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透,重华宫的灯就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宁梓韵醒得比往常早,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禾凛已经坐在床边, 正低头替她整理一只小巧的药箱, 里面是钟老连夜配好的几样寻常药材, 说是路上颠簸, 备着总比不备好。
钟老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 情蛊虽已消解,但头几个月真气尚未完全回稳, 最好每隔两三日温养一次,两人不宜相距太远, 夜间若有不适, 手边须得有人。
“起了?”他抬眼看她,把药箱的扣子合上,“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
“睡不着了。”宁梓韵坐起身, 靠在他肩上,“一闭眼就想, 今日就要出发了。”
禾凛没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外殿那边,青芜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夹杂着箱子开合的声响,听得出她比谁都起得早。
“娘娘,”她隔着帘子喊, “车马都备好了,您起来的话,奴婢伺候您梳洗。”
宁梓韵应了一声,起身梳洗,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衣裙,没有再戴那些繁复的钗环,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钗,是禾凛前几日亲自挑的,说是江南水气重,金饰容易磨损,银的耐用。
出发时,太皇太后特意让人传了话,没有亲自相送,只让宫人送来一只锦囊,里面是一小包定魂草的种子,附了一句话——“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她坊前,也算是个念想;若是没寻着,便种在重华宫,等下一回再去找。”
宁梓韵捏着那只锦囊,鼻尖微微发酸,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收进了行囊最里层。
车马在宫门外列成一队,并不张扬,前后不过十余人,康腾亲自带着几名暗卫随行,阿元先一步出发,去前头探路。一行人轻车简从,不打皇后出行的仪仗,只说是寻常官眷出门探亲,免得惹人注目。
行至京郊渡口,换了一艘乌篷船,沿水路南下。
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舱内铺了软垫,案几上摆了一只小炉子,青芜跟在后头,一路忙着烧水煮茶,嘴里还不闲着,念叨着江南这个时节该是什么景色,绣坊又该是什么模样。
“奴婢听人说,”她一边倒茶,一边絮絮叨叨,“江南的绣坊,掌事的女子大多手巧又孤傲,平日里轻易不见外客,娘娘到了那儿,可得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知道了。”宁梓韵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舱外。
船缓缓离了渡口,两岸的景致渐渐从京城的灰墙青瓦,换成了疏疏落落的村落与田埂,水面上偶有渔舟摇曳而过,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惊起几只白鹭。
禾凛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也没有理那些随行带着的折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望着江面发怔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宁梓韵转过头,“若是真的见到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禾凛沉默了一下。“你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年。”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娘亲是被夺舍的恶人害死的,恨不得替她报仇。后来大了些,
又想,若是她还活着,该有多苦,一个人躲在哪里,连个名字都不敢用回原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年想了太多种重逢的样子,可真到了要去见她的这一步,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
禾凛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那样握着,握得很紧。
船行了三日,水路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口音也变得软糯,叫卖声里夹杂着她从未听过的腔调,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一日傍晚,船停靠在一处小镇补给,青芜上岸买了些当地的吃食回来,兴高采烈地铺开给宁梓韵看,说这是什么糕,那是什么饼,江南的东西就是精巧。
宁梓韵看着她忙活,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紧张,被这点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夜里,船泊在岸边,水声轻轻拍着船板,宁梓韵睡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禾凛也未睡,正坐在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怎么不睡?”她轻声问,挨着他坐下。
“在想沈洄信里那句话。”禾凛说,“她说,那道疤,是听旧人转述的,没有亲眼见过。这条线,从一开始就带着三四道转手的口风,越往后想,越觉得这事悬。”
“我知道悬。”宁梓韵靠在他肩上,“但悬归悬,总好过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年,连个方向都摸不到,如今好歹有了一个地方,一个名字,哪怕错了,至少我去找过。”
禾凛低头看她,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到了苏微县,”他说,“先别急着登门。让阿元先去探一探那绣坊的底,看看那位祝静坊主的脚程、来历,是否真与你娘的年纪、形貌相符,再做打算。”
“好。”宁梓韵应了,又问,“还要多久?”
“顺风顺水,再有四五日,便能到苏微县。”禾凛说,“若是逆风,要多耽误一两日。”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听着水声一声一声地拍着船板,渐渐有了几分睡意。
接下来的几日,船行得颇为平顺,沿岸的景致越来越秀丽,水道两旁渐渐多了乌瓦白墙的屋舍,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画里的意境。青芜兴奋得趴在窗口看了一路,连饭都顾不上吃,被宁梓韵笑着拉回来才肯坐下。
阿元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说苏微县确有一家“锦云阁”,专做苏绣,坊主祝静极少露面,平日里只在内堂理事,外头接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一个老绣娘打理,性子是出了名的孤僻,连本地大户登门求绣,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宁梓韵听完,心口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信里那道左手腕的浅疤,想起沈洄那句小心翼翼的“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宁梓韵难得睡得早,却又在四更天的时候醒了,再没能合眼。她披衣坐到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水色,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禾凛不知何时也醒了,从背后将她拢进怀里,下颚轻轻搭在她肩头。
“紧张?”他问。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宁梓韵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怕见不到,又怕真见到了,却认不出彼此。这么多年,她若是真的活着,该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想不出来。”
“你娘当年,”禾凛缓缓说,“能在月归山那等地方躲过那些追杀,又只身辗转千里,远走江南,重新立起一个绣坊养活自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若真是祝静,第一眼见你,认出来的,未必是你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倒可能是你这双眼睛。”
宁梓韵闭上眼,把这句话听进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
第六日清晨,船行至一处水道交汇处,阿元亲自登船禀报,说前方再行半日水路,便可抵达苏微县渡口。
宁梓韵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恍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她忽然想,若是母亲真的辗转流落到了此处,会不会也曾这样站在某条船头,望着这样的水色,心里想着,从此往后,便寻一处水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绣完这一生。
宁梓韵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水乡轮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双手交握在膝上,攥得有些发白。
船身轻轻一晃,朝着那片水墨长卷一般的小镇,缓缓驶去。
午后未时,船终于靠了苏微县渡口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花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三两成群地走过,吴侬软语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处处透着一种京城没有的闲适。康腾安排人在镇上一家僻静客栈先订了几间客房,并不声张身份,只称是远道来访亲的官眷一行。
宁梓韵到了客栈,没有先去歇息,只让青芜替她换了一身寻常人家女眷穿的衣裙,又让她把那支素银钗也摘了,换成一支寻常的木簪。
“娘娘这是?”青芜不解。
“先去看一眼。”宁梓韵说,“不进去,也不打照面,只是想瞧瞧那间绣坊,是个什么样子。”
禾凛没有阻拦,只让阿元和康腾远远跟着,自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陪她一同出门,看上去倒真像一对出门闲逛的寻常夫妻。
锦云阁开在镇子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两旁种着几株垂柳,柳枝低垂,遮去了大半日头。绣坊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锦云阁”三个字是手写的,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
宁梓韵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脚步忽然有些挪不动。
门内隐约能看见几架绣绷,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再往里,是一道挂着竹帘的内堂,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案前,低头不知在做什么,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见一头乌发里,竟夹杂着几缕格外醒目的银白。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那道人影似有所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停,竹帘晃动得更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竹帘晃动得越来越急, 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要起身了。
宁梓韵站在巷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撞在喉咙口, 几乎要把那句压了多年的话冲出来。
禾凛察觉到她身形的僵硬, 悄无声息地往她身侧挪近半步, 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没说话, 只是那样无声地提醒她——还没到时候。
宁梓韵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要往前冲的劲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提着一篮新染的丝线, 正从外头匆匆赶回来, 看见两个生面孔站在巷口往里张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两位是?”老妇人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禾凛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锦云阁不接外客, 二位若是想寻别家绣坊, 前头巷口还有两家, 手艺也都不差。”
宁梓韵心里一沉,强自定了定神。
“婆婆,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我们只是路过,瞧着这绣坊的字号写得好看, 多看了两眼,没有别的意思。”
老妇人却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似是从她的口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带的人,说话哪有这样规整的官话腔调。
“路过也好,”老妇人语气更冷了几分,往店门方向侧身挡了挡,“我家坊主性子孤,最不喜旁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二位还是请回吧。”
老妇人说完,又往店门方向挪近了半步,身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宁梓韵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多年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这位老绣娘是否听得懂“娘”这个字背后的全部分量,更不知道,一旦说错了,这扇门会不会从此对她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婆婆既然这样说,”禾凛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那便不打扰了,只是这字号写得确实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书?”
