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秦禁宫的冬夜, 被乾坤殿内溢出的煌煌灯火映照得宛若白昼。
禾凛将开平元年的首场小年夜大宴定在此处,不仅是为了震慑那些余孽未净的世家,更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向全天下昭示宁梓韵那无可撼动、即便未封后却已胜似皇后的尊崇地位。
殿内, 数尊硕大的瑞兽金猊炉里燃着上等的无烟丝炭, 融融暖意将严冬的凛冽彻底拒之门外。
宁梓韵端坐在禾凛身侧略微下首的位置, 一袭暗红色的缠枝纹长裙在摇曳的烛影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那一头被她自己修整过的银色短发, 在那支简约却温润的暖玉簪子挽束下, 显出一种跨越世俗、惊心动魄的冷艳。
“昭阳郡主当真是天生的贵相。老身在这锦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人在小年夜这种日子踏入乾坤殿。郡主理宫务的手段更是了得, 这席间的排布、分赏,竟比往年还要周全几分, 真叫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自叹不如。”
领头说话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的诰命夫人, 语调里透着一股粘稠而迫切的奉承。
宁梓韵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浅呷一口,回以一个得体却透着疏离的微笑:“林夫人过誉了。昭阳不过是承蒙老祖宗厚爱,暂时帮着看顾一二。”
紧接着, 又是几位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围拢上来,有的夸赞她指尖那微雕出的花纹精巧, 有的探听重华宫那茉莉香气的配方。宁梓韵听着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虚伪客套, 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不经意间抬头, 正撞上禾凛那双深邃的凤眸。禾凛今日的神色格外和煦, 在宁梓韵望过来的一瞬,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了然,仿佛在问她是否觉得此处太过嘈杂。
宁梓韵心中微暖,找了个借口, 带着青芜悄然离席,走向了正殿后方那片幽静的千镜湖畔。
湖畔的风夹杂着残雪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与沉香味道。宁梓韵扶着石栏,看着倒映在冰冷湖面上的那一轮残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逃出来了。”宁梓韵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抚过那微凉的短发。她靠在石栏边,湖面的倒影映出她那一头银白,冷而清,风一吹,就碎成了一湖的细纹。她盯着那片碎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重活了一辈子,结果还是在一个冬夜的湖边发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从假山背后的廊桥上传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内务府那几位总管这两日正为了初春十三的旧例发愁呢。说是老祖宗发了话,今年那场宴,规格得比今晚还要高出一截。”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初春十三?那不是皇上的生辰吗?”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可我怎么听说,皇上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从来没过过这个日子?”
“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皇上登基,这可是开平元年的首个万寿节……”
宁梓韵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指尖猛地扣紧了栏杆的边缘。
初春十三。
重生以来,她满脑子都是祝家的血债、情蛊的纠缠以及禾凛那双为了她而震碎金针的腿,却从未真正去探寻过他的生辰。宁梓韵回想起前世那些不经意的片段。有一年的初春十三,大周正下着凄冷的寒雨,她路过波弦宫那扇破旧的侧门时,曾隐约看见一抹玄色的背影在台阶上孤坐。那时候,她正忙着给亘安缝制大典的披风,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去看他一眼。
原来,那天是他的生辰。原来,他已经在那样漫长的孤独和屈辱中,度过了整整七个春秋。
“青芜,三哥的生辰是初春十三,这事……你怎么一直没提过?”宁梓韵的嗓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芜一愣,随即小声辩解道:“皇上以前在波弦宫的时候,从来不许任何人提他的生辰。那时候咱们凤仪宫的人跟波弦宫也几乎没交集,要不是这两天内务府开始张罗,奴婢也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宁梓韵默然。是啊,那时候的禾凛,卑微如尘埃,他的生辰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个记录受辱年岁的残忍符号。那样的人,是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他庆生的,因为那会把他的脆弱放到明面上来,而他等不起那种被同情的眼神。
“初春十三……那便是立春后的第九天。”宁梓韵低声计算着,“现在已是小年夜,距离那个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周左右的时间。”
青芜感慨了一句:“您这般温驯体贴的人,偏生是腊月里那种最冷的时候出生的。倒是皇上,那一身杀气重得能叫人骨头缝里都发凉,没曾想,他反倒是初春万物复苏、最温柔的时候诞生的。”
宁梓韵听着青芜的感慨,脑海中却浮现出梦境里那个在假山洞口为她捻掉柳叶的白衣少年。初春,柳色青青,他在尚书府里讲着《诗经》,声音温润如碎玉落地。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过,不是后来那种蜷在暗处的锋芒毕露,而是真正地、从骨子里地,放松着。
“春发万物,却也最是料峭刺骨。”宁梓韵轻声呢喃。她想起他在火场里断掉的骨头,想起他膝盖上至今未愈的红痕。他这一生的痛苦与转折,大多也都是发生在那本该温暖的春天。
宁梓韵转身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步履虽然稳健,心底却已经开始飞快地搜索祝家秘传的那些绝技。唯有那微雕工艺——她要用祝家的“冰魂雕法”,在那块千年暖玉上,为他刻出一场永不凋零的春暖花开。禾凛膝盖上的旧疾,每逢阴雨便钻心刺骨,这件礼物,是她唯一能给他的“药”。
两人回到内殿时,禾凛竟然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已经卸下了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宁梓韵平日里看账册的案几前,手里把玩着她那一套精巧的微雕刻刀。他把那几柄刀逐一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看见宁梓韵进门,禾凛立刻站起身,将她微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去哪儿了?湖边风大,你体质畏寒,情蛊又未全解,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没事,只是在席上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宁梓韵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杀气后显得异常清隽的脸。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三哥,立春快到了。”
禾凛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凤眸深处划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波澜。他没有接话,只是牵着她走到塌边坐下,语调平和:“立春了,你体内的那股药气就能散得快些。等到了初春,大秦南边的茉莉花也该有信儿了,我带你去瞧瞧。”
他依然只字不提自己的生辰。仿佛对他而言,那一天只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阴暗回忆的日期,不值得任何期待。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三哥,如果你生在腊月,也许我们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禾凛愣住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笑,爽朗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带起胸腔的微震,顺着交握的手心传到了宁梓韵的心尖上。
“傻丫头。若我生在腊月,在那天寒地冻的时候,我拿什么力气冲进尚书府的火场去抱你?我生在初春,那是万物生发的时辰,说明老天爷给我留着命,就是为了让我等春天来的时候,能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把你抢回家。”
他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睫毛上,眼眸深处满是宠溺。
“宁宁,这大秦的江山,我可以守;这皇位的权柄,我也可以分出一半。但我生在这个时辰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遇见你。”
宁梓韵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她急忙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可那衣袖本来就整整齐齐的。禾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什么都没再说。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指挥着管事们撤去多余的灯盏。他回头望向那映在窗纸上的两道交叠的人影,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只要这位昭阳郡主在场,那位杀人如麻的新帝便真的能变成那个如霁月风光般的少年。
但阿元公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总管位置真不是人当的。小言子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一脸苦相。
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却已经勾勒出了那初春十三微雕的最后一笔。这一世,她要在那万物复苏的时节,给他一个从未有过的、洒满阳光的生辰。那是她给他的,一份迟到了十年的春晖。
窗外,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从宫外传来,带着新生的希冀。宁梓韵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初春十三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直到那个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夜, 在一场细密而温柔的瑞雪中悄然而至。
禾凛下旨,今夜入席者,非朝中二品以上重臣及其正室诰命不得入内。宫墙外,红绸翻涌如火, 巨大的宫灯在蜿蜒的甬道两侧摇曳, 将禁宫映照得如同一座沉睡中苏醒的不夜城。而在此时的重华宫内, 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宁梓韵站在青铜鸾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白色短发, 此时正被一层极其服帖、由最上等的黑蚕丝与真人发丝混合编织而成的黑色假发所覆盖。
“姑娘,这黑发戴上去, 倒真像回到了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青芜跪在宁梓韵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胶质在宁梓韵的鬓角处进行最后的加固, “那时候您的头发乌黑油亮, 垂在腰际像缎子一样。哪像现在,为了大秦、为了那场午门大戏,生生受了这断发之苦。”
宁梓韵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而柔顺的黑发, 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皮相而已,何必挂怀。黑发是为了出宫方便, 白发之身在锦城太过扎眼, 若被人认出昭阳郡主在除夕之宴前夕私自离宫, 怕是又要给三哥惹来御史的口舌。”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沉甸甸的锦盒上,眼神变得柔和且坚定:“更何况, 那块千年暖玉的质地远比我想象中更为坚韧。要刻出万物生发的灵动,必须借助极细的乌金钻和最纯净的金刚砂进行微调。宫里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工具,总少了那么几分民间匠人的野性火候。”
“三哥今日在保和殿接见几位封疆大吏和月支等国的使臣, 席间礼节繁重,没两三个时辰他脱不开身。”宁梓韵拿起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披风,遮住了内里那一身素色常服,“走吧,青芜,趁着这最后的一点空档,去西市的珍宝阁看看。”
凭着那枚内务府最高等级的令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重华宫后的角门。那里早有一辆外观极其低调的青篷马车在等候。
除夕的秦都锦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这种久违的平和安稳,瞬间击碎了宫墙内那种粘稠的压迫感。
宁梓韵在珍宝阁挑到了心仪的乌金钻,那钻头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又在老掌柜的引荐下,买到了一小瓶用翡翠残粉调配的磨砂液。等这一套足以辅助“冰魂雕法”的工具全都收入袖中,宁梓韵心头压着的那块重石才算落了一半。
“姑娘,离除夕宴开始还剩一个多时辰,咱们走回去怕是会撞上禁卫军巡逻,不如在那边歇歇脚?”青芜指着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酒楼——“望春楼”。
那里此刻竟然热闹非凡,二楼整排的雕花竹帘半掩,一楼的大堂中央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彩台,正有丝竹乐声从中飘出。
宁梓韵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听听锦城的戏。”
踏入望春楼,一股夹杂着茶香与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宁梓韵选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临窗雅座。台上的锣鼓点子敲得急促且充满肃杀感,一出近期在锦城名声大噪的新戏——《孤龙还都》正唱到最激昂的一折。
戏台上,一名身着月白色儒生袍子的生角,正骑着一匹纸糊的白马,动作舒展,眼神中透着一种模仿出来的皇家威仪。那戏中人的经历,分明就是禾凛从小到大的真实写照。
戏词里唱的是少年太子的意气风发,紧接着是大秦内部那场夺嫡动荡,再到孤身远赴大周、沦为朝不保夕的质子。
宁梓韵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戏曲中将那七年的质子生涯唱得如同一段磨砺意志的传奇,美化了那些连炭火都供不上的冬夜,也抹去了禾凛在波弦宫内为了重新站立而一次次强行震碎金针时,那些不忍卒听的闷哼。
世人只看他归来时的荣耀,唯有她,亲眼见过他在地狱里攀爬时的血泪。
戏台上的场景飞速变换,台上的生角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金线滚边战袍。戏词里唱的是他在登基大典上如何“一指定乾坤”,如何在那万众瞩目下,与那位“白发祈福、神女降世”的昭阳郡主在午门城头定下了生生世世的盟约。
“好!唱得妙!”满堂的酒客纷纷起身叫好,说着“天要兴大秦”,说着“神迹”。
宁梓韵听着这些带了几分夸张、却又透着真心崇敬的议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他的子民眼里,禾凛已然涅槃,不再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残废质子。她想,他宁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血的修罗,也不愿再让世人窥见他那一身的伤痕。
就在戏曲唱到最后,戏子们正欲合唱一曲“春江花月庆太平”的圆满收尾词时,一个极其刺耳、且带着浓郁异域腔调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原本喧闹的大堂中央猛地炸开。
“胡说八道!简直是乱唱一通!这种骗人的戏,你们也听得下去?”
