一颗话梅,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开了脾胃。用膳前想再沏一壶大红袍,正欲唤青芜煮茶,便见她匆匆来报:“娘娘,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淑妃?”宁梓韵挑眉。这位一向视她如仇,除例行请安或争宠之举,鲜少踏入凤仪宫。今几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请至正殿,本宫更衣后便至。”
夏日渐近,风中皆是闷热。宁梓韵换上一袭轻透的水袖宫装,用凉水擦过身子,才赴正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冒昧前来,莫要惊扰了娘娘。”
淑妃一改平日跋扈,对宁梓韵恭敬有加。青芜紧抿着嘴,紧紧盯着淑妃,深怕她有后招想伤害主子。
宁梓韵狐狸眸微眯,抬手让她坐下说。
“妹妹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太医吩咐妹妹要好好休养,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身子已无大碍。”
若忽视掉浓重的妆容,淑妃脸色虽红润,但身子不如从前般莹润,手腕纤细得近乎骨感,与太医回报的进补状况明显不符。
见宁梓韵没回话,淑妃心里没底,也只能豁出去。“娘娘应该知晓边境动荡之事。”
“嗯。”宁梓韵点头,漫不经心。
淑妃咬唇道:“皇上打算亲征……”
宁梓韵狐狸眼佯装闪过错愕:“御驾亲征?情势竟危急至此?”
淑妃似得了安慰,语速加快:“是,臣妾亲耳所闻,皇上要臣妾安分守宫,不可妄动。可是娘娘……”
听淑妃这么一说,许多事都有了解释,怪不得这几日禁卫军戒备森严。
“所以,淑妃此来所为何事?若是想让本宫为你求情允你伴驾,那你可以回去了。”宁梓韵一语戳破,面上笑意未减。
淑妃脸色变幻数次,终冷笑:“这些日子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本宫的笑话?”
忆及那日御花园中,她满怀诚意请命愿随驾远征,却被皇上一句“女子不得入军营"冷冷断绝,语调之冷,昔日温存仿佛幻影。
“你当本宫很闲?”
宁梓韵微偏首,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神情如霜雪凝结,冷静中带着疏离,竟似连一丝波澜都懒得施予。
“淑妃若真闲得慌,倒也无需日日费心妄测旁人是否取笑于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的庆和宫。”
语落无波,却仿佛冷月横空,凛冽透骨。淑妃咬牙切齿地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紫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你肯定在看我的笑话吧。”
淑妃语气冷然, 唇角带着一抹扭曲的笑意,眼底深处竟渗出一丝疯狂:“说是让我好好休养,却让宫门前的戒备一日重过一日,任何出入都要盘问, 甚至遭到阻拦。哈, 这与囚禁有何不同!”
“今日能过来, 还是趁禁卫军轮替时, 费尽心思才找着的空隙。”
她一字一句如利刃划开心头的委屈与愤怒, 语气愈发尖锐:“我自幼无家,以湖畔的酒楼为生。皇上当年随太上皇前往江南微服私访, 见我被蛮客刁难出手相救。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命运的泥沼。”
“那年皇上十六, 风华俊朗, 不似旁人那样轻浮好色。他总是让我作陪,却从未有越矩之举。”
说到这里,淑妃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沉溺于过往的温柔幻梦中。
宁梓韵没有打断她,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淑妃说起那段往事时,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触碰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时才会有的细小动作。她不是在表演, 她是真的信过那段感情的。
“后来被接进皇宫, 你知道我有多欢喜吗?”淑妃望向宁梓韵, 眼神里带着卑微的哀悯与不甘。
宁梓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你开不开心, 与本宫何干?”
“无论你入不入宫,这世上总会有第二个淑妃,第三个淑妃。这宫里最不缺的, 便是皇上的宠爱。”
宁梓韵悠悠转动着手中的糕点,那精致的酥饼上雕刻着荷花图腾,栩栩如生。她似是无心品尝,却在气势上稳稳掌握着全局。
“皇上有无冷落你,本宫不得而知。但你今日恣意跑来凤仪宫,就不怕本宫让人去传消息给皇上?”
淑妃看着宁梓韵面前那盘茶点,只觉那精美的花雕嘲讽如影随形:“我不像你有尚书府撑腰,我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若无皇上的庇护,我什么也不是。如今……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机会?”宁梓韵眼眸微挑,神色带着些许玩味,“你想来求本宫帮你?”