老妇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顿了一顿才答:“是坊主自己写的,旁的没什么稀奇。”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店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仿佛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出什么。
宁梓韵的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竹帘的方向飘去——帘子已经停止了晃动,那截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方空荡荡的案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银白发丝,只是她自己心里幻化出来的影子。
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了上来,宁梓韵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头一阵阵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走吧。”禾凛低声说,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引着她往巷子外退。
宁梓韵被他带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木门依旧半开着,绣娘们依旧低头穿针引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直到走出巷口,转过一道街角,宁梓韵才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颤,“禾凛,我真的看到了,那一截发丝,是银白色的,不是寻常人头上夹杂的几缕白发,是一整片,像是……像是被某种东西染过的。”
禾凛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你看清脸了吗?”
宁梓韵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帘子挡着,只看见一个轮廓,连侧脸都没瞧清楚。”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却连一眼正脸都没能看清,就这样被人赶走了。”
禾凛把她拢进怀里,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紧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日略快了一些。
巷口的风带着江南水汽,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卖花女子的吆喝,热闹却与此刻她心里的纷乱格格不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锦囊,定魂草的种子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倒让她稍稍有了一点抓得住的实感。
“我们回客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先静一静,再想下一步。”
宁梓韵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脚步却虚浮得很,仿佛刚才那一瞬瞥见的银白发丝,已经把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镇定都抽空了。
回到客栈,青芜见她这般神色,吓得连忙端了热茶过来,却不敢多问,只是红着眼眶守在一旁。
午饭时分,青芜又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小声劝着:“娘娘多少吃一点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东西都没沾。”
宁梓韵看着那碟点心,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个字也咽不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碟子轻轻推远了些。
青芜还想再劝,被禾凛一个眼神拦住,只得叹了口气,把碟子收了下去,悄悄退到了外殿。
宁梓韵捧着那杯茶,半晌没有喝,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老婆子的态度,”禾凛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护得太紧了些。寻常绣坊主孤僻,也不至于让一个看门的老绣娘对生客如此警惕,连口音都要细细分辨。”
宁梓韵抬眼看他。“你是说……”
“我是说,”禾凛说,“这态度,更像是早就提防着什么人寻上门来,不是单纯地不耐烦外客。”
宁梓韵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了一点,溅在她指尖上,凉得她几乎没察觉。
“若真是这样,”她声音颤抖,“那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阿元那边,”他说,“我让他再去查一查,这位老绣娘跟了祝静坊主多久,是从哪里跟来的。若是从月归山那一带跟过来的旧人,这条线,就更稳了几分。”
宁梓韵闭上眼,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截银白色的发丝,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还是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浮现,怎么也压不住。
“今晚我睡不着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疲惫。
“那就别睡。”禾凛说,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我陪你坐到天亮也无妨。”
宁梓韵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截银白的发丝,还有老绣娘那句“我家坊主性子孤”。她忽然低声开口:“要不今晚,我再去一趟,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不打扰。”
禾凛的手臂顿时紧了几分。“不行。”他的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那老绣娘已经起了疑心,今晚再去,只会把人逼得更紧,她若真是你娘,这一惊,往后只会更难近身。”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梓韵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急躁,“等阿元查清楚来历,等老绣娘放下戒心,这一等,又是十天半月,万一她察觉了什么,连夜带着人走了,这条线,岂不是又断了?”
禾凛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用拇指碾过她的指节。
“我懂你的急。”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可正因为等了这么多年,才更不能在最后一步上莽撞。你若是今晚闯过去,吓到的人若不是你娘,这一闹,往后锦云阁的门,对我们怕是再没有打开的可能了。”
宁梓韵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急躁渐渐被压了下去,化成一种沉沉的、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你说得对。”她靠回他肩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怕这一等,又是空等。”
“不会空等的。”禾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哪怕这一回不是,我也陪你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宁梓韵慢慢平静下来,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窗外,苏微县的夜色渐渐浓了下去,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在夜风里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宁梓韵这一夜终究还是浅浅睡了一阵,醒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禾凛果然还醒着,怀里的力道一夜未松。
第二日清晨,阿元匆匆来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出事了?”禾凛立刻问。
“倒不是出事,”阿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是那位老绣娘——昨夜竟破天荒地提着灯,独自出了门,往镇外去了,去的方向不是城里,倒像是去往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道观。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她在道观外头站了许久,才又转身回来。”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禾凛的手。“她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一件,”阿元继续说,语气更慎重了几分,“锦云阁的后门,彻夜都亮着一盏灯,没有熄过。属下绕过去看了一眼,那灯亮着的屋子,正是她们平日不许人靠近的内堂——也就是娘娘昨日瞧见竹帘那处。”
宁梓韵猛地抬起头,望向禾凛,两人对视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已经悄悄在彼此眼底点燃了一星火光——若那扇门后的人真的整夜未眠,又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这几日, 宁梓韵话少了很多。
阿元那日来报之后,锦云阁那边再没传出别的动静——老绣娘照常开门理事,后门那盏灯也没再亮到天明,仿佛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截银白的发丝, 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 却像是扎进了宁梓韵心里, 拔也拔不出来。
她依旧每日按时起身, 按时用饭, 按时听阿元回报,可眼底那点光, 却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这日清晨,青芜端着早膳进来, 见宁梓韵又坐在窗边, 那碗粥放在手边,热气都散了大半,也没动几口,便悄悄退到外殿, 寻禾凛去了。
“陛下,”青芜声音压得很低, 神色里满是担忧, “娘娘这几日, 饭量少了大半, 奴婢瞧着,夜里翻身的声音也多了, 怕是没睡安稳。奴婢劝过两回,娘娘都说没事,可这般下去, 身子要熬坏的。”
禾凛沉默片刻,缓缓搁下手里的折子。“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青芜应了一声,又添了一句:“陛下,娘娘心里苦,奴婢看着也难受,只盼着能早些有个结果,不管好的坏的,总比这样悬着强。”
禾凛抬眼看她,没有说话,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转身进了内殿。
内殿里,宁梓韵依旧那般怔怔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却忘了喝,茶面上飘着的那点热气,也早就散尽了。禾凛走过去,轻轻把那杯凉透的茶取下来,指尖触到杯壁,也是一片冰凉。
“今日不等阿元的消息了。”他说。
宁梓韵抬眼看他,有些茫然。“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禾凛把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语气不容商量,“整日坐在屋里盯着那条巷子的方向,人会闷出病来。苏微县这地方,既来了,总要看一看,不然回京之后,你又要说白来了一趟。”
宁梓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心思看景,可看着禾凛已经把帷帽递了过来,到底没拒绝,由着青芜替她系好帽带,跟着他出了客栈。
康腾跟在不远处,离得很远,远到几乎瞧不出是随行的人手,倒像是镶在街景里的寻常路人,连脚步的节奏都装得不疾不徐。
苏微县的街市比她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两旁开满了铺子,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有一种格外熨帖人心的烟火气。河道穿镇而过,两岸垒着低矮的石阶,妇人们蹲在水边浣洗衣物,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软语,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禾凛不疾不徐地走在她身侧,时而停下来看一眼摊子上的物件,时而转头问她要不要尝尝路边的吃食,没有半分要去打探什么的急切,倒真像一对寻常出门闲逛的夫妻。
宁梓韵渐渐被这份悠闲带得松快了些,路过一家卖丝线的铺子,那一排排五彩丝线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在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支淡粉色的芍药绢花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喜欢就买。”禾凛在她身后说。
“随便看看。”她笑了笑,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禾凛却已经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支绢花,亲手替她簪在了鬓边。“配你这身衣裳。”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梓韵伸手碰了碰那支绢花,没有说话,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两人又沿着河边逛了一阵,路过卖糖画的摊子,禾凛还买了一支兔子糖画给她,她舍不得吃,捧着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忍不住舔了一口。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行至一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几个本地的老者正围坐着喝茶闲谈,声音不算小,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前两日,锦云阁那边来了生客,被赶出来了?”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老者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