宁梓韵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她眉头微蹙,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在一楼雅座最显眼的正中央,一名女子正猛地拍案而起。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绝非大秦女子那种含蓄或端庄。她眉深鼻挺,眼窝微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竟然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幽绿光泽,野性且充满攻击性。
她身上裹着镶有大颗绿松石与赤金饰品的暗红色束身皮甲,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小腹,腰间系着一根缀满银铃的编织长带,随着她那剧烈的动作,铃铛发出一阵阵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金属撞击声。
这副装束,与除夕锦城那种张灯结彩的汉家喜气格格不入。
那异域女子冷笑一声,两步跨上戏台,一把夺过旦角手中的描金折扇,随手一掰,坚韧的竹骨竟在她指尖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你们口中的禾凛,根本不是这种为了女人可以舍弃一切的痴情种!”女子指着台下的酒客,语气轻蔑,那一双绿色的眸子里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他那个人,骨子里冷得像塞外的万年寒冰!冷血、阴鸷、残忍,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你们竟然把他唱成了一个心怀慈悲的圣人?”
“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还在此大放厥词!”酒楼的管事招呼一众健仆围了上去。
那女子却丝毫不惧,纵情大笑起来。她腰间的银铃随着笑声发出一串诡异且高亢的响声,竟生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还有那祝家的灵主,若真像你们唱的那般柔弱,她怎么可能从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头白发,分明是……”
女子站在戏台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头,那双透着幽绿色寒芒的眸子,隔着二楼重重的珠帘与那层氤氲的烟雾,精准且凌厉地钉在了宁梓韵那双惊愕的狐狸眼上。
那种目光太熟悉了。
宁梓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关于这些日子处理宫务时翻阅过的所有名册、关于外交礼宾的所有记录,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重合在了一起。
这女子腰间那串银铃的样式,不是寻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铃”。而在昨日礼部呈上来的除夕宴外邦名单里,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传闻中性烈如火、精通蛊术的月支小公主——哈丽玛。
更让宁梓韵心惊的是,哈丽玛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气且挑衅的笑意。
虽然两人隔着珠帘,哈丽玛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宁梓韵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语。
那女子在说:“祝家宁梓韵,这一头黑发……戴得可还舒服?”
宁梓韵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这层连禾凛都不知道的假发伪装,竟然在踏出宫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异域女子给识破了。
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开始在心口处疯狂地叫嚣、冲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们!”青芜吓得脸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着宁梓韵往后躲。
“别动。”宁梓韵强撑着冷静,隔着珠帘,与台下那个张狂的公主对视着。
在大堂内的混乱进一步升级、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响起之时,哈丽玛公主挑衅地朝二楼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闪,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同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消失在了酒楼错落的后窗之间。
宁梓韵坐在雅座内,手心全是冰冷的细汗。
“回宫。”她声音冷硬且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果决,“此地不宜久留。”
雪还在下,秦都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落。
宁梓韵坐在马车里,手心的细汗还没有干透。那个绿眸的女子,那双识破一切的眼,那句"戴得可还舒服",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几件刚买回来的工具,又看了看脑顶这头假发。
有些人的出现,从来不是偶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秦禁宫的除夕之夜, 被无数盏巨大的宫灯点燃,宛如一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锦城的轴心。风雪虽然未停,但在保和殿外围,地龙散发出的暖意与禁卫军身上那股冷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竟让落雪在半空中便化作了缥缈的雾气。
宁梓韵与青芜乘坐的青篷小车避开了热闹的朱雀大街, 绕过几道幽深的巷弄, 终于在宴席正式开启前的一个时辰, 赶回了宫门一侧的偏僻角门。
“快, 动作轻点,莫要惊动了巡逻的侍卫。”青芜一边掀起帘子, 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手心里全是冷汗。
宁梓韵拢了拢玄色的狐裘披风, 低着头, 正欲快步跨入那扇朱漆斑驳的小门,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处。
风雪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拂尘, 在那角门的石狮子旁缩着脖子不停地踱步。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内务府总管服制,正是被禾凛提拔上来的小言子。他此刻冻得鼻头通红, 眼神里写满了“天要塌了”的惊恐, 一见到宁梓韵, 整个人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 险些直接跪进雪地里。
“哎哟,我的小主子!昭阳郡主, 您可算是回来了!”小言子压低了声音,嗓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奴才在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若是您再不现身,皇上怕是要把这重华宫的宫女太监全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看着小言子那副恨不得当场哭出来的模样,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三哥……何时发现的?”
“皇上处理完外邦进贡的清单,原本想回重华宫陪您用盏茶。谁知推门进去,里头只有几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全的小丫头……”小言子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苦丧着脸凑近,“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让奴才在这守着。可奴才瞧见皇上临走时那眼神,虽没了登基时那种杀气,却深沉得教人心慌。主子,您待会儿进了殿,可得好好说说好话,奴才这条小命全指望您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原以为禾凛忙于接见各国使臣,至少能给她留出一点空隙,却忘了禾凛如今是大秦的主,这座禁宫里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想看,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知道了。他既让你守着,便是没打算当众发作。走吧,先回重华宫更衣。”
踏入重华宫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茉莉与药香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彻底隔绝。内室里,灯火通明。内务府的几位掌事嬷嬷早已候在屏风外,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镶金嵌宝的红漆托盘,托盘上覆着华贵的锦绸。
“郡主,这是皇上早前亲自交代的,让尚衣局紧赶慢赶才做出来的礼服。皇上特意叮嘱,今夜除夕大宴,请郡主务必以此身装束出席。”一名老嬷嬷恭敬地俯身。
宁梓韵由着青芜服侍,摘下了那一层沉重且充满欺骗性的黑色假发。当那一头惊心动魄、齐耳的银霜重新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她才觉得自己象是活了过来。
换上这套礼服的过程漫长且繁复。那是用极其罕见的织金玄锦制作而成的翟衣,衣料极重,垂坠感极好,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如火般艳丽的赤狐毛。更令人心惊的是,裙摆上用最细的缂丝工艺绣着九朵盛开的红芍药,每一朵花心的蕊丝都用细碎的红宝石点缀,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妖异且高贵的光芒。
“姑娘,这衣服……”青芜捧着一串血玉禁步,手有些发颤,“这黑色配上赤红,与皇上平日里的玄金龙袍颜色极像。皇上这是要告诉全天下,您是他身边唯一的伴侣啊。”
宁梓韵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深沉压住了白发的冷冽,而那抹芍药红则点亮了她眉眼间的英气。这套衣服,并非郡主的规矩,隐隐已有了几分“真凰”的气场。
青芜在她耳后替她别上那支芍药金簪,动作极轻,神色却格外郑重,仿佛深知这一身装扮意味着什么。
宁梓韵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后收敛心神,随小言子往保和殿去。
角门到保和殿的路并不短,一路上礼乐声渐近,夜风里夹着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宁梓韵走着,感觉到那件礼服的重量,想起他为这套衣服叮嘱尚衣局改了又改,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安静地落了下来。他把这些细节藏在礼服里,不说,却让整个大秦都看见了。
当宁梓韵踏入保和殿时,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
保和殿内,席位排布极其讲究。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秦二品以上的权臣,或者是承袭爵位、手握重兵的老王爷。在他们眼里,这位传闻中的昭阳郡主,虽然有着祈福的神迹,但终究身份不明,甚至还顶着大周和亲归来的名头。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宁梓韵身上移向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禾凛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心中的震惊。
禾凛今日穿着大秦开平帝的玄金龙袍,那是纯粹的墨黑色,领口与龙爪处滚着金线。更刻意的是,他在龙袍内里衬了一件赤红色的交领常服,那抹深红从金线交错的领口透出来,与宁梓韵裙摆上的芍药红交相辉映,宛如一体,浑然天成。
两人一坐一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在视觉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帝王与功臣,这是天造地设、凤凰同辉。
禾凛凤眸微垂,手中的朱砂酒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他在宁梓韵进门的第一秒,视线就精准地锁死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只有宁梓韵能读懂的、由于她“偷溜”而生出的无奈宠溺。
“过来。”禾凛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在大殿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宁梓韵稳住心神,踏着宫廷古乐的节奏,在一众惊艳且探究的目光中,步步走向上首。
她的席位就在禾凛龙椅下首、半步之遥的位置。那张金楠木案几上摆放的吃食,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截然不同——一盏冒着清甜香气的茉莉参茶,几碟精致的药膳糕点,甚至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玉果仁露。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考虑到了她的体质。
宁梓韵坐定后,下意识地朝下方看去。在右侧使臣的席位中,一道极其凌厉且灼热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是她。那个在望春楼戏台前张狂大笑的月支公主哈丽玛。
此时的哈丽玛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月支宫装,但那标志性的绿松石边饰依旧显眼。她捏着赤金酒杯,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银丝。
“听闻大秦新皇回都,不仅平定了动乱,更有神女降世守护,看来大秦的气运当真是转过来了。”哈丽玛公主突然举杯,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不知这神女,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不可触碰?”