她嗤笑一声,那声笑极其轻柔,却带着几分位高权重的讽刺。淑妃脸上的颜色青白交替,宁梓韵才悠悠停下,语带惋惜:“淑妃,你哪来的信心,觉得本宫会答应你?”
“如你所说,本宫有尚书府支撑,又有太后撑腰,自幼在宫中长大,对这深宫权谋早有体悟。你觉得……本宫真的需要你的“日后相报”?”
说罢,她抿了口茶,声音清冷:“不过你既跪着求了,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说说看你的诉求,本宫自会斟酌。但在宫里,交易与商贾无异,一切讲求利益交换。若你拿出的筹码不够吸引人,又凭什么让人出手?”
淑妃脊背沁出冷汗,只觉眼前的宁梓韵陌生得可怕。她们在宫中共处三年,她从未见过宁梓韵这般模样。从前那个一脸淡漠、仿佛与世无争的女子,原来在那冷淡之下竟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心机。
“我能保证,日后若你有所需,我必定站在你这边,绝无二话。”淑妃咬牙道。
宁梓韵将茶盏轻放,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语气不疾不徐,“你的请求,本宫会让人协助,但仅止于此。后续之事,本宫不会插手。”
淑妃一愣:“我都还没说,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宁梓韵眸中泛起一抹狡黠:“先提皇上亲征,又诉说往日情谊,最后对我倾诉苦衷……你不就是想让本宫设法送你一道前往边境?”
“别怪本宫没提醒你,边境之行须穿越大片林地,林中多猛兽,若银两允许,最好多雇几名护卫。”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惊心,“别到时候人没追上,命也丢了。”
淑妃一噎,看着宁梓韵一脸满足地咬着茶点,突然觉得方才那点感激之心瞬间化为了乌有。
她起身告辞,步出正殿时,背脊挺得极直,像是不愿让宁梓韵看见她的狼狈。
宁梓韵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转手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搁回碟中,神情归于平静。青芜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低声嘀咕:“娘娘,您真的要帮她?”
“帮她出去,也是帮本宫少个麻烦。”宁梓韵端起茶盏,“她留在这宫里,迟早是个变数。”
青芜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朝阳殿内,前来禀报异象的国师薛定严,听见亘安御驾亲征的决定时明显一愣,眉宇间浮出隐隐的不安。
“边境暂时并无紧急军情,皇上此时亲往,难免让匈奴察觉我朝过于紧张,恐引来误判。”
亘安立于御案前,声音沉稳如铁:“边境一事,朕已安排妥当,兵力布防早在数月前完成。任何一场战事,朕都在意。能救一条性命,便是一条。”
国师没再劝,俯首领命。
“你今日来,是有异象要报?”亘安低声开口,声音微哑。
“正是。宫中宫外皆有黑气盘旋,依微臣观察,恐有大祸临近。”
亘安垂下眼睫。当年他以为“宫外”指的是边关,“宫内”则是宁梓韵的劫。可如今回想,会不会恰好相反?若“宫外”是她所去之处,那真正的灾祸……会不会仍埋伏于这后宫深处?
他脑中闪过淑妃那张笑容华丽却暗藏毒针的面孔。
“朕会加派禁卫军守宫。”他话音极轻,却像在对自己许下誓言,“这一次……朕不会再让她出事。”
国师退下之后,亘安在御案前立了很久没有动。
宁梓韵自城楼跃下的瞬间,他每一次想起都如刀割。他重生回来,以为只要守住她,便能守住一切,却越来越觉得,那些前世埋下的祸根,如今还在这座宫城里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等着。
他拿起御笔,在今日的军务奏折上压下一个印,随手搁在一侧。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暖光打在朱红的廊柱上,宫里的一切都还是那副富贵太平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向内殿,吩咐备驾凤仪宫。
*
京城内,午时正是最欢腾的时辰。
一个绿色倩影跟着人潮走进了一家名为“听风”的酒楼。女子不似其余人那般急着寻位坐下,反倒是在里头欣赏起华美的桌椅。
“姑娘中午好,请问是在店里享用,还是打包回府?”小二热情招待。
“打包。”女子笑了笑,点了道招牌水晶虾球和荔枝东坡肉。
“好嘞,总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
女子拿出荷包,将银子交予小二。微凉的触感让小二先是一愣,随即他发现掌心里多了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花纹竟与酒楼的楼徽完全对应。
小二眼珠子转了转,收下银子,将玉佩藏入衣袖:“菜马上就来,姑娘请在那稍坐一会。”
不过一刻钟,女子便提着食盒离开。小二连忙上楼寻掌柜。
“红姐,红姐!”