宁梓韵脚步一顿,握着禾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禾凛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带着她在茶棚附近一处卖糖水的摊位前坐下,既不显得刻意,又恰好能听见那边的谈话。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者接话,“锦云阁那位祝坊主,孤僻是出了名的,寻常人哪能近她的身,我家那丫头去年想求一幅嫁衣的绣样,排了三个月的号都没排上,后来还是托了镇上王员外家的关系,才勉强见着了一面,绣样倒是好,可那位坊主自己,愣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倒听人说,”一个声音沙哑的老者凑过来,压低了些声音,“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夏天也不肯卷起袖子,绣活做得再热,也是长袖遮到手背。有回我家那口子去送绣线,瞧见她伸手接东西,袖口滑下来一点,那疤瞧着不像是寻常磕碰留下的。”
宁梓韵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着糖画的竹签,几乎要折断。
“话是少,手艺却是真好。”先前那个老者点头,“我家老婆子前年去世时穿的那身寿衣,上头的牡丹,就是锦云阁绣的,针脚细得跟画上去似的,镇上别家绣坊都说学不来那个针法。”
“听说那针法是祖传的,”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妪忽然插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祖传,这位祝坊主来咱们苏微县也就七八年光景,刚来那会儿,谁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孤身一人,租了那间铺子,愣是凭着一手绣活,把日子撑起来了。”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半个字。
“七八年前来的?”那穿青布短打的老者问,“那倒是巧,我记得那一年,后山的静云观也是那时候开始有人常去上香的。”
“可不就是锦云阁那位嘛。”老妪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说闲话的兴味,“我家就住观后头,瞧得清楚,这位祝坊主,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天还没亮就提着一篮纸钱香烛上山,从不让人跟着,烧的什么,给谁烧的,从来不说,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猜,大约是给哪个故去的亲人,只是听说……”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那纸钱上,写的不是别的称呼,是‘女儿’。”
宁梓韵手里的糖水碗,“哐”地一声磕在了桌上,碗里的水溅出来一些,落在她指尖,凉得刺骨。
茶棚里几个老者闻声转过头来,那老妪的话也跟着停在了半空,没有再往下说去。
禾凛已经站起身,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一手不动声色地往桌上多搁了几个铜板,朝着几位老者颔首致意:“拙荆手滑,叨扰几位了。”语气客气得很,将那点诡异的安静轻轻带了过去。
几位老者也只当是寻常的小插曲,摆摆手又重新围坐说起别的话来,没再多留意这对路过的年轻夫妇,茶棚里的闲谈声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禾凛带着宁梓韵转身离开茶棚,沿着河边走出一段路,才放缓了脚步。他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凉一片,还在微微发颤,指节也比方才在茶棚时攥得更紧了。
“我没事。”宁梓韵先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没想到,会从旁人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河边吹来的风。
“女儿。”宁梓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确认每一个音都没有听错,“这么多年,她竟一直当我已经死了,还要每月两次,瞒着所有人,去后山给我烧纸。”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禾凛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溢出来的那点湿意,没有立刻说话。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静云观,离这儿不算远。”
宁梓韵猛地抬头看他。
“今日先回去,让阿元再细查一查那观里的香火簿,”禾凛说,语气放得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那纸钱上当真写着‘女儿’二字,烧的日子、用的称呼,总该有迹可循。这一回,我们不必再隔着竹帘猜测了。”
宁梓韵望着他,喉头一阵发紧,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两人沿着河边往客栈方向走,身后的茶棚渐渐远去,宁梓韵的手心却还是凉的,攥着糖画的竹签,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双绣花鞋还放在月霞镇的空棺里,腐朽了那么多年,原来从来都不是她葬下的那个人,而是她在某个不知名的雨夜,亲手为自己布下的一场假死。
走到客栈门口,宁梓韵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浅金,远处隐约还能看见锦云阁那一带的屋脊轮廓。她站了片刻,才转身跟着禾凛走进客栈,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禾凛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了耳后,那支淡粉色的绢花,依旧稳稳地簪在原处,他指尖触到她耳际,比方才在巷口时更冷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那一夜, 宁梓韵几乎是数着更次过去的。
她和衣靠在床头,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青芜守在外殿,几次想进来劝她躺下歇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也是白劝。
阿元领命之后便即刻动身, 说静云观的住持是个收了好处便肯通融的性子, 只需备一份足够的香油钱, 再寻个由头, 便能借着查验功德簿的名义,把近几年的香火记录看个清楚。康腾派了两名手脚利落的暗卫随行接应, 一行人趁夜出发,直到东方既白才悄无声息地折返。
宁梓韵几乎是听见院门响动的瞬间就起身的, 披衣冲到外殿时, 脚步带翻了一只小杌子也顾不上扶,正撞见阿元单膝跪地,怀里护着一只蓝布包袱。
“查到了。”阿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赶路的喘息,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鬓发被夜露打湿,贴在脸侧, 连衣摆下沿都还沾着夜里赶路时溅上的泥点, “住持起初还推三阻四, 后来属下亮明了身份, 又许下一笔修缮道观的银两,他才肯把功德簿借出来——不是原本, 是属下连夜誊抄的一份,原簿不敢带走,怕惊动了什么人。”
禾凛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伸手接过那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纸页,墨迹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潮气。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递到了宁梓韵手里。
“你先看。”他说。
宁梓韵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张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去。
纸页上的字迹是阿元连夜誊抄的,笔锋仓促,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的指尖顺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往下挪,越往下看,呼吸越是急促。
誊抄的内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笔记录,落在七年前的三月十六——与街坊老者口中“祝坊主来苏微县七八年”的说法,对得上。再往下翻,是一行行重复出现的记录,日期几乎都落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烧的是寻常的纸钱与一炷清香,供奉的名目写得简单——“为亡女祈福”。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那几个字像是钉子一样,反复出现在每一行的末尾,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年三月,竟无一月间断,指腹一寸寸划过那些重复的字迹,划得指尖都发了红。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一行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那一笔记录的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宁梓韵的生辰。
那一年的供奉名目,写得比平常详细了许多:“为亡女梓韵祈,生辰之日,愿来世顺遂,再无苦楚。”
“梓韵。”宁梓韵失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是我的名字,三哥,是我的名字,她记得我的生辰,她每年生辰都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几乎是带着哭腔,手里的纸页被攥得簌簌作响。她想起小时候每逢生辰,奶娘都会念叨一句“娘亲若是还在,该多疼你”,那时她只当是哄孩子的客套话,从未想过,那一日,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真的有人在为她燃一炷香,求一句来世顺遂。
“慢一点。”禾凛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先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纸不会跑。”
“住持那边怎么说?”他转头问阿元,“这位祝坊主,可有提过自己的来历?”
阿元摇头:“住持只说,这位祝施主每月按时来上香,从不与人攀谈,连年节都不曾间断。问起来历,她只说是早年丧女,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倒是有一件事,住持提了一句——他说这位祝施主左手腕上有道旧疤,每回上香添油时,添油的手势都习惯性地往袖子里缩,像是怕人瞧见。”
阿元顿了顿,又补充道:“住持还说,前年冬天落雪那回,祝施主来得比往常早,那日庙里没什么旁人,住持瞧见她在佛前跪了许久,起身时,眼眶是红的,手里的纸钱却一张都没舍得烧得太快。住持本想问一句,又怕唐突,到底没敢开口。”
左手腕的旧疤。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提到这个细节了,从茶棚老者,到这位住持。
宁梓韵的指尖死死攥住那几张纸,纸页都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猛地抬头看向禾凛,眼底是一种近乎颤抖的、不敢轻易相信的期盼。
“够了吗?”她哽咽着问,“这样……够确认了吗?”
禾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名字对得上,生辰对得上,旧疤对得上,来此地的年份也对得上。”他一条条数过去,语气克制,却也藏不住几分郑重,“这世上或许真的有诸多巧合凑在一处的可能,但这般多的细节,一处不差地全部吻合,又恰好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已经很难再说这是巧合了。”
宁梓韵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出声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几张誊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青芜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扰了这一刻,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却也跟着簌簌往下掉。
宁梓韵睁开眼,伸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宁梓韵抬眼看他,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想再等了,禾凛,我想现在就去见她。”
禾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凉得很,他用力回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慢慢渗过来,渗进她有些发僵的指尖。
“好。”他说,“但不是今日闯进去。”
宁梓韵猛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的不解。
“你方才也看到了,”禾凛说,“她每月初一十五,会去静云观上香。明日,便是十五。”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
“与其在锦云阁的门前,被那位护主心切的老绣娘再次拦下,”禾凛继续说,语气一字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不如明日清晨,去静云观外头等她。那是她每月唯一会独自出门、不带旁人跟随的时辰——也是这些年里,她唯一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明日不必带太多人去。”禾凛转头吩咐康腾,“你与阿元远远守着,不必近身,免得惊扰了她。青芜留在客栈候着,若是一切顺利,再派人传信。”
康腾抱拳应下,退到一旁去安排人手。阿元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前又看了宁梓韵一眼,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渐渐燃尽,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宁梓韵把那几张誊抄的纸页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收纳什么易碎的珍宝。
“今晚……不,”她顿了顿,纠正了自己的话,“该说是今日,能睡一会儿吗?”