禾凛凤眸微眯,扣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森冷的杀机。他只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拿起案几上的白玉短匕,削了一块鲜嫩的果肉放进宁梓韵席前的瓷盘里。
“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品品我大秦的酒。”禾凛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至于大秦的神女,自然是只有大秦的君王才能触碰。公主若想领教,等初五复朝,朕再安排陪练与公主切磋。”
哈丽玛挑眉一笑,没再多言。
以林首辅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起身,贺词里那隐晦的“同庆”二字,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禾凛举杯,宣布各部连休四日,语气平和中又带着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初五之后,大秦的朝堂,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宴席间,歌舞升平。禾凛偶尔侧过头低声与宁梓韵说话,语气带了一丝由于她偷溜而残存的薄怒,却又掩不住的心疼:“西市的东西,能有我给你备的好吃?宁宁,你若是再敢戴着假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罚你,但会把重华宫门口的石狮子都给劈了。”
宁梓韵忍着笑,轻声回道:“三哥,今日在西市,确实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往往也最危险。往后这种危险,别再自己一个人去碰。”
就在此时,下方席位中,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斗胆提议皇上“充盈后宫,为大秦皇室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保和殿内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首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偷偷瞟向上首,却见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的禾凛,手中的金杯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闷响。
禾凛没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缓缓拂过宁梓韵裙摆上那一朵艳丽的红芍药,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保和殿内, 原本升腾的热气仿佛被这一句“充盈后宫”生生冻住,连香炉里盘旋而上的瑞脑烟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那位酒意上头、大放厥词的礼部员外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被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禾凛没有说话, 他右手那只白玉酒盏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凤眸微垂, 视线落在酒液里晃动的灯影上。
他左手却在案几之下, 力道适中地握住了宁梓韵那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皓腕。他的掌心很烫, 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将这平和的除夕宴再次变成那日血流成河的大典现场。
宁梓韵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种熟悉的、属于“三哥”特有的偏执与占有欲,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 一寸寸渗透进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瞧见禾凛那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原本因为月支公主而升起的警惕,竟莫名地被眼下这荒唐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她想起此时正躲在慈宁宫里图清静的老祖宗, 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禾凛听清的轻笑。
“三哥, 你瞧。”宁梓韵微微倾身, 那如柳絮般轻软的嗓音钻进禾凛的耳廓, 带着一抹淡淡的、揶揄的笑意, “连慈宁宫的老祖宗都没急着抱重孙子,今日挑着除夕夜, 反倒是你的子民们先替你操上这份心了。看来三哥近来的好脾气,倒真是让诸位大人觉得,这帝王家事也是能随口议论的消遣了。”
禾凛听着耳畔传来的那声轻笑, 原本积压在眼底的那抹能冻结山河的暗色,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哼,左手指尖在宁梓韵的掌心惩罚性地挠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宁宁,你这是在笑话我?”禾凛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但那凤眸里的宠溺却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昭阳不敢。”宁梓韵嘴上说着不敢,狐狸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只是觉得有趣。往日里若有人敢如此提议,三哥怕是早让康腾把人拖出去了,今日竟能忍到现在,看来这大秦的百官,还是该多敬三哥几杯酒才是。”
禾凛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位跪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员外郎,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充盈后宫?朕才登基数月,这大秦的国库尚在填补,百姓的赋税也才刚减下,尔等身为主政官员,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倒是一个个盯上了朕的寝殿。怎么,是觉得朕这保和殿的酒太烈,还是大秦的律法不够严,让大人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那员外郎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地磕着头求饶。
“有没有私心,不必你来断。”禾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众臣的心尖上,“朕只知道,这大秦的后宫,有一个昭阳郡主便足够热闹了。朕年岁尚轻,子嗣之事不劳诸位费心。今日是除夕,朕给诸位留一分回家的体面,若再有妄议朕之私事者,初五复朝后,便不必回官署复职了,直接去给朕守太庙吧。”
林首辅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举杯高呼:“皇上英明!今日家宴,唯论国运,不议私事!来,老臣敬皇上与郡主一杯,愿大秦山河永固,太平长安!”
百官纷纷跟随,原本僵硬的气氛这才在那辛辣的酒香中缓缓回温。那位员外郎被同僚悄悄扶起,脸色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足足在席间对着酒盏发了一刻钟的呆,才算回过神来。他知道今日能走出这保和殿,全凭林首辅那句话;也知道从今往后,皇上私事的边界在哪里,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踩的地方。
然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掩盖下,那道来自使臣席位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宁梓韵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果仁露,浅呷了一口。她能感觉到,在右侧席位的阴影里,那位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含蓄,只有一种极其露骨的审视。
宁梓韵没有躲开那道视线。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头,与那双绿眸对视了片刻,随即又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慢慢喝着手里的参茶。不疾不徐,不示弱,也不挑衅。
哈丽玛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就在席间气氛渐入佳境时,月支国的大使突然推开身侧的美酒,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禾凛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礼,虽然姿态恭敬,但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出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野性。
禾凛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凤眸微眯,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换了一个更冷硬的坐姿,顺势理了理宁梓韵领口处那圈火红的狐毛,动作极尽温柔,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刃。
“月支大人的不情之请,朕今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禾凛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抹漫不经心,“朕今日心情尚可,大人不妨先提提看。”
月支使臣随即代表月支国主,提出了那个早已谋划好的请求——将哈丽玛公主许配给大秦皇室,以换取五千匹精锐战马与两国的永世盟约。
哈丽玛在那一刻缓缓站起身,那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她对着上首的禾凛,勾起一抹极其邪气且挑衅的笑容。
宁梓韵坐在那里,手心不由自主地一紧。
“和亲?”禾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冷笑话。他侧过头,当着众臣与使臣的面,极其自然地执起宁梓韵那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闪烁着疯狂且偏执的冷意。
“大秦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卖女人换来的,更不是靠娶一个女人能维系的。”禾凛看向哈丽玛,语气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月支大人的好意,朕领了。但这后宫,朕已经嫌太挤了。”
哈丽玛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幽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月支使臣脸色微变,试图补救:“皇上,五千匹战马……”
“朕的大秦,不缺马。”禾凛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若月支国主真心想与大秦结好,朕倒有个提议。北境这几年粮草紧缺,月支若愿以精粮十万石换取大秦铁器工艺的技术授权,那才是两国真正的长久之计。马是消耗品,粮是命脉,月支大人,回去想清楚再来谈。”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月支使臣没有料到禾凛会如此直接地把联姻彻底堵死,又反手提出了一个让月支难以拒绝的条件,一时间竟无话可接。
那不甘里不只是政治上的失算,还有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情绪在哈丽玛的眼底浮动。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对峙中渐近尾声。禾凛没有给月支使臣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除夕宴毕。百官纷纷叩谢,如蒙大赦般退出。宁梓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那场对峙已经结束,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她心里留着一道影子。
哈丽玛公主在离席时,经过宁梓韵席位旁边,特意放慢了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宁梓韵侧面停了一息,那腰间银铃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随即继续走出了大殿。宁梓韵没有回头,指尖微微收紧了手边的茶盏。
银铃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从望春楼就有的、某种来自情蛊深处的共鸣感,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宁梓韵坐回席间,看着这个自除夕宴开始就热闹不断的大殿,心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过了一遍。月支使臣、联姻提议、哈丽玛在席间那双锁定她的眼——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是某个已经布好的局。她重生以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散落的碎片拼起来的感觉,只是这一次,那个局的终点,她还看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哈丽玛认识她,而能让一个月支公主专程出现在大秦除夕宴上、还识破她的假发伪装的人,不会是个陌生人。
宁梓韵放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禾凛。他正在与礼部尚书说着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的那一丝戾气。他把该压的都压住了,把该露的也露出来了,那种拿捏得极其精准的分寸感,让她有时候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她想,这个除夕,他们两个都不容易。但至少,他们坐在同一张席上,那颜色是一样的。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宴就这样落幕了,带着联姻的波折,带着哈丽玛那一眼,也带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握她手时的那份笃定。
有些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有些还没有;有些人已经亮出了牌,有些人还藏着。
宁梓韵跟着禾凛走出保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想明白的先压下去。今夜先过除夕,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凤凰同辉,今夜之后,这大秦的人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保和殿外的风雪在那场无声的博弈后, 似乎变得愈发狂乱。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秦都锦城的上空接连炸响,碎裂的红纸屑被寒风卷起,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众臣在禾凛那句冷硬的“清算”之后,再不敢多留片刻, 皆是行色匆匆地退入夜幕之中。
宁梓韵任由禾凛牵着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很烫, 但指尖却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紧绷感。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阶, 玄色的金龙披风与赤红色的翟衣在风雪中交织, 那颜色极近, 在昏暗的灯影下竟透出一种荣辱与共的错觉。
“宁宁,我先送你回重华宫。”禾凛侧过身, 细致地替宁梓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毛领子,凤眸微垂, 掩去了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暗芒, “今日你理宫务本就累了,又私自出宫耗了心神,该早些歇息。”
宁梓韵停下脚步,仰起脸看向他。她知道, 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此时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怒火。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 嗓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轻软, 却带着一股能抚平躁动的魔力, “你难道真打算在这开平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 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寝宫对着那些冰冷的政务?”