名为红绣的女子正在抚琴,被骤然打断,微微挑眉:“什么事?”
“您看,这玉佩是不是三爷那枚?”
红绣脸色一凝,接过玉佩放在阳光下细看。质地上乘,里头特有的青丝纹路流窜,绝非赝品。确认完真伪,红绣拆开了绑在玉佩上的纸条:
“有事与三爷商议,绿萝,亥时。”
字迹端正秀丽,最尾端甚至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和一朵芍药。
红绣桃花眼眯了眯,心中思绪复杂,却只能依照命令行事。
“这事我会处理,你去忙吧。”
小二挠着头关上门,嘀咕道:“也不知爷是将玉佩给了谁,看那字感觉是个姑娘。啧,当初酒楼生意不好,爷偏要经营下去,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位呢。”
红绣在字条上加了几笔暗号,唤来暗影,火速将玉佩送往禾凛手中。
*
凤仪宫内,成功完成嘱托的青芜,此时正站在寝殿内小声禀报:“娘娘,奴婢已将玉佩送出了。”
宁梓韵点头,接过青芜带回来的食盒。
“水晶虾球……荔枝东坡肉?”她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柔色。
青芜笑道:“奴婢记得这是您最喜欢的两道菜。说来也怪,那酒楼的菜几乎全是娘娘您爱吃的……若不是知晓并非您开设,奴婢都要怀疑那店是不是为了您才建的呢。”
宁梓韵望向那食盒上精致的标志,纹理与那枚玉佩如出一辙。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食盒打开,将那道虾球夹了一颗搁进碟中。蒸汽散开,鲜味扑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动筷。
青芜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只觉得娘娘此刻的神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好吃吗?”青芜小声问。
“嗯。”宁梓韵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手指轻抚过冰凉的木盒边沿,那些曾经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如今正一点一滴,悄然浮出水面。
“看来,有人确实等了很久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清晨, 一缕熹微的阳光穿透蝉翼般的纱帘,在梨花木窗沿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影。宁梓韵悠悠转醒,视线尚未全然清明,便先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极清雅的幽香。
她侧过头, 看见窗棂边静静躺着一朵茉莉。
那花开得极好, 白净无瑕, 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晨露。宁梓韵伸出指尖, 将那朵花轻轻捧起, 凑近鼻端细细嗅了一嗅,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轻快:“看来他已经收到玉佩了, 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些日子,凤仪宫的门槛都快被庆和宫的人踩烂了。淑妃李思然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 反而日日遣人送来珍稀珠宝、名家画轴,不过短短数日,宁梓韵的私库里就堆满了那位“宠妃”的心意。
李思然想要的很简单——求得一个随军的名额。
宁梓韵看着案头堆积的礼单,自嘲地勾了勾唇。这深宫内苑, 人人争宠夺权,闹到最后, 连最真挚的爱都能拿来过秤, 成了博弈的筹码。
“娘娘, 皇上刚下早朝, 正往咱们凤仪宫这边来呢。”小德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急促。
宁梓韵心知肚明, 这都是亘安最近那股子“悔悟”的劲头。她拧了拧眉心,指尖在那朵茉莉花瓣上流连片刻,才抬首回了一句:“知道了, 吩咐小厨房,多准备一道南瓜粥。”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木然,却在那平静下藏着一丝旁人难辨的防备。
南瓜粥,那是前世她为他亲手熬过无数次的味,也是一道刻在大周后宫旧时光里的残影。
听见吩咐,小德子越发摸不透这位皇后的心思。
若说主子对皇上复了情,可那眼神里分明冷得能掉冰渣子;若说不上心,又为何每次皇上驾临,她都要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那几道他最爱的菜色?