“睡吧。”禾凛扶着她在榻边坐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明日还有一场重要的相见,总要打起精神。”
宁梓韵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这一回,那份压了十几年的紧绷,竟难得地松了下来。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纸,纸角已经被她攥得发软,像是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这一觉,她睡得意外地沉,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外日头正好,照得满室透亮,她怔怔躺了片刻,才想起昨夜那一桩桩、一件件,并非是一场梦。青芜端了饭食进来,见她神色比昨日松快了许多,悄悄松了一口气,伺候她用过午饭,又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权当散心。
剩下的大半日,过得格外漫长。宁梓韵几次坐到窗边,又几次起身,翻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页,把每一行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她又取出太皇太后那只锦囊,摩挲着里头的定魂草种子,心里默念着,但愿这一回,真能寻着一处地方,把它们种下去。
禾凛大半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处理着随行带来的几份要紧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陪着。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院墙,从正午挪到了傍晚,谁都没催谁说话,屋里只有翻折子和翻纸页的细碎声响。
天色渐渐暗下去,烛火重新燃起,明日便是十五。
“禾凛,”她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定,“谢谢你陪我走到这一步。”
禾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应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那几张写满了“亡女梓韵”字样的纸页,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宁梓韵这一夜,第一次睡得没有再做噩梦。窗外的更鼓一声接着一声,远远传来,数着,数着,便数到了十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天色未亮, 静云观外的山道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宁梓韵和禾凛到得极早,绕开正门,在观外一侧的老槐树下站定,那株槐树树冠极大, 枝叶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影, 既能看清来人, 又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瞧见。禾凛让康腾带人散在更远处, 只留他自己陪着宁梓韵, 两人都换了最素净的衣裳,看上去与寻常香客并无二致。
宁梓韵没有说话, 背靠着树干,盯着山道尽头, 手心里攥着那只太皇太后给的锦囊, 指腹将那一包定魂草种子摩挲了又摩挲。衣裳虽穿得厚,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凉得连那包种子隔着布料传来的硬意,都觉得钝了几分。
山道上静得很, 只有晨风拂过槐叶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枝头扑棱棱地飞走, 惊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又很快归于平静。
禾凛站在她身侧, 也不说话, 只是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若是今日没来,”宁梓韵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或是来了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也没关系。”禾凛平静地接道,“你们有功德簿, 有旧疤,还有更多时间。今日只是开头,不是终结。”
宁梓韵抿住唇,没有再说话,把那只锦囊握得更紧了些。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香烛和一叠纸钱,外头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靛蓝色外袍,发间梳得整齐,乌发里清晰可见几缕银白。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脸上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眉眼秀气,已有几分岁月的痕迹,唇角微抿,神色淡漠,像一个习惯了独处、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过的人。
她的左手腕,袖口压得很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背。
宁梓韵的腿动了一下,禾凛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还没到时候,让她先进观。
那人走进观门,在神像前摆好香烛,点燃,低头跪下,口中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膝盖落在蒲团上,久久没有起身。
宁梓韵等了片刻,才慢慢走进观内。
她站在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道跪拜的背影,喉头发紧,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脊背微微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两双眼睛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那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这一方晨光里,像打碎了的雾,宁梓韵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铜镜里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种颜色——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京城里的人眼瞳都是深棕色或黑色,为何只有她是这样,连养她的米商一家都说,这双眼睛太怪,叫人不自在。
那人也在看她。
先是怔住,继而,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挪到她的发间,停在了那一头银白的发色上。
“你……”那人的声音哑了,像是久久不曾发出过什么声响,“你是谁家的姑娘?”
宁梓韵张了张嘴,胸口酸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句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才颤抖着挤出来。
“我叫宁梓韵。”她说,声音抖得很厉害,“腊月二十三生的。”
那人猛地站起来,竹篮滚落在地,纸钱散了一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脸色白得像灰——
“不可能。”她的声音裂开了,“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他们说你……他们说你没了,那时你也不过五六岁,就……”
“我活着。”宁梓韵上前一步,眼泪夺眶而出,却忍着没有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我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们都活着。”
那人倒退半步,撞在神像台前,手抵着台沿,呼吸急促,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却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她的眼睛。
“你左手腕上,”宁梓韵轻声说,“有一道旧疤,腕骨内侧。”
那人愣了一瞬,慢慢地撩起了左手的袖口。
那道疤比宁梓韵手腕上的更深,更长,像是陈年的旧伤,早就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横在腕骨内侧,形状却几乎一模一样——月牙形,弯度相同,位置相同。
宁梓韵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那人面前,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哭声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肩膀却一抖一抖地颤着。
那人的手僵了片刻,颤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像是第一次触碰什么极易碎的东西,只敢轻轻地、轻轻地摸了一下,然后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去,将她紧紧搂住,埋首在她颈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渐渐静下来,只是谁也没有先松开手,就那样跪坐在蒲团边,靠在一起,神像前那三炷香烧去了大半,香灰细细地落下来,无声地积在香炉里。
观外,禾凛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一动也没有动,只是把视线转向别处,给里头留出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地方。康腾远远地候着,见他这般神色,也没敢出声来打扰。
直到那三炷香快要燃尽,祝心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沙哑而平稳,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气喘顺了。
“我听说你死了,”祝心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破碎而颤抖,“我躲着,不敢露面,只能托人去打听你的消息,传回来的话,说你没了……我以为……我以为……”
“是谁告诉你的?”宁梓韵哽咽着抬头。
祝心华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时我躲在外头,不能现身,只能辗转托了一个我以为可信的人去打听你的下落。消息传回来,说你在寧家没多久便没了,没有旁的话,就这一句。我想去查,又怕一露面,不仅自己,连你都要受牵连——若真有人盯着我,顺藤摸瓜,你便再无安生。”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信的。”
宁梓韵的手微微一抖。“你逃走,是因为他?”
祝心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全是。”她缓缓抬起眼,看着宁梓韵,“是因为你。你被寧家接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迟早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人。与其等着,不如我先消失——我若不在了,那些盯着我的人,或许也就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宁梓韵怔怔地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慢慢地合上。
“结果,”祝心华苦苦地扯了扯嘴角,“你还是长大了。”
“我长大了。”宁梓韵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倔强,“长得很好。”
祝心华看着她,嘴角第一次真的弯了起来,带着哭腔,却是笑的。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宁梓韵的脸颊,颤颤巍巍的,像是在描摹什么她等了很多年、却一直以为再也摸不到的轮廓。
“长得很好,”她轻声重复,“像你外祖母,眼睛像我,就是这发色……”她触到那一头银白的发丝,手指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轻轻捻了捻,神色里多了几分不解。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摸着,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祝心华缓缓收回手,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宁梓韵哑着嗓子,想了想,“磕磕绊绊的,也过来了。”
“受了很多苦?”
“受过一些。”她顿了顿,“也得了一些不该得的好。”
祝心华听见这句话,眉心微微一动,目
光扫过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她先前没来得及细看的细节,然后若有所思地没再往下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边有人陪着?”