禾凛微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三哥登基以来, 为了平定后方、清洗朝堂,已经许久没去慈宁宫陪老祖宗好好说说话了吧?”宁梓韵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那动作极轻, 却象是一根羽毛撩拨在禾凛的心尖上,“今日除夕大宴,老祖宗因为不喜喧闹而未露面。与其我们两人在这重华宫里相对无言,不如……三哥陪我去慈宁宫守岁,如何?”
禾凛的身形僵了一瞬。
守岁。这个词对他而言,向来是冰冷且乏味的符号。在大周波弦宫的那七年,每一年的除夕,他都是对着一盏残灯,听着远处宫殿传来的欢声笑语,独自忍受膝盖里金针传来的刺骨寒意。对他来说,除夕不过是证明他又在那地狱里多活了一年的标记。
“我……从未在除夕夜去过慈宁宫。”禾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老祖宗礼佛,我怕那一身杀孽气,惊扰了她的清修。”
“有我在,什么杀气都惊不着。”宁梓韵挽住他宽大的袖口,并没有像恋人般紧紧依偎,只是那样若有似无地借了一分他的力气,带着他往御辇的方向走,“走嘛走嘛。不去处理什么外邦进贡的折子,也不去想那月支公主的挑衅。今夜,三哥就只是孙辈,陪我去喝一盏老祖宗亲手熬的消食茶。”
禾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期待,终究是软了心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都听你的。”
御辇穿过寂静的宫道。踏入慈宁宫内殿,一股温润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太皇太后见两人进来,脸上那抹淡然的神色瞬间化作了真切的笑意。
禾凛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金龙披风,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规整的家礼,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却少了在外的冷厉。
“折子是批不完的,但人心若是凉了,这江山坐着也是冷的。”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地看着这个外冷内热的孙儿,“韵儿是个细心的,她懂你,你也该多学学她,别整日里把自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就在殿内温情流转,宁梓韵正笑着谈起西市热闹的时候,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禾凛凤眸微动,随即起身,对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你陪老祖宗说会儿话,别走开。”
宁梓韵点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心中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她知道消息不会是小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和太皇太后说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慈宁宫的回廊下,禾凛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如同含着冰凌:“何事?”
小言子低声回禀:月支哈丽玛公主离席后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去了西市附近的密宅,在那儿见了一个带着大周口音的神秘客,对方递了一封带有血迹的信函。
禾凛的指尖死死扣住朱漆的廊柱,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木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大周口音、密函、血迹——这些字眼重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对大周皇城里那个疯魔男人的厌恶。
“告诉康腾,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禾凛冷笑一声,凤眸中那抹压抑已久的幽暗之火在雪夜中跳动,“至于那么主……若她敢踏入禁宫半步,直接拿下,必死不论。”
而在此时的慈宁宫内殿,原本温馨的气氛在禾凛离去后,变得有些微妙。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念珠,目光悠长地落在正安静低头拨弄香灰的宁梓韵身上,缓缓开口。
“今日在保和殿上,月支使臣提出联姻,甚至愿意奉上五千匹精锐战马。这事,你怎么看?”
宁梓韵放下香匙,目光清亮地看着太皇太后,并没有半点退缩或嫉恨的神色。
“昭阳觉得,这场联姻不只是联姻,更是一场针对三哥的买卖。月支国地处北境,向来以骑兵著称,五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
但凡是从前朝走到现在的官员,都知道这种礼,不是凭空送来的。”宁梓韵回答得很慢,字斟句酌,“五千匹战马确实是重诱,但若是用三哥的婚约去换,那换回来的不是边境的太平,而是对三哥性格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扼杀。
他在大周那七年,受够了被当作货物、被当作人质交易的屈辱。若回了大秦,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还要被迫娶一个他不爱、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异邦女子,那三哥眼底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人性暖意,恐怕会彻底熄灭。到那时,一个疯魔且冷血的君王,对大秦而言,比失去五千匹战马更可怕。”
太皇太后听完,长久未语。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看着她那一头银丝下透出的孤傲与睿智,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赏。
“那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这联姻若是成了,那哈丽玛公主入了后宫,会分了你的宠?甚至……夺了你这尚未到手的凤位?”老人家继续问,语调里带了一丝玩味。
宁梓韵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重生之人看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一种独属于祝家灵主的自信:“昭阳不怕。因为昭阳知道,三哥的命,早就跟我绑在了一块了。只要我不点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再者,若他真是一个会被美色或五千匹战马动摇的人,也就不值得昭阳费尽心力守到今日了。昭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分,而是他那颗只属于大秦、也只属于我的心。”
“好!好一个“不值得费心”。”太皇太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拉过宁梓韵的手,用力握了握,“祝家的丫头,果然个个都是带骨气的。韵儿,只要老身在这慈宁宫一天,这后宫的大门,老身便替你守着。那月支公主即便带着十万大军压境,也进不了这锦城的重华门。”
禾凛重新踏入内殿时,看到宁梓韵平安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迅速柔和了下来。
太皇太后于是提起了初春十三的万寿节,将筹备生辰宴的重任交到了宁梓韵手里,说要见着红,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凛儿值得被这世间万物偏爱。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低声应下。她悄悄侧过头,偷偷看了禾凛一眼,只见他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耳根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意,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宁梓韵忍住笑,低下头,继续陪着太皇太后喝茶。
她想起重华宫案几上那件即将完工的暖玉微雕,想起那上面被她一刀刀刻下的、承载着祝家百年灵气的春意,心中默默祈祷:
二十七岁,三哥,这一世的春天,你肯定会有个干净且温暖的开端。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大周尚书府的春天,他说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过。这一世,她想把那个春天还给他,从二十七岁开始,一年一年还。
这一年走到了尽头,带着初春十三的期待,带着那件暖玉微雕,也带着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一起进入了新的一年。
子时的钟声在那一刻悠扬敲响,穿透了慈宁宫厚重的墙垣。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在这一片玄红色的温存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筹备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慈宁宫墙外的一处暗影中,哈丽玛公主正盯着手中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极度疯狂且兴奋的笑容。那信函上由大周君王亲笔写下的字,如同一道跨越国界的诅咒,在雪夜中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带她回。”
她的眼里,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爆竹声在远处此起彼落,锦城迎来了开平元年的第一个新年。而那封"带她回"的血函,正随着哈丽玛的脚步,深入锦城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声钟响, 如沉闷而悠远的雷鸣,越过重重红墙,传遍了整座秦都锦城。慈宁宫内,最后一炉檀香已燃至尽头, 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在暖烘烘的殿宇中盘旋。
太皇太后虽然精气神尚好, 但终究上了年岁, 在那钟声落下后, 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浓重的倦意。她看着下方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玄黑沉稳如深渊, 一个银发清冷似落雪,在那红烛残影的映衬下, 竟显出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静谧。
“好了, 这钟声也听了,岁也守了。”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翡翠念珠收进袖中,语调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外头的雪瞧着越发大了, 回重华宫的路不仅远,还积了厚雪。凛儿, 你也别折腾韵儿了。今夜, 你们便都留在慈宁宫歇下吧。偏殿老身早已让人换了崭新的火墙, 被褥也都是下午刚烘过的。你们年轻人, 也该多待一会儿,别整日里只知道盯着那些冰冷的折子。”
老人家这番话, 名为留客,实为撮合。
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在那赤红狐毛领子的映衬下, 愈发显得娇艳动人。她下意识地看了禾凛一眼,却见对方正用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既然老祖宗发了话,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禾凛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随手取过一旁的长绒斗篷,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宁梓韵的肩头,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软的颈侧,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悸动。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转入了后殿。
诺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立在远处的奴才。
“走吧,送你去偏殿。”禾凛伸出手,虚虚地托在宁梓韵的腰后。两人并没有过分的肢体接触,但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气息,却始终如影随形。
慈宁宫通往偏殿的回廊极长,两侧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脚下的青砖被地龙烘得有些微微发热,隔着软底的锦鞋传上来,却依旧抵不过外头那刺骨的严寒。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拉长。刚才在殿内时,她就察觉到禾凛在听到太皇太后提议大办生辰后,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那抹压抑的暗影却始终未曾散去。
那种落寞,甚至比刚才在保和殿面对联姻挑衅时还要沉重。
“三哥。”宁梓韵停下脚步,侧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禾凛也停了下来。回廊外的落雪纷纷扬扬,有些许飘进了廊下,落在他玄色的肩头,瞬间消融。
“嗯?”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
“三哥是在因为刚才老祖宗决定大办生辰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吗?”宁梓韵问得小心翼翼。
禾凛的神色僵了一瞬,凤眸里的温润在这一刻有一丝丝的皲裂。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漆黑一片的禁宫深处,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痛不痛快的。在大周那七年,我习惯了那个日子是一个人的沉默。如今要把它搬到光亮处,让百官朝拜、让外邦窥探,我只是觉得……有些陌生罢了。”
他说的是“陌生”,可宁梓韵听出来的却是“防备”。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当有人想要把春天强行塞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那花瓣下是否藏着致命的刀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嫡亲祖母,他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感,依旧让宁梓韵感到一阵揪心的疼。
“三哥骗人。”宁梓韵上前了半步,裙摆上的红芍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害怕那个日子一旦热闹起来,就会提醒你过去那些年到底有多冷。”
禾凛猛地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她。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与那股无法宣泄的情愫在他眼底交织,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仿佛回到了那个在大周质子府里,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少年。