小德子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忙不迭地往小厨房跑去。
不多时,玄色的袍角划过凤仪宫的白玉台阶。亘安踏入殿中时,周身还带着议事殿那股子冰冷肃杀的气息,眉宇间尽是处理边境战事的疲惫与隐火。
“臣妾给皇上请——”
“免礼。”
宁梓韵刚欲俯身,亘安已大步流星跨到她跟前,伸手将她稳稳托起。他的力道有些重,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霸道,指尖的温热隔着布料传过来,让宁梓韵下意识地想蜷缩。
桌上的膳食精致清简。当亘安扫见那碗热气腾腾、颜色金黄的南瓜粥时,眉宇间那股阴霾竟散去了几分。
“皇后有心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某种迟到的悔悟。亘安坐下,轻尝了一口。南瓜被刻意切成大小匀称的方块,方便入口,粥底滑腻细腻,入口即化。那种温润香甜的味道,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还未登基,她还是那位清冷矜持的尚书千金时,两人在冬日暖阳下相对而食的旧时光。
胃里渐渐有了温度,也让他紧绷了一早晨的情绪稍稍松弛。最近,匈奴与蛮夷的议题成了早朝上的火药桶,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各个派系都在他耳边据理力争,教他头痛欲裂。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身侧的女子。
宁梓韵用膳极秀气,先是小口地抿了一口粥,随后修长的指尖撕下一小块软糯的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像只极其警觉又恬静的猫儿。才不过吃了几口,她便放下了牙箸。
亘安的视线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宁梓韵再怎么清冷淡漠,也无法对那股灼热的视线视而不见。
她执起清茶润了润喉,轻声道:“皇上今日这般看着臣妾,可是有话要说?”
亘安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朕看你最近……似乎和庆和宫走得挺近的。”
“嗯,淑妃妹妹确实来过一趟。她来求臣妾,希望能求得皇上的恩典,解除她的禁足。”宁梓韵语气如水,脸上的神色在晨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你答应了?”亘安追问。
“臣妾回她,若想要皇上回心转意,首先得敛了她那性子。只要她安分守己,往日的荣宠自然会回来的。”宁梓韵抿了一口白木耳莲子羹,觉得有些甜腻,便放下了,“臣妾不过是做了皇后该做的本分。”
这番话,句句入骨。宁梓韵看似在替淑妃求情,实则是在提醒亘安,这后宫的荣宠,向来是他这个帝王一句话的事。
亘安的目光深沉,似是想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窥出哪怕一丝嫉妒。可他失望了,宁梓韵太会藏了。那双眼美得像寒夜里的孤月,撩人心弦,却让他摸不着半分真心。
“从前是朕糊涂,冷落了你,也纵容了一些不该纵容的人。梓韵,朕其实可以解释……”
亘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宁梓韵心中翻起一抹嘲讽。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造成的伤害,如同泼出去的残水,再怎么接,也回不到碗里了。
“皇上是天子,是万民的灯火,所做所言皆有其深意,何谈糊涂。”宁梓韵站起身,神色恬淡,“臣妾和青芜约好了,要去采些晨露待太后回宫制茶,还请皇上自便。”
她转身欲走,背后却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下一瞬,腰间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宁梓韵被他从身后一把拥入怀中。亘安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属于他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的怀抱依旧和前世一样宽厚温暖,可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这种温度跳动分毫。
“梓韵,给朕一点时间,等边境局势稳了,朕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封后大典。之前那场取消了,是有苦衷的,朕会加倍补偿你。”亘安在她耳畔低语,带着某种偏执的狂热。
宁梓韵敛下眼睫。在这寂静的殿内,她无声地冷笑。补偿?三年的冷宫寂寥,一次次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屈辱,那是他几句“苦衷”就能抵消的?
她没有再挣扎,反而变得异常温顺。这种反常的乖巧让亘安一喜,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幸而,还没等亘安更进一步,李鹤那带着几分颤抖和尴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林言将军递了八百里加急,事关边境,您看……”
亘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那种即将触碰到温软的欲念被生生打断。他松开了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宁梓韵腰间如云缎般的触感。
“朕去处理军务,晚些再过来瞧你。”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宁梓韵那张光滑洁白的脸,语气宠溺,“淑妃那边朕自有主张,你不必理会她。”
临走前,他看着宁梓韵那副乖顺低头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宁梓韵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手,抽出袖中的手绢,动作缓慢却极其用力地擦拭着刚才被他摸过的脸颊。
她的眼神在瞬间沉了下去,冷若玄冰。
*
夜晚,宫灯昏黄。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皇上与诸将在文德殿连夜议军事,今夜恐无暇赴约,请娘娘先行歇息。”
宁梓韵正在案前剪烛,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待那小太监退下,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某种无形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她唤来青芜,眼神清亮。
“待会本宫要出去一趟,你和小德子守在门口,熄了殿内的大灯,别让人察觉出异样。”
眼见便要亥时,青芜一听这话,心领神会,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娘娘,虽然禁卫军大多被调往朝阳殿护驾,可这路上万一碰上巡逻的……要不,奴婢陪您一块儿过去?”