“有。”宁梓韵点头,“就在观外等着。”
祝心华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把地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折好,放回竹篮里,神情专注,像是要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把方才汹涌过来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我没有死。”宁梓韵重新低下头,声音闷在她怀里,“娘,我没有死。”
观外的晨光渐渐亮透,漫进那一方小小的神像龛里,落在地上散乱的纸钱上,也落在这两个人相叠的影子上,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禾凛在观外又候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来,一前一后,宁梓韵走在前头,步子里带着一点不稳,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祝心华一眼,像是怕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祝心华也停在门里,两人就这样隔着半道门槛对望,谁都没有先说话。
禾凛站在槐树下,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两道身影,抬手吩咐康腾去备一顶普通的轿子——不必宽敞,只要能遮风便好。
今日她们还不必离开,锦云阁那边还有许多事没有说清,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宁梓韵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在晨光里传过来,细而清晰:“我明日还来。”
祝心华低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极轻的动作,像是一根针,把她这些年悬在半空的那口气,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锦云阁的老绣娘这回没有拦人。
宁梓韵站在那条巷子口时, 还做好了再被挡一次的准备,却见那扇黑漆木门今日开得比昨日宽了一些,老绣娘站在门边,见了她, 神色没有前几日的警惕, 只是低下头, 侧身让开了路。
“坊主在内堂等您。”
声音很低, 听不出什么情绪。
宁梓韵道了谢, 跟着进去。走过放着几架绣绷的前堂,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 见了生人也只是抬了抬眼,随即重新低回去, 没有多看。穿过那道竹帘, 才真正走进了内堂。
屋子比她想象中简素,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只线筐和一方还未绣完的绷架,窗台上的盆栽只有两株, 叶片墨绿,
养得很仔细。角落里有一只旧式的圆凳, 凳腿有一处磕碰过的痕迹, 漆面脱了, 没有补, 就那么搁着。祝心华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截穿了线的绣针, 见宁梓韵进来,把那绣针搁在了绷架边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宁梓韵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张长案对望了片刻。
昨日在观里,是晨光和惊慌,是泪水和颤抖的手。今日在这里,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出满屋的线团颜色,倒生出一种比昨日更难说清楚的安静。
“你昨晚睡得好吗?”祝心华开口,问的是很日常的一句话。
“睡了。”宁梓韵说,停了一下,“没做梦。”
祝心华点了点头,重新拾起那支绣针,手指穿过绷架上绷紧的丝绸,却没有继续绣,只是拿着,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口。
宁梓韵没有催,只是把手搭在膝上,等着。
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叫卖,远远的,很快又消散了。
“你父亲,”祝心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讲一件她已经放了很久的事,“是在我最难的时候来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绣针从绷架上抽出来,重新穿了一段丝线。
“那年我刚接了祝家灵主的传承,压力极重,方方面面都有人来寻祝家的麻烦,寻我的麻烦。外头那些说灵主是大秦朝廷的人,不是没有道理——灵主传承跟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是前几代就定下来的事,不是我能说推就推的。我那时候一个人扛着这些,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老蛊师住得远,沈洄腿脚不好……”
她说着,没有继续,只是把那根穿好的绣针在绷架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伤得很重,是被人追杀,翻山逃进来的。”祝心华说,语气依旧很平,“我替他处理了伤,留他住下养着,他伤好了,也没有走。”
宁梓韵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在大周走仕途,路走得不顺,在京里得罪了人,才被追到那里。”祝心华继续说,“他问我灵主是什么,我跟他说了。他没有避开,说不怕,说那是你们祝家的事,跟他无关,说他只看人,不看别的。”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压了压,又抬起来。
“我信了他。”祝心华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句话落地,比前头所有的话都重,“那时候确实有人真心待我,我就信了。”
宁梓韵抬头看她。
祝心华没有看她,手里的绣针已经落在了丝绸上,走出了一针,停了一停,再走一针。
“后来他在大秦站稳了脚跟。”她说,“你外祖父那时候还在,他去见了你外祖父,说了很多话,把两家的事都定下来了。我和他成了亲,又过了几年,才有了你。”
“那段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收了回去,换了另一句,“那段时候,我以为是对的。”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后来祝家出了事,一场火,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你外祖父也没能出来。我是从后山跑掉的,身上什么都没带,连祝家的最后一块牌匾烧成什么样子,我都没敢回头看。就剩我一个人,带着你,那桩与大秦皇室的旧约还在,每隔几年,还是要进宫一趟,续那道香火。”祝心华的针脚慢了下来,“他那时候开始说,说我名义上是大秦皇室的人,说那桩旧约把我困死了,说他跟我在一起,自己也跟着困死了。”
宁梓韵手心收紧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他要走。”祝心华把绣针停在半空,看了一眼窗外,然后重新放下,“我以为他只是在抱怨,毕竟谁都有心里憋着话的时候,我就听着,没有反驳。”
“后来他说要去大周。”她继续说,“说大周那边有机会,大秦这边的路越走越窄,去大周闯一闯。我没有拦他,你那时候还小,我一个人带你,以为他去了还会回来。”
“消息一封一封地少,从每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再到半年没有音讯。”祝心华的声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讲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陈年旧事一层一层翻开来看,“最后来的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他身边的人替他捎过来的,说他在大周得了一门亲事,娶了那边一位高官的女儿,往后要在大周扎根了。”
“信里有一句话,”祝心华把手里那截丝线扯了扯,“说我与大秦皇室的旧约,是大周那边不能接受的。说他的新妻子家里不能容这件事。说请我往后不要再与他通信。”
宁梓韵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祝心华把绣针从绷架上拔出来,在线团上绕了两圈,放进了线筐里。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说,“他在大周京里留了把柄,被人追着跑,才一路跑到我这里。后来靠着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让那些人投鼠忌器,大周的麻烦才慢慢压下去了。等麻烦平了,他也就不需要这里了。”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拾起另一支绣针,重新穿线。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压,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那把柄是什么吗?”她问,声音很稳。
“不全知道。”祝心华说,“只知道跟大周那边有关联。他年轻时在大秦和大周之间跑过几趟,两边都有些说不清楚的账,后来在大秦站不住脚,就是因为那些账。”
宁梓韵低下头,把手搭在膝上,指尖在腿侧的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些账,她不是全然不知。宁家,尚书府,那个名义上养她长大的地方,这些年牵连进来的事,有多少与那些“说不清楚的账”有关,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恨他吗?”她没有预谋地问出这句话。
祝心华停了很久。
“恨过。”她说,“用完了,就不恨了。人只有那么多力气,恨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了。”
她重新把绣针落在绷架上,那一针走出来,是一片深红的花瓣,弧线很稳,看得出手法极熟,哪怕是这样说着那些沉在岁月底下的话,手也没有抖。
“你娘,”禾凛的声音从竹帘外头传进来,低沉,隔着帘子,听不出什么表情,“这些年一个人把绣坊撑到这般模样,是很不容易的事。”
祝心华抬起眼,往竹帘方向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绣针重新搁下了。
宁梓韵转过头,见禾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帘边,没有掀帘进来,只是在外头,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没有说让他进来,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那样站着,像是替她撑着这里的另一边。
祝心华低头看了看那方绷架上那片未绣完的花瓣,手指抚了抚绷架的边缘,缓缓开口。
“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刚好三岁多,发了一场烧,刚退热没多久,睡在床上,脸还是红的。”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眼泪,只是很轻,“我坐在你床边,把那封信看完了,然后折好,放进了炭盆里。”
宁梓韵没有出声。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来扛。”祝心华的手重新搭上了绣针,“所以后来你被宁家接走,后来我假死,后来在这里一个人撑了这些年——那都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那一下,是那封信烧干净的那一刻。”
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在窗边轻轻晃了一晃,又静了下来。
宁梓韵把手搭在膝上,没有立刻说话。她想问,那之后你有没有恨过自己当初信了他,想问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那封信烧掉以后,你哭过没有。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一件事。
“他现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大周。”
祝心华的手停了一停,那支绣针悬在丝绸上方,没有落下去。
“我知道。”她说,“这些年,旁的消息断了,但他的消息,偶尔还是会传到我耳朵里。大周六部,是吧。”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大周混到这步,”祝心华把那支绣针重新落下去,走出一针,“也算是遂了他当年的心。”
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恨意,只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情。
宁梓韵看着她那双走针的手,那双手保养得不算细致,指节处有些粗糙,是长年握针留下的茧,可那针脚走出来,每一针都落得极稳。
宁梓韵望着那方还差几片花瓣才能完工的绷架,那些针脚密密匝匝,一针是一年,一年是一针,把所有没有地方放的东西,都绣进了这里头。
她忽然想起头几日在客栈,掌柜娘子随口说过一句——说锦云阁的绣坊主是个怪人,从不接大富大贵人家的嫁衣,只接寻常人家姑娘的单子,碰上穷苦的,还会少收一半,说不知道图个什么。
那时候她不明白图的是什么,如今坐在这里,看着那双走针的手,才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那段话讲完之后, 内堂里安静了很久。
祝心华没有再拾起那支绣针,只是把手搭在绷架的边沿,看着那方只差几片花瓣就能完成的绣样,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宁梓韵坐在对面, 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 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线筐里的丝线颜色在光影里渐渐换了一种深浅。
老绣娘端了两盏茶进来, 放下,悄悄退出去。茶雾细细地升起来, 袅袅散在半空里。宁梓韵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只是感受着杯壁的热度慢慢透进掌心, 把那点热意握在手里。
前堂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布料移动的声响,是绣娘们换了个姿势坐着,又很快沉寂下去。外头巷子里偶尔有人声飘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转眼又远了。
“那个人,”祝心华忽然开口, 声音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在外头等你的那个——是你未来的夫婿?”
宁梓韵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把那盏茶放回了案上,手放在膝上, 看了一眼竹帘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祝心华。
“是。”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说。
宁梓韵指节在膝上压了一下,慢慢开口。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她的语气很稳,稳得有些用力,“这趟来江南,不只是我自己来的,他陪着来的。他是——”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却让祝心华抬起了眼。
“他是大秦的皇帝。”宁梓韵说,“春天就要成婚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内堂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祝心华没有动,只是那双手从绷架边沿滑了下来,落在膝上,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极小,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又放了出去。
“大秦皇帝的未婚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人听不出她在想什么。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着。
祝心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糙,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她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掌心上缓缓碾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时不自觉的习惯动作。
“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她说,没有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那桩旧约。”宁梓韵接口,“禾凛也知道。那桩旧约,不会再压着你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不是没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压了祝家好几代人的那桩旧约,竟然在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秦皇帝的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说起来,若是从结果往回看,倒像是什么都算着似的,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事情是算着的,都是一步撞一步,撞出来的。
她把手放平在膝上,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来。
祝心华把头抬起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只是沉了下去。
“你是宁家接走的,”祝心华说,“后来怎么到大秦去的?”