“宁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甚至带着一抹警告。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在地上发抖。可宁梓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亮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就是想知道。”她轻声回道,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我想知道三哥心里的每一道伤,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初春十三的那天,把它们一点点地补回来。三哥,老祖宗说得对,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在大周那七年,你受够了委屈;回了大秦,你又为了这江山社稷把自己变成了修罗。这一次,我想让你在那一天,只是禾凛。”
禾凛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闪烁着不属于凡间的微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衣袖。
那是他的宁宁。是他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想抓住、却又怕弄脏的月亮。
“宁宁,别对我太好。”禾凛低叹一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克制,全然不见方才在殿上的狂傲,“我是个贪心的人。你给的一点点甜,我都会想方设法地霸占一辈子。若是真到了那天,我发现这春天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宁梓韵鼻头一酸。这种暧昧中带着卑微的讨要,让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皇,而是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抹火光的孤独旅人。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在这积雪的回廊下对视着。风雪在他们身后咆哮,而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却流动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名为“心动”的暧昧气息。
偏殿的红灯笼在前方跳动,那光晕映在宁梓韵的眼底。她突然做了个让禾凛,也让远处偷看的奴才们全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宁梓韵咬了咬唇,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提起裙摆,在那金砖地面的微热中,缓缓地垫起了脚尖。禾凛身形高大,宁梓韵即便垫起脚,也才堪堪触碰到他的下颌。趁着禾凛还没反应过来,宁梓韵伸出双臂,极其轻快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拥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那身冰冷、坚硬的玄金龙袍上,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着风雪、烈酒与他本身气息的味道。那种隔着衣料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比除夕的钟声还要响亮。
“三哥。”宁梓韵伏在他的心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新年快乐。愿你来年,如意顺遂,岁岁有今日,年年有我在。”
禾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想要反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想要撕碎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凤眸中翻涌的,是足以将万物吞噬的偏执。
然而,就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刹那,宁梓韵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动作灵巧地退开了半步,顺势挣脱了他的气息。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狐狸眼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三哥,你早点歇息。”宁梓韵说完,根本不给禾凛开口的机会,拎起裙摆转身便跑向了偏殿的大门。那抹赤红色的翟衣在回廊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度,随即伴随着清脆的开门声,消失在了暖黄色的灯火里。
“砰”的一声,殿门紧闭。
回廊下,只剩下禾凛一个人立在风雪中。他呆呆地感受着胸口处那一抹尚未散去的温热,感受着她刚才那一瞬呼吸留下的残影。他二十七年来,受过刀伤、受过箭伤,更受过金针刺骨的剧痛,可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口悸动得让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呵。”禾凛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亮而疏朗,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那一抹阴鸷,终于是彻底地碎在了宁梓韵的那个拥抱里。
而在回廊的阴影处,两个瘦小的身影正挤在一起,屏息凝神地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小言子激动得差点咬碎了手中的拂尘,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拼命朝着身旁的青芜使眼色,那眼神里全是“你瞧见了没”的兴奋。青芜更是直接捂住了嘴,以免自己尖叫出声。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花,那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泪水。
“进、进展了!进展了!”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全是破音的颤抖,“老天爷啊,奴才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昭阳郡主这一抱,怕是能顶过内务府一年的安神香啊!”
“什么傻子!那是咱家姑娘有本事。”青芜骄傲地挺了挺胸口,虽然也在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总算盼到头的欣慰,“你瞧皇上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偏殿的墙给拆了。小言子,我告诉你,这除夕之后,你那内务府的活儿可得仔细点,咱们姑娘,那是这大秦天底下唯一的宝贝疙瘩。”
回廊下,禾凛终于重新动了步子。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即便踩在积雪上,也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他并没有走向自己的寝居,而是站在那扇紧闭的偏殿门前,驻足良久。最后,他隔着那扇雕花朱门,用那足以温柔岁月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新年快乐,宁宁。”
这一夜,宁梓韵在偏殿的软榻上,听着外头风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而禾凛在另一侧的内室,看着窗外的残月,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个冷酷的皇家,或许真的是上苍的一种恩赐。
而在那不远处的驿馆里,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死死地捏着手中那枚被火漆封死的竹管。她那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桌上的残烛,神色明灭不定。
“抱得越紧,到时候碎得就越响。”哈丽玛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抹嫉恨的疯狂,“禾凛,宁梓韵,这一场生辰宴,我会让你们明白,在这世间,有些孽缘,是连神佛都无法救赎的。”
她猛地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有她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微弱响声,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那封来自大周的血书,正悄然地躺在桌案上,信纸的一角,赫然被鲜血浸透,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宁”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阵阵未曾停歇的爆竹残响中拉开了序幕。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静谧清晨唯一的乐章。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 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掐丝小袄。那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 愈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清丽绝俗, 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恬淡与疏离。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正专注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赤红宣纸上游走。随着剪尖灵活地翻转,细碎的红纸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头, 又被她轻轻拂去。
前世在大周后宫, 她为了排遣那些漫长且无望的寂寞,曾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剪纸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艺讲究的是“稳”与“精”,而这剪窗花,则是讲究“神”与“韵”。宁梓韵此时剪的, 并非寻常的福字或瑞兽,而是一朵交叠着的芍药与茉莉。
芍药繁复热烈, 茉莉清幽孤傲。两花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离去, 却又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中, 与那个男人的命运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宁宫回廊下那个略显仓促的拥抱,宁梓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动去触碰禾凛的体温。虽然只是垫起脚尖的一个轻触,虽然她在那之后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与烈酒的气息, 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姑娘,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动上剪子了?仔细累着眼睛。”青芜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瞧见宁梓韵手下的图案,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儿剪得真跟活的一样,若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宁梓韵轻笑一声,将剪好的花样平铺在案几上:“随手剪着玩罢了。宫里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点事做,怕是脑子里全在转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报。”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主仆间的闲谈。思洛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一侧,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眉宇间却少见地染了几分凝重。
宁梓韵放下剪子,抬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长乐宫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思洛压低了声音,“守门的禁卫军回报,何太后自昨夜子时钟响过后,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饭的奴才进去时,发现她正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疯话。”
宁梓韵眉心微蹙。长乐宫,那是何太后如今被软禁的地方。自从禾凛登基、血洗何家后,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子便彻底沦为了禁宫里的影子。禾凛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成全所谓的母子名分,也为了让他在复仇的快意中,亲眼看着那个毁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疯话?她说了什么?”宁梓韵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说……“铃铛响了,芍药要喝血了”。还有一句,她说“白发的妖孽要带走大秦的皇”。”
宁梓韵心尖猛地一跳。铃铛。昨夜在望春楼,月支公主哈丽玛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声音,与何太后嘴里的“铃铛”是否有所关联?而那句“芍药喝血”,更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关于情蛊最阴暗的担忧。
“去看看。”宁梓韵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疯。”
半刻钟后,宁梓韵在思洛的护送下,踏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相比起重华宫的锦绣繁华,长乐宫显得阴冷且肃穆。由于被禁足,这里的宫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哑巴太监和上了年岁的嬷嬷。刚一踏入门槛,宁梓韵便听见一阵凄厉且嘶哑的笑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从大殿深处传了出来。
“走开!都给哀家走开!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华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杀掉她的女儿!哈哈哈!”