“不必,你留在这儿,若有人硬闯,你还能挡一挡。”宁梓韵动作利落,迅速翻出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在脖颈处打了个死结。
她利落地跨上窗台,像一只在黑夜里潜行的灵猫,翻身跃下。
青芜屏住呼吸,直到看见那抹暗红色的影没入树影之中,才捂着胸口退回内室。
宁梓韵就着灯火未及的死角,在假山与宫墙的阴影中迅速穿行。她对这皇宫的路径太熟了,这一世的记忆与前世的教训交叠,让她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巡逻的关卡,最终抵达了那座名为“波弦宫”的荒僻冷宫。
这儿常年无人问津,杂草丛生,唯有宫门口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见证着岁月的荒凉。
还没靠近,树影下便走出一个人。
“娘娘,您可总算来了,我家爷都等您快一整日了。”阿元一见到宁梓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要不是瞧见您收了那朵茉莉,爷还以为您变卦了呢。”
宁梓韵一愣,脚下的步子微顿:“我字条上写的是亥时。”
“亥时?”阿元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哪有的事,爷收到的字条上只写着“有事商议,绿萝”几个字,连个时辰都没标。爷怕错过了,从今几个一早就在窗台那儿坐着了。”
宁梓韵心中咯噪一声,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她转过头,望向殿内。
灯火微弱,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那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侧脸在烛光下俊逸如玉。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视线在那万千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暗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那一刻,宁梓韵原本因为惊惶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迈步入殿。
“等了这么久,腿还受得住吗?”宁梓韵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蹲下身,轻轻盖在他盖着薄毯的膝头上。由于刚才疾步行走,她的鼻尖微红,气息还带着些许急促,“虽说还是盛夏,可大周北方的夜风向来微寒,你又没法走动,受了凉可怎么好?”
这话是对着一旁的阿元说的,可那双布满了担忧的狐狸眼,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禾凛的脸。
禾凛看着她如同一只归巢的小鹿般忙活,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竟瞬间消散。他闻着披风上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布料的纹路。
“无妨,宁宁不必担忧。”
他看着她额间渗出的细汗,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字条的事,大概是传递途中出了岔子。”
他说这话时,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了。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宁梓韵没有察觉,只听他接着说,“你能来,本王便已经很高兴了。”
宁梓韵眼眸闪了闪,心头的愧疚愈发浓重:“三爷既然提早到了,怎么不派人来凤仪宫说一声?哪怕只是个暗号也行,何苦在这儿生受这几个时辰的冷清。”
阿元在一旁刚想插句嘴,被禾凛一个淡淡的眼风给生生钉在了原地。阿元撇了撇嘴,很识趣地退到了宫门外。
他在心底嘀咕:哪里是没派人去?爷前脚刚派人去探消息,后脚就传回说皇上在凤仪宫留宿,爷在那儿坐了一晌午,那脸色沉得比这外头的黑天还吓人。
“三爷,先前你提到的那件事,我考虑清楚了。”
宁梓韵抬起头,月光与烛影在这一刻重合。
“我想去看看宫外的景象,不再当这深宫高墙里的一只金丝雀。只是离去的时机,我还需要再想想……”
想要在这重兵把守的禁宫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皇后,且不牵连身后的家族,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只要你愿意踏出这道门。”禾凛突然开口,他伸出手,极其认真地握住了她搭在披风上的指尖,“剩下的路,纵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替你开。”
他的语调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都无法撼动的坚定。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只问你一句。”禾凛盯着她的眼,那双褐色的眸子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看穿,“宁宁,你对那个男人……可还有情?”
夜风骤止。
波弦宫周围的枯叶在那一刻停止了摩擦。
宁梓韵望着他。亘安,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也是她上辈子最大的笑话。
“情?”宁梓韵笑了,笑得豁达而清冷,“我曾心悦他如命,也曾怨怼他入骨。可如今,心早已成灰,情亦已断。如今他爱谁,宠谁,江山坐不坐得稳,都已与我无关了。”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这两辈子的荒唐画下句点。
禾凛听着,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宁梓韵以为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
他却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朵白嫩的茉莉,慢慢地,将那朵花别进她的发间。
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宁宁,本王信你。”
这一声“信你”,比世间任何誓言都要厚重。
在那昏暗的波弦宫内,暗红的斗篷与象牙色的长袍交织,像是在这场棋局的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决绝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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