宁梓韵想了想,把那些年的弯绕压了一压,只捡紧要的说:“在大周入了宫,后来因缘际会,跟着禾凛到了大秦。”
祝心华听完,顿了一下,“在大周宫里,”她说,语气很平,“可有人为难你?”
“有过。”宁梓韵没有细说,“都过去了。”
祝心华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大秦呢?”
“大秦那边,”宁梓韵停了一停,“也有过难的时候,但……都有人陪着。”
祝心华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唇角,慢慢地看,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欠下的岁月一并补回来。
“你父亲,”她忽然说,“知道你要嫁给大秦皇帝的事吗?”
宁梓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他应当知道一些,但他在大周,大秦这边的事,他插不进手来。”
祝心华听完,把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没有再说什么。
祝心华沉默了一下,把这句话收进去,没有再追问,只是问:“他待你好吗?”说这个“他”的时候,往竹帘方向带了一眼。
宁梓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竹帘,又看回来,轻轻点头。“好。”
“那就好。”祝心华把眼睛低下去,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两株盆栽的叶片被风吹过,轻轻晃了一晃。
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低声道了一句。
不多时,帘子从外头轻轻掀起来,禾凛走进来,在宁梓韵身侧停下,看向坐在窗边的祝心华,没有开口,只是站着,等对方先说话。
祝心华抬起头,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躲闪,也不刻意,只是平静地看,看了片刻,才开口。
“坐。”
她说这个字的语气,跟请任何人坐下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因为面前是一国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那样自然地说了一个字,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来客。
禾凛在宁梓韵对面坐下,宁梓韵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案,组成了一个说不上来形状的坐席。
“她记挂你很多年了。”禾凛开口,语气平,“这些年,辛苦你了。”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辛苦”那两个字,只是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的样子像她外祖母。”
禾凛没有接话,等着。
“我外祖母,”宁梓韵在一旁轻声说,“可有留下什么画像?”
“只有一张画像,”祝心华说,“放在祝家的主屋里,那场火,画像也一并烧了。但我记得住。”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不认错的。”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忍住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放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才重新开口,语气不高,却问得很直:“你娶她,是为了什么?”
内堂里安静了一下。
禾凛没有把那盏茶端起来,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着祝心华,缓缓说:“因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
祝心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眼睛往宁梓韵那边转了一下,宁梓韵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祝心华把那个小动作收进眼底,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不再问这个。
禾凛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开口道:“眼下有一件事,想请你考虑。”
祝心华把目光从宁梓韵身上挪过来,看向他。
“江南这里的锦云阁,若是有人接手打理,你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大秦?”禾凛说,“梓韵身边,缺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大秦皇宫,也缺一个她可以归家的地方。”
内堂里又是一段沉默。
老绣娘这时端着一盘点心走到帘边,被祝心华抬手挥了挥,又退回去了。
祝心华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方绷架上,那几片未绣完的花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她握起那支搁着的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话,”她说,“让我再想想。”
禾凛点了点头,没有催。
“锦云阁这里,”祝心华顿了顿,“有一个老绣娘,跟了我近七年。若是我走,不能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
“这件事好办,”禾凛说,“若她愿意一同去,大秦自然安置妥当。若是留下,锦云阁的字号和铺子,也可以照旧留给她,她自己做主。”
祝心华听完,把手里那支绣针慢慢放进了线筐里,没有再搁回绷架边沿。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出声。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她母亲那双手,那支绣针又被拾起来,落在绷架上,走出了最后几片花瓣里的第一针,针脚很稳,不比先前任何一针慌乱。
日头渐渐西移,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角度,打在那方绷架上,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红芍药照得分外鲜亮。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那支绣针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地走,深红的丝线在白色丝绸上慢慢成形,一片花瓣,又一片。祝心华走针的时候,话少了下来,只是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像是要把她这个样子记下来,放进什么地方存着。
宁梓韵被看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觉得这份难受很值得,就只是坐着,不动,由她看。
宁梓韵起身告辞时,那朵芍药已经多了两片花瓣,差最后一片,就全了。
祝心华送她到内堂门口,在竹帘边停下,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梓韵跟着禾凛穿过前堂,走向那扇开着的木门,走进了外头的光里。
宁梓韵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
内堂的竹帘还挂着,隔着帘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处,没有动。
禾凛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宁梓韵站了片刻,才重新转过身,跟着禾凛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那包太皇太后给的定魂草种子还揣在怀里,是她一路带过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的。
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处,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着明日再来的时候,把这包种子带过来,问一问能不能种在锦云阁的院子里。
和第一次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知道帘子里头那个人,终于也知道她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宁梓韵是在第三天才发现的。
前两日她只以为禾凛起得早, 是去处理随行带着的折子,或是找康腾交代什么事。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青芜端着洗脸水进来, 随口说了一句——
“陛下一早就出门了, 说让娘娘多睡一会儿。”
宁梓韵拧了帕子, 擦脸, 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当日下晌, 禾凛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丝锦云阁那边常有的淡淡檀香——那是祝心华内堂里常点的, 宁梓韵去了几回,早就记住了那个气味。
她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有开口问。禾凛坐下来喝茶, 神情平常,像是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没什么特别的。宁梓韵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只是低头重新去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第四日,她早早就醒了, 装作还在睡, 听着禾凛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 推开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 然后起身,告诉青芜今日不想出门,在客栈里待着。
青芜信了她, 端了点心过来陪她坐着,说起这几日镇上傍晚有集市,问娘娘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宁梓韵摇了摇头,只是把那本游记拿起来,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页翻到一半,停下来,想着禾凛每日去见她母亲,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母亲又是如何待他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传到她耳朵里,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锦云阁内堂的竹帘今日没有挂起来,只是轻轻搭在一侧,晨风从窗口进来,把帘子吹得偶尔晃一下,又垂下去。
祝心华坐在绷架前,那朵深红的芍药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整朵花齐全了,她把绷架搁在案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禾凛。
“你每日来,”她说,“梓韵知道吗?”
“不知道。”禾凛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坦然,“等她问,我再说。”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把那方绣完的绷架重新拿起来,拆绷绳。
“昨日你问的那件事,”她说,“我想了一夜。”
禾凛没有催,只是等着。
“当年我托的那个人,”祝心华慢慢开口,把绷绳一圈一圈地取下来,“是月归山附近一个走货的老掌柜,跟我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送过我好几次丝线,我以为他是可信的。”
“他把消息传回来说孩子没了,”她停了一停,“但有一件事,我那时候没有细想——他给我带的那句话,用的不是我们惯常传话的法子,是直接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亲自来说的。”
禾凛把那句话听了一遍,眉心微微一动。
“他知道你藏在哪里?”
“那时候,”祝心华把绷架放下,看着自己的手,“知道我藏身之处的,不超过三个人。那老掌柜不该是其中之一。”
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巷子里的动静。
禾凛低声说:“我让人查一查那老掌柜的来历和这些年的行踪。”
“他前年就没了,”祝心华说,“病死的,在月归山下头的镇子里。我是后来辗转听说的。”
“死了也能查,”禾凛说,“能留下痕迹的事,总能找到一点。”
祝心华没有说话,把那方拆好了绷绳的绣样展开来,放在案上,那朵深红芍药在冬日的光线里颜色很沉,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
“你查这件事,”她抬头看向禾凛,语气不算咄咄,却也没有拐弯,“是为了梓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禾凛对上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为了她,也为了往后。”他说,“那条假消息是谁布下的,往后就是一颗钉子悬在那里,不拔掉,迟早是事。”
祝心华把他这句话放了一会儿,重新低头去看那朵芍药。
“你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褒是贬,“说话不绕弯。”
“弯绕太多费力气,”禾凛说,“你又不是听不出来的人。”
祝心华的手指在那朵芍药的边沿上轻轻碾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外头前堂传来一声绣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很快又静下去。
“有一件事,”祝心华的手重新落在那方绣样上,语气还是那般平,“我想问你。”
禾凛没有动,等着。
“梓韵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她说,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若是有朝一日,这件事对你的朝局造成了麻烦,你怎么办?”
禾凛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再抬起头,对上祝心华的眼睛。
“那是她的血脉,不是麻烦。”
“我说的不是这个,”祝心华把那方绣样放下来,“我是说,若是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威胁到你的位子,你怎么处置?”