宁梓韵拨开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入眼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哪怕在困境中也强撑着仪态的何太后,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素服,赤着脚蹲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双手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撕扯着一本经书。
“何太后。”宁梓韵站在三步开外,声音清冷如霜。
何太后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凹陷下去、布满了青灰色阴影的脸庞在看清宁梓韵那一头银丝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后象是被火烫着一般,疯狂地往后挪动,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恐,“你回来了……祝心华,你带着你的孽种回来讨债了!我杀掉你的祝家,我震碎了那个孽畜的腿,你还能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宁梓韵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得如同一面死水。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并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
“看清楚了,我是宁梓韵。”宁梓韵走前半步,在那阴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艳丽,“你的儿孙都已经成了枯骨,何家的荣光早就碎了一地。你在这里疯言疯语,到底是在怕谁?”
“怕谁?”何太后突然停住了尖叫,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神采。她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铃铛……昨晚我听见了。那是月支的招魂铃。韵丫头,你以为禾凛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他那是为了用你的灵主之血,去填他命格里的那个窟窿!初春十三,那就是他的献祭之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宁梓韵脸色微白。献祭之日?月支招魂铃?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朝她收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轻盈的脚步声。
“宁宁?”
一道带着些许试探与焦急的嗓音在殿门处传来。禾凛大步跨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那张原本清隽的脸庞此时满是担忧。他快步走到宁梓韵身边,用那双带着微凉气息的手,极其小心地扶住了她的双肩,指尖微微颤抖,凤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恐惧。
“怎么跑这儿来了?”禾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竟带了一丝微弱的、只有宁梓韵能听出的乞求,“我找了你许久。这里冷,又乱,你身子弱,受不得这些阴气的。”
“三哥,我听说何太后病了,我又负责宫务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这些事,有康腾,有我。”禾凛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宁梓韵看向地上的视线,彷彿那疯癫的太后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怪物。他低头看着宁梓韵,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抹抹不掉的偏执,“宁宁,我备好了马车,想带你去南郊逛逛,那里有锦城最干净的烟火。你答应我,今天陪我一整天。这些长满蛆虫的旧事……就让它们烂在这里,好吗?”
他的眼神清亮,那里面装满了对宁梓韵的珍视。他不是在发火,他是在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才让她露出的笑容,又会因为这些疯言疯语而消失。
宁梓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大臣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在此刻竟像个怕弄坏了宝贝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那现在走,还来得及看灯火吗?”
禾凛见她笑了,原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何太后时,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种冷漠的疏离感。
“太后癔症严重,不宜见客。”禾凛对着殿外的康腾吩咐道,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从今日起,封死长乐宫,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后清修。”
他伸出手,虚虚地护着宁梓韵的后心,带着她步履优雅地走出了这间腐朽的宫殿。
直到走到了阳光洒满的甬道上,禾凛才轻声叹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他并没有立刻策马,而是俯下身,看着站在车边的宁梓韵,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带你看些干净的东西,偏生又让你受惊了。宁宁,往后若是想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别再一个人去冒险,好不好?”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前头策马而行的背影。此时的禾凛,在大秦百姓眼中是重塑乾坤的神,在文武百官眼中是冷血深沉的魔,可落在她的眼底,却只剩下一个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她想起他刚才在长乐宫那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遮住她视线的举动。他觉得自己是“脏”的。那些在大周受辱的日子,在他眼里是无法抹去的污点。他那样迫切地想带她看“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干净。他的强大是保护色,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患得患失,才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动力。
“傻三哥。”宁梓韵轻声自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没有告诉禾凛,方才她在长乐宫的地面碎纸屑中,隐约看见了一张带有月支特殊香气的信笺残角。
看来何太后的疯,是哈丽玛送给她的“新年礼”。而禾凛对她的这份保护,虽然温暖,却也象是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其中。有些脏活,她得自己动手去清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马车轮毂碾过积雪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马车缓缓驶离禁宫那道高耸沉重的红墙,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陈腐与肃杀,才算是一寸寸地被甩在了身后。宁梓韵靠在厚实的锦缎软垫上,车窗帘子被她微微掀开一角,目光越过飞扬的雪沫, 紧紧锁在了前方那一抹策马而行的身影上。
禾凛今日换下了一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龙袍, 穿了一件极其内敛的苍青色滚边锦袍。那一头原本束在金冠中的墨发, 此时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挽起, 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平添了几分江湖游侠般的狂放与不羁。他还用宫中秘制药膏在眼尾与唇角处做了极细微的勾勒,让那张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面孔变得平和了不少, 倒像是个身家丰厚的世家公子。
即便是这副模样,他骑在马背上的脊背依旧挺拔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宁梓韵的视线里, 他在前方引路, 宽大的袍袖随风猎猎作响,仿佛能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寒流。
然而,宁梓韵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方才在长乐宫见到的那一幕。何太后那双惊恐到几乎失焦的眼睛,以及地面上那一角残留的、带有月支王室曼陀罗暗纹的紫色碎纸, 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场所谓的“疯病”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禾凛说他会处理, 宁梓韵相信他有那个雷霆手段。可她更明白, 禾凛如今的“处理”方式, 往往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与彻底的隔绝之上的。他心疼她, 不想让她在大年初一就沾染上那些污浊的过往,所以他会用最极端的墙, 把那摊污泥连同真相一并封死。
但宁梓韵不再是前世那个在大周皇宫里苦等救赎的女子了。有些真相,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握住,永远都只是别人施舍的太平。
马车行至长乐宫外围那道宫道的交汇处时, 路面湿滑,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宁梓韵趁着这个空档,掀开车帘,向前探了半寸,惊呼一声:“三哥……”
前方的禾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勒马回首,原本平和的眉眼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紧张的焦虑。
就在禾凛视线扫过来的一刹那,宁梓韵飞快地转过头,朝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思洛使了一个隐晦至极的眼色。她的目光先是朝长乐宫内殿的方向点了一点,随即右手指尖在袖口处轻拂,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取证”手势。
思洛是聪明人,她明白有些事禾凛不想让宁梓韵碰,是因为“不舍得”;而宁梓韵非要碰,是因为“必须要守护”。思洛极其自然地停下马步,俯身整理靴扣,口中低声嘟囔:“靴子里进雪了,请皇上、郡主恕罪,奴婢稍后便追上来。”
禾凛此时的一颗心全系在宁梓韵身上,见她只是虚惊一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骑马靠近马车,长臂伸出,隔着垂帘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这路不平,我让车夫赶慢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对着他浅笑了一下:“三哥,我没事。方才只是觉得那墙根的梅花开得好,走神了。你不是说带我去南郊吗?咱们这便走吧。”
禾凛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眼底没有因为何太后那些恶毒的咒骂而生出半点惊惧或疏离,那一身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了下来。他策马先行,在风雪中为那辆青篷小车劈开了一条洁净的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郊最富盛名的“听松阁”门前。
这里地处半山,视线极佳,正好能俯瞰到底下那连绵数里的灯火集市。此时正值正月初一,台下的空地上早已搭建好了高耸的彩台,无数百姓围在一起,欢呼声与锣鼓声穿透了厚厚的积雪,直冲云霄。
禾凛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手。宁梓韵搭着他的掌心跳下马车。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宁梓韵与喧闹的人群隔绝开来,带着她步履稳健地走上二楼。
听松阁二楼那间正对着戏台的雅座屏风半掩,桌上已经摆好了宁梓韵最爱的茉莉茶与几碟民间特有的红枣糕。
“今日这出戏,是锦城最红的班子专门排的。”禾凛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宁梓韵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清冷,“我听礼部的人说,大秦的百姓很喜欢看这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雅间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坐定后,视线顺着敞开的窗棂,落在了下方的戏台上。
锣鼓点子骤然急促,清亮的胡琴声穿透了雅间的竹帘。
戏台中央,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眉眼间画得英气勃勃却带着三分忧郁的小生缓缓出场。他手中执着一柄残破的折扇,步履间刻意模仿着一种落寞却不失尊贵的皇家仪态。
宁梓韵刚喝了一口茶,整个人便愣住了。这小生的扮相,分明是当年在大周波弦宫落难时的禾凛。而戏台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火红翟衣、戴着白玉面具的女角,手中拿着一枝盛放的红芍药,象征着那个在大雪中为他祈福、为他断发的昭阳郡主。
戏台上唱腔陡然变得激昂且凄切:
“离故土,涉关山,质子孤身入虎穴。寒露重,秋霜烈,波弦宫内残灯灭。恨那奸佞坏我骨,悲那红颜隔世绝。十年饮冰血难冷,一朝归秦震天梯……”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红了眼眶。在他们的故事里,禾凛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圣君;而昭阳郡主则是天降神女,用一身福泽护住了大秦的根基。
宁梓韵听着那高亢的唱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民间把所有的痛苦都美化了。他们唱的是英雄,可谁知道在那每一个唱词背后,禾凛是怎样在深夜里因为膝盖的剧痛而生生咬碎了牙根?