“那就处置那个人,”禾凛说,“不处置她。”
祝心华看了他很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她最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方绣样上,没有再说话。
“那条假消息,”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后来想,那个老掌柜单独来找我,用的不是我们惯用的记号,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知道那套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顿,“除非,有人先找过他,把我的那套传话的法子告诉了他,再让他拿着那句话来见我。”
“也就是说,”禾凛接口,“有人先做了局,让他当了送信的人,而他自己未必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祝心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了两声,停住了。
“我现在想,能知道我那套传话法子的,只有月归山上的几个旧人。那几个人,不是沈洄,就是……”她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禾凛没有替她说,只是等。
祝心华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压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方绣样重新折好,放进了线筐里。
“阿元那边,”禾凛站起身,“若是查出什么,我会来告诉你。”
祝心华拿起那支闲置了两日的绣针,在线团上穿了一截新线,没有抬头。
“嗯。”
宁梓韵是在傍晚才等到禾凛回来的。
她把那本游记放下,看着他进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主动提今日去了哪里。
青芜端了晚饭进来,摆好,又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往宁梓韵这边看了一眼,见她神色还好,才放心地带上了门。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禾凛吃得很平常,宁梓韵拨了几筷子,也没怎么吃进去,只是看着面前那碗汤发了一会儿怔,最后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上。
宁梓韵把手里的空茶盏在案上转了一圈,转了半圈,停住,抬头看他。
“你去了锦云阁。”她说,不是问句。
禾凛放下茶盏,看她一眼。“嗯。”
“去了几日了?”
“三日。”
宁梓韵低下头,把那只茶盏重新转了起来,转了一圈,又半圈,没有说话。
禾凛看着她转那只茶盏,没有出声。
“说了什么?”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喉头有点发紧。
“问她你小时候的事,”禾凛说,“以及那条假消息的来龙去脉。”
宁梓韵把手从茶盏上移开,放在膝上,攥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假消息那边,”禾凛继续说,语气平稳,“我让阿元去查了。方向有了,还没查实,等有结果再说。”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结果,只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她说我小时候什么了?”
禾凛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你两岁的时候,有一回偷喝了她搁在案上的酽茶,苦得哭了很久,可一边哭一边还伸手要再喝一口。”
宁梓韵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神,怔了一怔,然后低下头,往袖口里藏了一个笑,连带着眼眶都跟着红了一点。
禾凛看着她低着头,把她那个动作收在眼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静静地喝。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去,禾凛喝完了那盏茶,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他说,“可以直接去问她。”
宁梓韵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问,”她说,声音不高,“你们说什么是你们的事,她愿意说的话会跟我说,不愿意说的,我也不想追。”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那条假消息,”宁梓韵重新开口,语气稳了一些,“查到什么了吗?”
“还在查,”禾凛说,“那个传信的人死了几年,痕迹不好找,阿元在想法子。可以确认的一点是,那个人当年能找到你娘藏身的地方,不是偶然,有人给他指了路。”
宁梓韵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没有说话。
“给他指路的那个人,”禾凛说,语气很平,“等查出来,我会告诉你。”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到随便一页,垂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烛火在窗边轻轻晃了一下,那条查了几日的线索还悬在半空,只是今夜,谁都没有再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那包定魂草的种子, 宁梓韵带了十几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
她把它揣在外袍里层的暗袋里,每日出门前都会摸一摸,确认还在, 却总是到了锦云阁门口, 又忘了把它掏出来。
说是忘了, 其实也不算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该选哪个时机, 把这一包种子郑重其事地递出去,才不显得刻意, 又不显得轻率。
初见那日,内堂里的气氛太紧绷, 没有机会。第二日讲父亲旧事, 那氛围更不合适。第三日母亲刚刚见了禾凛,说了回大秦的事,也没有插进去的空档。这包种子就这样在她怀里揣了一日又一日,那包细碎的硬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反倒成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日清晨,她比禾凛起得还早, 坐在窗边梳头, 日头还没出来, 巷子里已经有卖豆腐的担子路过, 吱呀一声,又远了。
禾凛在她身后, 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拢起来。
“今日,”宁梓韵望着窗外那条还没完全亮透的巷子, 开口,“我想把那包种子带过去。”
禾凛梳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继续。
“嗯。”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一把发丝梳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工夫不赶。银白里,发梢处已经有了一点点细细的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两人到锦云阁时,老绣娘还没开门,只有里头透出一点灯光,说明祝心华已经起身了。老绣娘出来开门,见了他们,低下头,没有多话,侧身让开。
内堂里,祝心华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两手拢在一起,望着那扇还没推开的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宁梓韵走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宁梓韵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进外袍里层,把那只锦囊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到祝心华那边。
“太皇太后让我带过来的,”她说,“说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坊前,算是个念想。”
祝心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过了片刻,才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太皇太后,”她轻声说,“是好人。”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你要来找我?”
“知道,”宁梓韵说,“是她帮着定下的日子,说趁着婚期还有几个月,早去早回。”
祝心华把那只锦囊放回案上,手压在上面,没有松开。
“我想了几日,”她说,语气很平,“想好了。”
宁梓韵坐直了一点,没有出声。
“我跟你们回去。”祝心华抬起眼,看向宁梓韵,“我想看你出嫁。”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你就回去看。”
祝心华还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很轻地在她发顶上按了一下,手掌落下来又抬起去,没有再说什么。
宁梓韵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圈木纹,没有说话。
祝心华看着她那双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只锦囊拿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院子里有几株不知名的矮灌木,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片避风向阳的小块泥地,冬日里土色深沉,看上去是常有人翻过的松土。
“就种在这里,”祝心华说,“等开了春,看看能不能长出来。等我回来,还能看见。”
宁梓韵望着那片泥地,点了点头。
两人把那包种子种下去,是宁梓韵动的手,祝心华在一旁蹲着,把松动的土往种子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梓韵把最后一点土压实了,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那边——禾凛站在门外,靠着那截廊柱,没有进来。
种好了,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那片翻过的土。
青芜从院外探了个头进来,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
晨光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了几分。祝心华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片天色。“等开了春,定魂草是白花,不算好看,但香。”
锦云阁的后续,禾凛前几日已经和老绣娘说定了——铺子的字号留下来,不撤也不换人,老绣娘自己打理,若是做不过来,可以从镇上再招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开销由大秦那边贴补。老绣娘是个话少的人,把这些条件听完,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句:“坊主还回来吗?”
禾凛说:“逢年过节,应当会回来看看。”
老绣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根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说了声好,没有再多问。
祝心华收拾行李,比宁梓韵想象中轻便得多。一只旧木箱,半箱衣裳,半箱是各色丝线和还未绣完的绷架,另有一只小布袋,鼓鼓的,宁梓韵问里头装的什么,祝心华把袋口解开,倒出来给她看——一把旧绣针,长短不一,针眼里有些还穿着断线的尾,在掌心里堆成一小撮,每根都磨得光了,针尖还亮。“舍不得扔,”祝心华说,“用顺手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只是让青芜帮着把那只木箱搬出去,搭上了康腾安排的车。
临出门前,祝心华在内堂里又停了一会儿,把那方绷架从绷架架上取下来,单手拿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记什么。
线筐,矮凳,窗台上的两株盆栽,最后是那道竹帘,她伸手把竹帘轻轻拨了一下,帘子晃了晃,又垂回去。
“盆栽记得浇水,”她对着门外的老绣娘说,“两株,每隔三天一次,不能多,多了根烂。”
老绣娘低声应了一句,没有抬头。
离开锦云阁那日,是个晴天,少有的冬日暖阳,照得整条巷子都亮堂了一些。
老绣娘站在门口送她们,还是那副寡言的神色,看着祝心华走出那扇黑漆木门,停了一停,又继续往前走,老绣娘往前跟了两步,停住,没有再跟。
宁梓韵回头看了一眼,老绣娘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用完的丝线,神情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
那扇黑漆木门上,“锦云阁”三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和宁梓韵第一次远远望见它时,一模一样。
车马动了起来,一行人往渡口方向去,祝心华坐在车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没有往窗外看,只是低着头,拇指搭在布袋口上,没有说话。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去,偶尔轧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微微一颠,窗帘晃了一下,又垂回去。外头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吆喝声穿过帘子传进来,拐过一道弯,声音远了,换成另一家卖米的店铺门口的动静,再远,再远,苏微县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渡口边,北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腾着翅膀,惊起一片浪纹。
禾凛站在船头等她们,见祝心华下了车,走上前,没有多话,只是把手边那件备着的厚披风递了过去。
祝心华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披风披上,踩着跳板上了船。她上船时,没有借任何人的手,自己踩稳了,一步一步走上去。
青芜在宁梓韵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祝坊主上去了。”
宁梓韵嗯了一声,还没有动,只是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跳板。渡口边有几个等船的货商,扛着麻袋,正朝另一艘船走去,踩得跳板咚咚作响。风从水面上卷过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缕。
禾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侧过身,替她挡了挡渡口上的风。
宁梓韵踩上跳板,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苏微县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冬日的雾气里有些朦胧,锦云阁在那片轮廓里早就看不见了,只有那条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一片翻过的松土,等着开春的第一场雨。
船离了渡口,水声渐响,苏微县的轮廓慢慢缩成一道细线,又慢慢没入了雾色里。
祝心华坐在船舱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搁在膝上,从里头摸了一根针出来,对着舱内的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盖好口子,重新搭在膝上。
宁梓韵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个动作,把手搭在自己膝上,也没有开口。舱外的水声细细地漫进来,船轻轻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里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又慢慢平了。
“这一趟,”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多久能到?”