“三哥……”宁梓韵侧过头,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微妙的气氛,却发现禾凛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戏台上。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凤眸深处的阴翳比外头的寒夜还要浓重。
“宁宁,你看,在他们眼里,我的一生就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禾凛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们唱我隐忍,唱我克制,甚至唱我在大周受尽欺凌是为了大秦的社稷。可谁问过我,在那七年里的每一个深夜,我是不是宁愿把这天下都烧成灰,也想抱一抱当年那个对着我笑的你?”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捏住了宁梓韵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强迫她对上他那一双翻涌着幽暗与疯狂的眼。
“刚才在长乐宫,何太后骂我是克亲的孽障。你听到那句话时,在想什么?”禾凛的话音沉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由于过分保护而产生的压迫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满手的血腥,早就把那一身龙袍给染脏了?所以我带你看这些干净的社戏、看这些繁华的灯火,你依然觉得我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是想利用你祝家的血脉去填补我命格里的窟窿,对吗?”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
“三哥,你看着我。”宁梓韵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狐狸眼里盈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明。
“戏台上唱的是假的,何太后骂的也是假的。我眼里的禾凛,是那个在尚书府偏院里教我识字的少年,是那个为了让我重新看见春天而宁愿震碎自己膝盖、忍受多年金针之苦的男人。”
宁梓韵的话字字如铁,砸在禾凛那颗几乎要风化的心上。
“三哥,这世间谁都有资格嫌你脏,唯独我没有。因为你这一身的血和伤痕,有一大半,是为了护我才留下的。如果你是地狱里的鬼,那我便是那鬼身后的影子。你想带我看干净的东西,是怕我嫌弃你,可你不知道,只要能与你并肩,哪怕是陪你坐在那修罗场里,对我而言,也是这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禾凛捏着她下颌的手颤了颤,那种原本由于不安而生的攻击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近乎脆弱的颤抖。他从来不需要百姓的崇拜,也不需要史书的夸赞。他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看的春色捧到宁梓韵面前,不过是想从她口中讨要到一个“你并不肮脏”的肯定。
“宁宁,我这一生,除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禾凛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他重新坐直身子,那种帝王的威压再次覆盖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但他眼底的温柔却变得厚重且真切,“既然你不嫌弃,那这大秦的春天,我便陪你一起看下去。若是谁敢来弄脏你的眼,我便让这天下都为之陪葬。”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她没有避开他的气息,反而大方地让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颈侧,“既然三哥没有退路,那以后我便是你的退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禾凛缓缓闭上眼,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真实、却又透着一分克制的笑意。他重新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此时,底下的戏曲唱到了高潮,唱的是“英雄挽佳人,同守太平春”。台下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山谷。戏台上的故事太圆满了,圆满得像一场刻意为之的谎言。可雅座里的两个人,谁都知道,这大秦的太平,还远没到可以松手的时候。
“三哥,戏看完了。”宁梓韵打破了沉默,存了心想逗逗他。她站起身,走到禾凛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苍青色锦衣的一瞬间,禾凛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极其僵硬地颤了一下。那种在大秦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
“听闻南郊的红枣糕不错,三哥,咱们去买一些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吧?”宁梓韵故意将身体往他那边依了依,语气里带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娇憨。
禾凛没有说话,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不少的脸上,此时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且那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了一声,视线有些局促地移向窗外,可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往内侧缩了缩,像是想把那份温软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好。”
禾凛低声吐出一个字,嗓音里还带着一抹未及掩饰的慌乱。他同手同脚地带着宁梓韵走出雅座。
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宁梓韵看见一直隐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的思洛,正微微低垂着头,左手在腰间的佩剑处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两人之间“证据已得,一切顺利”的暗号。
宁梓韵心中微定。
哈丽玛,你想要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那这一局,我便让你明白,祝家的灵主,从来不只是躲在男人身后的神女。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雪原,锦城的灯火如繁星坠地。马车前,禾凛亲自扶着宁梓韵登车。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那种由于暧昧而生的羞涩虽然还未全然消散,但凤眸深处却多了一份名为“归宿”的安稳。
宁梓韵坐在车厢内,指尖在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由思洛秘密带回来的紫色残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南郊集市的喧嚣在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后,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万家灯火的点燃而愈发炽热。空气中,红枣糕的甜糯气息混合着屠苏酒的醇香,在寒风中勾勒出一幅极具生活气的百态图。
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走在人群边缘。此时的禾凛, 虽然依旧被宁梓韵挽着手臂,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有些紧绷。那张易容后面部线条平和了许多, 但此刻, 若是凑近了瞧, 便能看见这位大秦新帝的耳根处正晕开一抹极其可疑的淡红。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或者说, 他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子这般全心全意地依偎。那种隔着苍青色锦衣传来的温软触感, 让他每一次迈步都象是踩在云端, 有些失了以往的沉稳。
“三哥,那个不错。”宁梓韵并不知晓禾凛此时内心的局促,她依旧像个贪玩的小女孩,被前方一个小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走到摊位前, 只见架子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彩绘面具。有庄严的神佛,也有俏皮的飞禽, 更多的是一些民间传说中的灵兽。
宁梓韵伸出纤纤素手, 在一堆面具里翻找了片刻。她先是取下了一张雪白的长耳兔面具, 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随即转过头,从那堆积如山的竹篾制品中, 翻出了一张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处用金粉勾勒出凌厉弧度的墨狼面具。
“三哥,戴上这个。”宁梓韵笑盈盈地将那张墨狼面具递到了禾凛面前,狐狸眼里盈满了狡黠的亮光。
禾凛微怔, 凤眸在那张冷峻的狼首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迟疑地开口:“狼?”
“嗯,狼。”宁梓韵点点头,语速轻快,带着一抹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狼虽然生性孤傲,常行于暗处,但它比世间任何一种生灵都要忠诚。它会用尽一生去守住自己的领地,更会不计代价地保护自己的同伴。我觉得,它和三哥很像。”
在宁梓韵眼里,禾凛从来不是戏台上唱的那条高高在上的“金龙”。龙是图腾,是百姓仰望的神祇,离这烟火世间太远。而狼是肉体凡胎,是在荒原上流着血、忍着痛,一步步杀出重围的勇者。他那满心的自卑与不安感,在那张狼首面具的遮掩下,反而化作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守望。
禾凛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低头,将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的脸庞主动凑近了宁梓韵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既然你觉得合适……那你替我戴上。”
宁梓韵也不推辞,她大大方方地踮起脚尖。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禾凛那被金粉映衬得愈发幽深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抬起双手,细小的指尖轻轻撩起禾凛额前的散发,将面具的红丝带绕过他的耳际。她的动作很慢、很柔,那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喷洒在禾凛的鼻翼间,象是一根轻柔的羽毛,不断扫在他那颗原本坚硬如石的心上。
禾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任由宁梓韵在他的脸上摩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从未有过、名为“羞色”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易容的药膏。
“好了,真俊。不愧是当初被称作大秦第一美男的人。”宁梓韵退开半步,打量着戴上墨狼面具后的禾凛,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她也飞快地将那张雪兔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禾凛透过面具狭窄的孔洞看向眼前的宁梓韵。一黑一白,一狼一兔,在这繁华且杂乱的市井中,竟生出一种荒诞却又极其和谐的宿命感。他伸手,隔着面具极其轻微地在宁梓韵的鼻尖点了一下:“既然买好了,那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视野,比听松阁更好,也没有这么多人聒噪。”
禾凛说着,再次反手扣住宁梓韵的手心,拉着她穿过渐浓的夜色,朝着集市尽头那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青芜正手中提着两包刚买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糕,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出神。
“小言子。”青芜转过头,看着身旁正一脸愁容、揉着发酸小腿的小言子,有些好奇地问,“我进宫的日子浅,不懂你们大秦的规矩。我就是想问问你,往年大秦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也会放这般阵仗的烟火吗?”
小言子一听这话,象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连腿都顾不得揉了,猛地挺直了腰板。
“怎么可能!”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透着一股看透宫廷冷暖的沧桑,“青芜姑姑,你可别被这满城的灯火给晃了眼。大秦先皇在位时,为何家所掣肘,内库亏空得厉害,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府里缩着祭祖呢,谁敢在这锦城的夜空里点火星子?”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主子们离去的方向,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动:“青芜姑姑,你可得记着。这烟火,哪是给这锦城百姓放的啊?这是皇上早在登基之后,就亲自交代内务府秘密准备的。听闻那硝石和火药的配比,皇上都亲自过目过几次。皇上说,锦城太冷了,得有点暖和的东西给郡主瞧瞧,怕郡主无聊。这大秦的百姓啊,今晚全都是沾了咱们郡主的光。”
青芜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红枣糕仿佛又沉了几分。
“所以说……皇上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易容出巡,又是大动干戈地准备烟火,全都是为了让姑娘在大秦第一个过年,能有个乐子?”
“那可不!”小言子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奴才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人。他那是想把这世间最好看、最干净的东西都捧到郡主面前,又怕自己的手太脏,弄坏了那些春色。你瞧皇上刚才戴面具时那手抖的样儿……啧啧,这若是在朝堂上,谁敢信?”