“顺风顺水,”宁梓韵说,“大约五六日。”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那只布袋重新压在了掌心下。
船往北走,水色渐宽,两岸的景致一点一点地换。打鱼的小船靠在岸边,渔网晾在竹竿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孩子在岸上追鸡,追到一半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笑声隔着水传过来,又被风带走了。
苏微县彻底不见了,北边的天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着,一层接一层,往远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回程的船走了五日, 第六日午后,大秦京城的城楼轮廓出现在水道转弯处。
祝心华坐在船头,头一回见这座城,没有说话。城楼比苏微县的所有建筑都要高, 石砌的基座颜色深沉, 上头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几处, 却有一种压着人的重量, 往水面上投下大片阴影, 连水色都深了几分。
码头比苏微县的渡口热闹得多,扛货的夫子、卸船的力工、催着让道的车把式, 叫声与吆喝声叠在一起,水鸟飞过去又飞回来, 惊得人群里不知谁“哎”了一嗓子。
宁梓韵站在祝心华旁边, 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看。这座城她来回进出了太多次,早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日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一遍, 才发现码头货架上那堆货箱的涂漆颜色,竟和苏微县绣坊里的线筐边沿是一样的红, 只是这里的红更深一点, 深得像是在这天光里晒了很多年。
货架旁边有个扛货的汉子, 把一条麻绳绕在肩上, 吆喝着让路,步子踩得极快, 一转眼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船靠岸,康腾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马车候在码头边,低调,没有仪仗,连车帘的颜色都选了最素的青灰。
禾凛扶着祝心华上了车,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倚靠,只是坐得很稳,把那只装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车窗帘掀起一道缝,目光随着车轮滚过的街道一路往前移。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看她看那条街,偶尔停在某处,比如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了一排颜色鲜艳的布幔,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她的眼神在那里停了有两三息,才移开。
大秦的街市比大周宽,店铺的招牌式样也不一样,连茶摊的摆设都有几分她没见过的模样。祝心华看了一路,到了宫门外,才把那道帘子放下来。
“进去了,”她轻声说,“就不一样了。”
宁梓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布袋上,按了按,就这样按着,没有松开。
太皇太后早就收到信,把衔芳阁西侧的一处偏院收拾出来给祝心华住,院子不大,种着两株腊梅,这个时节正开得好,香气漫出院墙,老远就能闻见。
祝心华进去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站在那两株腊梅前停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花苞,收回来,在靠窗的那张案前坐下来,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取了一根旧绣针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青芜端了热茶来,祝心华接过,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角,没有再动,就这样坐着,看那两株腊梅在院子里透着风晃,香气一阵阵漫进来,屋里渐渐暖了。
宁梓韵让青芜陪着她,自己跟着禾凛回了重华宫。
回宫途中,路过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候在门口,说太皇太后想见一见。
两人进去,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正就着窗光看一封书信,见她们进来,把书信搁下,抬起眼,先问了祝心华安顿得如何,又问了苏微县那边的情形,说了几句,末了嗯了一声,道:“这趟去得值。”又问宁梓韵,那包定魂草种子种下去了吗,宁梓韵说种了,祝心华亲手压的土。
太皇太后点点头,又添了一句:“等开了春,若是发了芽,拍个样子给我看看,我没种过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说完,把刚才那封信重新拿起来,说:“你们去忙吧,改日再叫她过来,我想见见这个人。”
两人退出来,走出慈宁宫的院子,禾凛才低声说了一句:“太皇太后今日接了一封加急的折报,我进去的时候,她手边正压着,我没有问。”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往后走。
积压了十几日的事务堆着,禾凛在内殿处理折子,宁梓韵坐在外间翻了一会儿账册,没翻多久,阿元进来了。
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继续翻账册。
禾凛在内殿放下笔,出来,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说。”
阿元单膝跪下,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一停,才说。
“属下查那个传信掌柜的来历,查到了一件事——他当年接的那单差,原本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在大周,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一顿,“宁伯远。”
内殿里刚好翻过了一张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梓韵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没有动。
禾凛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搁了几息,才开口。“他人在哪儿。”
不是问句。
阿元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外间又静了片刻。
“在大秦。宁伯远以大周礼部使臣的身份,十二日前已经入境,昨日到了京城,住在礼宾馆,按规制,三日后递国书。”
窗外有风过来,把外间的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宁梓韵把两只手搭在案上,沿着案沿从左往右推了一下,推到头,又从右往左推回来,没有说话。
禾凛看了她一眼,重新看向阿元。“他来递国书,是早就定好的行程,还是临时起意?”
“属下查过,”阿元说,“大周礼部的出使名单,宁伯远的名字是在一月有余前加进去的,原本这趟差没有他。后来临时换了一个随行名额,才改成他。”
一月有余前。
宁梓韵把那个时间在心里搁了一下。一月有余前,他们已经拿到了沈洄的信,已经在备着往江南去的行程,随行的人手、日期、路线,经过的人不算少,消息若是走漏了一点出去,大周那边未必追查不到。
“他知道我们去了江南。”她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说。
禾凛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对阿元说:“礼宾馆那边,今日起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阿元领命,退出去。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只账册重新拿起来,没有翻开,只是拿着,两手握着封皮的边角,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我娘那边,”她开口,“今日不说。”
禾凛抬眼看她。
“她刚进京,才安顿下来,第一日,”宁梓韵说,“不说这个。”
禾凛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但迟早要说。”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是重华宫的院子,一个小太监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一道声响,很规律,扫到角落里,停了一下,再回来。“若是宁伯远来大秦,只是为了出使递国书,与江南那边没有关系,我也不打算专门告诉她,平白添一道事。”
禾凛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把那个小太监扫地的动静也听了几息,才开口。
“若是有关系呢。”
宁梓韵望着院子里那道来回的竹帚,没有立刻答。那个小太监把角落扫干净了,换了方向,从西边往东边扫,落叶在畚箕里堆了半下子,他提起来走远了,院子里就只剩那一道竹帚划过石板的声音。
“若是有关系,她就得知道。”
夜里,宁梓韵去看了祝心华一回。
腊梅的香气已经漫进了屋里,熏得整间屋子都带着点甜。祝心华坐在灯下,把那些旧绣针一根根取出来,在案上按颜色分了几堆,见宁梓韵进来,抬了抬眼,没有停手。
宁梓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分那些针,分得很细,连针尾的丝线颜色也要分清楚。绿的一列,蓝的一列,红的最多,又按深浅细分了两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有几根穿着断线的尾,祝心华一一取下,打了个结,收进那只布袋里,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
分到一半,祝心华拿起一根,对着灯看,针尖折了,照光能看见细小的一个缺口。
她把这根针搁到一旁,单独放着,没有丢。
“坏了也留着?”宁梓韵问。
“留着。”祝心华说,“这根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宁梓韵低头看那根针,针身还光亮,只是顶上那一点缺口,在灯光里格外清楚。她没再开口,陪着祝心华把剩下那些针全分完,才起身告辞。
出了偏院,夜风把腊梅香气往外送了一阵,走远两步就淡了。阿元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双手递过来。
宁梓韵接过,对着廊下的灯展开,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宁伯远今日傍晚独自出了礼宾馆,在城东一条旧巷里停留了近半个时辰,那条巷子的另一头,是一处废弃了十几年的旧联络点,从前曾被各方传信的人借用过。
她把纸条合起来,握在手里,站在那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株腊梅,花苞开得细小,香气却散得很远。阿元还候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这个废弃联络点,”宁梓韵说,“是谁从前用过的?”
阿元说:“属下查到的,前后接触过的人里,有一个名字和当年月归山附近的几件旧事有所交叉。属下还在核实,明日应当能有结果。”
宁梓韵点了点头,把纸条交还给阿元,走出廊下,腊梅香气散了一阵,随着夜风淡进了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