青芜看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古塔,鼻头微微一酸。她想起主子在大周被冷落的那几年,眼底的光几乎都被磨灭了。如今到了大秦,虽然依旧处在风暴中心,但至少,有一个男人愿意用他那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偏执,去为她造一个纯白的梦。
与此同时,锦城最高处——栖霞塔顶。
这里是大秦祭祀先祖后的望风台,平日里禁卫森严,从不许百姓踏入。而此时,塔顶唯有他们两人。塔顶的风很大,刮得檐角下的铁马铃铛发出清脆且急促的声响,那声音与长乐宫内殿诡异的铃声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空灵且自由的味道。
禾凛站在风口处,他解开了自己的玄色狐裘,不由分说地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宁梓韵身上。随后,他展开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塔栏之间,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刺骨的北风。
“三哥,我不冷。”宁梓韵隔着雪兔面具,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披着。”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手心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禾凛胸膛传来的热度;而禾凛则能嗅到她颈侧那抹若有似无、在寒风中愈发清冽的茉莉香气。
“宁宁。”禾凛突然开口,他的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与感性,“你看这脚下的锦城。这万家灯火,这百里山河。这是我在那阴冷潮湿的波弦宫里,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如今,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象是要确认怀里的人并非幻觉:“可如果没有你,这锦城再繁华,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三哥,你看那儿。”宁梓韵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抬起手,指着远方漆黑的苍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栖霞塔的正前方炸开。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银色火光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猛地散开,幻化作了漫天纷落的芍药花瓣,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嘭!嘭!嘭——!”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彻整座秦都。一簇簇绚丽的烟火接连升起,有金色的茉莉、赤红的同心结、还有如流水般的银河倾泻而下。整座锦城的夜空,在这一刻被生生点燃,亮如白昼。
那烟火的光芒映在宁梓韵的雪兔面具上,也映进了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漂亮吗?”禾凛在她的耳畔低声问道,呼吸滚烫。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隔着两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雪兔面具。随即,她的指尖微动,也摘下了禾凛脸上的墨狼面具。
禾凛那张易容后的、依旧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想要避开她的注视,害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卑微与依赖,会被她看穿。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这一次,她没有挽住他的手臂,而是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宽阔且僵硬的颈项。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如鼓点般狂乱、却又极其真实的心跳。
“这些烟火很漂亮,很干净。但三哥,这大秦江山、这满城繁华,对我而言都只是风景。”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却又透着如春水般的温存。
“在这世间,我想留下守护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禾凛这个人。”
禾凛的身形彻底僵住了。漫天的繁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禾凛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回抱住她。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而是将脸埋进她的肩头,深深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他的宁静。
“好。”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远处的烟火渐渐落幕,余烬在夜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了冰冷的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栖霞塔顶的余烬随风散去, 最后一抹烟火的微光消失在漆黑的云层深处。塔下的锦城依旧灯火璀璨,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已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喧嚣之后愈显深沈的静谧。
宁梓韵缩在禾凛那件玄色狐裘里,双手还环在男人的颈项上, 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实的冬衣, 她能听见那如鼓点般沉稳且狂乱的心跳, 每一下都象是跨越了两世的重逢。
禾凛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说话。他活了二十七年, 在波弦宫的污泥里挣扎过,在夺嫡的血海里拼杀过,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成了一尊不毁不灭的石佛,却没想到, 宁梓韵的一句话, 竟让他溃不成军。
他伸出略显僵硬的手,极其缓慢且珍惜地回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克制得惊人,彷佛怀中的女子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走吧。”良久, 禾凛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声低叹,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过, “夜深了, 雪又开始落了。”
两人走下塔楼时, 谁也没有重新戴上那两张滑稽的面具。面具被禾凛随手收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象是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温柔的秘密。
塔楼下,暗卫们早已列队整齐。康腾立于马侧, 原本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周遭动向,却在见到两位主子并肩走出的那一刻,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他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能在刑部大牢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人受刑的主, 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孤狼。可现在,主子那张易容后的脸上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看昭阳郡主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简直让康腾怀疑空气里被人下了什么致幻的迷药。
马车旁,车夫已经拉开了帘子。按照原定的计划,回程时禾凛应当继续骑马在前引路。然而,禾凛看了一眼那辆青篷小车,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宁梓韵,脚步一转,竟直接朝着车厢走了过去。
“主子?”小言子在后头愣愣地唤了一声,“这……这马匹已经备好了,前头的路雪深……”
禾凛没理会他,修长的腿一跨,直接登上了踏板。他挑起帘子,转过头对着宁梓韵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我陪你。”
宁梓韵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搭着他的手进了车厢,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雪气息。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小言子那张张得老大的嘴。
青芜和小言子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天塌了”般的震惊。青芜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小言子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车。皇上这是体恤我家姑娘,你难不成还想让皇上在风地里吹着?”
小言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残雪,一边拉起缰绳,一边嘟囔:“这何止是体恤啊……奴才就没见他跟谁同挤一辆小车。这昭阳郡主,当真是这宫里的活祖宗。”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集市边缘的积雪,朝着那重重宫墙驶去。
车厢内,地龙的热气依旧氤氲,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促狭。宁梓韵坐在一侧,禾凛坐在对面,两人的膝盖偶尔会因为马车的颠簸而轻轻碰撞。
“三哥,那红枣糕再不吃,怕是就冷透了。”宁梓韵率先打破了沈默。她从身旁的锦盒里拈起一块还温着的糕点,递到了禾凛面前。
禾凛低头看着指尖那块小巧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却一点都没品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上。
“宁宁。”他突然低声唤她,目光深沈且专注,“方才在塔顶,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宁梓韵的手指颤了颤。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的闪躲:“在大周的时候,三哥是护我的恩人;在大秦,三哥是懂我的知己。三哥你……总是能在那火海边缘拽住我的手。若不依你,我又能依谁呢?”
禾凛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那张被药膏勾勒得平和了不少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暗红,且那红晕正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宁梓韵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袖口。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淘气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她故意欠了欠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若有似无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肘撑在膝头,仰着脸端详着他:“三哥,你刚才在塔顶对我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的?”
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股带着茉莉清气的气息就喷洒在他的下颌处,象是一团微弱却足以燎原的火。
“我……从不开玩笑。”禾凛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三哥为什么不敢看我?”宁梓韵伸出一根指尖,轻轻勾住了他苍青色的袖袍,语气轻软得如同柳絮,“难道在三哥心里,我竟比那些边境的战报还要难应付?”
禾凛喉结微动。他终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狡黠与得意。
“宁宁,你别仗着我宠你,就这般试探。”禾凛的声音沙哑且低沉,带着一抹引而不发的威压,却也藏着无尽的无奈,“我说过,我是个贪心的人。你今日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这辈子,便真的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近乎威胁、却又沈重得让她心悸的承诺,手指颤了颤。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那截袖袍攥得更紧了些。
“我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宁梓韵一字一顿地说着。
车厢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两人对视着,那份若有似无的暧昧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重华宫的宫门前停下。禾凛率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宁梓韵从车厢内抱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几分往日的克制,多了一种象是宣示主权般的利落。
“三哥,早些回去休息吧。”宁梓韵低着头,避开了他那灼热的视线。
“我知道了。”禾凛看着她,指尖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眼神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柔情,“宁宁,做个好梦。”
“皇上起驾——回宸极殿!”小言子的嗓音在大年初一的夜色中悠扬响起。
宁梓韵立在重华宫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默默咀嚼着“宸极殿”这三个字。
回到内殿,青芜凑过来,语气戏谑:“姑娘,奴婢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方才皇上下车的时候,那脸色红得简直比那戏台上的关公还要精彩。您到底在马车里跟皇上说了什么,竟让那尊大秦的杀神成了那副纯情公子的样儿?”
宁梓韵坐在妆台前,一边拆着发间的红丝带,一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一脸兴奋的青芜:“能说什么?不过是吃糕点罢了。”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宁梓韵听着青芜喋喋不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带回来的紫色残纸。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的凝重。
“青芜,你觉得,三哥现在高兴吗?”
青芜愣了愣,回道:“高兴啊。奴婢瞧着皇上今晚笑的次数,比前阵子加起来都要多。”
“是啊,他现在高兴。”宁梓韵低声呢喃,“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干净的。可如果他知道我正在算计着月支公主……他还会这般高兴吗?”
宁梓韵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霜。
“青芜,备水。我要沐浴。”
*
与此同时,宸极殿内。
禾凛刚换下了那身苍青色的锦衣,换上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寝袍。他坐在巨大的龙榻边缘,手心里攥着那一张被宁梓韵摘下的墨狼面具。
他回想着马车内那份近乎真实的温暖,回想着宁梓韵靠在他肩头时的重量。那种由于暧昧而产生的悸动,在此刻安静下来后,竟化作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战栗。
在大周那七年,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如今,他手里握着大秦的江山,怀里揣着心爱女子的承诺,他却觉得自己象是一个走在薄冰上的孩子,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他突然起身,走到屏风后。在那里,放着一套尚未完工的玄色铠甲,领口处却点缀着一抹红芍药的刺绣。那是他背着宁梓韵,亲自盯着尚衣局改制的生辰礼之一。
他知道宁宁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也知道她与思洛之间的那些眼色。可他舍不得拆穿她,舍不得毁了她那份想要护住他的赤诚。
“你想护着朕,那朕便让这大秦的江山,都为你陪葬。”
远处,最后一声爆竹响过,锦城的街道重归寂静。
他放下那套铠甲,重新走回龙榻边坐下,将那张面具收进了枕下。窗外的雪还在落,覆盖了所有的算计与杀机,也覆盖了今夜这场温柔的余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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